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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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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庠序狐狸伴读书

《东都赋》有云: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

这句话说的是元朔国的教育盛况。

自元帝以来,元朔国便在全国上下设立官学,乡野间的官学叫庠序,县、道、邑、侯的官学叫校,郡国的官学叫学,东都的官学叫太学。

裘水镜从朔方城来到天市垣,路上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与《东都赋》中的记载并不相同。

沿途乡镇的庠序非但没有学生盈门,甚至可以说是门可罗雀,有些庠序已经倒闭,庠序中杂草丛生,野狐遍地,多生精怪。

近三十年来,乡下人都往城里跑,乡下只剩下妇孺老幼,守着些薄田度日,于是滋生了不少问题。

裘水镜心中的乡村承载着他童年的美好,印象中的乡村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而这次沿途所见却是一副礼崩乐坏道德瓦解的景象。

别的不说,单单庠序之教便出了很大的问题。

乡镇的青壮都去了城里,剩下些老人孩子,有些钱财的夫妇往往会把孩子接到城里,送到官学里求学,剩下来的都是没钱的,父母在外务工,爷爷奶奶哪里能管得了那些孩子?

留守在乡村里的孩子没有父母管教,非但不去庠序中学习,甚至呼朋唤友,拉帮结派,横行乡邻。

往日学生盈门的乡间庠序,现在能有三五个少年能够在里面求学,便算是不错了。

“没有了士子,乡野庠序便办不下去了。没有了庠序,乡下的孩童便无处求学,愚民便越来越多,乡下恐生乱象。”

到了无人区之后,更是让裘水镜连连摇头。

不过,他此次来到天市垣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到乡间体察民情,而是另有打算。

“水镜先生,天色渐渐晚了,不如就在这庠序中暂且落脚,吃些东西,等到天门出现的时候再做打算。”裘水镜身后,一个士子出声道。

裘水镜看了看落日,点了点头,与一众士子走入一处破败的庠序之中,只见这里荆棘遍地,应该是废弃了有些年头了。

几个士子收拾一番,正欲烧火做饭,突然只听得庠序的内堂竟然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

裘水镜神情微动,抬手做出噤声的动作,悄然起身,循着读书声来到庠序内堂。

几个士子蹑手蹑脚跟在他的身后,只听读书声渐渐清晰起来,众人心中纳闷:“这庠序明明是荒废了有些年头了,而且四周是杳无人烟的无人区,怎么还有先生在这里教书育人?”

“庠序里教书的,未必是人。”裘水镜似乎猜出他们的心思,低声冷笑道。

士子们心中凛然,向内堂看去,只见一只半人多高的黄皮老狐狸人立起来,左手持教鞭,右手握书卷,正在堂上踱步来去。

而堂下赫然是十几只狐狸,黄的,白的,红的,花的,各自正襟危坐,摇头晃脑,诵读经书!

“妖邪作祟,开智慧,明事理,开始诵读圣人文章,将来必定幻化成人,为祸世间,甚至与人争夺天下!”

裘水镜心生杀机,正欲动手,突然目光一顿,心中的杀机渐渐淡了。

只见那课堂上狐妖遍地,而狐妖群中,竟然有一个黄衫少年也是正襟危坐,与狐狸们一起摇头晃脑,诵读文章。

那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很是认真的求学。

这课堂上,除了这少年之外,没有一个是人!

“天市垣民生凋敝,乡间庠序崩坏,人不再教孩童,孩童也不再求学,反倒是狐妖教书育人,读书写字。”

裘水镜心中感慨万千:“而且难得有一个好学的人,罢了罢了,就放过他们吧。这个少年,竟然在无人区与一众狐妖一起求学,也不害怕,真是古怪……”

他转身离开。

士子们惊讶,连忙悄悄跟上他,来到庠序的院落里。

裘水镜不说话,士子们也不敢询问。

过了片刻,忽听钟声传来,课堂里孩童们的欢叫声,吵嚷声,喧哗一片,众多狐妖一涌而出,吵吵闹闹。待看到院落里的众人,十几个狐妖纷纷两条腿站在那里,瞪着眼睛张着嘴巴,不知所措。

士子们纷纷向裘水镜看去,裘水镜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庠序中脚步声传来,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道:“花二哥,狸三哥,你们不要跑太快,等等我!”

士子们循声看去,却是那个人类少年落后了一步,刚刚走出课堂。

一个女士子看清了那少年的动作,低呼一声,向旁边的士子道:“他是个瞎子……”

其他士子细细打量,各自恍然。

那个少年双眸一片雪白,没有眼瞳,目不能视,果然是个瞎子。

“难怪他会与狐妖一起上课。”

众人心中暗道:“他目不能视,只能听到声音,误以为自己身边的都是人,却没想到跟他一起求学读书的,都是妖魔!”

那少年虽然目不能视,耳朵却很灵敏,笑道:“先生,先生,庠序里来客人了!”

笃,笃。

拐杖落地的声音传来,那个教书的黄皮老狐狸拄着拐杖走出课堂,口中传来苍老的声音:“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迎迓,恕罪。”

说罢,老狐面色一沉,向那些小狐狸道:“下课了,天也晚了,你们赶快回家。”

小狐狸们急忙一哄而散。

裘水镜向那个瞎眼少年看去,却见那少年虽然眼盲,但却像能够清晰的看到四周一般,向他和士子们微微欠身见礼,随着那些狐狸离开这片破败的庠序。

裘水镜略感惊讶,侧头看着那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叫苏云。”

那黄皮老狐狸咳嗽一声,抬起手来,引领着裘水镜向内堂走去,道:“天市垣天门镇人,今年十三岁了。苏云七岁的时候,家里生了变故,眼睛不知何故瞎了,挺可怜的。不过他是个好学的孩子,一日到了我这里,听到了读书声便走不动路了,非要听讲。我见他好学,于是便让他留下了。”

裘水镜哦了一声,淡淡道:“他是天门镇人?据我所知,天市垣天门镇,早就没有活人了。不仅天门镇没有人,天门镇方圆百里也是无人区。”

黄皮老狐狸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这狐狸露出微笑,胡须微微抖动:“先生听到的多半是谣言。”

裘水镜打量内堂,只见正堂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梅兰竹菊,对应四君子,上面有题字,写着“为人师表”四字,没有落款,不知是何人所画。

那黄皮老狐狸来到画下,面对裘水镜正襟危坐,将拐杖横在膝上,肃然道:“城里来的先生,还请留个全尸。”

裘水镜从画上收回目光,询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老狐道:“他们叫我野狐先生。城里来的先生如何称呼?”

“裘水镜。”

裘水镜微微欠身:“水镜带领门下学生路过宝地,舟车劳顿,借先生宝地落脚,还请通融。”

那老狐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他:“你不杀我降妖除魔?”

“子曰有教无类,不正是野狐先生所做的吗?”

裘水镜肃然道:“先生是妖,苏云是人,先生没有因为他不是同类而不教他,这正是老师的作为啊。而今乡野失序,教育难行,人尚且未必能够做到有教无类,更何况妖?因此野狐先生的作为才显得弥足珍贵。”

老狐松了口气。

裘水镜话锋一转,道:“不过我适才听野狐先生讲课,讲的是旧圣的经典,几千年前的老旧经学。旧圣的经典虽好,但已经不合时宜,跟不上而今的时代了。”

老狐吃了一惊:“水镜先生何出此言?从前庠序里教的不就是这些书吗?几千年来学的都是这些……”

“从前是,几百年前甚至三十五年前也都是这些。但是现在……”

裘水镜露出一丝苦涩,顿了顿,道:“先生,时代变了。”

他又重复了一句:“时代变了,嘿嘿,食古不化只会挨打,而今已经不是从前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狐颤巍巍的站起身,有些迷茫道:“敢问水镜先生,不教旧圣的经学,那么该教什么?先生说旧圣,难道而今有新圣不成?”

裘水镜摇头,露出讥讽之色:“新圣?当今世上没有新圣……或许有,但也不在元朔国……”

他定了定神,没有心情继续说下去,道:“乡野庠序跟不上时代,想学有用的东西还是要去城里,靠旧圣经学只会挨打,学到的东西也只是几千年前的东西。野狐先生,你虽然有教无类,但你继续教下去也只是误人子弟。旧圣的东西,在城里活不下去的。”

老狐瞠目结舌。

误人子弟?

这话从何说起?

旧圣的学问,已经没落到这种程度了?

过了片刻,老狐向裘水镜拱了拱手,化作一阵妖气,消失不见。

裘水镜迈步出堂。

到了三更天,裘水镜正在打坐假寐,突然精神一振,张开眼睛低声道:“醒来!天门开了!”

庠序中,一众士子都睡在地上,闻言纷纷翻身而起,露出激动之色。

“灭篝火!”

裘水镜吩咐一声,立刻有士子把篝火熄灭。

呼——

裘水镜纵身而起,跳到庠序屋顶,几个士子兔起鹘落,落在他的身边。

夜晚的天市垣各个村落没有任何灯火,与城市的灯红酒绿完全不同,只有天上的繁星与月牙点缀夜空。

冷风萧瑟。

裘水镜低声道:“开天眼,否则无法看到天门!”

他身后的士子纷纷取出一片玉质树叶,那树叶是眼眸形状,被他们贴在眉心,如同一枚竖眼。

“开!”一众士子纷纷低喝。

只见他们眉心的玉质树叶渐渐隐没到他们的肌肤之下,消失不见。

一个士子眉心的皮肤下有东西滚动一下,然后皮肤向两旁裂开,露出一只骨碌碌转动的眼珠。

其他士子的天眼也纷纷打开,各自四下张望,不由得一个个身躯大震,低呼道:“天门真的开了!鬼市,鬼市也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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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门开,鬼市现

天市垣荒野,一片黑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群山的轮廓,树林的阴影,忽然一座荒坟之中,光芒如霞,透坟而出!

那光芒化作数不清的文字,字大如斗,垒垒如壁,自坟冢内冲天而起,飘渺缤纷,烂如锦绣,光芒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

“那是大儒之墓。”

裘水镜提点众人,道:“大儒生前诵念圣人文章,以经学治世,文章微言大义,烙印在性灵之中,化作性灵神通。其人死后,性灵不散,神通也不散,到了夜晚便有华丽文章自墓中而起。这文章,便是他们的性灵神通。”

那些士子纷纷张望,却见天市垣的荒山野岭之间,一处处坟冢各色光芒绽放,一时间这暗夜中的天市垣宛如白昼,明亮无比。

当然,这是天眼所见。

倘若是普通人,肉眼凡胎,是断然看不到这幅异象的。

有些坟冢上空是锦绣文章,有的坟冢则是大佛坐莲台,神态肃穆,遍体毫光,威严广大。

有的是玉宇琼楼,砖瓦叠加,雕梁画栋,斗拱相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有的是花卉、树木、兵刃、器皿,还有的是神龙凤凰等神兽,又或者是山精水怪,妖魔鬼神,如此等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便是性灵神通所化的异象。

万千坟冢上空的性灵神通,竟然组成了一片金碧辉煌的门户,从天市垣的乡野中拔地而起,立于高空之上。

无数奇诡文字自地面铺到空中,金灿灿,一路铺到那门户前,宛如台阶。

而在那门户后则是一片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城市,仿佛天上神城,令人仰止。

士子们仰头,呆呆的看着天上的门户和城市,半晌回不过神来。

一个女士子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门……葬身在这里的强者,用他们的性灵神通,组成了这座奇诡的门户……”

另一个士子突然打个冷战:“那么天门背后,便是鬼市了!天门出,鬼关开,无数鬼怪出现在夜市上……”

其他士子脸色微变,默默的互看了一眼。

“人死如灯灭,哪里有鬼?不过是宗教骗人的说辞罢了。”

裘水镜目光锐利如剑,扫了他们一眼:“山野村夫这么说倒也罢了,你们都是在官学里求学多年的士子,也都修炼性灵,为何还如此迷信?”

他衣袖一抖,一身正气凛然:“所谓妖魔鬼怪,无非是人的性灵作祟,甚至所谓神祇,都是性灵所化!有些灵士修炼性灵,死后性灵不灭,依附于山野之中的禽兽身上,草木身上,于是就成了人们口中的妖魔鬼怪!”

一个士子道:“水镜先生,我们傍晚时遇到的那只野狐,也是人的性灵所化吗?”

“非但野狐先生是性灵所化,便是连那些小狐妖,也都是人的性灵。”

裘水镜大袖飘飘,飞身从庠序上落下,向天门走去,道:“他们的性灵太弱,蒙昧无知,不能自我显化,只能依附在飞禽走兽身上,化作狐妖。因为懵懂,所以往往没有人性只有兽性。兽性凶残,因此需要降妖,除掉他们。”

另一个士子道:“倘若附着在草木上呢?”

裘水镜道:“那便是精。若是附着在器皿上,那便是怪。”

有一个士子好奇道:“那么性灵若是附着在人身上呢?”

裘水镜面色顿时沉下,森然道:“那就是人魔!人魔至邪至恶,乃天下公敌,无论如何也必须要除掉!”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来到天门下那一道由一个个斗大文字组成的长长阶梯前。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字字皆吐光芒,隐约之间,似乎能够听到古圣诵念各自文章的声音。

裘水镜抬步,走上这些文字组成的阶梯,一步步向天门走去,沉声道:“到了天门,进入鬼市,便要遵循鬼市的规矩,不能肆意妄为。若是违反了鬼市的规矩,连我也未必能保住你们!明白吗?”

几个士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严肃,心中凛然。

“你们听好,鬼市有三个规矩。第一个规矩,不许直视鬼神眼睛!”

裘水镜竖起一根手指:“倘若直视鬼神眼睛,在一息之内自己挖掉双眼,捧在手心里,让鬼神收走你的眼睛!”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规矩,不许讨价还价!倘若你看中了鬼神的宝物,那就上前低头询问,鬼神会要你完成他的遗愿。你自忖有本事完成,便答应下来。倘若自己没有这个本事还贪恋鬼神的宝物,讨价还价的话……”

裘水镜冷冰冰道:“自己拔掉自己的舌头。听我的,你绝对不希望鬼市的鬼神动手拔掉你的舌头。”

士子们连打几个冷战。

裘水镜自顾自道:“第三个规矩,鸡叫便走,决不能停留!”

“倘若鸡叫了还没走呢?”一个少年士子忍不住问道。

裘水镜眼角跳动一下,迈步向前走去:“鸡叫之后还没走,便会永远消失。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天亮后活着从鬼市里走出来……”

士子们额头冒着冷汗,心中惴惴,紧张的跟在裘水镜后面。

他们虽说是朔方城大户人家的子弟,出身名门,但他们也都知道这位先生非比寻常,即便是他们宗室的家长、族长,对这位水镜先生也是毕恭毕敬。

朔方城的名门都知道天市垣的鬼市极为凶险,但听到是水镜先生带他们前去,竟然都没有阻止,可见水镜先生在名门世家心中的分量。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踩着文字组成的台阶来到天上,寒风呼啸如同鬼哭,这高空阴冷,让众人遍体冰凉。

众人蓦然抬头,只见那天门已经在身边,朦朦胧胧,很不真实,仿佛云气组成。

他们不知在何时,已经跨入天门之中,而在他们前方,正是鼎鼎有名的天市垣鬼市!

从下方往上看时,他们看到的是金碧辉煌的神城,但真的来到高空之上,穿过天门,这金碧辉煌的神城竟然变得鬼气森森,没有了半点光鲜靓丽!

只剩下昏暗的街道,两旁阴气沉沉的宅子,还有街边漂浮的鬼火,以及那一个个隐没在阴影里的鬼神!

或者说,亡者的性灵!

虽然明知道鬼神之说是假的,他们这些士子修炼的也是性灵,但真的来到这里,士子们还是不免惴惴不安。

阴影里的鬼神的前方,便是一件件珠光宝气的宝物。

这些宝物,也叫做明器,是坟墓里的东西。

天市垣多大墓,这些墓葬里面藏有重宝,但是无人敢去盗墓,不过鬼神就是那些墓葬的主人。

他们取出自己墓葬里的宝物,便是静待有缘人,替自己完成自己未曾完成的心愿。

天市垣鬼市已经存在了千百年了,容易完成的心愿早已被人完成了,剩下的鬼神心愿都是无法完成的心愿。

但自古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鬼神的宝物?

因此历史上不知多少人进入鬼市,拿了鬼神的宝物,却无法完成鬼神的心愿,往往死于非命,极为凄惨。

更有甚者,自忖实力过人,聚众杀入鬼市企图夺宝,结果死无全尸,鲜血染红鬼市,徒增鬼市的凶名而已。

“我知道有一位大人物刚刚过世,就葬在天市垣,这次来除了带你们见识世面,还有一重意思。”

裘水镜带领他们走在鬼市的街道上,两旁鬼火幽幽,应该是阴影里鬼神的眼睛。裘水镜继续道:“那位大人物生前有许多心愿,而今他过世了,心愿未了。你们或许可以得到他的几件陪葬品……咦!”

裘水镜突然停步,他身后的士子们险些撞到他的身上,也连忙纷纷站定。

裘水镜惊疑不定,呆呆的看着前方。

士子们急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呆住了。

只见前方鬼市的街道上,一个少年正襟坐在街边,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脚边摆着一个小摊位。

摊位上,赫然摆着几件陪葬品!

“那个小瞎子!”

一个女士子失声低呼道:“是庠序里的那个小瞎子!”

街边的少年,正是他们在庠序里碰到的,跟着野狐先生和一群小狐妖一起求学的少年!

“苏云!”裘水镜压低嗓音,但难掩声音的厚重。

街边的小瞎子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侧头向他们“看来”,甜甜一笑,那是纯真无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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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黄钟计时,问天下春秋

裘水镜背后的那些士子心里毛毛的。

那个叫苏云的少年尽管笑容里充满了阳光,但是在这阴气沉沉的鬼市中,却显得倍加阴森、恐怖。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且还是一个瞎子,竟然混在一群狐妖之中,跟着一头老狐上学读书!

跟着狐妖上学倒也罢了,关键他又是怎么闯入天门,跑到鬼市里来的?

要知道这天门鬼市是矗立在高空之中,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天门的道路,更别提进入门后的鬼市了。

一个小瞎子,是如何登上高空来到这里的?

如果他是从天门进入鬼市,那么肯定无法瞒过裘水镜等人的眼睛,倘若不是从天门进入鬼市,难道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进入鬼市?

更为诡异的是,他居然与鬼市里的鬼神一样,也在鬼市中摆摊!

难道说,他根本不是活人?

倘若他是活人的话,鬼市里的鬼神怎么会容忍他在这个地方摆摊?

然而倘若他是死人的话,他又是怎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士子们恨不得把那个带着人畜无害笑容的小家伙抓过来,把他研究透彻!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士子恍然大悟,失声道:“我知道了,他是人魔!”

此言一出,即便是裘水镜也不由得身躯一震。

人魔!

性灵依附在人的身上,化作泯灭人性的魔!

这个叫苏云的少年,先是与狐妖在一起求学,现在又出现在鬼市上,无论鬼神还是狐妖,都没有视他为异类,难道他真的是邪恶无比的人魔?

裘水镜突然压低嗓音:“天门鬼市还有第四个规矩:管好自己,其他的事绝不要多问!有时候过问的事情太多,会死人的。”

士子们心中凛然,天门鬼市应该没有第四个规矩,裘水镜是担心他们的安危,这才告诫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是城里来的先生吗?”瞎眼少年笑着问道。

“是。”裘水镜深深看了那个叫苏云的少年一眼,道。

他怔了怔,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不是人魔。”

他看到了苏云的性灵神通。

苏云性灵神通很轻很淡,士子们的天眼无法察觉,裘水镜也须得细细查看,才能看到。

苏云的神通很是古怪,像是一口不断旋转的大黄钟。

这口黄钟与众不同,像是内部由不同的环扣在一起,环与环之间仿佛有着齿轮相连。

上一层环的齿轮大,下一层环的齿轮小,这就导致下一层环的旋转速度要比上一层环快许多。

这口黄钟的环,共有七层之多。

第一层几乎静止不动,第二层旋转极为缓慢,第三层的旋转速度比第二层快了十多倍,但是也很是缓慢。

黄钟的第四层又比第三层快了十多倍,不过转速也并不快。

到了第五层,转动速度便可以轻易察觉了。

第六层的速度是第五层的三四百倍,而第七层的转速则是第六层的三四百倍,一眨眼的功夫便可以旋转数十周!

“这是……”

裘水镜惊讶万分,立刻猜出苏云的性灵神通的作用:“他的黄钟是用来计时的,第一层是年,第二层是月,第三层是日,第四层是时,第五层是字,第六层是秒,第七层是忽。”

他露出思索之色:“他的目的我都清楚,他是借黄钟的一层层刻度,来计算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等闲人根本不会用忽来计时,用秒来计时便已经足够了。”

双眸无法视物的人,行走不便,需要有人牵行或者以拐杖在前探索,而这个叫苏云的少年却没有用拐杖,也没有人为他引路。

他之所以能够行动自如,是因为他熟知了四周的一切地理。

仅仅是熟知地理还不行,他必须要有一个时间刻度,用时间和自己的行进速度来判断自己到了哪个地方。

“他用忽来计时,表明他的每一个行动都精确无比!在他熟悉的地方,他绝不可能走错!”

裘水镜甚至想到更多,倘若黄钟用来战斗的话,那么这个叫苏云的少年,他的每一个动作必然都会无比准确,不会浪费半点力量!

“年纪轻轻便能修炼出性灵神通,修炼到蕴灵的境界,他的资质不凡,可惜是个瞎子。瞎子想要学东西,比其他人难了不知多少倍。”

裘水镜暗叹一声,在他心中苏云是个可造之材,甚至比他身后的这些士子的资质都要好,但瞎了双眼又意味着苏云的资质再好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这口黄钟如此精密,他是怎么修炼出这等性灵神通的?”裘水镜心中又颇为好奇。

如此复杂的黄钟,精密至极,容不得半点差错,就算是朝廷掌管历法的官员也未必能够修成这样的性灵神通,更何况一个孩子?

他对这个叫做苏云的少年越来越好奇了。

“苏云,天市垣天门镇,十三岁,七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七岁,也就是六年前,六年前天门镇……”

裘水镜脸色微变,又看了苏云一眼,带着士子们向鬼市深处走去。

鬼市极大,曾经不少人都试图寻找到鬼市的尽头,然而从未有人能在一夜之间将这里探索一遍。

裘水镜此次也打算探索鬼市,不过见到了苏云之后,他便没有了这个心情。

他寻到那个大人物的性灵,让士子们各自前去询问大人物的遗愿。

裘水镜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大人物的性灵述说自己的遗愿,心中感慨万千。

他认识这位大人物,非但认识,而且当年的交情匪浅,甚至可以称为挚友。

后来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发现彼此理念不同,这才慢慢疏远。

虽然理念不同,但他对这位大人物没有怨怼之言,心中只有尊重,因此才会带着士子们前来完成大人物未了的心愿。

“……我此宝名叫浮世铅华笔,乃我毕生所炼,取此宝只有一个要求,誓死报国。”

裘水镜听到大人物的性灵说出这话,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却有些酸楚。

自己这位挚友,即便是在死后也放不下这个国家。

他们两人都选择了救国的路,只是目的虽然相同,但实现的方式不同,因此是理念上的区别,导致了他们的分道扬镳。

可是论这份报国救国的拳拳之心,裘水镜倒觉得这位挚友更加纯粹一些。

反观自己,中年时便已经消磨掉一切进取之心,狼狈的离开东都,躲到朔方这个地方。

后方传来人声,裘水镜收拾心情,转头看去,只见鬼市又来了其他人,陆陆续续有几十人。

应该是天门开市,朔方的豪强也派人前来碰碰运气。至于天市垣因为那场变故,已经没有豪强世家了。

到了下半夜,士子们都有所收获,裘水镜便命他们先行一步,离开鬼市,吩咐道:“你们前往天市垣驿站,先走一步回朔方城。我可能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士子们离去。

裘水镜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返回天门,回到鬼市。

他远远站定,注视着那个名叫苏云的少年。

苏云毫无察觉,他所卖的那些器物都是来自于坟墓中的明器,不过相比鬼神的宝物,他的器物都是寻常东西,称不上宝物,没有什么用。

来到鬼市寻宝的人,经过他的摊位也仅仅是打量一眼便径自离开。

夜,越来越深,鬼市中渐渐没有了人。

苏云开始收拾东西,把自己的摊位卷起,装在篓子里,背在身后,向鬼市深处走去。

裘水镜悄然无息的跟上这个少年。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鬼市的深处。

鬼市从地面往上看,是一片金碧辉煌的神城,广袤无比,看不到尽头。走在鬼市中,越深入其中,四周的建筑便越是黯淡,没有颜色。

他们脚下也越来越软,像是走在云雾之上。

即便是裘水镜也迟疑起来,鬼市太大,继续跟着这个少年前进的话,万一没有时间折返回来,自己岂不是要葬身在鬼市之中?

他刚刚想到这里,突然苏云停顿下来。

这个小瞎子没有沿着街道继续走下去,而是走入了左侧的巷道。

裘水镜挑了挑眉毛,巷道是鬼市中最危险的地方!

那里有一些古老时代遗留下的不可思议的东西,无法解释的东西,更为关键的是,巷道七弯八拐,路径复杂,像是迷宫,还从未有人能够从里面走出来!

裘水镜迟疑一下,咬了咬牙,迈步跟着那小瞎子走入巷道之中。

道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不像是房屋,反而越来越像是坟冢。

再加上夜色,坟冢与黑夜融为一体,只能隐隐看到轮廓。

阴风呼啸,伴随着鬼神的哭嚎,四周越来越吓人。

前方,小瞎子苏云看不到四周的情形,只是依照自己的脚步和黄钟的转动来辨识自己所处的方位和路径。

他显然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轻车熟路的往前走,没有半点迟疑。

“只有苏云这等炼就黄钟的瞎子,才能记得住如此复杂的地形!”裘水镜心中暗惊。

鬼市内部的路径无比复杂,充满了不知多少岔道,而且每个岔道近乎完全一样,眼睛很容易被蒙蔽。

也只有苏云才能在鬼市中摸索出一条道路来!

忽然,苏云停在一座荒坟前的大柳树下。

裘水镜心头微动,只见那瞎眼少年双手抓住一根“柳枝”,向下一荡,竟然顺着“柳枝”一路滑下,很快消失无踪!

“不是柳枝!是神仙索!”

裘水镜心中一惊,急忙上前,向下看去,只见柳树下竟然是一个洞口,二尺见方,黑黝黝一片,有阴风从洞口中传来。

而刚才苏云抓着的“柳枝”竟然迎风而长,让这少年拽着“柳枝”一路深入洞中。

仔细看去,那“柳枝”是一条鸡蛋粗细的麻绳,正是裘水镜所说的“神仙索”。

裘水镜迟疑一下,猛地咬牙,也伸手抓住麻绳,向洞中滑去。

如此滑行不过六七尺,突然他身下一空!

裘水镜抓紧绳索低头看去,只见他抓着麻绳,高悬在高空之中,麻绳随风摇曳,他也在风中摇晃不定。

他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便是鬼市,麻绳正是从那个洞口中垂下来。

“这神仙索,是一位强者的性灵神通……”

他放下心来,顺着柳枝向下滑落,心中又有些好奇:“神仙索显然是给苏云这个少年准备的,那么到底是谁为他准备的?”

他颇为不解:“而且那口黄钟,也不是野狐先生能够教出来的。苏云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

裘水镜顺着高空一路向下滑去,过了良久,这才脚踏实地。

他仰头看去,不由一怔,只见自己站在一株歪脖子柳树下,树高不过两丈,歪脖子树干上挂着一根绳索。

而在树下还有一座荒坟。

刚才,他正是抓着这根绳索从高空滑落下来!

“这根麻绳,就是那根神仙索,这株柳树,就是拴着神仙索的那株坟头柳树!我明明一路滑下来几里地,为何落地后才不过两丈……”

裘水镜额头冒出根根青筋,苏云是个瞎子,看不到这种诡异情况,所以从来不去想如此古怪的问题。

但是他能够看到,反而被这些古怪事情滋扰,乱了心神。

“目不能视或许不是弱点,也有可能成为优势。”

裘水镜查看树下荒坟,只见荒坟的墓碑已经倒伏下来,显然多年无人打理。

“荒坟里埋着的人,一定是位大人物!神仙索应该就是他的灵兵。他为何照顾苏云这个小瞎子?”

东方已经渐渐泛白,黑夜将去。

那个叫苏云的少年背着篓子走在前面,前方迷雾泛起,迷雾中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有五个门户,雕龙刻凤,很是华丽。

然而这座牌坊已经破败,年久失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来。

裘水镜跟着少年走到近前抬头看去,借着黎明前的微光,牌坊上三个古朴的红字映入他的眼帘。

天门镇。

“这便是鼎鼎有名的天门,传说是能工巧匠仿照天门鬼市的天门雕琢而成的。”

裘水镜刚刚想到这里,忽然,一股凉凉的海风吹散了天门后的雾气,建在北海海岸的悬崖峭壁之上的天门镇,宛如海上的城市,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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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海中断天门开

“天门镇!”

裘水镜心神晃动,难以自持。

雾气散去,天门镇仿佛是从鬼蜮中回到现实一般,雾气散去之时,镇上的建筑是黑白二色,但渐渐的,有了其他色彩。

裘水镜的眼角剧烈抖动一下,即便他拥有天眼,也看不出这种色彩变化到底是真的存在,抑或是有人用法力强加在他视觉上的幻觉。

天门镇空无一人,除了海风声浪涛声,便是苏云的脚步声。

这座城镇,是一座空镇,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过了片刻,裘水镜才稳住心神,打算跟上苏云。

“传说,天门镇的房屋,也是仿照天门鬼市的那些院落打造而成的。”

他心中暗道:“据说原本居住在天门镇的人,都大有来头。有个传闻说,他们都是奉大帝之命来到这里,研究天门鬼市,藉此寻找长生之妙……”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晃动起来,海面上有阳光洞照,照向天上的鬼市。

天空中,天门鬼市像是风吹大幕一般剧烈晃动,在阳光的风暴中消失!

神秘的鬼市就这样变得无影无踪,不知哪里去了!

裘水镜张开天眼,只见天空中各种瑰丽光芒坠向天市垣荒原上的一座座大墓之中,消失不见。

唰——

百十多道光芒从天而降,竟然落在天门镇的牌坊后面,化作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出现在这原本空寂无人的街道上。

他们来来往往,相互招呼,很是热闹。

裘水镜心中微动:“天门镇早已没有活人了,这些只是显化的性灵罢了。”

苏云走到一座大宅前,仿佛能够看到大宅前扫地的老人,躬身道:“曲伯早。”

那老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温和道:“云儿赶集回来了?天不早了,早点休息。”说罢,那老人瞥了裘水镜一眼,没有理会。

裘水镜眉心天眼转动,从他的天眼看去,这老人身后的大宅在不断崩塌,不断重构。

苏云继续向前走,来到另一座宅邸前,躬身道:“罗大娘早。”

“好孩子回来了。”

妇人站在门前,正忙着扬稻谷,慈眉善目的笑道:“早点回家,吃点东西歇一歇,别忘记明天的课。”

裘水镜向罗府看去,那宅邸也在不断崩塌重构之中,一边无声无息的破碎,一边无声无息的重组。

苏云走在天门镇中,仿佛不知道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活人,向镇上的人打着招呼。

“芳儿姐早!”

“徐大叔早!”

“乐奶奶早!”

……

裘水镜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荒诞离奇的感觉。

这一幕让他恍惚间以为天门镇还在,以为镇上的人都还活着!

可惜,他们都是死人,已经死了六年了。

苏云来到一座宅院前,推门进去,过了片刻,里面升起袅袅炊烟。

裘水镜站在这片破败的宅院前,只见瞎眼少年正在忙碌着给自己做早饭。

他回头看去,天门镇中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与寻常的小镇并无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人类。”

裘水镜心中暗道:“他一直以为镇上的人都还活着,而镇上的这些性灵也在瞒着他。”

他站在院外,静静地看着正在吃早饭的少年,心中默默道:“野狐先生说的没错,天门镇还有活人,可惜的是只剩下一个活人,而且还是个孩子。那件怪事发生在六年前,那么,他的眼睛应该也是在六年前的怪事中瞎掉的,那时的他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

苏云吃罢早饭,收拾一下碗碟,回到房中努力回忆野狐先生讲解的功课,又修习一番这才睡下。

他忙了一宿,虽然没有赚到什么钱,但也着实疲惫。

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太阳升起,明媚的阳光来到天门镇便显得有了几分阴郁,被小镇上空的阴霾挡住。

裘水镜站在院外,只见苏云的陋室之中,那口黄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人在睡着的时候,心底如明镜一尘不染,这时候性灵神通便会清晰的折射出来,比白天时更加清晰强大。

裘水镜凝目看去,只见黄钟最底层旋转不停,而在钟下则是一个两寸高的人儿,正襟危坐,呼吸吐纳。

那正是苏云的性灵。

黄钟是性灵所念,幻化而成。

裘水镜默默地看了良久,发现苏云的性灵修炼的只是最为基础的夫子养气篇。

夫子养气篇只是单纯的养气,调养元气,并没有关于如何修成性灵神通的内容。

那么,苏云是从哪里学来的性灵神通?

“还有一个可能。”

裘水镜目光闪动,心道:“那就是他自己在脑海中幻想出一口黄钟,用来计时,如此心心念念,幻想不断,甚至到了夜晚他的性灵也在幻想这口黄钟。久而久之,幻想变成了观想,从而修成了性灵。倘若是这样的话,他的资质未免太好了一些……”

他有些迟疑,灵士修炼,极少有人能够在没有名师教导的情况下,靠自我摸索修成性灵神通的。

苏云能够做到,表明他的资质极佳。

这样的人被埋没在乡野里,与野狐为伍,着实是浪费了这身资质。

但苏云又偏偏是个瞎子,想要教会他复杂的修炼知识,只怕会极为困难。而且苏云即便学会了,成为灵士,他目不能视,也无处发挥自己的本领。

“是个好苗子,终究还是可惜了。”

裘水镜暗叹一声,收回目光,行走在天门镇中,细细查看那些有鬼神隐匿的宅邸,观察这些宅邸的主人。

天门镇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六年的时间让这个小镇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他能看破天门镇的本质。

对于六年前的那场怪事裘水镜也有所耳闻。

据说六年前的某一天,天市垣天生异象,另一个世界突然出现,笼罩北海。

那是一个无比壮美的世界,如诗如画,天空如同圆穹,仿佛洞中天,似有神仙宫殿漂浮在天空中,引人遐想。

有传闻说,那是仙人的世界,长生者的世界!

从那个世界传来的引力,让北海的海水倒流,海面上出现一道粗达三十余里的水柱,水柱长达数万里,连通那个世界,形成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天市垣附近的高手纷纷向北海赶去,试图进入那个洞天世界之中。

而他们落脚的地方,便是天门镇。

有一天的夜里,北海上空突然电闪雷鸣,雷声响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有大水从天而降,让海面暴涨,海啸冲上海岸数十里,将天市垣不知多少百姓淹死在滔滔洪水之中。

第二天,幸存下来的人们这才发现,天空中的那个奇异的洞天世界也消失无踪,连接两个世界的海水桥梁也消失不见。

人们寻到洪水中心的天门镇,古怪的是,天门镇所有人,包括那些元朔国的高手,竟然统统肉身消失,只留下性灵!

自那之后,天门镇便成为了一个不祥之地,人迹罕至,甚至有时候主动来寻找,也未必能找到这个地方。

至于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裘水镜听过这个传闻,他一直以为天门镇所有人都葬身在那场变故之中,没想到竟然有人活了下来。

“那时的苏云太小了,估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中默默道:“这桩迷案还是一个迷,无从破解。”

苏云醒来之后,整理被褥,梳洗一番,又默坐温习功课,确认自己没有忘记,这才前去做饭。

他收拾妥当,推开柴扉,走出宅院,转身掩上柴门。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浑厚而温润的声音:“云小友,我能看一下你的眼睛吗?”

苏云听出这个声音,转过身来茫然的张开眼睛,侧头道:“是城里来的先生?”

裘水镜走到他面前,低头细细查看他的眼眸,道:“不错,是我。我叫裘水镜,你可以叫我水镜先生。”

苏云好奇道:“水镜先生来到这里多久了?我没有听到先生的脚步声。”

“四个时辰。你在睡觉,我便等在外面。”裘水镜瞳孔微缩,发现了苏云眼中的端倪。

只见苏云的双眼并非完全没有眼瞳,而是他的眼瞳仿佛受到强光刺激,聚集到一个无比纤细的小点,而且这个小点也被堵住,导致没有光线映入眼瞳。

裘水镜目力强大,但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的双眼眼瞳中各有一道细微无比的寒芒,有如针芒。

裘水镜心跳漏了半拍,忽然抬起手指,轻轻在他眼前捻了捻。

唰——

苏云眼中有明亮无比的光芒从瞳孔映照出来!

裘水镜眼前一片雪白,过了片刻才恢复视力,只见一片光幕从苏云的眼中照射出来,投在天门镇的天空中。

裘水镜转过身来,仰头看去。

他看到波光粼粼的北海,海面上有一道粗大无比的水柱,在水柱上,竟然还有着许多船只,扬帆起航,向天上驶去。

水柱的尽头,则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所谓的长生者居住的洞天世界!

“不过,变故应该发生在夜里。那么是什么让夜空变得如此明亮?”

裘水镜看向光源,天空中漂浮着一口处于飞行状态的剑,从另一个世界飞出的剑。

剑长五十尺,宽九尺,闪烁着绚丽无比的光芒,拖着长达数里的光焰。

而这口长剑的下方,正是天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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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八门朝天阙

“这口剑,难道就是天门镇灭亡的原因?”

裘水镜心头一颤,仿佛时间凝固在苏云的眼眸中,将天门镇毁灭前的那一幕烙印了下来。

然而事实却是,那时的苏云只是一个生活在天门镇的孩童,他是在长剑飞到这里的那一刻恰恰抬头,看向那口剑,将这一幕烙印在他的眼眸中。

而代价就是,他的双眼承受不住那口仙剑的锋芒和威力,变成了瞎子!

他的瞳孔被强烈的光芒压缩到极致,仙剑的烙印就这样堵在他的瞳孔之中,让他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这恐怕就是野狐先生所说的变故。

“水镜先生?”苏云久久没有听到裘水镜的声音,疑惑的问道。

裘水镜定了定神,道:“我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是难以压制住心头的震撼。

传说中的洞天世界,竟然真的存在!

这岂不是说,长生不死的仙人也存在?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突然又有所发现,只见那口仙剑下方的天门镇,与现在的天门镇有所不同。

天门镇中有八面阙,每一面阙都极尽精美,上面调绘各种神兽异兽,宛如性灵神通攀附在阙上。

“朝天阙!”

裘水镜眼角跳动一下,对照这八面朝天阙和天门牌坊的方位,心跳顿时变快。

“这八面朝天阙与天门形成一个奇特的阵势,定居在天门镇的高手,研究天门鬼市已经有所成就。这洞天长生世界,是他们,是他们……”

他脸色阴晴不定,猛地镇住心神,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他们自己打通的!”

他终于理顺了这里面的关系。

元朔国的大帝命国中高手来到此地研究天门鬼市,企图寻找出天门鬼市的秘密,从而满足大帝长生不死的愿望。

这些名宿来到了天门镇,与天门镇的镇民生活在一起,这些镇民之中就有苏云一家。

这些高手改造天门镇,把天门镇原来的房子拆掉,仿照了天门鬼市,重建天门镇。

他们的研究也有了突破,这突破便集中在八面朝天阙上。

他们以各自的性灵神通,加持在朝天阙上,一天夜里,他们终于打通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户,将两个世界连通起来!

而之后的变故,便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他们试图进入那个世界,结果遇到了那个世界的抵抗,一口仙剑从那个世界中飞出,将他们斩杀,同时杀死了天门镇所有人。

而连接两个世界的水柱从天而降,造成了北海的海啸,让天市垣死伤惨重,天门镇四周方圆百里,变成了妖魔肆行的无人区。

是天门镇的强者,造成了这场灾变!

“不过,苏云为何没有死?”

裘水镜大惑不解,天门镇所有高手都死了,无论人畜,悉数消失,只有高手留下了性灵。

为何苏云这个普普通通的孩童,没有死在这场变故中?

“或许是天门镇的强者觉得连累了这个无辜的孩子,因此在灾变中保全了他。”

裘水镜心道:“天门镇灾变过后,他们也因此对这个孩子多加照顾。”

这或许是一个解释,但不能让裘水镜满意。

还有一点让他想不通,那就是天门镇的高手倘若是被仙剑所杀,那么他们的性灵应该更容易被斩杀。

性灵是依附于肉身的,更加脆弱。

古怪的是,天门镇的高手们性灵却保留下来,他们的肉身却不翼而飞!

不可能所有人的肉身都被消灭,性灵却保全下来。

“这说明,我的猜测并非全对。当年肯定还发生了其他让我意想不到的变故。”

裘水镜目光闪动,天门镇的谜团并未全部解开。

还有那八面朝天阙的下落,也是一个迷。

他环顾四周,天门镇的建筑都还在,甚至包括天门也未曾毁在灾变之中,惟独那八面打通另一个世界门户的朝天阙消失了。

到底是谁取走了八面朝天阙?

“要么是东都的大帝,要么就是有人虎口夺食。有趣……”

裘水镜微微一笑,散去法力,那仙剑的投影又再度回到苏云的眼中。

“你并非真的瞎了,而是有异物堵住了眼瞳。”

裘水镜微笑道:“只要化去堵在你眼瞳中的异物,或者让它离开你的眼瞳,双眼便可以恢复。”

苏云激动起来,随即又黯然。

他该怎么化去眼中的异物?

他这几年来听镇里人的话,在集市上摆摊,期望有人能看上他的“宝物”,为他治疗双眼。可是,显然他的“宝物”不是真正的宝物,从未有人动心过。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苏云嗫嚅道。

裘水镜笑了起来:“我也没说由我来治愈你的双眼。”

苏云低头,抿了抿嘴唇。

这是个有些倔强的少年,不愿意求人。

裘水镜笑道:“我只是传授你治疗你的眼睛的办法。治愈你的双眼,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治疗自己的眼睛,还需要给自己钱吗?”

苏云惊讶的抬起头来。

“不过我并非是学校庠序中的官学老师,而是私学里的先生,给贵胄公子补课的私学先生。”

裘水镜笑道:“所以,学费还是要收你的。你给我一枚五铢钱,我便教你。”

五铢钱是元朔国最小的钱,一枚钱重五铢,因此叫五铢钱。

苏云脸色涨红,手在袖筒里摸索了半晌,始终没有掏出来。

裘水镜疑惑:“你不会连一枚五铢钱也没有吧?”

苏云羞愧的点头,连忙道:“先生,我的那些宝贝儿……”

裘水镜哭笑不得。

苏云的那些“宝贝儿”其实是贫民的陪葬品,一文不值。

裘水镜是个脾气古怪的人,有着自己的原则,他一直认为知识是有价格的,自己可以教苏云如何治疗“眼疾”,但苏云一定要有付出,不能白给。

——当然,他教给苏云的东西,远不止一枚五铢钱。之所以一定要收一枚钱,正是他的原则作祟。

他也是因为这种脾性,所以才在东都混不下去,只得辞官离开那个是非地。

“先生稍候。”

苏云连忙道:“我去寻野狐先生借一枚钱。”

裘水镜哈哈大笑,笑声震散天门镇的阴霾,让阳光照落下来,恰恰照在苏云的宅院上:“我随你一起去,传授你之后,我便回朔方了。”

苏云在前面带路,裘水镜又看到黄钟浮现了出来,不断旋转计时,心中微动,道:“苏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云微微一怔。

裘水镜道:“我的意思是,你双目失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继续前行,走出天门镇,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记得当时我睡了一觉,睡醒之后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房子里,我就拼命的敲。是岑伯打开房门,把我放了出来。”

“岑伯?”

“就是住在柳树下的岑伯。”

苏云抬手指去,裘水镜又看到了那株歪脖子柳树,柳树下没有人,也没有房屋,只有一座荒坟。

“岑伯就住在我家旁边,是个古怪的人,不喜欢与人说话。他告诉我,我家被毁了,让我搬到镇里去住。于是我就住到了镇里,镇里的叔伯都很照顾我……”

裘水镜听到这里,四下张望:“你原来的家在哪儿?”

苏云抬手一指,裘水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坟墓,一口已经腐烂破败的小棺材。

裘水镜沉默下来。

这个少年那时六七岁,昏死之中被人当成死人装入棺材里埋了起来。

他醒来之后,应该是在夜里敲打棺材,惊动了不远处歪脖子柳树下的坟墓中的性灵,也就是“岑伯”。

岑伯将他从坟墓中救了出来,并且指点他去镇上居住。

苏云双眼已盲,根本不知道跟自己说话的不是人,更不知道自己所居住的天门镇,只有他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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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人区的居民们

裘水镜看向苏云,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他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死过一次。想来在他的心中,此时的天门镇应该还是六年前的模样吧?”

裘水镜甚至觉得,治愈苏云的双眼,对这个少年来说显得有些残忍了。

他的眼睛被治愈之后,便会发现天门镇的真相,也会发现野狐先生和同学少年的真相,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个很大的打击。

不过,这也会让少年成长。

“他的双眼中,烙印着八面朝天阙的细节,这世间恐怕只有夺走朝天阙的那人和苏云,才知道朝天阙的奥秘。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开启天门。”

裘水镜心中默默道:“而且,他的眼中还烙印着仙剑摧毁天门镇的那一幕,倘若他能炼化眼中的烙印,他的成长速度,一定极为惊人。”

“……先生当心,胡丘村不太好走,路上有些危险的地方。”

苏云在前面带路,这个少年眼盲心不盲,轻车熟路的走在前方,似乎比正常人的眼力还要好,能够准确的避开任何障碍。

“第一个危险的地方,便是前面的蛇涧。那里有一条大蛇,凶得很,花二哥叫它全村吃饭蛇……”

裘水镜听到这里不由怔了怔:“全村吃饭蛇?”

“是的呢。上次花二哥的堂哥不留神跑到了蛇涧,被那条大蛇咬了一口,野狐先生好不容易把他抢回来,没有被大蛇吃掉。然而还没回到家,堂哥身子就硬了。后来胡丘村办丧事,喇叭唢呐吹得可欢了,全村都去吃饭。花二哥他们就叫那条蛇全村吃饭蛇……”

正说着,他们来到了蛇涧。

裘水镜听到娑娑的声音,循声看去,只见水涧中的礁石上盘着一条黑色大蛇,身上的鳞片黑得泛着金属光泽。

那大蛇正在仰头对着太阳吸气呼气,一吸一呼间,气息极为悠长,裘水镜和苏云走出几十丈远近,它才完成一次呼吸。

它呼吸的时候,身上的每一个黑色鳞片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围绕着身体旋转,吸气时正向转动,呼气时逆向转动。

“一个强者的性灵,其人死后,性灵依附在黑蛇身上,化作了蛇妖。”

裘水镜盯着那条蛇,那条蛇也在盯着他,但是并没有主动招惹他们,任由他们走出蛇涧。

“这条蛇妖的养气功夫极为强大,已经开始夺日月精华修炼身躯。它的身体炼得极为坚硬,修炼的应该是一门结合炼气和炼体的玄功。”

裘水镜皱了皱眉头,蛇妖又有剧毒,又修炼了炼气炼体的玄功,应该是处在化蛟龙的边缘,理当尽早除掉。

否则,等到它化作蛟龙,等闲之辈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先生放心,那条蛇是有地盘的,只要不走进它的地盘就没事。”

苏云走在前面,道:“过了蛇涧就是黄土岭的黄村了,黄村的小子坏得很,经常和胡丘村的打架。咱们走快一点,上次花二哥拉着我和黄村的坏小子们打架,把他们打惨了,这些家伙记仇!”

裘水镜收了杀心:“野狐先生有教无类,这蛇妖也未必就是坏的。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于事无补。”

“前面便是黄土岭了!”

苏云依旧很是从容,道:“先生当心。”

裘水镜看去,只见约莫半里地处有一片黄土坟,坟冢很大,长四五十丈,宽也有四五十丈,高有十多丈。

墓前还有陵兽石雕,分列在神道两旁。

——鬼神性灵行走的道路叫做神道。

不过这座大墓已经千疮百孔,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洞口,洞口直径不到两尺,每个洞口都站着一只或者数只黄鼠狼。

那些黄鼠狼像人一样站在洞口中,翘首向他们张望,还有的母黄鼠狼怀中抱着两三只小崽子,小崽子毛茸茸的,在母亲怀里探头探脑。

“苏家的小坏蛋!”

突然一只黄鼠狼看到苏云,发出尖叫声:“他帮胡丘村的坏蛋,把三姑家的芽儿姐打哭了,牙打断了两根!揍他——”

呼——

无数小石头、粪蛋子从黄土坟上飞了起来,黑压压一片,那些黄鼠狼奋力扔出石子和粪蛋子向苏云砸去,但苏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幕,信手从身后的篓子里取出加厚的油纸伞,把伞撑开。

粪石落如雨,打得油纸伞嘭嘭作响,过了片刻,苏云抖了抖油纸伞,收了起来,把伞又放回篓子里,侧头道:“先生没事吧?”

裘水镜道:“我没事。”

那些小石头和粪蛋子还未来到他的身边,便纷纷悬停在空中,没有半点落在他的身上。

黄村的老黄鼠狼看到这一幕,心中凛然,连忙制止小黄鼠狼们,免得招惹强敌。

那些小黄鼠狼们已经跑到苏云二人的不远处,一个个转过身,抬起尾巴,露出屁股准备放毒烟,被老黄鼠狼制止,颇有些不甘。

裘水镜瞥了一眼,心道:“这些黄鼠狼数量极多,倘若害人……”

他微微皱眉,又想起了野狐先生,按捺下杀心:“天门镇四周人迹罕至,估计除了苏云之外没有活人了。这些妖哪里有机会作恶?”

他心中有些无奈。

自己顽固一辈子,没想到人到中年却被一只老狐狸教育,明白了有教无类、不教而诛和教而不诛的道理。

“这世间的是非与曲直,原本便不像黑与白那么分明。”他心中感慨道。

终于,他们来到了胡丘村。

苏云露出笑容,呼喊道:“野狐先生!花二哥,狸三哥!我和水镜先生来看你们了!”

裘水镜微微皱眉,突然抓住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谨慎的盯着前方小小的村落。

胡丘村是一座不大的村落,有着几十栋房屋,但每一栋房屋都很小,高不过四五尺,方圆不过两丈,像是小矮人居住的房屋。

这村落是建在一片小土丘上,树木成荫,每株树下有三五栋房子。

不过,此刻胡丘村一片狼藉,不少屋舍被掀翻。

裘水镜皱眉,又看到几具狐妖的尸体。

苏云也嗅到空中的血腥味,心中有些慌乱,裘水镜的声音传来:“你目不能视,倘若心乱了,方位也就乱了。失去了方向感,你在天市垣活不了多久。”

苏云竭力稳住心神,然而黄钟还是乱了片刻。

裘水镜等他心境恢复,这才带着他走出第一步,苏云迈出了这一步,又回到先前的从容的神态。

这是裘水镜最欣赏他的地方。

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瞎子,必须有一个无比强大的心灵,才能在天市垣这妖魔横行之地生存下去!

小瞎子苏云已经独自生存了六年时间,他有一种天塌不惊的气魄。

苏云面色淡然,走入胡丘村,脚下触碰到倒塌的房屋,于是蹲下身子,在废墟中摸索。

裘水镜看着他,没有帮忙。

过了片刻,苏云摸索到一具尸体。

出乎他预料的是,他摸索到的并非是人的尸体,而是狐狸的尸体。

他默默的坐在那里,没有像普通的少年那样大呼小叫。

过了良久,苏云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继续在一栋栋倒塌的房屋的废墟中摸索。

许久之后,少年将几十只狐狸的尸体从废墟中抱出来,放在地上,仰头道:“水镜先生,哪位是野狐先生?”

裘水镜牵着他的手放在一只老狐狸身上。

苏云手掌轻轻摸着那老狐的脸,沉默了半晌,涩声道:“我不知道野狐先生是一只狐狸,但他很好,教我读书写字。我眼睛瞎了,脑子笨得很,他特别有耐心……”

他坐在地上,怔怔出神:“我也不知道我那些同学都是狐狸,我心里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花二哥十四岁了,狸三哥比他小了两个月,邱小妹年纪最小,才六岁……”

裘水镜四下查看交手的痕迹,道:“应该是昨晚天门鬼市的那些人做的。”

“先生,我记得那些人的声音。”

裘水镜回头看去,只见苏云的面容无比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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