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醉满堂》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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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容
苏容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抬手揉眉心,“咝”地一声,一阵钻心疼痛,她才想起,她的额头磕破了,照这个疼法,显然还没人来给她医治。
她放下手,艰难地坐起身,透过破门破窗对外喊,“月弯,进来。”
月弯一惊,连忙息了声,抹干净脸上的泪,推开门进了屋,眼眶发红,眼底冒着水意,可怜巴巴的,“小姐,您醒啦?”
“你哭什么?我不就磕了一下吗?你家小姐我福大命大,就算没人来医治,也死不了。”
月弯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又流下来,“不是。”
“不是什么?”
月弯用袖子抹眼泪,哽咽又难受地说:“外面都传遍了,说京城出了一件大事儿,护国公府的小公子和瑞安王府的小王爷抢女人,当街大打出手,呜呜呜,周小公子怎么能跟人家抢女人?”
苏容愕然,“他抢就抢呗?你哭什么?碍你什么事儿了?”
月弯一哽,愤怒,双拳紧攥,“小姐,周小公子是您的未婚夫啊。”
苏容:“……”
哦,她忘了,她是有个未婚夫,护国公府小公子,周顾,是她娘生前不知怎么给她订下的,到死都没跟她说一句原因。
她一个江宁郡太守府的小庶女,有个正儿八经的护国公府长房嫡出小公子做未婚夫,这门楣八竿子打不着。她娘跟她说时,她愣了一盏茶,也就是这一盏茶的工夫,她回过神想了解详情时,她娘没给她问的机会,咽气了。
她咳嗽一声,好奇地问:“那他抢过了吗?”
月弯垮下脸,“抢过了。”
苏容松了一口气,“那就行,若连个女人都抢不到手,他也太废物了。”
月弯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苏容,“小姐!您没磕坏脑子吧?那可是您的未婚夫,您还没过门,他就如此荒唐,闹的人尽皆知,待您过门……”
“你觉得这门婚事儿成得了吗?”苏容打断她。
月弯瞬间哑声。
苏容对她招手,“扶我起来,我这伤得赶紧请大夫,若是毁了容,才真嫁不出去了。”
月弯惊醒,连忙上前扶苏容,红着眼睛说:“大夫人说您这个月光大夫就请了三回了,这么下去,府中的银子都被您一个人请大夫使完了,说您长这么一张脸,又嫁不去周家,免得也是与人为妾的命,不如不治,毁了得了,兴许还能做个正牌娘子。”
苏容走到一面破镜子前,看着额头上的伤,一大片,惨不忍睹,她断然说:“不行,我唯有这张脸拿得出手了,怎么能不治?就算不嫁周顾,也能嫁个秀才吧?”
月弯委屈,“秀才卖妻求荣者比比皆是。”
苏容无语,伸手点月弯额头,“画本子看多了吧?你对秀才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恶意?
月弯含着泪,“您昏迷了半日,奴婢求了大夫人一个多时辰,大夫人始终不点头。”
“父亲呢?他最在乎我这张脸了。”
“老爷外出公干了,要三日后才回来。”
苏容跺脚,“走,我去找大夫人。”
她忍着头晕,出了小破屋子小破院子,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才来到大夫人的住处。
此时,大夫人的屋内,一片欢声笑语。
苏容听的牙疼,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母亲。”
屋内霎时一静。
苏容满意,挑开帘子,迈步走进屋,入眼处,大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左右围坐了五六个妙龄少女,与她年岁都相差不大,一个个花枝招展,与她一身脏污没收拾形成鲜明的对比。
见到苏容,几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个比一个麻木。
苏容屈膝见礼,不等大夫人叫起,便自动起身,不理别人,径直走到大夫人面前,让她看清额头上的伤,“母亲,周家还没说退婚。即便周家前来退婚,若看到我顶着这么一张脸,到时候说不得看在婚约的份上,为我做一回主。护国公府啊,听说他家凶得很,一把金剪子还能打皇上呢,您确定不给我医治吗?”
大夫人似乎也没想到她额头上的伤这么严重,惊了一跳,还没缓过神,便听了苏容这一番话,顿时勃然大怒,“你拿护国公府威胁我?”
“女儿不敢,女儿就是觉得,无论将来是做正牌娘子,还是做小妾,这张脸都不能毁了。”
大夫人怒火不息,伸手指着她,“你这个月,请了三回大夫了,你这么爱打架,你倒是别落伤啊?上一回伤了腿,管给大夫的诊金就给了百两。大上回,扭伤了胳膊,用好药养了半个月,也花出去百两。如今脸又伤了,你这脸若是想不落疤,岂不是得用凝脂玉缎膏?那药什么价?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瓶就要千金。”
苏容惭愧,“您给我准备的嫁妆……”
大夫人更来气,“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你都折腾出去一半了,如今还有脸提?”
苏容小声说:“我可以孤身上轿。”
大夫人险些被气死,“孤身上轿史无前例,你是想让咱们太守府和我都被人笑话死吗?你给我滚!”
苏容站着不动,“母亲,我的脸必须治。”
大夫人气怒地瞪着她,“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苏容转过身,看着门口要冲进来的丫鬟婆子,她一个眼神看过去,丫鬟婆子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没人敢上前。
七小姐打架不要命,不管是谁,只要惹了她,抬手就揍。从三五岁时小胳膊小腿,到如今快及笄了,相当于从小打到大。且还越打越厉害,连都尉府的公子今儿早上都挨了她的打。她是伤了额头不假,但都尉府的公子都快被打成猪头毁容了。这府里没人敢惹她,他们做下人的,更不敢。
大夫人的命令也不及七小姐一个眼神,他们唯唯诺诺不敢上前拖她。
大夫人虽然见惯了这场面,但依旧气的心口疼,哆嗦地指着苏容,“你就气我吧!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开心?”
“哪儿能呢?”苏容回过身,摇头,认真地说:“母亲,您一定要长命百岁,若不是您出了名的厉害,都尉夫人都怕您,不敢找上门来,我也不敢打都尉府的公子。”
大夫人险些气厥过去。
“母亲,请大夫,就用我的嫁妆,给我看完脸,也给您号号脉,我觉得您最近涵养有些差,气性也大,都没以前有养气的功夫了。”苏容坐下身,此时这里成了她的主场,对门口吩咐,“还不快去请大夫,回春堂那个最好的大夫,让他带一瓶凝脂玉缎膏来。”
门口的丫鬟婆子齐齐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捂着心口,黑着脸,好半晌,才愤怒地吐出一个字,“滚!”
丫鬟婆子们懂了,齐齐退了下去,有人立马飞奔出了府,跑去回春堂。
苏容满意,露出笑容,伸手去拉大夫人的手,“母亲消消气,陈州那混账玩意儿调戏我,我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他还觉得我们太守府的人好欺负呢。”
大夫人甩开她的手,“这些年,你打了多少架?我帮你四处擦屁股,花钱消灾,让人瞒着,才有你如今的名声。但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陈州,陈都尉府虽然是陈姓旁支,但可是京城大族出来的旁支,打了他,还怎么能瞒住不传到京城去?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女儿家的名声最要紧,你就是不听,护国公府那是什么门楣?你觉得若是他们听到了风声,会要一个整日里惹是生非爱打架的女人吗?”
“母亲,外面不是都传遍了,说周小公子和瑞安王府小王爷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他们自家都出了个爱惹是生非的人,凭什么嫌弃我?”苏容很光棍,不当回事儿,“再说,我觉得这门婚事儿早晚得毁,您就别再做攀高枝的梦了,咱们攀不起。”
大夫人:“……”
这般有自知之明的话,着实让她心梗。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张脸,真是白长了这张脸!”
她气不顺地教育苏容,“当今最盛宠的珍贵妃,人家凭的就是一张脸,你既爱惜你的脸,怎么就不能用它攀高枝了?你若攀的上,咱们家还用得着在江宁这小破地方窝着吗?”
苏容搓搓耳朵,叹气,“珍贵妃无儿无女,盛宠之下,也很可怜吧?”
大夫人伸手捂住她的嘴,“要死了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给我闭嘴。再说这话打死你。”
她转头凌厉地看向屋中几人,“把她刚刚说的话都给我忘了,听到没有?若有谁传出去,我先打死。”
小姐妹们齐齐麻木地点头答应,“女儿谨记,已经忘了。”
不是她们做不出别的表情,实在是这些年,她们这个小妹说这种话太多了,每回大夫人都警告她们让她们忘了。
大夫人松开手,珍贵妃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宠冠后宫,呼风唤雨,敢说珍贵妃可怜,真是不知所谓。她心口疼的难受,嫌弃地推开苏容,“滚一边去。”
第二章 书信
回春堂的大夫来的很快,他跑太守府都熟门熟路了,再加上知道肯定有银子赚,跑的更是跟兔子一样。
给苏容看完诊,笑呵呵地拿出凝脂玉缎膏,恭敬地递上,“七小姐,待伤口结了疤,就可以用这药膏了,一瓶保证您不落疤痕。”
苏容点点头,“再给我母亲号号脉。”
大夫人绷着脸,“我不用。”
苏容不说话,只强行拉过大夫人的胳膊,示意大夫上前。
大夫笑呵呵地上前,给大夫人把完脉后,又笑呵呵地说:“夫人身体无大碍,就是有些上火,老夫开一个去火的方子,夫人吃两天就好。”
大夫人撤回手。
苏容点头,“那就开吧!”
于是,大夫去外间开药方子。
苏容跟过去,站在他身边问:“你是不是去过陈都尉府了?陈州的伤怎么样?”
大夫笔一顿,唏嘘,“那个,陈公子的伤很严重,老夫给开了三瓶凝脂玉缎膏。”
苏容乐,“嗯,又给你创收了。”
大夫很上道,低声说:“七小姐放心,答应您的事儿,一定做到。”
苏容满意,拿着玉缎膏,带着月弯,施施然走了。
大夫留下药方子,高高兴兴地去账房结账,然后,欢欢喜喜地捧着钱袋子出了太守府。
大夫人心疼银子,“这个败家的玩意儿,糟蹋她自己也就罢了,若是再不把她给嫁出去,早晚这个家得被她给败没了。”
几位小姐已经麻木。
三小姐开口,“母亲,您与其想着把七妹嫁出去,不如先把我们嫁出去吧,我们怕等到嫁人时,一台嫁妆都凑不出来了。”
四小姐附和,“是啊,母亲,我们也不想指着七妹一起攀高枝了,再这么下去,她万一嫁不出去,我们也砸您手里了。”
大夫人心口疼加头疼,“哎,她还有一个月及笄,我这就去信问问护国公府是怎么个章程?若是护国公府退婚,就真指望不上她了。谁知道那周小公子竟然也一样不着调。”
她宽慰几人,“护国公府最重信誉,老护国公建在,应该不至于悔婚。只要护国公府承认这门亲事儿,你们的婚事儿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母亲,咱们一直都待在江宁,若是按照您的打算,都往京城挤,咱们能行吗?”大小姐忧心忡忡。
“怎么不行?这些年花在你们身上的银子,请的教习先生,学的琴棋书画,难道都是白学的不成?你们放心,就你们的规矩,比京城的闺阁小姐们也不差什么。”
她恼恨,“也就小七,除了那张脸拿的出手外,其余的都学了个乱七八糟。我花在她身上的银子最多。”
“万一护国公府悔婚呢?”二小姐问。
“这个……”大夫人被问住,“倒也说不准。”
她狠了狠心,“你们今年,最年长的才十七,半年之内还是能等的,就算小七这里指望不上了,还能指望你们的兄长,他金秋就要下场了,若是他高中,你们也会跟着吃香,选亲的门槛也会高一大截。”
众女齐齐点头,脸上总算又有了些笑模样,“还是兄长最靠谱。”
大夫人拿起一旁的信,点着里面的内容,气的不行,“你们看看行则,他每回写一封家书,不过三页纸,两页都是在说小七,可是小七呢,刚刚她来,连问都没问一声行则信里都写了什么。”
她喊来一人,“王妈,把这家书拿去给小七,让她看完,给行则回信。混账玩意儿,亏她兄长连我都不惦记,只惦记她,我看她有没有脸提她又闯祸的事儿。”
王妈应是,拿了公子的家书匆匆去找苏容。
苏大人虽是一郡之守,江宁虽然也很富硕,但苏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奇葩,不会捞银子,只靠着俸禄和祖业的些许薄产勉强能撑住门面。如此刚正不阿的一个人,按理说不该有什么缺点,但苏大人还真有,他好女色。
所以,就这么点儿家底,都用来往后院抬女人了。
以至于,太守府的后院,住满了女人。一个女人一处院子,生个女儿,再一处院子,这么下来,直到生苏容时,苏容就没院子住了,苏容只能跟她娘住在一起,但她娘在她七岁时就死了,她与月弯两个人又在她娘的院子里多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一天,苏容跟人打架后太累,一不小心,把烛台打翻了,当日风大,又是夜晚,窗子没关,风刮进来,屋子一下子着了火,月弯和她两个人没力气救,只有力气往出跑,待跑出了小院后,再回头看,整个房子都着了。
苏大人还挺爱七姨娘,眼看着爱妾生前住的房子和所用的一切都被烧了,救火不及,片瓦都没留下,一下子没受住,撅了过去。
七姨娘的院子,是最精致的,一应所用,都是最上好的。
这一把火都给烧了,损失多少钱?
大夫人很是恼怒,一气之下,把苏容赶去了东北角没人住的一处小破院子。
后来苏大人几次想斥资重建七姨娘生前的院子,都因为女儿跟人打架太烧钱,没银子,而每每感伤作罢。
苏容觉得小破院子挺好,距离主院和别的院子都离得远,方便她翻墙出去,不用总钻狗洞,也挺好,索性,一住多年。
但外面人不知内情,都说大夫人嫉恨七姨娘生前受宠,七姨娘没了后,大夫人对别的姨娘女儿都好,唯独对苏容,苛责得很,不给她好吃好喝好穿不说,还对她连打带骂,罚祠堂抄经书都是常事儿,让她一直住在小破院子里,也是合理。
王妈来到小破院子,真是来一趟,都会想起当初七姨娘住的暖香阁,那可真是一个玉堂香暖锦红做堆的金屋,偏偏被毁了,也不怪大夫人骂七小姐孽障。
月弯听到脚步声,探头往外一瞧,大声说:“小姐,王妈来了。”
苏容正在用磨刀石磨匕首,闻言立即将磨刀石和匕首收了起来,动作利落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闹头疼。
王妈是个老人精,知道屋里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否则月弯不会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她也是无语了,七小姐蛮横归蛮横,但也是一个鬼机灵,身边的婢女却一直跟个小傻子似的,没半点儿机灵劲儿。
都是吃一样米长大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进了里屋,来到床前,恭敬地将苏行则的家书交给苏容,“七小姐,公子的家书,夫人让老奴拿来给您过目,说此回书信,您来回。”
苏容立即睁开眼睛,一脸惊诧,“每回家书,不都是母亲回吗?”
“因为每回来家书,三页纸,两页都是说您的,夫人看了一年,很生气,说反正公子也不惦记她,只惦记您,这家书理应您来回。”
苏容:“……”
她宁可苏行则不惦记她。
她接过家书,本以为会看到又是两页严厉警告她不许打架闯祸不准欺负姐妹不准气父亲母亲的话,她都看腻了,没想到此回家书不同,事无巨细,温温软语,说的都是关爱她的话。
只在末尾,提了一句,她即将及笄了,他会在及笄之日赶回来。
苏容看完信,纳闷,“大哥没磕坏脑子吧?”
王妈心想,磕坏脑子的人是您。
苏容又将信看了一遍,苏行则说他一切安好,也就是没出什么事儿了。但这突如其来的温声软语,她着实有些受不住。她将信递回给王妈,“我打架打的手疼,写不了回信,你拿回去,让母亲写,就跟大哥说,一个及笄礼而已,他大老远跑回来做什么?姐姐们与我相差不多,这一年里,及笄了三四个,也没见他回来。让他好好求学,我不要这个特殊,金秋科考,咱们家可指望着他发光发热呢。”
言外之意,别回来了,我不想见你。
王妈:“……”
她咳嗽一声,站着不动,眼角扫她床头,“七小姐,您的匕首和磨刀石没藏好,刚刚老奴进来前,您不是还有力气用手在磨匕首吗?”
言外之意,总不能是用脚磨的吧?磨匕首有力气,写信也该有力气的。
苏容:“……”
她偏头瞅了一眼,果然枕头边处露着匕首把柄和磨刀石的边,估计是她刚刚太惊讶,动作太大,碰了什么,给露出来了。
阖府的人都怕她,唯独这个王妈,是苏行则的奶嬷嬷,不怕她。
她心里骂骂咧咧,动作缓慢地下了床,恶声恶气,“月弯,磨墨!”
月弯动作麻利地找出了红笺,又动作麻利地挑选了细笔。公子讲究,写信必须用上等的兰花信笺,这是走时特意送来的,崭新的,还没用过。
苏容握着笔,一手簪花小楷,落在信笺上,让王妈瞧着十分满意。毕竟,这一手字,还是公子亲手教的,不管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但这字,公子瞧见了,一定会满意的。
第三章 看管
给苏行则写完了信,苏容几乎去了半条命,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王妈临走时,看着苏容一脸累相地瘫在床上,写一封信而已,跟搬了一天砖似的,她一言难尽,“七小姐,匕首这东西,是凶器,您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了?若是被夫人知道……”
“你别告诉她,她不就不知道了吗?”苏容坐起身,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我就是用来防身,吓唬人而已,否则我手无缚鸡……呃,不,否则我身无一物,跟人打架,容易吃亏。”
“就您的身手,哪里会吃亏?一般男子,三五个也打不过您一个。别以为老奴不知道,陈公子身边,寻常可是跟着三五个护卫的,这般情况下,您都能将他打成那样,您觉得您这话有说服力吗?”王妈一脸你少糊弄我的神情。
苏容指指自己的额头,“可是我也破相了啊。”
她拿出被她磨的雪亮的匕首,“有了这东西,只要我把它亮出来,一般胆子小的,有色心没色胆的怂包,你说还敢惹我吗?”
王妈点头,“这倒是,但您得小心些使用,万不能用它捅了人,老爷即便是太守,也是讲求王法的。”
“我知道。”苏容点头,示意她快走,“我不会乱用的。”
王妈还想说教两句,但显然这位小祖宗已没了耐性,她只能无语地走了。
月弯送走王妈,关上门,凑到苏容跟前,“小姐,您也没银子买匕首啊,这匕首看起来就好贵,您哪儿来的?”
“前些天救了一个人,他给的报酬。”
“什么人?”
“哪个高门府邸的公子吧!看着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京城人。”
“京城的人?叫什么呀?您怎么救的人?”
“没问。就是他被人追杀,我恰巧在城外的城隍庙后山网鱼,见他被人追的可怜,我用渔网把那两个追杀他的人给网住了,那仁兄也干脆,趁机回身,一人一剑,把那两个人给杀了。”
月弯惊呼,捂住嘴,“杀、杀了?”
苏容点头,“嗯,杀了。”
“那、那被杀了的人呢?”
“扔河里顺着水流飘走了啊。”
月弯一脸怕怕,“那人那么凶,没、没杀小姐您吗?”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杀我做什么?”苏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他问我要什么报答,我看着他腰间的这把匕首挺好,就要了这个。”
“这、这是杀人者的赃物,怎、怎么能要?万一官府发现尸首,查到小姐您的身上怎么办?”月弯觉得小姐大约又闯祸了,而且目睹杀人现场,这祸闯的有点儿大。
苏容不当回事儿,“每年杀人抛尸的事儿多了去了,只父亲的书房里就堆了厚厚一摞的无头公案。城隍庙后山的水通松林江,方圆百里都没浅滩,等过了百里后,到了松林江,那面积可就大了去了,附近好几个县都可能被飘到,到时候被衙门收入卷宗,没准又是一桩无头绪公案。”
月弯:“……”
有一个这样的小姐,她觉得每日跟在她身边活着都是挑战。
她问:“那、那个人呢?”
“走了啊。”
月弯问:“是离开江宁了吗?”
“不知道。”苏容把玩着匕首,“他爱哪儿去哪儿去,这匕首给我了就行。”
月弯心累。
王妈将信拿回给大夫人看过,大夫人瞧着这信写的东一耙子西一扫帚,乱七八糟的,就跟凑字数一样,连家里养的大黄狗阿花都占用了好几句话,她看的眼睛疼,“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她就不会写写自己?”
什么阿爹不知趁着公干跑去哪里风流快活了,什么阿娘最近脾气有点儿大,忒爱生气发脾气了,什么大姐姐怕自己成为老姑娘嫁不出去了,什么二姐姐比大姐姐小两个月也恨嫁了,什么三姐姐忒小气,找她要根锋利点儿的簪子都不给,什么四姐姐见到她躲着走,不就是借了她二两银子没还吗?什么五姐姐偷偷看《鸳鸯传》,什么六姐姐的婢女瞧上了府内的小厮,什么你养的那只肥猫又长肉了,她一手都抱不动了,什么阿花那只破狗,每回她买烧鸡回来,它最会闻到味跑去跟她摇尾巴,明明都给它鸡骨头吃了,夜里还对着她院门口犬叫让她睡不好等等。
写了一大堆没用的,到最后,也没提自己打架闯祸的事儿,只写了一句让他别回来,不考个状元,都枉费他寒窗苦读花在笔墨耕读上的银子。
大夫人都懒得生气了,骂道:“这些年,行则花在读书上的银子,都没她跟人打架受伤闯祸花赔的多。”
王妈笑,“您再重新写一封回信?一起递给公子?”
“不写了。一个月内,他肯定会回来。别人的及笄礼,他不在乎,小七的及笄礼,他不可能缺席。”大夫人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看,“我这就给护国公府送一封信,问问婚约还作数吗?咱们家小七马上就及笄了,若是作数,就依约进行,若是不作数……”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说下去。
王妈却懂大夫人的未尽之言,心里叹气,“那两封信一起送出去吧?”
大夫人点头,起身,斟酌着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护国公府的老护国公,用蜡封了,询问王妈,“送往京城这封信,兹事体大,不要走驿站了,不如派个妥帖的人亲自去一趟。你说派谁去?”
王妈想了一会儿,“派李管家的儿子李炎去吧?那小子妥帖又细致,随了李管家。”
大夫人点头,“行,那就派他去。”
她让人将李炎喊来,将信递给他,交待了一番。
李炎郑重地保证,“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将这封信顺利送到老护国公手里。”
大夫人颔首,对李炎还是很放心的,摆手让他尽快出发。
李炎下去后,大夫人,想了想,又交待王妈,“接下来半个月,你拘着小七好好给我在府里养伤,半个月后,护国公府就该有信了,万一护国公府守诺,派来人议亲,她额头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见人?届时多难看。”
王妈点头,“夫人放心,老奴一定看管好七小姐,实在不行,老奴今儿就搬去那小院子里住。”
大夫人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行,你就搬去跟她一块住。幸好她还有个怕的,以前是怕行则,如今是怕你,否则翻了天去了。”
王妈笑,“说白了,还是七小姐怕公子,没有公子顶着,她才不怕老奴。”
大夫人心情复杂,“怕管什么用?行则又不能天天盯着她。”
她叹了口气,“真是孽障!”
于是,当日,两封信一起送走,一封前往云山书院,一封送往京城。
当日晚,王妈就搬去了苏容的小院。
苏容纳闷地看着她把东西都搬进月弯的小屋子,“王妈,你这是做什么?来我这里做客?”
“是啊七小姐,夫人说了,未来半个月,我盯着您养伤,您哪儿都不准去。夫人让人将墙头又加高了三尺。”
苏容抽了抽嘴角,“墙头再加高下去,别哪天塌了砸到人。”
“您放心,不会,还是用的咱们江宁最好的泥瓦匠,垒成城墙那么高的墙,都塌不了。”
苏容:“……”
她很想说,城墙她也能翻得过去,她母亲也太天真了。
王妈看着苏容的表情,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面皮子僵了僵,无奈道:“谁家的大夫人跟咱们家的大夫人似的,在您面前真是一点儿威严都没有,您可别再气她了,万一真气出个好歹来,您怎么跟公子交待?”
苏容搓了搓鞋底,嘟囔,“这也不怪我,谁让母亲罚我跪祠堂,大哥拦着,谁让母亲罚我抄书,父亲拦着,谁让我第一次揍人,母亲说打的好,混小子混蛋欺负小女孩,就该揍呢。”
王妈:“……”
是,都是别人的错。
谁让您小时候,粉雕玉琢的,那么可爱呢!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一般,谁舍得罚您?大夫人也是佯装声势罢了。也没料到您后来一年又一年能长成这样,大夫人毁的肠子怕是都青了,老爷也是悔之晚矣,公子应该还好,毕竟,在公子眼里,您怎么着都好。
“哎,不出去就不出去吧!反正外面如今也热死了,不如家里凉快。”苏容很快就接受了王妈住进来。
月弯高兴极了,“王妈,您住进来真是太好了,由您盯着小姐,她就不会跑出去了,她每回扔下我一个人跑出去,我都无聊的很,只能跟阿花说话。”
王妈哼了一声,“你和阿花吃七小姐从外面弄回来的吃食,都一样吃肥了。”
月弯惊恐,摸自己的脸,又摸小肚子,“我也没、没阿花那么肥吧?”
她顶多就是脸圆了一点儿,体重也就只比小姐多了那么……几斤?
王妈一脸“你自己说呢”的表情,转身动作利落地铺床叠被。
月弯被她的眼神给弄惊了,赶紧去照镜子,须臾,扔了镜子又去找苏容,“小姐,我是不是跟阿花一样肥了?”
苏容看看她圆圆的脸,“肥是福气。”
“我不要啊。”月弯摇头,“小姐,我再也不吃您从外面买回来的东西了,您太坏了,故意把我和阿花喂肥,好对比您自己柳条似的瘦美。”
苏容无语,“我至于吗?我给你们带回来的吃的,除了鱼是我自己网的外,烧鸡糕点不要银子吗?”
月弯点头“也是哦”,她敲敲脑袋,问出一个疑惑的问题,“您跟我们一起吃,您怎么一直不胖?”
“因为我天天锻炼。”苏容白了她一眼,“谁让你和阿花都懒得很。一个捧着画本子一看一整天,一个晒太阳一躺就是一整天,连耗子都不抓呢。”
“阿花就算了,耗子扯它胡子它都懒得伸爪子。”月弯蔫了,“我如今锻炼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每天少吃点儿,多跑步。”苏容躺回床上玩匕首,“跑个一年,你就瘦了,风一刮就倒的那种。”
月弯:“……”
她、也不是很想要风一刮就倒的那种。
第四章 周顾
江宁郡距离京城千里,骑快马五日就能到。
王妈举荐的管家李福的儿子李炎很可靠,他在江宁太守府做护卫,时常外出,很有经验。李炎一路没生什么事儿,很容易就进了京城。他没立即找去护国公府,而是先找了家客栈,梳洗收整了一番后,去了茶楼酒肆。
这也是大夫人交待的,让他先打听打听护国公府周家小公子这个人。
其实也不用怎么打听,这些日子日,京城都在传周家小公子周顾与瑞安王府小王爷谢临为了抢女人当街大打出手的事儿。
据说,那女子是前不久犯事儿的御史中丞秦源的嫡次女秦鸾,秦源被斩首后,秦家女眷被充为奴。秦鸾貌美,精通诗词歌赋,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周顾和谢临早就看上了人,美人一落难,两个人得到消息,立马就要将人抢到自己家中。
于是,两拨人马当街撞上,谁也不相让,就这么打了起来。
据说,周顾单枪匹马,一个人打一堆瑞安王府的护卫,把瑞安王府的护卫打了个落花流水,不止自己毫发无伤,还将谢临给揍了,且十分嚣张地抢了人,并且放话,以后他看上的,无论是人,还是东西,都让谢临滚远点儿。
谢临被气死了,但是拿周顾没辙,只能不甘心地看着美人被抢走。
若事情到这里就完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顶多是两个仗着家世好的公子哥闹出的一段增加老百姓笑谈的风月趣事儿。
但偏偏,事情并没有完。周顾带着人回家,刚到家门口,就见老护国公拎着军棍站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回来,二话不说,将他先揍了一顿。
揍完后,老护国公对他发出警告,说他有婚约在身,若是在大婚前,敢带别的女人进门,就打死他。如今只打个半死,是他还没将人带进门。
老护国公压根不给周顾挣扎的机会,让人把他抬进府里,又大手一挥,把看白了脸的秦鸾命人送进了宫,说请陛下做主,处置她的去处。毕竟因她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陛下不可能不闻不问。
陛下自然是听闻了,想训斥两个人胡闹,但一个被另一个揍的不轻,另一个也没得了好,也被揍的去了半条命。陛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让瑞王爷和护国公好生教养子孙,当街抢女人大打出手,闹出这样胡闹的事儿来,像什么话?
于是,陛下将此事轻拿轻放,也没治秦鸾的罪,而是将她充作宫女,说太子身边还没伺候的人,让皇后娘娘调教一番,送去东宫伺候太子!
太子是何等身份?这样一来,俩人谁都不用再抢了!
京城与江宁毕竟隔了千里,传消息不方便,传到江宁,只传了前半段,丢了后半段。
李炎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又悄悄打听周顾平时的行事作风和人品。
有人说:“嗐,周家小公子啊,今年十六,长的好看极了,他一上街,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爱盯着他看,如今还没长开,再过二年长开了的话,可了不得。”
有人说:“你说周顾啊,他是护国公府最小的公子嘛,上面有三个哥哥,国公夫人生他后不久,国公便战死沙场了,对他自是宠的很。幸好老护国公教导严,平时他倒也没有多嚣张,不欺负良民,只是与官宦子弟打打闹闹,也没听说他出入红楼烟粉之地,就是爱半夜赛马,出城进城的,马蹄声吵的咱们睡不好觉。”
有人说:“周小公子据说自小就想去投军,老护国公不让他投军,逼着他从小学四书五经,跟着皇子们一起去上书房听课。嘿嘿,周小公子倒好,每回都在课堂上给先生作乱,不是拉着人斗蛐蛐,就是折了宣纸做纸鸢飞着玩,把先生气的状告他扰乱课堂,后来被陛下给赶出上书房,让他去东宫给太子做伴读。太子的老师皆严厉,太子也是个端正的性子,没人陪着他闹腾,才规矩起来。”
有人说:“以前真没听说周小公子还有个未婚妻,也是那日老护国公揍了周顾,大家才知道。不知是哪家的高门贵女,才能配得上护国公府的周小公子。”
“护国公府口风太严,哎呀,咱们都好奇,与周小公子自小有婚约的是哪家姑娘?”
……
众说纷坛,周顾做的事儿能被人说道的不少,在京城挺出名,倒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于是,李炎心里有了谱,在打听护国公在府之日,登了护国公府的门。
禀明身份后,门童惊讶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连忙去禀告了。没用他等多久,护国公府的管家亲自出来将他迎进了护国公府。
李炎暗暗打量护国公府,心想好气派,赶上十个江宁太守府了,果然不愧是一等国公府。
老护国公在书房见了人,李炎呈上信,老护国公看罢后,笑了,“时间过的真快,原来那小丫头已快及笄了。”
他道:“你先在府中歇下,容老夫打算一番,再给你家夫人回信。”
李炎应是。
老护国公命管家安排李炎住下,又让其派人将周顾喊来书房。
周顾被老护国公揍的狠,在床上躺了七天,幸好他身子骨素来好,七天后,能下地走动了,如今已过去半个月,伤已好的差不多了。
他在府里闷了半个月,这一日,终于憋不住了,想出府去玩,刚走到马圈牵出他的爱马,就听人喊老国公爷让他过去书房。
周顾放下马缰绳,“我这半个月可没出去惹事儿,祖父又有什么事儿找我?”,他边走边嘟囔,“一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怎么就这么爱管我?”
下人想说谁让您最不让人省心呢,其他几个公子,就没您这么能闹腾。按理说,武将家的子孙,的确是要比文臣家的子孙闹腾些,但您这闹腾劲儿,实在是太过头了,从小到大,就比别人能惹事儿。
周顾来到老护国公的书房,懒懒散散见礼,“祖父!”
老护国公看到他就来气,伸手指着他,“你看看你,站没站样,坐没坐相,懒散的跟没骨头一般,没个正形,你那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板正,你呢?真是越长越歪,不肖子孙,堕我护国公府的门楣。”
周顾很有话说,“祖父,我三个哥哥可是自小长在军中,军中纪律森严,他们自然受教良好。我呢?如今您看我不顺眼,但当初可是您死活不让我跟他们一样在军中长大,如今又来怪我?是何道理?”
老护国公一噎,老脸有些挂不住,“上书房是何等地方?你偏不好好学。东宫又是何等地方?太子身边无数严师也管不住你。若是早知道你长成这副德行,你刚生下来,我就该掐死你。”
周顾撇嘴,“您说的好听,您若掐死我,祖母和我娘能干吗?”
老护国公气的心肝疼,悔不当初,“哎,都是她们把你宠坏了。”
学什么不好,非跟人学着抢女人,当年他在上书房扰乱先生上课,他都没这么生气。
他看周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陛下已将秦鸾赐给太子,你就别惦记了。”
周顾哼了一声,没说话。
老护国公瞪眼,“你这是什么表情?那秦鸾也就是读了几本诗集,写了几首花啊草啊的诗,便被京城的一帮子小子给吹捧的比天还高了,依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儿。你别不服气,秦源那个张扬的东西,被人当枪使,尤不自知,蠢货一个,作毁了全家,也是他咎由自取,他能养出什么好闺女?”
“祖父,您曾经对我说过,不可背后诋毁人,您都忘了吗?”周顾翻白眼。
老护国公咳嗽一声,瞪眼,“我说的是事实,这话你倒是记得清楚,我跟你说过别的话你怎么不记得?”
他没好气,“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有一门自小订下的婚约,不可胡来,你当耳旁风?我告诉你,咱们护国公府的子孙,正妻不进门,不可纳妾,也不能有通房。这一条,任何一个子孙都不能违背,你也一样,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所以呢?”周顾同样没好气,他也没想纳妾,通房更没想。
“所以,你有婚约,就不可胡来,也不可随意招惹别的女人,从外面抢女人更是不行。否则我打断你的腿。”护国公强硬道。
周顾气的不行,“您从小给我订下婚约也就罢了,但您给我订一个拿得出手的啊?凭什么我就这么倒霉?从小不能去军中跟着哥哥们一起,就连婚约,您都不让我可心。”
他黑着脸问:“我是地里捡回来的小白菜吗?由着您可着我一个人祸害?”
老护国公也黑了脸,“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你又没见着人家姑娘,怎么就觉得拿不出手不可心了?”
周顾冷哼,“江宁郡的一个小庶女,您听听,这什么破身份?她一个庶女,能有多好的教养,多拿得出手?”
老护国公哽住,张口欲反驳,又被憋住。
周顾趁机摆出态度,“我不娶她!”
第五章 后悔
老护国公闻言勃然大怒。
气上心头,他指着周顾鼻子骂,“混账东西,学会抢女人,还学会瞧不起人了?你爷爷我还是泥腿子出身呢,惯的你当自己多金贵?江宁郡的小庶女怎么了?你嫌弃别人,没准人还嫌弃你混账胡闹不知事儿呢。”
周顾正乐意,“那更好,悔婚就是了。”
“你敢!”老护国公用力地一拍桌子,“我告诉你,这门婚约,是你爷爷我亲自跟人订下的,你若是敢再说悔婚二字,你就滚出护国公府,从今以后,不是我护国公府的子孙。”
周顾吓了一跳。
老护国公沉着脸,严厉警告,“我告诉你,当初若非你三哥早产体弱,我恐他早夭,这门婚事儿,还轮不到你。”
周顾想起如今身体健康的三哥,灵机一动,“那如今再换换?”
老护国公怒目而视,“既然订下了你,就是你,生辰八字婚书已定,写的就是你的名字,岂能再换?像什么话?”
周顾心下烦躁,“祖父,我就不明白了,江宁距离京城千里,咱们家和江宁太守八竿子打不着,您怎么就给我订了他家一个小庶女?”
老护国公不愿多说,“他家于我有恩,其余的你别管。”
周顾不服气,“有恩您报恩啊,搭上我做什么?”
“咱们家只有你一个适合的,我养你多年,你不该回报一二?”老护国公见周顾百般抗拒,再三警告,“此事没得商量,除非你不是护国公府的子孙,否则只要你是护国公府子孙一日,你就得听我的。”
如此霸道,一如当年不把他送去军中偏要送去上书房。
周顾气的不行,“那您也别给我订一个小庶女啊!”,但一想,苏家好像没嫡女,都是一窝子庶女,顿时无语了。
老护国公看着他,做出决定,“苏太守的女儿叫苏容,排行第七,她亲生母亲在八年前病逝了,她还有一个月及笄,你亲自去江宁参加她的及笄礼,也表明我们护国公府会守诺结亲。”
周顾想也不想拒绝,“我不去!”
老护国公横眉怒目,“必须去!”
周顾瞪着护国公。
护国公不理他的反抗,径自安排,“两日后你跟苏家的护卫一起离京,我会给你备好礼,你提前去,在江宁多待些日子,你年纪小,行事不着调,我有些不放心,你带一个管事去,再多带些护卫。待那小丫头及笄礼后,你再回来,届时,我再安排你母亲随官媒去江宁议亲。”
周顾烦闷,“她的及笄礼而已,就算结亲,派个管事去送礼不就行了?做什么非要我亲自去?”
“你自己去,是代表护国公府对此事的重视,表明态度,也好让苏家放心。毕竟这么多年,也未曾有来往。”老护国公道:“咱们护国公府一直站在高处,树大招风,盯着的人很多,我也怕但有动作,被人所知,生出乱子和岔子,扰了那边的清净。如今小姑娘已平平安安长大,及笄后,可以过门了,是该操持起来了。”
周顾纳闷极了,“到底是什么恩?让您不惜卖孙子,还这般重视?”
老护国公想抽他,“什么卖孙子?说的这般难听。是结两姓之好。”,见周顾满脸不乐意,他又怒道:“若是依着门第之见,当年你祖母可是公主,也不会嫁给我一个泥腿子,就不会有了你爹和你。庶女怎么了?咱们护国公府,不讲究门庭,收起你那满脸不乐意的样子,让我瞧着厌烦。”
周顾想说您厌烦我,我还厌烦您呢,见老护国公态度坚决,一脸不容反抗的态势,他索性闭了嘴,不再与他争执,“行吧行吧!去就去!”
他倒要看看,什么人让他祖父这般重视,连将他逐出家门的话都说了出来。
老护国公见他答应下来,满意了,对他摆手,“滚吧!”
周顾二话不说,转身走了。
从老护国公书房出来,得了一桩不乐意的差事儿,周顾心情烦躁,没了外出赛马的兴致,索性又回了自己的霜林苑。
自小跟着他一起长大的近身侍卫子夜看他一脸郁郁,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主子排忧解难,遂询问:“公子,您怎么了?老爷子又因为秦小姐的事儿特意训您了?”
“不是。”
子夜看着他,“那是听说您要出去赛马,不让您去?”
“也不是。”
子夜疑惑,“那是……”
周顾没好气,“若是被谢临知道我要娶一个小庶女,估计会笑话死我。”
子夜一惊,“您的婚事儿要提上日程了?”
“嗯。”周顾烦的要死,“江宁郡那小庶女要及笄了,祖父让我亲自去参加她的及笄礼,两日后启程。”
他躺去床上,拿了一本书盖在脸上,瓮声瓮气,“烦死了,祖父说我若是敢悔婚,他就把我逐出家门。”
子夜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忧,他解不了,他见周顾整个人快要被烦的炸了,小心提议,“大长公主最疼您了,还有夫人,您若是不乐意,是不是可以去求大长公主和夫人给您做主?”
“祖母若是不同意这桩婚事儿,当年祖父就不会给我订下。我娘更甭提了,她一向唯祖父马首是瞻。找她们也没用。这家里就是祖父的一言堂。”
子夜叹气,“那没法子了,您看来只能娶了。”
总不能真被逐出家门吧?那样的话,谢小王爷更该看公子的笑话了。
他心下奇怪,“老国公爷可是说了原因?为何非要您娶一个江宁郡的小庶女?”
“说是苏家对他有恩,具体有什么恩,不让我打听。”周顾也懒得探究,“看来我只能被谢临嘲笑了。”
子夜想想谢小王爷嘲笑公子的画面,憋了一会儿,只能建议,“若是小王爷嘲笑您,没别的法子,您只能揍他了。”
周顾拿开了脸上的书,瞧着子夜,“你怎么这么暴力?”
子夜一本正经,“公子您不是从小就说,能动手,别废话吗?”
周顾无语,“我若是再揍他一次,祖父怕是也会再打我一回,为了他我在床上再躺七天,忒不划算了。”
他坐起身,不怀好意地冒出一个想法,“你说,谢临如今还没定亲,若是他也定一门不怎么样的亲事儿,是不是就与我半斤八两,以后也别想嘲笑我了?”
子夜:“……”
他挠挠脑袋,“是吧?”
“那我得琢磨琢磨,想个法子,也让谢临娶个小庶女。”周顾又躺下,径自思索起来,“谢临喜好秦鸾那样温婉有心计且貌美的,但这样的女子,一般小门小户可是培养不出来,我上哪儿给他找一个去勾引他?”
他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祖父非要我履行婚约,我就不跟谢临抢人了。如今秦鸾进了东宫,不可能再给谢临还回去了。”
他悔不当初地敲自己的脑袋,“哎,若是谢临得了秦鸾,照他对秦鸾喜欢的那个劲儿,没准还真会为了她与瑞王和王妃抗争。对秦鸾也算是个好归宿,我也算……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笨死了。”
他一脸郁闷,“小门小户出身的人,大多身上都带着小家子气,谢临眼高于顶,一定瞧不上。”
子夜见周顾诚心实意地后悔,发挥自己的解忧功能,给他出主意,“青楼里?”
“什么青楼里?”周顾迷惑。
子夜一本正经,“像秦小姐那样的姑娘,可以去青楼里找,青楼的老鸨自小培养美人坯子,要什么样的都有。”
周顾震惊,腾地又坐起身,“这也太缺德了吧?若是被瑞王爷知道我诱导谢临娶青楼里的女人,一准找上门来,我祖父也一样会打断我的腿吧?不、可能比打断腿还严重。”
他一脸“你怎么这么坏?都是跟谁学的?”表情看着子夜,“子夜,你学坏了啊。是不是跟谢临身边那些三脚猫的护卫学的?好的不学,只学出馊主意?”
子夜咳嗽,诚然地道:“不是属下学坏,而是公子您说要好看、温婉、有心计,又要出身低,参照秦小姐那样的找,可不就只有青楼里的姑娘符合要求吗?”
周顾呆了一下,“你都没去过青楼,你怎么知道?”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前些日子诚郡王就从青楼里赎了一个女子,咱们夫人还评价,说不愧是青楼里出身的狐媚子,才入诚郡王府三天,就把郡王妃那样厉害的人物给气小产了。”
周顾的注意力跑偏,“诚郡王妃也不厉害吧?若是真厉害,那青楼女子压根就进不了诚郡王府的门。”
“哎呀,属下说的厉害,不是诚郡王妃管不住诚郡王,而是她对付后院的女人有一套。”子夜隐晦地道。
周顾懂了,挠挠头,“这不行吧?”,他重新躺下,烦躁,“我虽然看谢临不顺眼,但也不能这么害他,至少要清白人家的姑娘。”
子夜也觉得自己出了一个馊主意,“那只能慢慢地找了,反正天下之大,若是公子想不被谢小王爷嘲笑,想他娶个跟您未婚妻一般人家的姑娘,总能遇到的。”
周顾想想也是,干脆将此事放下,心情不好地说:“收拾东西吧!两日后去江宁。”
子夜点头。
第六章 赶巧
子夜见周顾即便嘴里吩咐着说去江宁郡,但心里不乐意,表现在面上便是一脸抗拒,烦死了的表情。
他琢磨着法子,想着若是不开解好公子,他也得跟着心烦,吃不好睡不好。
他想了半天,终于被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公子您还没有去过江宁吧?属下听说江宁虽然地方小,但是风土人情很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与别的地方都不同,十分繁华。”
“你从哪里听说的?”
“游记上。”
“哪本游记?我怎么没看过?”
“半个月前书局送来的,但您不是因为被老国公揍了,正闹心烦吗?听说是江州一带的游记,直接就让我扔出去了。”子夜道。
周顾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儿,因江宁郡就在江州一带,他当时厌烦的紧,立即说:“现在去找来。”
子夜点头,转身去了。
不多时,子夜拿来了一本游记,崭新崭新的,他递给周顾,“就是从这上面。”
周顾伸手接过,翻了一会儿,有了些兴趣,“这么说可以趁机出京去玩玩了?”
子夜直点头。
周顾立即又坐起身,催促他,“那你快去收拾,我从小到大,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此回可以趁机出京去玩。”
他说完,又跳下床,“祖父说两日后启程,这么晚做什么?你去跟祖父说,我明日就跟那个江宁郡来的护卫一起启程。”
他拿着游记往外走,“太子殿下去过江宁,我多日没见殿下了,正好去东宫一趟,告诉他一声,也顺便问问他江宁是不是很好玩。其余的事儿,你赶紧安排。”
他一口气吩咐完,人冲出了霜林苑,去马圈重新牵了马,出府去了东宫。
子夜松了一口气,公子乐意去就好,他也不用跟着他犯愁了,他立即去找了老护国公。
老护国公一听周顾说明儿就去,还有点儿怀疑,“他不是不乐意去吗?这么急做什么?”依着他的本意,那护卫大老远而来,得让人休息两日再走,给苏家和苏容的礼,也要准备一番才是。
子夜将原因说了。
老护国公吹胡子瞪眼,虽然周顾不是因为想见苏容急着去江宁,但总归是乐意去江宁,他也就不说什么了,点头,“也罢,明日就明日,时间虽急些,但礼也不是不能准备好。”
他将管家叫来,吩咐备礼,强调,“礼单务必要厚实,苏家每个人都给备一份礼,另外,给苏七小姐的礼,要更为贵重,多备些。礼单拟好后,拿来给我看。”
管家心惊,连忙应是,想着三公子的亲事儿还没订下,小公子的亲事儿竟然马上就要提上日程了,依着老国公爷将一个及笄礼看的这么重视,可见未来的四少奶奶,非江宁郡那位莫属了。
于是,管家和子夜分别忙了起来,整个护国公府很快就知道了周顾明日动身要去江宁的消息。
大长公主是太祖建朝后第一个授封的公主,封号盛安,是太祖嫡女,与高祖一母同胞,地位尊崇,下嫁当初陪着太祖打天下的护国公唯一儿子,也就是如今的老护国公。
老护国公随父亲陪着太祖打下大梁江山,由太祖赐婚,将盛安大长公主下嫁护国公府。
盛安大长公主虽有自己的公主府,但一辈子都空置没住,一直陪着老护国公住在护国公府,夫妻和美。
老护国公与盛安大长公主生有三子一女,三子都已战死疆场,一女远嫁南岭,如今府内唯独剩三个儿媳妇,以及三个儿子留下的四个孙子和五个孙女。周顾是最小的一个,所以,阖府宠着。
老护国公吩咐完,回了内院。
盛安大长公主见他回来,询问,“我听说江宁那边派了人来?顾哥儿要立马启程去江宁?”
老护国公点头,坐下身道:“还有一个月,那小姑娘就及笄了,苏家大夫人派人来信问我,是个什么章程?委婉地说,若是毁约,苏家也是乐意的。”
盛安大长公主一愣,“咱们护国公府毁约,苏家乐意?”
“是这个意思。”老护国公评价,“苏家大夫人倒是个心地敞亮的,没因为觉得攀附护国公府,而低人一等,嘴脸巴结,当初那孩子选了苏家栖身,倒也没选错。至少这个大夫人,虽没见过人,但字里行间,是个明事理的。”
盛安大长公主叹气,“八年前,那孩子去了,咱们得到消息,我本想将人接来京城,也好与顾哥儿培养感情,但你却说怕那小姑娘来京寄居护国公府,觉得寄人篱下,会养成心思敏感,不如待在江宁。但如今可好,顾哥儿不乐意,别弄成怨偶,一辈子长的很,反而不和美,岂不是造孽?”
“那难道就真毁了这桩婚约?”老护国公反问。
“顾哥儿是说宁愿自出家门,也不履行婚约吗?”盛安大长公主问。
“那倒没有,就是满脸不乐意。”老护国公摇头,“我让他亲自去江宁参加那小姑娘的及笄礼,虽跟他斩钉截铁说不能悔婚,但他去了之后,若是见了人,觉得十分不喜欢,依旧不乐意娶,而那小姑娘若也同样无意嫁,便罢了。”
盛安大长公主琢磨片刻,“这样也好。”
她宽慰老护国公,“你也无需忧心,那小姑娘自小没在咱们跟前长大,也不知道长成个什么性情,若是顾哥儿见了人还不乐意娶,也无需逼他,让大儿媳将那小姑娘认作义女,再给她重新选一门亲事儿就是了。两个人过一辈子,还是要和和美美的好。”
老护国公同意,“做不成夫妻,就做兄妹,倒也能行。总归,咱们得管。”
“没错。这样安排,想必那孩子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我们。”盛安大长公主说着,伤心起来,“可惜了那孩子,多好的孩子,最后落了个年纪轻轻就病死江宁的下场。”
她又怒有恨,“都是大魏梁子野心。”
“哎,多说无益,总之待周顾去了江宁,见了人后,再说吧!”老护国公还是希望这门亲事儿成,“当年她以一人之力,舍生取义,救了大梁,也救了我免于战死沙场,于国是大义,于我护国公府,是恩义,若是那小姑娘嫁进来,万万不能亏待她唯一骨肉。”
盛安大长公主点头,“自然,顾哥儿虽胡闹些,但心地良善,也懂事理,若是将当年之事说与他,他兴许便会……”
老护国公摆手拦住她,“当年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周顾那小子如今还是年岁太小,不稳重,让他知道当年之事,没什么益处。据我所知,江宁那边也在瞒着那小姑娘,等她长大。就算那些旧事有朝一日被人知道,但也不是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人娶进门再说。”
盛安大长公主想想也是,遂作罢。
老夫妻二人私下里达成一致打算后,便又派人喊了大儿媳国公夫人来,与她将周顾即将去江宁之事以及周顾的态度,还有他们的打算提了。
盛安大长公主常年礼佛,国公夫人操持着整个护国公府诸事,是个果断清明的人,听完了二老的打算后,她点头,“公爹和母亲说的是,儿媳没意见,就这般决定吧!”
她又笑了笑,“您二老也无需担心,她的孩子,定是错不了,顾哥儿不着调,我还担心委屈了人家姑娘。”
盛安大长公主也笑了,“有你这么说自家孩子的吗?顾哥儿还年纪小,再长两岁,就稳重了。”
“他天性如此,不知何时才能稳重?在东宫陪太子读书几年,也没个长进。”国公夫人笑着摇头,“再看看太子殿下,从小就稳重,不愧是储君。”
“储君任重,顾哥儿肩上没有重担,自是不能比的,他这般性情,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盛安大长公主道:“就拿那个秦鸾来说,挨了一顿揍,他不也没闹腾着要死要活吗?这已是很不错了。他在东宫待的这几年,还是有长进的。”
提起这个国公夫人就纳闷,“儿媳也纳闷了,平素也没听说他喜欢秦家那小丫头,怎么还跑去抢人了呢。”
她说完,又道:“我刚刚听人说,他出府去东宫了,而今日那个秦鸾也由皇后娘娘调教好,送去东宫了,他不会是得到消息,跑去见那个秦鸾了吧?”
“胡闹!”老护国公还不知道周顾出府了。
盛安大长公主见老护国公要怒,立即说:“也不见得是去见那个秦鸾了,他还是懂事儿的,兴许是要离京,告知太子一声。”
国公夫人觉得也有可能,“我已派人跟去东宫了,公爹放心,定不会让他再胡闹。”
老护国公消了些气,“这个混账东西,从小到大,就不让人省心。”
周顾自然不知道他祖父祖母以及母亲三人对他的这一桩婚事儿有着妥善的打算,他骑马来到东宫后,正好巧不巧,赶上宫里人送秦鸾入东宫。
周顾自己都震惊了,心想着他这是什么狗运气,怎么赶的这么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东宫,却碰到了这件事儿。
他想掉头就走,却被宫里的管事儿叫住见礼,“周小公子好!”
周顾攥着马缰绳,僵着身子,绷着脸说:“我来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可在?”
言外之意,你们可别误会,我不是为了秦鸾而来,是为了见太子,有事儿。
宫里的掌事儿笑着说:“太子殿下据说在的,小公子您先请。”
周顾在东宫陪读几年,直到太子今年担起了重要的朝事儿后,他才不需要来陪读,只等着金秋下场了。所以,他来东宫,从来不需要人通报,只需要亮出腰牌,东宫的人便会放他进入。
于是,周顾翻身下马,目不斜视,大步进了东宫。
秦鸾一直垂着头,规规矩矩站着,也没看周顾,宫仪学的很好。
宫里的掌事儿对秦鸾的表现比较满意,在周顾离开一会儿后,东宫的管家来迎,才带着秦鸾进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