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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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零零幺
23点44分。
空空荡荡的轻轨站,顾慎一边飞奔,一边低头瞥了眼手表。
还能赶得上末班车么……他有些担忧,但远方立即响起低鸣。
“轰隆隆——”
幽暗漆黑隧道里,顷刻间撞出万千缕绚烂光弧,最后一班轻轨列车,缓缓降速,平稳停靠在顾慎面前。
看到列车,顾慎刚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屏住呼吸。
厢门打开,一股铁锈气味扑面而来。
他向后退了两步,打量这辆列车,车厢老旧,外表斑驳生锈,窗口旁用白漆拓写了三个工整的数字:
零零幺。
“没记错的话,大藤市……不是早就淘汰了这种列车么?”
“滴滴滴——”
来不及多想了,擦着车厢厢门关闭的最后时刻,顾慎猫腰弹射,有惊无险挤进车厢。
握住扶手,松了口气。
余光不经意间一瞥。
“哦呼……”
顾慎心跳慢了一拍。
平日里这班轻轨发往偏远郊区,末班车往往没有其他人乘坐,只有自己一人,可是今天……
车厢里还有一个女孩。
顾慎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这个女孩就坐在自己对面,相隔不到三十公分,杏眼桃腮,长发散落,穿着一件单薄到近乎透明的纯白蕾丝长裙,裸露出粉皙的肩头,大片如雪的肌肤。
那件单薄的裙子很白。
但少女更白,白得有些晃眼。
少女没有穿鞋,轻盈地踮着脚尖踩在车厢地面上……膝盖上躺着一本摊开一半的厚重书籍,安安静静阅读着厚书。
这个女孩太过完美,身上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独特气质,不像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人。看着她,顾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束光。
安静,柔和,圣洁,空灵。
翻页间隙,少女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对,顾慎连忙挪开目光,搓着手哈着气,匆忙遮掩自己的失态。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还有……她穿得这么少,难道不觉得冷么?
真想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穿啊。
……
……
【第二个人……上车了。】
女孩抬头,眼中闪过诧异,而后合上了书籍,认真打量起这个登车少年。
虽然这个少年现在缩在列车角落,搓手哈气,自顾自傻笑,并不知道“上车”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很清楚,这不可能是巧合。
“呜——”
轻轨徐徐发动,电弧迸溅来回冲刷隧道壁面。
这辆列车虽然老旧,但行驶地异常平稳。
窗外电弧弹射的声音,穿透玻璃之后,只剩下喑哑如雨水冲刷的窸窣碎响。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保持着安静,如果没有人开口,这班轻轨会穿过幽长隧道,寂静无声地行驶约莫二十分钟,抵达终点站。
但这份平静没有保持太久,很快就被少女的清脆声音打破。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3和4之间……存在真实的π吗?”
顾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是在与自己说话么?
他讶异地转头,环顾一圈,看到空空如也的车厢内部,对上了少女认真凝视自己的目光,顾慎伸手指了指自己,少女认真点了点头。
他尴尬笑了笑,对方竟真是在与自己对话。
“3和4之间……存在真实的π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答案当然是存在。
可是此时,顾慎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那个女孩直视自己的清澈瞳孔里,倒映着无比认真的波光,这道眼神让顾慎相信……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女孩伸出一只手,指向顾慎身后。
顾慎回头。
这辆老旧车厢的内部竟然不知何时,被人刻下了斑驳的壁画……隐约可见那是一把老旧的刻度尺,刻度漫长,不知尽头蔓延到何处,但此刻能够清晰看见的,是上面加粗标记的3和4两个数字。
“如果触摸这把尺子……”
少女伸出一只手,隔空触摸尺子,她的声音变得轻了起来,像是一阵风,席卷车厢,有淡淡的哀伤。
“你能否触摸到π?”
顾慎怔了怔。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一个无限不循环的数字,一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数字。
这个数字的精度是无限的。
而尺子上的精度是有限的。
这把尺子即便放大亿万倍,也永远也不会有一个点,属于精度无限的“π”。
“顾慎……你的答案是什么?”
顾慎有些惘然,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少女伸出的那只手,缓缓摊开,掌心有银色的十字纹路流淌,散发辉光。
看到十字辉光的那一刻,顾慎觉得熟悉而又温暖,像是回到了某场旧梦,他情不自禁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少年伸出手,想要与少女五指相扣。
“噗嗤。”
看到这个动作,女孩莞尔一笑。
没有想象中的触碰。
纯白纱裙的少女收手向后退去,一点一点,退到了顾慎视线所及的尽头,少女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凝重和严肃。
“顾慎……”
“……活下去。”
车厢里的风忽而散了。
“轰隆隆隆!”
轻轨驶出隧道——
笼罩在顾慎头顶的光源瞬间破碎。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白日梦,那么顾慎刚刚所经历的,就是人生十八年来最美妙的一场白日梦,虽然这场白日梦发生在晚上。
但轻轨驶出隧道,美梦破碎。
他陡然觉察到……一切都变了,斑驳的列车在驶出隧道的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洗涤冲刷。
轻轨开始震颤,一整节车厢都陷入剧烈震荡中,像是一截弯曲的钢铁蛇身,颠簸起伏,窗外迸溅的电弧在此刻尽数熄灭。
轮毂与铁轨撞击,刺骨入耳的摩擦声绞碎这场美梦。
顾慎毛骨悚然看着眼前的景象。
整节车厢的光线黯淡下来,依旧空空荡荡。
但先前那少女的座位,却被一位身材高大的黑色礼服女人所取代了。
她戴着宽大到足以遮蔽整张面容的礼帽,双手捧着一沓泛黄老旧的报纸,在支离破碎的灯光中阅读,即便是坐着,也几乎与顾慎个头平齐。
如果站起来……恐怕有两米多吧?
23点59分。
低头瞥了眼时间,顾慎面色有些苍白。
自己可能是遭遇某种常规认知无法解释的特异事件了……这节车厢虽然灯光昏暗,但依稀可见,座椅扶手都是崭新的,自己先前随处可见的斑驳,铁锈,全都消失不见。
自己其实是在这样的一间列车中,待了15分钟么?
那个少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烙入脑海中,尤其是最后三个字。
活下去。
顾慎有些头皮发麻,他小心翼翼打量着那位沉浸在阅读报纸中的高大女士,心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就在目光掠去之时。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
那位给人极大压迫感的黑色礼服女子,缓缓抬起了头,顾慎看到黑暗帽檐下,散发出两道幽暗深邃的真实红芒。
“这位先生。”
黑色礼服女人叠起报纸,抬起头来,很有礼貌地低声发问:“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请教。”
“您……请讲。”
顾慎捏紧十指,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自己的回复似乎不重要。
因为这位夫人,在说完自己的话后,便自顾自取出了一把剔骨刀,搁置在膝前报纸上缓慢擦拭,报纸上多了斑斑血迹。
然后……她敞开礼服,礼服内襟悬吊着一把银色的戒尺,两根涂抹红色甲油的雪白手指,在尺间3和4的刻度之处,来回摩挲着。
“就在刚刚。”
正襟危坐的高大女人另一只手攥拢剔骨刀,侧着头颅,困惑地问:“我是否……触摸到了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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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答案
“闸门破碎,A-009逃脱。”
“重复一遍,闸门破碎,A-009逃脱。”
警报响起的这一夜,大藤市的有些人注定不能安眠。
魏述盯着紧急会议室里闪烁的数十片屏幕,神情紧绷,手中紧攥的那份紧急报告被捏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他额头青筋鼓起,双拳重重抵在控制台前,无法理解:“闸门怎么会被突破?监狱里那么多的看守者,A-009是怎么逃脱的?”
“大藤市接手A-009才三天,就出现了逃狱事件,紧急报告上说闸门破碎是‘深海’的网络问题……可是‘深海’怎么会出问题?”
魏述转头望向身后:“不论如何,现在它已经逃了。南槿女士,你是负责押送A-009的专员,应该很清楚……这东西逃逸之后的危险吧?我们要尽快将它再次收容关押!”
会议室门口,一位红色长发女子,穿着黑色宽大风衣,此刻双手搭在脑后,正在盘绕长发。
她没有回应魏述,而是平静凝视着那一片片闪烁的屏幕。
数十位工作人员各自负责一片屏幕,每片屏幕都被切割成数十块,从闸门到收容城的所有监控全都被调取出来,但是没人发现异常……闸门破碎的警报传出之后,A-009仿佛就人间蒸发了一般,这片监控网能够捕捉到一只蚊子飞过的痕迹,却无法捕捉到A-009的一根头发。
南槿缓缓盘着长发。
她的目光变得漆黑,无神,与此同时数十片屏幕,数百幕监控发散的光源,在她眼中骤然变得缓慢。
并不是A-009真的消失了。
它并不具备瞬间移动这样的能力,只是速度太快了,快到……这些寻常的工作人员,如果不放慢倍速,根本无法捕捉到移动轨迹。
注意到南槿眼中光线的变化,魏述神情凝重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操作人员安静,不要打扰南槿的观察。
整座会议室鸦雀无声。
最终南槿锁定了一片屏幕,在放慢了接近二十倍的视野中,A-009的影子出现,像是一片群鸦笼罩的阴翳,即便目光沾染,便会觉得心头压抑。
女子目光缓慢顺延,从一片屏幕挪移到另外一片屏幕,同时在脑海地图中,刻画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逃脱轨迹。
凝视过程中,那双无神的瞳孔缓缓流出两行清泪。
“它最后出现在……轻轨13号线,列车最后一段路程很长,它无法下车。”风衣女子看了眼时间,轻声地说:“如果抄近道,能够赶在隧道出口拦住它。”
魏述早已亲自等候在控制台前,听到13号线的那一刻,立即亲手调取了沿途几条主干道的监控,放慢了倍速,果然看到了那鬼魅如幽灵一般的影子……那道影子撞破闸门,逃脱之后,一路向着大藤市的郊区方向逃窜。
“你想拦住它,一个人?”魏述皱眉,“抓捕A级逃犯不是小事,我建议你直接求助树先生。”
“来不及了。老师很忙……如果你能保证后援,那么这件事我能搞定。”南槿望向魏述,冷冷地问道:“更何况,你等得了吗?错失这次机会,下次锁定……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女人很敏锐。
魏述神情阴沉,对方说得没错……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而且看样子,A-009是铁了心想逃离大藤,今夜之后,想要追捕,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就……行动!你只要能够拦住A-009,我会保障足够的后援!”
魏述下定决心,同时心底有些释然,幸好是13号线……这个时间段,这种驶向偏远郊区的轻轨,不会有人乘坐。
“等等……那是什么?”
“放大。”
“再放大。”
魏述忽然看到最后的监控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飞奔的黑点。
与此同时,他的头上同时也出现了一串黑线……那段监控图像放大之后,能够模糊看见,画面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路飞奔,赶在轻轨关闭之前,登上了这辆本该驶走的末班列车。
这是哪个倒霉蛋?
“……”魏述望向南槿:“还能救吗?”
风衣女子沉默。
“13号线会经过一段很长的隧道。他至少会和A-009共处……20分钟。”南槿低头看了眼手表,面无表情地说了个冷笑话,“我赶到的时候,应该是热乎的。”
魏述神情复杂,他是阅读过档案的知情人,很清楚与A-009共处20分钟意味着什么。
还能热乎的话,已经不错了。
替这个少年送上默哀。
紧接着,他收敛神情,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抛在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指挥接下来的收容工作,他选择了孤注一掷,已经没有退路,今夜必须顺利收容A-009,这样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链接‘深海’,开放权限,我需要协助。”
魏述的声音回荡在控制室内。
说到深海两个字的时候,这位负责人眼神不由凝重起来,这次后方呈递的紧急报告认为,A-009脱狱的起因,是深海运转的失误。
魏述实在无法全部相信这份报告。
因为“深海”,这片覆盖串联整座东洲的巨大网络,已经紧密周全地运转了20余年,在过往的数百万起事件运算中,完美完成所有任务,从未出现一次错误……而这一次,他情愿相信是工作人员的误报,事实上每年总有误报,后来也总会被证实是人工失误。
大屏幕上黯淡下来,出现了层层海浪席卷冲刷的等待图,右下角的加载特效很复古,仔细去看,会发现那是一个模糊的,由马赛克拼凑而成的少女,在沙滩上踩着沙粒原地奔跑。
魏述叩着手指,很有耐心地等待。
最终满室生辉,一道清脆悦耳的温柔声音在控制室内响起。
“深海已链接……序号V349708069527,很高兴为您服务。”
……
……
灯光昏暗。
列车颠簸。
这班轻轨,是一条撞向破碎夜幕尽头的长蛇。
而顾慎就在蛇的肚子里,他看到那位高大夫人的双眼了,与正常人截然不同,散发着红光的是两枚蛇一般的竖瞳,细长如剑。
夫人的声音,回荡在轻轨空荡荡的车厢中。
“是的……很显然,您触摸到了。”
而顾慎的回答,紧随其后,他额头有冷汗渗出,声音也在颤抖,但此刻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手触摸戒尺,一手攥拢锋刀。
高大礼服女人怔了怔,似乎有些失望。
她停顿了一刹,继续礼貌性地追问:“那么……为什么呢?”
顾慎在昏暗炽光中,紧紧盯住夫人膝前沾染血迹的旧报纸,他试图看清那张报纸上的内容,但光线太暗,无法看清。
顾慎轻声笑道:“夫人……恕我直言,不是每一件事物都能被完美的具象化体现,但当我们触碰更大的领域,我们拥有的,只会比想象中更多。3和4之间已经囊括了无限。”
高大礼服女人蛇形瞳孔中的红芒,隐约闪动了一下。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笑了。
看到这抹笑,顾慎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向前缓缓挪进,那股笼罩心头的压迫感至今没有散去。
他毫不怀疑,自己说错一句话,乃至一个字……都会触发这位礼服女人拔刀的条件。
于是他只能保持沉默,在沉默的宁静中,缓缓靠近女人。
那张报纸,是自己唯一能够了解对方的信息媒介,如果能够看到,或许会有帮助。
可是夫人口中只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继续。”
“……π是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常数,这意味着它拥有无止境的精度,而在有限精度的尺子上,没有任何一个点,可以标记出π。”
顾慎一边开口,试图稳住对方,同时缓缓蹲下身子,在逼仄空间中抬头,仰视高大女人,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对方,女人唇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眼神也变得如蛇一般冰冷。
她握住了剔骨刀,整辆轻轨都翻涌冰冷入骨的寒风。
也正是在这一刻,顾慎看到了风中颤抖的报纸,还有猩红的血字……那是一连串的数字符号,还有证明公式。
有些眼熟的。
他在哪见过的。
大脑在疯狂运转。
顾慎回想着自己第一眼看到女人的场景,那时候她在看报纸……神情如痴如醉。
原来,原来如此。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坚信,在3和4之间,能够触摸π。”
顾慎抬头,声音有些沙哑。
“夫人……至于其中原因,你我都知道的,不是吗?”
“艾伦.图灵。”
在顾慎念出这个人名的时候,高大夫人的身躯显然一震。
她讶异地凝视顾慎。
是的,顾慎找到了“答案”……夫人让自己说下去,不是想听到证明过程,而是想寻求共同的志向。
那张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证明公式,所指向的最终点,也正是高大夫人眼中怀揣狂热所膜拜顶礼的对象。
她想听到的,不过是这个人名而已。
艾伦.图灵。
那位赫赫有名,缔造深海网络的伟大人物,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一位数学家,而在数学的领域中,π在3和4的集合之内,轻易便可触摸。
在物理的领域中,π反倒像是不存在的虚构数字,无法被触碰,更不可被刻度指代。
这个名字说出口后。
轻轨寒冷的风忽然熄灭了。
闪烁的灯光好像也随之熄灭了。
夫人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扶起顾慎,但袖中滑出了一枚尺子,那是先前她比划的银色戒尺。
顾慎怔了怔,下意识伸手接过尺子。
下一刻——
通过尺子连接的两人分开。
轻轨驶出隧道。
呜咽狂风灌顶而下,失重感陡然袭来,顾慎不受控制地抛飞,捏着尺子,重重摔在地上。
“咚!”
顾慎面色一变,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摔在轻轨车厢之上,自己头顶之上,竟被踩出了一对肉眼可见的脚印——
千万蓬火光电弧迸溅。
伴随着刺耳尖锐的轰鸣,一柄长刀,斜着穿透车厢铁皮,无比精准地刺入高大礼服女人的肩头,像是一枚钉子,将高大女人死死钉在车厢一侧。
紧接着第二把刀插入车厢顶部,刀刃旋转,如同切纸,车厢顶部的一大块铁皮脱落,一个披着大风衣的红发女人踏着铁皮轰然降落。
南槿就落在顾慎正前方。
她眯起双眼,回首瞥了眼自己身后搂着衣服跌坐的少年,冷静无比地汇报。
“魏述……那个倒霉蛋还活着。”
倒霉蛋,这个称呼还不错,至少很恰当……顾慎龇牙咧嘴,搂着铁栏杆稳住身子,刚刚那一下太疼了,屁股像是摔成了八瓣。
现在浑身上下的感受,除了疼,就是眩晕。
他小心翼翼将尺子摄在怀中,藏在衣襟内侧,这枚戒尺触摸之时,出乎意料的清凉,让他变得格外清醒。
而被钉在车厢一侧的黑色礼服女人,此刻则是异常愤怒,她伸出一只手,攥向南槿钉在自己体内的长刀,想要将其拔出。
“嗤——”
在她五根手指触摸长刀的一刻,刀刃暴燃,炽亮银光照亮整节车厢!
夫人痛苦尖啸,不得不松开手掌。
那把银刃燃烧着炽烈光火,但光焰也在迅速黯淡——
显然时间有限。
但此时南槿没有动手,而是选择了等待。
她在等待魏述的指示。
电流沙沙。
“转移作战地点,先解救这个叫‘顾慎’的少年。”
魏述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不带感情:
“不要在列车上与A-009战斗,这是深海给出的最优解。”
第三章 恶战
深海给出的最优解,是先解救这个少年么?
其实听到这个回答,南槿并不觉得意外。
她很清楚,与A-009共处20分钟相安无事,意味着什么……这可是一个危险程度抵达A级的失控者。
能做到这一点,可不是普通的运气好就能解释。
资料上显示,A-009疯狂追寻着某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真理。
顾慎能和她和平共处,不可能是意外……难道说,这个少年也是个疯子?
来不及多想。
魏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将切断这节车厢,接下来你需要带着他脱离。”
“轰隆隆——”
轻轨在大藤市郊区的夜风中撒野疾驰,一道沉闷的断裂声音响起,这节车厢抛开了与身后其他车厢的连接挂钩,轮毂在剧烈摩擦声中抱紧,由于惯性缘故,整节车厢从底部开始“缓缓”腾空。
南槿面无表情:“抱紧我。”
顾慎:“???”
他猛地一个前扑,毫不客气抱住南槿的纤腰,宽大风衣下是一具温热纤细的躯干,顾慎摸到了好几道冰冷硌手的修长轮廓……这个女人腰间还悬挂着三把长短刀。
联想到先前切割列车的寒光,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一个颠簸!
列车车厢几乎腾空,两个人踩在车厢底部,以近乎垂直于地面的角度向下滑掠。
南槿速度极快地踏出碎步,完全不像是腰间缠着大汉,因为车厢倒飞掀起之故,此刻的她像是飞檐走壁的一只夜猫,整个世界都被逆转,唯独她保持平衡。
屏息敛神,双手持刀递斩十字。
炽亮的刀芒照破黑暗。
“铛铛铛”三声脆响!
剔骨刀格挡了刀锋!
但夫人喉咙中再一次响起痛苦的低吼,就连顾慎都能看到,那敞开的黑色大礼服中,飘出的那一连串鲜红血珠。
拔刀那一刻,南槿眼瞳中的所有色泽便全都褪去,化为一片冰冷。
她并不贪胜,虽然抵斩之后成功突破,一刀精准扎入高大女士的胸口,但得手便立即回身,千钧一发之际,南槿一只手闪电般掠出,五根手指紧紧攥住顾慎后衣领,在车厢彻底翻滚90度的时候猛地下蹲,重重一靴踩碎钢化玻璃,像是潜游的潜水者向下沉去。
破碎的玻璃,翻滚的电弧,像是深海里漂浮的海草。
而脱轨的车厢则像是一枚上升的潜艇,只是这里是陆地,而不是海洋。
车厢翻滚,从轨道上抛飞,如同落坡巨石,势不可挡地撞击地面,不断碰撞,滑掠出千万蓬绚烂弧光,倾翻前的最后一刻,夜幕中两道身影险而又险地跳出,落在一块草坪之上。
南槿拍了拍风衣灰尘,她目光视线始终紧紧盯着那远方滑出四五百米的破碎车厢,摔出轨道之后,那节车厢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烟尘升腾,她没有掉以轻心,而是从腰间拔出第三把长刀,同时冷冷汇报:“目标已救出……A-009仍在车厢里。”
魏述很快给出回复:“封锁周边,后援很快就到,不要让它逃脱。”
南槿轻轻嗯了一声。
“咔嚓……”
视线捕捉到那节车厢在死寂之后,轻微动弹了一下……南槿立即反手握住第四把刀,将其拔出,双手持刀之后,安心了许多,但总觉得身上不太舒服。
南槿低头,发现了原因:“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可以多抱会么?”某位少年很没有骨气地抱紧大腿,腆着脸皮蹭了蹭,挤出谄媚的笑:“大哥……我好怕啊。”
这副表情,真的是怕么?
明明自己切开车厢的时候,这家伙还和A-009谈笑风生。
“A-009的能力是腐化。”南槿面无表情:“通常情况下……她能够污染肢体接触的物事,包括但不仅限于刀,剑,金属,枪械……还有人。”
顾慎回想列车最后一幕,礼服女人微笑对着自己伸出手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腐化?
这也太吓人了……自己还接了那把尺子,不会有事吧?
“刚刚的交战,我可不确定,这衣服有没有与它有过接触。”
南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顾慎烫手一般撒开风衣。
“大哥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啊,加油加油……”顾慎一边打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弟我实在能力有限啊……要不,我先撤了?”
说真的他想跑路。
神仙打架,自己就不要掺和了。
“想走……你大可以试试。”南槿余光瞥了眼少年,冷笑道:“明年的今天,我准时给你烧纸。”
顾慎:“???”
“这片地带已经被封锁了,建议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因为我无法真正意义上的限制A-009。她的性格偏执而且疯狂,如果她执意要杀死你,那么你逃多远都没有用。”
南槿将两把长刀轻轻插入草地,戴上特制的雪白丝绸手套,然后重新握刀,摆出架势,对着一辆死寂无声的破败车厢,她如临大敌,低声给出最后的警告:“在‘后援’来临之前,我能庇护的只有这么一小片区域,你逃得越远,死得越快。”
夜风涌动。
肉眼可见的,一缕又一缕银光,从黑暗虚无中涌现,犹如流萤,最终缠绕在两柄正反架势的刀锋之上,持刀摆势的南槿,此刻仿佛成为了夜幕中的一轮星河。
顾慎咽了口口水,他已经无法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来解释这一幕……这些流动如风的雪白之气,究竟是什么物质?
难道是传说中的“刀罡”么?
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砰”的一声!
车厢上空炸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之音。
准确地说,这是车厢的底部。
侧翻之后,这节铁皮车厢已经底朝天,然而烟尘晃荡,有一股力量,竟然自内而外地推动车厢,缓缓回正,片刻后……一道高大身影缓缓出现在烟尘缭绕的阴翳中。
夫人推开车门,弯腰缓慢走出列车,这个过程仍然慢条斯理,体面地像是一个贵族,甚至不忘一只手按住那顶宽大礼帽。
远远看去,她的身高竟与侧翻后的列车平齐,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巨人。
那两柄先后插入夫人胸口的“长刀”,在此刻已经被腐化之力侵蚀殆尽,风一吹便咔嚓破碎,刀身连同秘制银纹湮灭成烬。
烟尘中,高大女人缓缓转身,环顾四周,最终停下动作,望向南槿。
蛇瞳里的红光幽幽渗出。
仅仅是对视,顾慎便感到自己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南槿说得没错……自己绝不该擅自逃离,如果被这东西盯上,绝无活路可言。
下一刻。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高大礼服女人,微微踮脚,缓缓掀起一角礼服衣襟,行了一个古老而正统的屈膝礼,礼毕的一刹,数百米的草坪炸开了接连数十道的泥泞水柱。
她在一秒钟内抵达了南槿的架刀范围,裹着旧报纸的那柄剔骨刀斩切在双刀十字汇聚之点。
“铛!”
这道声音冲击力极大,顾慎感觉自己像是被重锤隔空砸中,耳朵嗡嗡作响,重重跌坐在地。
这特么是剔骨刀?这明明是碎骨锤!
他看着拦在自己前方架刀的彪悍女人,风衣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此时此刻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女武神,力拔山兮气盖世,竟然面不改色硬生生抗住了这泰山一击。
紧接着就是振刀后撤步——
千万缕银色刀罡随风而动,汹涌澎湃!
站稳马步的女人一瞬间递出了数十刀数百刀,刀光璀璨地仿佛将黑夜都照亮!
一道低沉怒吼响起,A-009瞬间被璀璨刀光所吞没,高大身躯像是海浪中的一朵孤花,瞬间被打得抛飞而出,重重摔回车厢的烟尘中。
烟尘尚未消散。
那股巨大压迫感再一次的重临。
被振刀劈飞的礼服女人,踩着小碎步,以极其夸张的速度袭来——
南槿神情冰冷,第二次振刀。
“轰!”
第三次!
第四次!
高频率的爆破气流轮番轰炸,使得顾慎几乎耳鸣,这还是躲在南槿背后的原因,此刻除了轰击震荡的噪音,他已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
“……魏述。”
南槿的状态很差,嘴唇溢出鲜血,双目更是不断有血丝浮现,几乎要汇聚到瞳仁处,将其彻底染红。
这一次遭遇,A-009与档案记载的不一样了,发生了某种诡异变化。
它究竟经历了什么,变得如此疯狂?
即便状态如此糟糕,南槿依旧保持着冷静,她低声询问耳麦另外一端的控制室:“距离后援抵达……还要多久?”
第四章 切片研究
“1分钟。”
魏述的声音在嘈杂世界中是最后的宁静。
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控制室中,链接深海,权限开放后,他仿佛成为了那台无所不能的电脑所伸展的一部分,意识和思想都蔓延开来。
整座大藤市的地图都尽收眼底。
魏述看到了实时传递的画面,也看到了A-009疯狂的扑击,所有的画面被实时转化成为数据,大量的数据如潮水一般,轰隆隆同步协调上传……只可惜在此刻,这些数据毫无意义,A-009的力量,速度,韧性都远超南槿,依靠振刀手段,透支力量所维持的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
魏述很清楚。
现实中的1分钟很短……但此时此刻,每一秒钟,都可能是南槿的极限。
A-009的每一次袭击,都迫使她更接近透支边缘,在后援抵达之前,她随时可能崩溃。
“A-009……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疯狂?”
万物寂静的一刻,魏述链接深海的思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同时他调动了13号地铁的画面,开启倍速……在深海的链接下,大量信息灌入脑海。
魏述皱起眉头。
大量的信息是破损的,画面残破,被不知名的外力截断。
紧接着,他瞳孔缓缓收缩,看到了某段幸存的监控画面,那画面中……A-009一反常态地温和,与那个叫顾慎的少年,平稳地进行着对话。
……
……
“60……”
“59……”
南槿度秒如年地闭上双眼,在心底一秒一秒地默念。
她仍然能够坚持,但面颊已被两行血泪覆盖,两柄长刀在快速振击当中,已经濒临破碎,秘纹几乎被消磨殆尽。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溺水之人,随时可能淹没,魏述承诺的“1分钟”,就是唯一能够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40……”
“39……”
绝望之际,一道声音急切响起。
“南槿……放弃抵抗,在A-009突破刀域的时候,用顾慎当肉盾。”
南槿快速瞥了眼身后少年。
顾慎脑瓜子嗡嗡作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流那边,魏述的声音十分笃定:“……相信我。”
“珰——”
最后一声脆响,长刀破碎。
已经来不及思考的南槿毫不犹豫后撤一大步,来到少年身旁。
她的面前,高大如山的礼服夫人,突破刀域防线,面目狰狞,举刀砍下。
电光火石之际,南槿攥拢顾慎后衣领,将其举起。
“卧了个大槽——”
顾慎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女人力气大得离谱,自己想抵抗也抵抗不了,活脱脱像是一枚沙包,一瞬间就被拎了起来,悬在面前。
这是顶不住了,拿自己当肉盾?!
狂风来袭。
顾慎闭上双眼,准备迎接自己一生的终结。
……
……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
高大的礼服女人,手持尖刀,悬在顾慎面前,她停下了持刀下斩的动作,宽大帽檐遮蔽的阴翳下,两缕幽幽红芒缓缓消散。
南槿怔住了……魏述说得竟是真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拿这个少年当盾牌,A-009自行中断了凶猛进攻。
停滞了所有动作的高大女人,突然安静下来。
她既不进攻,也不逃走,就这么寂静保持着对峙,顾慎感到目光的聚焦……那位高大夫人,收起了剔骨刀,
“3……2……1……”
心中倒计时结束,魏述承诺的1分钟到了。
南槿抬起头来。
“呼呼呼——”
郊区夜空的寂静被打碎,远方响起直升机机桨转动的轰鸣,一束又一束强光投射,照破黑夜云层,聚拢在草坪上的三人。
直升机一侧的机舱门打开——
南槿抬起头来,在光芒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魏述请来的“后援”竟然是……
女人神情复杂,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
……
“南槿……我要代表大藤市感谢你,成功拖住A-009。”
看到直升机抵达的那一刻——
魏述知道,关押A-009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魏述从控制室链接的状态中退出,面色苍白如纸。
深海的每一次链接,都有海量数据上传,想要消化如此庞大的信息,可不是简单之事,魏述太阳穴凸起青筋,有阵阵刺痛,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心力耗尽。
此刻这个男人只能虚弱地坐在椅上,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费力。
耳麦那边的女人只是沉默。
“……”
魏述知道这片沉默是什么意思,他无声地笑笑:“有一件事很抱歉,这次行动我已通过‘深海’向树先生汇报。A-009的级别太高了,如果失败,我们都无法承担责任……如果没有猜错,树先生应该已经赶到了。”
“……嗯,我已经看到了。”
南槿没说什么,疲倦地挂断对话。
她知道,魏述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轰隆隆隆——”
草屑翻飞。
直升机降落,无形之间,一股柔和的力量波散开来。
A-009给人带来的那股强大压迫感,被更强的力量缓缓压制,黑色礼服女人想要挪动,但她的脚底瞬间迸发出数十条粗壮藤蔓,蔓延包裹,将她缠绕,不过数秒钟,已经变成了一尊凝固的木雕——
缠绕高大女人的藤蔓不断生长,收束,勒紧礼服,愈发牢固。
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藤蔓缠绕之时,有轻微的嗤嗤声响,那是A-009的腐蚀之力正在生效,这些藤蔓的束缚十分有力,但也有时限。
直升机的光芒中,有一位中山服老者缓缓走出。
“老师……”
南槿神情复杂,想要说些什么。
老者笑着摆手,示意南槿不必沉重,大可以轻松一些。
“干得漂亮。”
他杵着紫木龙头拐杖,缓步来到木雕化的礼服女人身旁,端详着缠绕后的A-009,看到了南槿与其战斗的痕迹。
老者拍着夫人的高大肩膀,朗声笑道:“不愧是我的弟子,如今竟已有挑战A-009 的勇气了么?只是,有勇气固然是一件好事,因意气用事而丧命可就不好了……你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啊!这条命很珍贵,丢在这里可不值得!”
“……”
南槿有些遗憾,轻轻地道:“再来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者凝视木雕,皱起眉头:“比起我上次将其亲手关押之时,A-009强大了不少,你能撑到我赶来,已经是一个奇迹……只是我想不明白,不过三天而已,她遭遇了什么刺激?”
果然是发生了某种变化……南槿犹豫了一下,道:“紧急报告上说,A-009脱困是因为深海出现了故障。”
“不可能。”树先生摇头,斩钉截铁道:“深海不可能出现故障。”
说到这,老者忽然顿住,他看向南槿手上拎着的少年。
南槿也低头,手上拎着的那厮四肢着地,像只虾米,显然是昏过去了。
“……”
最后关头,幸好有他……救了自己一命。
很难想象,A-009竟然不杀他。
“A-009逃脱后,独自一人乘坐13号线……这个家伙与她待在一列车厢上,足足有20分钟。”南槿回想起某一幕画面,神情微变,道:“我斩开车厢后看到,A-009没有杀他,两个人和平相处。”
“哦?”
老者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或许只是运气比较好。”南槿揉了揉眉心,替顾慎解释。
树先生盯着顾慎看了一会,微笑道:“一个普通人,能在A-009手底活下来,那运气可是……太好了,把他带回去切片研究吧。”
昏死过去的某人眼皮抖了抖,立马跳了起来,不出意料地被立即按在地上。
南槿神情古怪。
这小子竟然在装昏?
“啊哈……想逃跑么?”树先生开怀笑道:“别害怕,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他打了个响指。
“啪嗒”两声,两条藤蔓从泥泞里钻出,化为一枚手铐,将顾慎手腕牢牢锁住。
“不逃不逃不逃,哪敢逃啊?”
顾慎顺势趴倒双手抱头,摆出好汉饶命的标准姿势:“大爷虽然你拄着拐,但看看我,屁股都开花了,跑得过你吗?”
还敢讽刺自己么,树先生唇角抽搐了一下,冷笑:“乖乖跟我回去一趟吧,大家对你都挺有兴趣的。”
“切片研究的那种兴趣?”顾慎面色惊恐,有点慌了。
“……你猜猜咯。”老者摩挲下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友好”笑容。
好几位工作人员将高大的木雕夫人被收容进一个巨大的密闭容器中,顺带架起顾慎。
直升机再次轰鸣。
“……启程。”
第五章 审讯
“姓名。”
“……顾慎。”
“年龄。”
“十七岁,还有一个月零三天过生日……有必要提醒一下各位啊,我还是未成年,你们想要做点啥的话,可要考虑清楚……有些事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性别。”
“???”
聚光灯下,审讯室里,一张桌子,三个人。
魏述在左,南槿在右,对面的顾慎被藤蔓手铐拷在椅子上,像条鲶鱼扭动身躯,不断向右边那位挤眉弄眼,不断被无视。
“居住地。”
“……东洲青河区大藤市北环民居13栋703……大哥这是在查户口吗?”
例行公事询问了个人资料,魏述向右上角摄像头点头示意。
基本信息无误,这个少年没有撒谎。
屏幕前的树先生捧着热茶,笑着弹了个响指。
“啪嗒——”
审讯室内,那两枚藤蔓手铐应声松散,化为簌簌尘烬。
顾慎松了口气,活动手腕,终于舒服了。他对着那枚摄像头咧嘴笑了笑,点头示意感谢……他能看出来那个老头并不是坏人,这手铐拷了自己半天,只是紧缚,没有勒伤。
审讯已经正式开始,但主审官魏述却坐在椅子上陷入思考……在直升机赶往审讯室的路上,他把这少年的档案读了不下十遍,从出生轨迹到重大事迹,这其实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少年。
但深海链接的最后关头,为他提供了轻轨列车上的一段录像。
A-009的能力作用之下,整节车厢光源几乎破碎,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可以看到……这个叫顾慎的少年在与A-009的交谈中保持了绝对的冷静。
这样很难得,但不算什么。
A-009是一个疯狂的“失控者”,关于她的特性还没有完全发掘……但很显然,在她面前冷静是无用的,换做其他人,大概率是会变成一具……冷静的尸体。
录像中,这个少年竟然让A-009也“冷静”下来了!
魏述缓缓前倾,一张还算清俊的面孔在灯光下被渲地阴森苍白。
在审讯中,这是施加压力的一种方式。
给这个少年带上镣铐,是因为他的“危险性”尚不能确定,一个能“驯服”A-009的家伙,引起多大的重视都不为过。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这种档案平凡的人,往往拥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善于伪装,拒绝交流,即便进了审讯室也不会配合,魏述认为这是一个难啃的骨头,他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他一字一句,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被记入档案。”
那个少年神情一脸茫然,伪装得不错,但魏述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咽了口口水。
嗯,是紧张的表现……有效果了么?
魏述:“昨夜23点的13号轻轨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掌握了录像,只要你如实……”
“阿sir。”
顾慎打断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我太渴了,能不能来口水喝?”
魏述皱眉。
“阿sir是好奇列车上发生的事情吧?”顾慎喝完水,清了清嗓子,心有余悸地张牙舞爪比划起来:“我跟你们说……这列车太吓人了,我还只是个孩子啊,上车之后,就看到一个八尺大汉,哦不,一位魁梧夫人……”
魏述怔怔看着顾慎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描述上车之后的遭遇。
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沉默寡言拒绝交流的顽固分子,而是一个不打自招全盘托出的社交牛逼症。
这趟轻轨的录像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问题。
似乎是受到了A-009力量的侵蚀,深海只提供了即将驶出隧道的一小部分画面,根据这个少年声情并茂的描述,魏述一点一点补全了真实事件的全部经过。
半个小时后,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顾慎瘫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大口水,期待问道:“阿sir,我刚刚讲得怎么样?”
他隐瞒了自己见到那位白裙少女的故事,以及最后的那把银色戒尺。
这种隐瞒,是一种试探,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不对……这让顾慎感到失望,看来车厢监控被破坏了。
“……讲得很好,不准再讲了。”
南槿冷冷回应了一句。
她瞥了眼魏述手中那份空白档案,此刻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这场审讯毫无疑问是丰收的,因为预想中的那些疑问都被合理填补了。
这个少年在第一次遭遇的情况下发现了“A-009”的特质,成功应对,活了下来……虽然这个解释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但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面前。
这个叫顾慎的男生,看起来人畜无害,满脸纯良,但南槿很清楚,在列车上的事情,是单纯运气好所无法做到的……这需要非常强大的观察力。
“那个……”
顾慎小心翼翼问道:“阿sir,笔录做完了么?我可以回家了么?”
南槿有些犹豫。
魏述沉默摩挲手指,看着笔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吱呀——”
便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老师。”南槿恭敬起立。
魏述连忙小跑将档案送了过去,杵龙头杖的老者立在门前,只是瞥了一眼文件,便笑着摆摆手示意魏述自己留下即可。
“年轻人,来。”他微笑对顾慎招手:“我送你回家。”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顾慎退后两步,腆着脸笑道:“老先生应该很忙吧?其实我忽然不是很想回家了……睡在这里也挺好,有暖气有美女再来床被子就够了。”
……
……
15分钟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行驶在郊区道路上。
真的很缓。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目的地可能需要等到天亮。
顾慎坐在副驾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年龄大了,开车要注意安全,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情就不好了……”主驾驶位的老人微笑扭头:“等急了,年轻人?”
顾慎苦笑:“哪敢……”
“你的胆子可没有那么小。”树先生轻描淡写道:“车厢的那段监控我看到了,通过近距离观察A-009的报纸,推断出问题的‘答案’,你观察力很好,运气也不错,当初如果发生了肢体接触,那么现在已经是一滩尸水了。”
嗯……看来自己接过“戒尺”的那段画面丢失了。
顾慎紧了紧衣襟,尴尬笑道:“运气好运气好。”
这位被尊称“树先生”的老者,面容沟壑纵横,但双眼一片清明,毫无浑浊之意,在他身旁,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压力,反而如同沐浴春风。
“正常人接触‘超凡事件’,不会像你这样镇定,活下来之后,也不会满脸平静。”树先生笑了笑:“我们这次是单独相处,你没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当然有。”顾慎小声地叹了口气,“但有些问题,还是不问比较好,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真是个聪明的少年啊,老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过有些问题,不是一定要问,才能说的。
“A-009失控之前是古文会的一名成员,这个组织遍布五洲,研究禁忌科学,她成功掌握了‘腐蚀溶解’的超凡力量,也成功将自己送入深渊。”树先生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然后……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出于某种研究需求,我们没有直接杀死她,而是不断关押,转送。”
“你运气不错,见到了她,而且还活了下来,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关注你了……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变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抱根大腿……比如说我?”
说完树先生微笑望向少年。
“……啊嘞,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顾慎演技拙劣,故作茫然,指了指车窗外:“刚刚有条狗在叫,还是瘸的。”
车开得很慢,路边真的有一条瘸狗平齐,看起来两者正在竞速,而且速度差不多。
老人额头有黑线浮现。
一脚油门。
轰鸣声音震破黑夜——
强烈的推背感将顾慎牢牢压制在座椅上,开车的老人面无表情,油门踩到底,这辆稍显笨重的商务车灵活地腾转挪移,疾驰在郊区空旷的夜路上。
十分钟后。
“到了。”
老人停车,顾慎夺门而出,面色灰白,扶墙干呕起来……这老家伙报复心太强了,刚刚的车速一度飙到了180码!
顾慎呕吐的功夫,老人观察着面前斑驳老旧的筒子楼,眼神凝了凝,调侃笑道:“住这?这么穷啊,真不考虑抱根大腿?”
“呸。”
顾慎愤愤盯着老人搓手指的动作:“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别想拿金钱收买我……我很有骨气的。”
“哦……这样么?”树先生开怀大笑:“佩服佩服。”
“威武不能屈的少年啊,这是我的号码。”老人缓缓摇上车窗,最后夹缝递出来一张纸条,“改变主意了随时打电话。”
顾慎瞥了眼纸条,将这串数字记了下来。
纸条一闪,“嗤”的一声,无火自燃,徐徐化为灰烬,老人丝毫不拖泥带水,留下飘飞的纸张灰烬,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第六章 褚灵
深夜,万籁俱寂。
一辆漆黑如幽灵般的商务车,灯光全熄,就停靠在顾慎家烂尾筒子楼的不远处。
老人闭目养神,看起来是在睡觉,但其实是在等待,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臂弯。
“滴——”
车内响起了实时通讯请求通告,树先生缓缓睁眼,选择接听,下一刻车子内部的星空顶位置,有柔和的光芒泼洒汇聚,形成光幕。
南槿的面容出现在虚拟光幕中。
“老师,A-009的收容任务已完成。”她恭敬汇报。
但很显然,她拨通这次电话,目的不是为了这个。
“很少见到老师如此重视一个人,今夜亲自送顾慎一程……”南槿停顿了一下,郑重问道:“是希望将他收入‘裁决所’吗?”
“啊哈……是啊。”
老人坦白地笑了笑,“我很看好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A-009事件中完好无损的活了下来,这很不容易。”
的确……南槿点了点头。
既然是老师看中的人,那便不会错了。
她又问道:“您这么确信……他会加入裁决所吗?”
“其实我也拿不准,所以有那么一点赌博的成分在里面。”老人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捻了捻,狡黠笑道:“我给了顾慎一个号码,现在在等电话铃响。”
等电话铃响?
南槿怔住。
一连串事件在她脑海中自行浮现……A-009逃逸,紧急抓捕,列车制动分离,直升机收尾——
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已经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而那些人只需要顺着列车信息查下去,就能轻松查到源头的当事人……顾慎。
她一下子明白老师的想法了。
“今晚的失控事件,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对于那些渴望事态失控,愈演愈烈的家伙而言,好不容易有一位高序列的超凡者失控,如果只是造成列车倾翻,也太令人失望了……”
“至少,也要死个人吧?”
树先生低垂眼帘,轻声自语:“恰好A-009的能力是腐蚀,这样的能力,即便当事人脱离事件后,‘意外’死亡,也可以解释。可怜的小家伙,如果足够敏锐,现在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吧?”
老师是想测试顾慎吗?
南槿有些担忧:“那些家伙跟A-009不一样,没有固定规律可寻。他们如果行动起来,顾慎怎么可能招架得住?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可没有办法在A-009手中活下来,更没有资格加入裁决所……在车上的时候,我看过那个少年的眼神。他和你不一样,是一个很惜命的人。”树先生神情凝重起来,盯住自己的爱徒,“所以顾慎不会拼命,而是会想尽办法保命。”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连拨号求救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树先生神情变得从容,淡定,好似什么都不在乎。
他重新闭上双眼,犹如梦呓一般,声音越来越轻:“那么就说明我看走眼了,顾慎在A-009事件中活下来,只是……偶然。”
……
……
“我回来啦——”
顾慎推开家门,轻喊了一声。
简陋的一居室空空荡荡,三四十平,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什么都没有,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并不夸张。
卧室斑驳的光芒隐约闪烁。
是自己走时,忘了关掉桌上的全息屏么?顾慎怔了一怔。
“喵——”
日常回应他的是一声急切求食的猫叫,只不过今天的回应慢了一些,而且听起来比往常要平静许多。
一只橘猫,蹲坐在桌子的全息屏前,正凝视着家门口。
这是一只流浪猫,顾慎刚刚捡回来没多久,名字就叫橘子,捡回来后才发现……这货实在太能吃了,不愧是大橘,倒是体重不怎么增加,光吃不胖。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回到家都是凌晨两点多了,难为它等到现在。
顾慎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取出一大袋猫粮,倒在盘子里,“橘子,开饭了。”
没有回应。
顾慎有些讶异,这憨猫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凑过来。他背对桌子,没有看到,桌上的橘猫居高临下地俯瞰,眼中散发淡淡的荧光。
“不吃?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顾慎没好气回头。
“喵呜!!!”
伴随着一道尖锐猫叫,橘子浑身一个激灵,大梦初醒,眼中荧光消失,杀气腾腾跳下桌子,埋头在盘子里大快朵颐。
这吃相……顾慎看得颇有些嫌弃。
憨猫吃足喝饱,大摇大摆找了个地方呼噜噜睡去。
而顾慎则是坐在全息屏前,以纸巾包裹手指,小心翼翼取出了衣襟中的尺子,看着那把银色戒尺……他陷入思考。
这把尺子,似乎并没有腐蚀的能力?
当初A-009把这个东西递给自己,似乎也没有恶意?
只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坐上那班地铁之后的画面,一幕一幕倒流,定格,闪回。
顾慎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本以为能从审讯室里那帮人的口中,得到一部分答案。
结果……
自己喝口水功夫临时起意胡编乱造的故事,那个叫“魏述”的家伙却记得无比认真……很显然,车厢监控录像出了问题,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列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正常的13号线。
可是自己一开始登上的,却是老旧斑驳的“零零幺”。
“……那个少女,还有A-009,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慎没有头绪,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那个老头说,新时代马上要来了……”
“新时代……新时代……”
打开网页。
全息屏出现层层海浪席卷冲刷的特效。
新历638年,得益于“艾伦.图灵”研究出的那台超级计算机“深海”,五片大洲被虚拟网络紧密链接,所有公民足不出门,也能享受到海量的实事讯息和极其迅速的超智能服务。
“今晚动静那么大,竟然没有相关报道的帖子……”
顾慎皱了皱眉,瞥了眼临时新闻,觉得不太对劲,他想要敲打键盘,忽然停住。
脑海里回想起车上老人的一句话。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关注你了。”】
这一句话,提醒了顾慎。
“如果真有人在关注我……我必须要小心。”
顾慎很清楚,自己随手留下的搜索痕迹,很有可能会成为有心人追查的线索。
很轻的“叮咚”一声。
忽然,电脑屏幕跳出了一条对话框。
“恭喜呀。”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问题,你答对了,很厉害。”
这是……顾慎愣了一愣。
对方头像是一片空白,但这个语气,很显然是列车上遇到的那位白裙少女。
并不用担心有人伪装……顾慎很确信,自己和少女的相遇,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就连那位神秘莫测的“树先生”都不知情。
第一时间点开头像框,顾慎试图找到对方的信息……但是在个人资料以及相关的这一栏,无论顾慎怎么点击,显示的都是空白。
这种空白,不是没有填写,而是根本没有填写项……小小的资料卡片上,没有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爱好,签名,什么都没有。
空白。
只有空白。
即便是死人,只要出生过,就不会有这种空白。
顾慎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每一位五洲公民,都要采取血液,记入深海数据库,唯有实名制才能登陆深海网络。
可这张卡片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是系统出现了故障么?
不论如何,都不重要了。
顾慎现在感到庆幸……他庆幸于自己先前没有在审讯室里老实交代,鬼晓得那帮开着直升机气势汹汹来替A-009收尸的家伙们,知道还有少女这么一位不受管束的人物存在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他可不希望少女和A-009一样被关押起来!
“谢谢。”顾慎礼貌性地回复,随后急切问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比如,你是谁?”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少女是谁,那辆列车是怎么回事,还有A-009,以及那张报纸……问题多到数不过来。
“我的名字叫‘褚灵’。”少女仿佛有读心术,顾慎消息发出的一瞬间便立即回复:“……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杀你的人正在路上。”
“??!”
一句话,便如一柄重锤。
顾慎打字的手指悬在投影键盘上,这一刹大脑短路。
“当前情况会比较危险。接下来通讯会被屏蔽,网络也会被切断,我会以另外一种方式与你联络。”
他努力消化着这一大段信息,对话框里褚灵的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列车分别时的那句话。
“顾慎,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