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余烬》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那天,起了很大的雾

无边无际的浓雾在窗外翻滚,浓郁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在雾的彼端,唯有混沌未明的天光穿透雾气照进屋来,让这安静的房间里维持着一种半昏半明的光线。

略显凌乱的单身公寓内,周铭伏案桌前,桌上的杂物被粗暴地推到了一旁,而形容憔悴的他正在奋笔疾书:

“第七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浓雾笼罩着窗外的一切,窗户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锁……整个房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整个‘浇铸’进了某种异常的空间里……

“没办法与外界联系,也没有水电,但电灯一直亮着,电脑也能打开——尽管我已经拔掉了它的电源线……”

仿佛有轻微的风声突然从窗户方向传来,正埋头在日记本上书写的周铭猛然间抬起了头,憔悴的双眼中微微亮起光来,然而下一秒他便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那扇窗外仍旧只有盘踞不散的苍白浓雾,一个死寂的世界冷漠地笼罩着他这小小的蜗居之所。

他的目光扫过窗台,看到了被胡乱丢弃的扳手与铁锤——那是他过去几天里尝试离开房间的痕迹,然而现在这些坚硬粗苯的工具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讽着他的窘迫局面。

几秒种后,周铭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下来——带着这种异常的平静,他再次低下头,回到自己的书写中:

“我被困住了,完全没有头绪的困局,过去几天里,我甚至尝试过拆掉屋顶、墙壁和地板,但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在墙面上留下一丁点痕迹,这房间变得像是……像是一个和空间‘浇铸’在一起的盒子,没有任何出路……

“除了那扇门。

“但那扇门外的情况……更不对劲。”

周铭再一次停了下来,他慢慢审视着自己刚刚留下的字迹,又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动日记本,看着自己在过去几天里留下的东西——压抑的言语,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烦躁的涂鸦,以及强行放松精神时写下的冷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这些有什么意义,不知道这些胡言乱语的东西将来能给谁看,事实上他甚至都不是一个习惯写日记的人——作为一个闲暇时间相当有限的中学教师,他可没多少精力花在这上面。

但现在,不管愿不愿意,他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

在一觉醒来之后,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是不会消散的浓雾,雾气浓郁到甚至根本看不见除了雾之外的任何东西,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昼夜交替,二十四小时恒定的、昏昏沉沉的光线充斥着房间,窗户锁死,水电中断,手机没有信号,在房间里搞出再大的动静也引不来外界的救援。

仿佛一个荒诞的噩梦,梦中的一切都在违背自然规律地运转,但周铭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来确定一件事:这里没有幻觉,也没有梦境,有的只是不再正常的世界,以及一个暂时还算正常的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最后落在房间尽头那唯一的一扇门上。

普普通通的廉价白色木门,上面还钉着自己从去年就忘记换下来而一直留到今天的日历,门把手被磨得铮亮,门口脚垫放得有些歪。

那扇门可以打开。

如果说这封闭异化的房间如同一个囚笼,那么这囚笼最恶毒之处莫过于它其实保留了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大门,在时时刻刻引诱着笼中的囚徒推门离开——可那大门对面却不是周铭想要的“外面”。

那里没有陈旧却亲切的楼道走廊,没有阳光明媚的街道与充满活力的人群,没有自己所熟悉的一切。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而令人心生不安的异域他乡,而且“那边”同样是个无法逃脱的困境。

但周铭知道,留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谓的“选择”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的食物储备是有限的,几桶矿泉水也只剩下最后四分之一,他已经在这封闭的房间中尝试过了所有脱困、求救的手段,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好准备,去“门”的对面求得一线生机。

或许,还能有机会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就了如今这诡异窘迫的超自然局面。

周铭轻轻吸了口气,低下头在日记本上留下最后几段:“……但不管怎样,现在唯一的选择都只剩下了前往门的对面,至少在那艘诡异的船上还能找到些吃的东西,而我过去几天在那边的探索和准备应该也足以让自己在那艘船上生存下来……尽管我在那边能做的准备其实也实在有限。

“最后的最后,致后来者,如果我没能回来,而未来的某一天真的有什么救援人员之类的人打开了这间房间,看到了这本日记,请不要把我所写下的这一切当成是个荒诞的故事——它真的发生了,尽管这令人毛骨悚然,但真的有一个名叫周铭的人,被困在了疯狂诡异的时空异象里面。

“我尽己所能地在这本日记中描述了自己所见到的种种异常现象,也记录下了自己为脱困而做出的所有努力,如果真的有什么‘后来者’的话,请至少记住我的名字,至少记住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周铭合上了日记本,把笔扔进旁边的笔筒,慢慢从桌后站起身来。

是离开的时候了,在彻底陷入被动与绝境之前。

但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却没有直接走向那唯一可以通向“外界”的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他必须以万全的姿态来面对门对面的“异乡”——而他现在的状态,尤其是精神状态还不够好。

周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但哪怕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放空大脑,也好过在精神过于疲惫的状态下前往“对面”。

八小时后,周铭睁开了眼睛。

窗外仍然是一片混沌雾霭,昼夜不明的天光带着令人压抑的晦暗。

周铭直接无视了窗外的情况,他从所剩不多的储备中拿出食物,吃到八分饱,随后来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中的男人仍然头发杂乱,显得颇为狼狈,也没有什么气质可言,但周铭仍然死死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就仿佛是为了把这副模样永久地印在脑海中一般。

他就这样盯着镜子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低声自言自语着,仿佛是要说给镜子里的那个人般开口:“你叫周铭,至少在‘这边’,你叫周铭,要时刻牢记这一点。”

这之后,他才转身离开。

来到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房门前,周铭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放在把手上面。

除了一身衣服,他没有携带任何额外的东西,既没有带食物,也没有带防身的装备,这是之前几次“探索”留下的经验——除了自身之外,他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带过这扇门。

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连这“自身”都要打个问号,因为……

周铭转动把手,一把推开了房门,一团涨缩蠕动的灰黑色雾气如某种帷幕般出现在他眼前,而在涨缩不定的雾气中,他仿佛已经听到海浪声传入耳边。

迈步跨过那层雾气,略显腥咸的海风迎面而来,耳边虚幻的海浪声变得真切,脚下也传来了微微的摇晃感,周铭在短暂的眩晕后睁开眼睛,入目之处是一片宽阔空旷的木质甲板,伫立在黑暗阴云下的高耸桅杆,以及船舷外根本看不到边际的、正在微微起伏的海面。

周铭低下头,看到的是比自己记忆中要更加强壮一些的身体,一身看起来做工精致造价不菲但风格完全陌生的船长制服,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掌,以及正握在自己手中的、外观古典精美的黑色燧发手枪。

是的,就连“自身”都要打个问号。

(妈耶!我回来啦!)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失乡号的船长

这并不是周铭第一次穿过这道门来到“对面”。

自数天之前,周铭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某种“异象”困在自己的房间中,诡异的浓雾遮蔽了整个世界之后,他便发现了大门“对面”的这处诡异之地。

毕竟,那扇门如今是他“房间”里唯一的出口。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推开大门却看到外面是甲板时的茫然和无措,更记得自己第一次低头看到自己换了副身体时的惊愕与慌乱,但在那之后,为了寻求突破困境的机会,他已经大着胆子对“这边”进行了数次成功的探索,如今虽然他还是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搞清楚这艘出现在自己“房门外面”的诡异大船是个什么情况,但至少,他已经掌握了一些经验,并且对这艘船有了些初步了解。

像之前的几次一样,周铭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强迫自己摆脱了穿过大门所带来的眩晕感觉,随后便第一时间确认这幅身体的情况,他检查了手中那柄短枪,凭记忆比对着所有的细节,最终确认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与上次离开甲板时是一致的。

“……看来每次穿过这扇门的时候身体都会‘无缝切换’……如果能在甲板这边放置一台摄像机就好了,那就可以确认自己推开船长室大门返回公寓房间的时候这幅躯体是否会发生变化……

“可惜两个‘世界’的物品无法通过大门,也没办法把摄像机拿过来……

“不过放在公寓里的手机之前倒是录下了从那边穿过大门时的景象,我自己确实是走过了那道黑雾……所以确实是身体在穿过黑雾的时候‘变化’成了这幅样子?”

周铭嘀嘀咕咕着,他知道自己这样站在甲板上自言自语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滑稽,但他必须弄出点声音来,在这空旷无人的诡异幽灵船上……他需要一点证据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一阵腥咸的海风吹过甲板,吹动了身上那件材质不明的黑蓝色船长服,周铭轻轻叹了口气,但他并没有向甲板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身后的那扇门。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转动把手,之后只要把门向里面推开,他就会看到一道灰黑色的浓雾,穿过浓雾,他便会返回自己那间住了许多年的单身公寓。

他手中用力,将门向外一把拉开。

略显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门里面是一间略显昏暗的舱室,昏暗未明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墙壁上悬挂着的精美挂毯,摆放着诸多装饰品的置物架,以及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航海桌,又有一扇小门位于房间最深处,门前铺着酒红色地毯。

将门推开,便会返回自己的单身公寓,将门拉开,便是船长室——而后者显然才是这艘船上的“正常设施”。

周铭迈步走入那间船长室,在路过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向左看去——旁边的墙壁上固定着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在镜子中,清晰地映着“周铭”现在的样子。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黑发浓密,蓄着威严的短须,眼窝深陷,仅凭容貌便仿佛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年过四十,然而英武的外貌和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却仿佛模糊了这种年龄感,而那身做工精良的船长制服则更显示着镜中人身份上的特殊。

周铭活动了一下脖子,又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他觉得自己是个随和友好的人,而镜子中的形象跟自己的气质实在不太符合,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番尝试,因为他觉得那镜子里的自己非但没有显得友好一些,反而从一个威严的船长变得更像是个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了……

而在周铭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咔擦咔擦声从航海桌的方向传了过来,他毫不意外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那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个木质山羊头雕像正一点点把脸转向自己——无生命的木块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那双镶嵌在木头脸庞上的黑曜石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这边。

第一次看到这诡异场景时的慌乱回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周铭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他迈步走向那张航海桌,桌上的木质山羊头也随之一点点转动着脖子,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从它的木头腔子里传出来:“姓名?”

“邓肯,”周铭平静地开口,“邓肯·艾布诺马尔。”

那木质山羊头的声音瞬间从嘶哑阴沉变得热情友好起来:“早上好,船长阁下,很高兴看到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您今天心情如何?您今天身体如何?您昨晚睡得好么?希望您做了个好梦。另外今天可是个扬帆起航的好日子,海面平静,风向适宜,凉爽舒适,而且没有恼人的海军和聒噪的船员,船长阁下,您知道一个聒噪的船员……”

“你已经足够聒噪了,”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诡异的山羊头打交道,周铭此刻仍然感觉到脑仁一阵颤抖,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安静。”

“哦,哦,哦当然,船长,您是喜欢安静的,您忠诚的大副兼二副兼水手长兼水手兼瞭望手非常清楚这一点。保持安静有诸多好处,曾有一位医学领域的……也可能是哲学领域或者建筑领域的……”

周铭现在感觉自己不但脑仁在颤抖,甚至连支气管都开始跟着抖起来:“我的意思是,命令你保持安静!”

当“命令”两个字一出口,那山羊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铭则微微舒了口气,迈步来到航海桌前坐下——现在,他是这艘空无一人的幽灵船的“船长”了。

邓肯·艾布诺马尔,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拗口的姓氏。

在第一次穿过那层黑灰色雾气,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他脑海中便知道了这些,他知道自己在“这边”的这具身体名叫邓肯,知道自己是这艘船的主人,知道这艘船正航行在一趟远超想象的漫漫长旅中——他知道这些,但也只知道这些。

他脑海中所存留的记忆模糊而稀薄,以至于只有上述那些关键的段落,此外的细节完全是空白的,就好像他知道这艘船有一个惊人的航行计划,却完全不知道它到底要往哪开,这艘船原本的主人——那个真正的“邓肯·艾布诺马尔”,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而周铭脑海中所残留的那些东西,更像是一个幽灵船长在彻底死亡之后残留于世的那一点点最强烈、最深刻的“印象”。

本能告诉周铭,这位“邓肯船长”的身份背后有大问题,尤其是在这艘船上存在超自然现象(会说话的木质山羊头)的情况下,这个邓肯船长身上的谜团甚至可能意味着某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危险,但他却必须顶着这个名字才能在这艘船上安全活动。

因为就像刚才的木质山羊头一样,这艘船上的某些事物随时都在尝试确认“船长的身份”。

甚至这艘船本身都在随时确认船长的身份。

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某种保险措施,好像是这艘船的船长真的随时可能遗忘自己的名字,而一旦他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就会发生某种极端可怕而危险的事情,所以才要在船上到处设置“检查手段”。

周铭不知道“邓肯船长”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相信一旦自己说错了自己的名字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后果。

毕竟哪怕仅仅是航海桌上的那个木头山羊头,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良善之辈。

但如果自己顶着邓肯·艾布诺马尔这个名字,那么这艘船上的所有东西就都还挺和蔼可亲的。

反正它们看上去智力不是很高的样子。

周铭——或许应该叫邓肯了,邓肯结束了短暂的沉思与回忆,随后看向了桌上那张摊开的海图。

然而那海图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航线、标记与陆地,甚至连个岛屿都看不到,它那粗糙厚实的羊皮纸表面上只能看到大片大片不断翻涌起伏的灰白色团块,那些灰白色的、如同雾气一般的东西仿佛遮蔽了纸面上原本存在的航线,而在海图中央唯一能看到的,便只有一个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只剪影。

邓肯(周铭)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可没有什么扬帆出海的经验,但哪怕再不认识海图的人,肯定也知道“正常”的海图不长这样。

显然,跟桌上的那个木头山羊头一样,这幅海图也是某种超自然物品——只是邓肯暂时还没有总结出它的使用规律。

似乎是注意到船长的注意力终于放在了海图上,桌上安静了很久的山羊头终于又有了动静,它开始发出咔擦咔擦的木头摩擦声音,脖子也小幅度地扭来扭去,刚开始还扭的比较克制,但很快那咔擦咔擦的动静就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最终这货整个脑袋都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开始在底座上鬼畜起来。

邓肯生怕这货继续抽下去会在自己的航海桌上钻木取火,终于忍不住看了它一眼:“说。”

“是的船长阁下——我要再强调一遍,今天真是个扬帆起航的好日子,失乡号一如既往等待着您的命令!我们要升帆了么?”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 边境迷航

木质山羊头那张硬邦邦黑黢黢的脸孔注视着坐在航海桌后的邓肯,黑曜石制成的眼珠中仿佛流淌着诡异的光——其实这玩意儿压根没有产生表情的能力,但邓肯分明从对方那张木头脸上读出了某种期待之情。

而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山羊头第一次催促他“扬帆起航”了,每一次他来到这里,山羊头都会这么催促一次。

他甚至觉得这艘船都在不断地催促着自己,让自己尽早结束这盲目的海上漂流,早日扬帆起航回到正途。

然而邓肯却沉默下来,他如今那副天生威仪的面孔上遍布阴云,在沉思与缄默中,他清晰地意识到两个问题:

第一,这整艘船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这艘船的规模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大——作为一艘风帆动力的船只,这艘被称作“失乡号”的舰船的全长距邓肯粗略估计起码得有一百五十到两百米,而要把这么个庞然大物操控起来,那起码得有几十甚至上百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才行,他一个人,怎么开?

第二,刨除掉上述的专业因素之后,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阻拦着他的航海之旅——他不会开船。

邓肯有点焦虑,他努力假设了一下如果自己跟眼前这个诡异又聒噪的山羊头请教舰船驾驶技术会发生什么事情,假设完更焦虑了。

然而山羊头却不知道自己的船长在想些什么,它只是问道:“船长,您有什么顾虑吗?如果是担心失乡号的情况,那您完全可以放心,失乡号永远都做好了随您航行至世界尽头的准备,或者您是担心今日出航不吉?我略通占卜之道,不知您比较相信哪一种占卜?天象,熏香,水晶都行,说到水晶,您还记得……”

邓肯努力绷着脸上的肌肉,一边克制着跟眼前这山羊头决一死战的冲动一边沉声开口:“我先去甲板上观察情况——你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谨遵您的意愿——但我必须提醒您,失乡号盲目漂流已经太久了,您必须尽快执掌它,让这场航行重归正途……”

山羊头说道,随后伴随着木头摩擦的声音,它终于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姿态。

邓肯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停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脑仁的共鸣渐渐平静,随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燧发枪,起身走出船长室。

这把看上去颇有年头的燧发枪是他在船上探索时找到的,一同找到的还有一把单手剑,那把剑目前正挂在他的腰上,而这两样东西是他在船上行动时安全感的保障。

在过去几天的探索中,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粗略学习该怎么使用这两样东西——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在这船上都不曾见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活物。

会说话的“物品”不算。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邓肯略有些烦躁的心绪随之平静,他来到船长室外的甲板上,下意识地仰头看着天空。

浓郁的阴云仍然覆盖着目之所及的天空,云层中看不到任何日月星辰,只有浑浊的天光笼罩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面。

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了很久,事实上自从邓肯来到这艘船上的那天起,他就只见过这样的天空——这甚至让他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压根就不存在正常的天气,这番阴云密布的景象是否才是这片海域上永恒的天象?

邓肯转过身,他看到船长室的那道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上方的横梁上用某种他不认识的字母刻着一行字,而当他目光凝聚在那行字上时,它的含义却直接清晰地映进了他的脑海:

“失乡者之门”。

“失乡者之门……失乡号吗,”邓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又有些自嘲,“这艘船倒是有个好名字。”

随后他迈步绕过了船长室,沿着甲板边缘的楼梯来到了船尾的上层甲板,在这里有一处木质的平台,整艘船除了瞭望台之外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就是这里。

一个沉重的黑色舵轮在平台上静静地等待着掌舵者的到来。

邓肯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到一种紧迫和焦躁,而这种感觉似乎是在他看到那舵轮的一刻凭空产生的。

他之前几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心中的这份焦躁,一阵没来由的、混乱的风突然吹过了甲板,周围原本平静的海面也瞬间泛起了波浪,尽管这风浪还不至于对规模庞大的“失乡号”产生什么影响,邓肯却心中警铃大作,下一秒,他便在直觉驱使下看向了船首所在的方向。

在失乡号正前方的海面上,在那一片混沌朦胧的天海之间,一道无边无际的、仿佛通天壁垒般的白雾高墙竟仿佛凭空浮现,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是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环绕、隔绝起来的白雾,如万丈绝壁般连接着天地碾压过来,而比起其令人心悸的规模,更让邓肯(周铭)警惕的,是那东西让他瞬间联想起了自己单身公寓窗外的那片无边雾霭!

失乡号正在笔直地驶向那道雾墙!

邓肯不知道那道浓雾是什么,也不知道雾的深处有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生存的直觉告诉他,被那道浓雾吞噬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下意识地冲向了船舵所在的平台——巨大的无力感也同时笼罩下来:即便掌舵,凭他一个人又该怎么把这艘巨大的舰船从那道雾墙前开走?

但他仍然本能地来到了舵轮前,而几乎同一时间,他听到舵轮旁边的一根与船长室连通的铜管中传来了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那是“山羊头”的声音——那诡异之物的语气这次竟然有点惊慌:

“船长阁下,前方出现边境坍塌,我们正在靠近现实极限!请立即调整航向!”

听着山羊头惊慌失措的声音,邓肯差点就破口大骂——调整航向说得容易,你倒是现场给我变出百八十个会开船的好哥哥把这玩意儿开起来啊!

紧接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桅杆的方向,看到的是光秃秃的几根桅杆立在甲板上,心中悲怆油然更胜——别说扬帆了,事实上这艘船根本就没有帆,那几根杆子上都是空的!

情绪激动之下,他甚至没顾得上认真思考山羊头刚才一句话中蹦出来的那些古怪词汇,只有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那不知为何仿佛正在微微震颤的舵轮。

数日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手放在失乡号的舵轮上——之前这艘船上的诡异情况以及那山羊头的反复催促始终让他心有疑虑,对“掌舵”一事充满抵触,而现在,他终于没了犹豫的机会。

他紧紧握住了那船舵,空白的头脑中甚至来不及构思该如何以一人之力去执掌一艘空荡无人的幽灵船。

变化,便在下个瞬间发生。

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邓肯脑海中轰然炸响,就仿佛有一万个欢呼的人正站在岸边为一艘船送行,仿佛有千百个呼号的水手在甲板上高喊着船长的姓名,中间又仿佛夹杂着苍凉的船歌与无形的惊涛骇浪。

一团绿色的光焰在视野边缘浮现,邓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看到一团碧绿之火突然从失乡号的舵轮上迸发出来,又以惊人的迅猛态势席卷过来,眨眼间便蔓延全身。

在猛燃的火焰中,血肉之躯骤然间变得空洞虚幻,船长制服如同在海水中浸泡了几十上百年般变得破旧褴褛,而在突然变得像灵体一般虚幻的血肉之下,邓肯甚至可以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骨骼——那晶莹如玉的骨骼上跳跃着火焰,不熄之火如水般在他的体内流窜。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与灼热,在熊熊烈焰中,他只觉得自己的感知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

火从驾驶台席卷而下,漫过了甲板,漫过了船舷,漫过了桅杆,烈焰如网般交织,又如呼吸般从甲板上升腾起来,沿着孤零零的桅杆一路蔓延,终在海与雾间交织成如纱似雾般的巨大风帆。

失乡号扬帆了,在这正迅速坍塌的现实边境前。

(妈耶,惊喜!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 灵界飚船

幽绿的火焰在身上熊熊燃烧,血肉与骨骼在烈焰中化作半透明的灵体,邓肯在这流火中执掌着失乡号的船舵,而他的感知则仿佛顺着火焰一路蔓延出去,最终蔓延到了整艘舰船。

原来,它根本不需要船员。

失乡号自可扬帆,只需船长掌舵,它随时可以起航。

当幽绿火焰腾空而起的瞬间,邓肯陷入了短暂的慌乱,但在过去几天的探索中他已经在这艘船上见到了不止一次超自然现象,这些经历让他强行镇定下来,并在那最关键的几秒钟内没有松开手中的舵轮。

现在,他终于确定这火焰应该是某种对自己无害的“力量”——姑且不论之后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恢复过来,最起码现在看着,这火焰的力量在帮助自己掌控脚下这艘幽灵船。

脑海中的欢呼海啸声渐渐褪去了,邓肯感觉自己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失乡号如同他延伸出去的肢体般传来了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触感”,尽管他仍然不具备作为一个合格船长应有的知识和经验,但至少,现在他有能力凭一人之力掌控这艘船了。

如纱似雾的灵体风帆在桅杆上鼓起,又有诸多辅助的角帆和侧帆开始自行调整着角度,此刻海面上的气流一片混乱,然而那些灵体之帆却仿佛从无形的乱风中汲取到了一致的动力,庞大的失乡号结束了之前漫无目的的漂流,开始在风帆的推动下稳定下来。

邓肯尝试着转动手中舵轮,切实的力量反馈传入他的脑海,他能感觉到脚下庞大的船体终于开始渐渐转向,开始尝试远离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雾霭。

但这转向的速度似乎仍然不够,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仍旧在一点点靠近过来,舵轮旁的铜管中传来了山羊头尖锐的呼喊:“注意,正在逼近现实极限……我们就要落入灵界了!船长,我们需要……”

“我正在做!”邓肯大吼着打断了山羊头的声音,“比起在下面聒噪,你不如想想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山羊头瞬间安静下来,然而就在邓肯以为对方终于消停的时候,那铜管中却骤然又传来了它那嘶哑、凄厉甚至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邓肯:“……?”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他接受了自己遭遇的异象,接受了这艘船上的超自然力量,甚至接受了自己正在被一团绿火文火慢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从一开始就给自己极大诡异危险之感的山羊头此刻竟有如此惊奇之举……这个邪门玩意儿从一开始就很邪门,但此刻实在是过于邪门了!

可那不断迫近的浓雾却没有给邓肯更多思考和吐槽的机会,尽管失乡号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向——以它那庞大的船身来看,这转向速度几乎可以用漂移来形容,然而远方那道浓雾却仿佛在有意识地追逐这眼前的猎物,它边缘弥散出了大片大片的稀薄雾霭,雾霭蔓延的速度极快,几乎一瞬间便笼罩了失乡号周围的整片空间。

在海面上升起薄雾的一刹那,邓肯便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某种诡异变化,天光一下子变得格外暗淡,而原本蓝色的海水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数不清的、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那些黑色细线如同细密纠缠的毛发般从海面之下漂浮上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片海洋染上了一片漆黑。

薄雾中,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事物在浮现出来。

“我们落入灵界了!”山羊头那聒噪又诡异的“加油”声终于停歇下来,它的喊叫声不知为何听上去就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低沉细密的呢喃,就好像有大量充满恶意的声音围绕在邓肯周围一般,“但失乡号还没有完全掉下去——船长,掌住舵,在下沉到幽邃深海之前,失乡号都有动力维持航向,我们还能出去!”

“前提是我要知道往哪开!”邓肯低声吼道,他的声音混杂着绿色火焰燃烧的劈啪作响,仿佛从地狱中传来一般,“我失去了方向感!”

“直觉,船长,直觉!”山羊头的声音在铜管中大喊着,“您的直觉比海图上的标线更准!”

邓肯:“……”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来,但邓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一个邪门的山羊头斗嘴,既然对方说了要靠直觉,那他就干脆莽一点——

循着雾霭升腾起来之前所残留的那一丝感觉,他用力抓紧了手中舵轮,拼尽全力朝着自己所相信的方向一转。

失乡号从上到下都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庞大的船体在已经完全化作一片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了一道惊人的弧线,狂风呼啸,雾霭盘旋,而在这昏暗的天光和雾气中,邓肯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那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浮现。

下一秒,他便发现那是一艘船,一艘看上去比失乡号要小一圈的、船身中段立着一根漆黑烟囱的白色舰船。

在失乡号所划出的漂亮弧线末端,那艘突然从雾中浮现出来的船正笔直地撞过来——或者说,失乡号正在笔直地撞过去。

邓肯心中只剩下一声呐喊:“妈个鸡,灵界飚船飚出事儿了!”

他在这个诡异的世界探索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别的活人,为啥偏偏这种时候能突然冒出艘船?这是啥概率的双向奔赴啊?

……

狂风呼啸,巨浪滔天,无垠海正在尽情释放着它那恐怖的威能,而在这足以撕碎超凡强者的自然伟力面前,“白橡木号”正在榨出蒸汽轮机中最后的一点力量,以对抗死亡的命运。

头发花白的船长劳伦斯·克里德站在驾驶室中,驾驶室坚固的墙壁和玻璃窗户却丝毫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他双手紧握着船舵,而白橡木号垂死时发出的嘶吼与痉挛仿佛可以通过那舵轮背后的一系列齿轮与连杆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透过宽阔的窗户,他清楚地看到船舷外面正掀起惊人的巨浪,但比那惊人巨浪更令人恐惧的,是远方海面上升腾蔓延过来的诡异浓雾,以及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闪电。

白橡木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蒸汽船,但再先进的机器也只能确保这艘船在“正常”的海域上动力澎湃,可如今它和它的船长要面对的,却是正在坍塌的现实边境,是正在从世界底层那些邪恶神祇的恶臭宫殿中蔓延上来的刺骨深寒。

“船长!牧师快撑不住了!”

大副凄厉的叫喊从旁传来,劳伦斯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到了些许浑浊的嘶哑回响,他紧接着又看向驾驶台前方,看到安置在祈祷台上的熏香炉中正升腾起不详的紫黑色火焰,而那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可敬且忠诚的神职人员正浑身颤抖地坐在熏香炉前,他的口鼻中满是鲜血,双眼中的疯狂与清醒之色不断交替出现。

劳伦斯心中一沉。

他知道,那位可敬的牧师现在还站在人类一边,他正在用自己最后的虔诚信念以及至纯至圣的灵魂来对抗源自“世界深处”的呼喊,但这种坚持已经是强弩之末,那熏香炉中冒出来的紫黑色烟雾便是污染已经突破祷告的明证。

一旦牧师倒下,这艘船上每一个清醒的心智都有可能变成一扇通往幽邃深海,甚至通往亚空间的大门。

“船长!”

大副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劳伦斯打断了他,这位人到中年的船长此刻脸上满是决然:“暂时关闭圣徽道标,我们沉入灵界!”

大副瞬间目瞪口呆,这个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男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船长?!”

“沉入灵界——这样至少在十分钟内,我们能躲过边境坍塌最凶猛的一波冲击,而牧师也有机会缓过来,”劳伦斯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下令,只是这次多了两句解释,“执行我的命令。”

大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便一咬牙:“您是船长!”

船员开始飞快地执行来自船长的命令,亲自掌舵的劳伦斯则深深吸了口气,位于船舱深处的圣徽道标正在渐渐熄灭,他能感觉到那道笼罩在白橡木号周围的无形保护力场正在快速削弱,而失去了圣物的保护,这艘船正一点点沉入现实与幽邃深海中间的“灵界”夹层里面。

周围的海面上出现了薄雾,海水也在渐渐染黑。

这很危险,但在历史上,并非没有舰船从灵界状态重返人间——作为探险家协会的一员,他也曾无数次翻阅过这方面的典籍,以及由幸存者书写的各种各样的“求生指南”。

还能糟到哪一步呢?他只需要让白橡木号在灵界边缘躲一波风暴,然后借助先进的蒸汽轮机输出的澎湃动力进行一次惊险的“灵界漂移”,如果运气仍然眷顾自己,他就能带领自己的船员们重返人间。

然后赶紧把货仓里那该死的“异常099”交到普兰德城邦的执政官手上,从此以后这辈子都不再蹚当局的浑水了。

不会更糟了。

劳伦斯如此宽慰着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远处骤然变得漆黑的海面上突兀地浮现出了一艘比白橡木号足足大一圈的三桅帆船,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劳伦斯船长木然注视着前方。

“……艹。”

(妈耶!又一个惊喜!

感谢大家的热情与支持,感谢来自“节操被吃掉了”的白银大盟……大萌,今天再更一章=。=

不过这个更新节奏也就仅限今天……毕竟身体不比当年233)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 交错

那庞大的阴影碾压而至,白橡木号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足以令他们铭记一生的瞬间。

那是看上去古老而充满威仪的三桅战船——在这个蒸汽船已经不再稀奇的年代,那从浓雾中浮现的风帆战船古老的仿佛从一个世纪前的油画中走出来一般,它的桅杆高耸,船舷陡峭,漆黑的木质船壳上燃烧着亡魂般的绿色火光,巨大的帆在虚无中鼓动起来,帆上凝聚着嘶吼的幻象与层层烈焰——此等场景,哪怕是在可怕的无垠海上,也只有最恐怖的海难传说中才会出现。

“要撞上了!!!”

有船员大声惊呼起来,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以勇悍粗鲁出名的人在面对一艘如此庞然大物的时候也不免会失了方寸,他们呼喊着,奔跑着,有的尝试在甲板上寻找躲避之处,有的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固定自身的东西,更有甚者直接在颠簸与风浪中跪了下来,以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心祈祷并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或死亡主宰巴托克的名字。

在这无垠海上,众神的赐福已然衰微,但唯有这两位正神的力量仍旧可以平等地注视所有子民。

但并非所有船员都失去了冷静,船上的大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他最信赖的船长,他知道,在无垠海上航行危机四伏,而经验丰富的船长永远是能够决定全船命运的关键,劳伦斯踏足大海已有三十多年,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船长或许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壮,但他在这片汪洋上存活下来的经验或许还能为所有人求得一线生机。

那艘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的舰船明显不像是正常航行在现实世界的船只,而更像是从灵界或“更深处”冒出来的什么东西,如果那是某种超凡异象,那么或许反而可以用某种超凡的力量来与之对抗。

航行在无垠海上的老船长们,在面对超凡异象的时候多多少少是有些经验的。

然而大副却只从船长脸上看到了恐惧与震惊。

这位老船长一动不动地握着舵轮,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整艘船已经完全被笼罩在阴影下,他死死盯着正前方那道碾压过来的舰影,脸上肌肉紧绷的仿佛一片石雕,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字却比冷冽海上的风还要寒冷:“……是失乡号……”

“船……船长?!”大副被这个飘进耳中的名字吓了一跳,像每一个在无垠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样,他也曾从许多比自己更年长、更有资历也更迷信的船员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号,“您说什么?!那……”

“失乡号!!!”

劳伦斯船长却仿佛没有听到大副的声音,他只是尽全力握住了白橡木号的舵轮,仿佛要对什么东西怒吼一般嘶声咆哮,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失乡号那巍峨的船身也终于触及了白橡木号的舰首。

几乎所有的水手都尖叫起来。

然而预想中地动山摇的撞击却没有出现——那艘燃烧着绿色烈焰的巨船仿佛一道规模盛大的幻影,以呼啸的光焰幻象横扫了白橡木号的甲板,厚厚的船壳,阴森的舱室,灯光昏暗的走廊,燃烧着烈焰的龙骨与支柱……水手们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撞进那幽灵船的幻象中,而幽灵船上燃烧的绿色烈焰便如一道火网,横扫着在他们身旁掠过。

劳伦斯同样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烈焰朝自己呼啸而来,但在此之前,他首先看到那烈焰扫过了自己前方的大副——大副的身躯在虚幻的火焰中骤然化作了一具虚幻的灵体,灵体中的骸骨如柴薪般燃烧,他又看到前方祈祷台旁的那位牧师,看到那位牧师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仿佛他身后的神明仍在用微薄的赐福来庇护其免遭失乡号的吞噬。

随后火焰同样烧到了劳伦斯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躯体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而一种强烈的倦怠、服从与畏惧感则充盈了他的全身,他藏在身上的海洋护身符开始发挥作用,一股灼热与清凉交替出现的感觉勉强维持着他的理智,在仅存的理智中,他“穿过”了失乡号的船舱与走廊。

阴森压抑的船舱扑面而来,又呼啸而去,燃烧着绿火的古老木柱上缠绕着腐烂的绳索与藤壶,他看到一间巨大的货仓,货仓中静静地躺着本应埋葬在深海中的各种诡异之物,他又看到一间豪华的舱室,舱室中央的桌子上安置着一颗木质的山羊头颅。

那山羊头扭转过来,冷漠地注视着劳伦斯的眼睛。

最后,劳伦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头,他看到了那个执掌舵轮的身影——在古典式的船舵旁,身披黑色航海家制服的高大身影仿佛是噩梦中的主宰般威严而恐怖,那个身影主宰着所有的幽灵烈焰,甚至就连已经处于灵界深度的大海仿佛也慑服于他的威仪,在他身后撕开了一道裂口。

劳伦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失乡号的一部分了,那位噩梦般的船长需要一些祭品,以满足他那永无止境的空虚与孤独。

但下一秒,他又强撑着勇气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此生所有的勇气与疯狂似乎都汇聚在了这几秒钟,他回忆着自己从书籍以及传说中得来的知识,以尽可能坦诚平静的态度注视着那位站在失乡号上的恐怖船长。

“您没必要带走所有人——带我走,放过我的船员们。”

然而那高大的身影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冷漠地把视线投了过来,那目光中似乎有一点点好奇——仿佛是在好奇为什么一个渺小的凡人船长竟敢跟自己讨价还价。

劳伦斯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怒吼:“他们都还有妻儿老小!!”

那个站在失乡号上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他盯着劳伦斯的方向,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一种响亮的呼啸声却从旁响起,呼啸声中,劳伦斯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动静,然而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失乡号上传来的回应就这样消散在海浪的呼啸声中——

“你说啥?!风太大我听不见!!”

下一秒,巨大的吵杂声冲入了劳伦斯的耳中,里面夹杂着风声、海浪声以及门外水手们的喊叫,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有绿色的火焰飞快褪去,而失乡号最后一片残存的幻影正如雾般从空气中消散干净。

劳伦斯猛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注意到自己本已被绿色烈焰烧尽的双手竟然恢复了原状,连驾驶室里其他人也都重新变成了血肉之躯,那位虔诚的牧师正趴在祈祷台旁大口喘着粗气,同时不断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名,而熏香炉中不详的紫黑色烟尘也渐渐散去,从铜制炉罩上升腾起来的,是纯净的白色烟雾。

劳伦斯用了许久才把气喘匀,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仿佛不相信刚才那场噩梦已经结束,直到大副的声音从旁传来:“船长!那艘船——失乡号离开了!”

劳伦斯有些失神,反应了几秒钟才喃喃自语着:“……他竟然放过我们了?”

大副一时间没听清楚:“船长?您说什么?”

“那位邓肯船长……”劳伦斯下意识地嘀咕着,但紧接着便好像是不小心提起了什么禁忌的单词般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大副,“全船点名,快!看看船上少了什么人!”

大副立刻点头领命,但他刚要离开,劳伦斯又立刻叫住了他:“还要看看船上是不是多了什么人!”

大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反应过来,眼神中多了一丝惊疑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了风暴女神的名号,紧接着飞快地跑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仍然航行在灵界状态的白橡木号上,集合钟的声音如催命一般敲响。

(中午理论上还会有~~)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失踪的“货物”

集合钟敲响了,急促的钟声之后伴随着水手们杂乱慌张的脚步,劳伦斯则和二副以及那位还没有把气喘匀的牧师先生留在了驾驶室中。

这位老船长看向窗外的海面,此刻白橡木号还处于灵界深度,船舷之外的大海上盘踞着雾霭,水面也仍然如墨染一般漆黑,但风暴已经止息,那可怕的失乡号也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不禁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之前的风暴甚至崩塌的现实边境都是那艘幽灵船带来的一样,而现在所有的灾难又随着那艘船的离去而远离了白橡木号。

劳伦斯联想到了那些有关失乡号以及邓肯·艾布诺马尔船长的可怕传说,联想到了一个多世纪前被现实边境吞噬掉的那支舰队,以及在与失乡号的遭遇中沉入幽邃深海的一艘艘海船,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失乡号离开了,周围的海域也暂时恢复了平静,尽管仍然处于危险的灵界深度,可至少他和他的船员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劳伦斯必须确定失乡号到底从白橡木号上带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而且必须尽快确定。

不排除所有隐患,他不敢贸然让船上浮到现实世界,因为某些从灵界带出来的东西会在现实世界造成可怕的污染,但如果在灵界深度滞留太久,他和他的船员们照样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听着甲板上传来的吵杂声因,劳伦斯突然从思索中抬起头来,他看向正坐在熏香炉前、脸色已经好了些许的牧师,表情十分严肃:“罗恩先生,我们现在的稳定度如何?”

牧师咳嗽两声,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造型精美、表面铭刻着诸多海洋象征和神圣符号的小巧罗盘,啪一声按开金属盖子之后,那罗盘上的指针立刻飞快旋转起来,并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我们停留在灵界表层,略微靠近现实世界,来自幽邃深度的影响……十分微弱,”牧师看着那罗盘指针的状态,表情突然有些困惑,“奇怪……我们完全稳定在这里了,在关闭圣物的情况下,几乎完全没有下沉的……咳咳……”

“或许失乡号那一‘撞’,反而把我们撞到了安全的航线上,”劳伦斯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用一个冷笑话来活跃一下气氛,“我听说灵界中存在一些微妙的平衡点,可以让现实世界的东西免于更深层的‘拉力’……”

“船长先生,这个笑话冷的过头了,”牧师说着,又咳嗽了两声,虽然已经缓过气来,但他的状态一点都说不上好,“咳咳,无论如何,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必须上报给教会……失乡号的出现绝不是小事。过去几十年总有关于失乡号的遭遇报告,但事后又都被证实只是船员们的胡言乱语或者异象失控导致的群体幻象,可今天我们确确实实地目睹了它……女神在上,您回到普兰德之后最好做一下近期都无法再出航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不管是教会还是城邦当局,都不会允许一艘刚刚遭遇了异象灾害的舰船返回大海的,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量,而且我要上报的可不止有教会,城邦,探险家协会……唉,还有我那个可怕的老婆……”劳伦斯船长用力按了按额头,一声长叹之后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您现在需要休息,直到回港之前,这艘船都需要女神的保佑。”

牧师轻轻点了点头,而很快,刚离开不久的大副也回到了驾驶室中。

“船上没有少人,也没有多人,”刚一见面,大副不等船长问话便立刻汇报道,“我亲自检查了在甲板上集合的水手,还去锅炉房检查了留在那里的机械师,他们都能准确念出各自所信仰的神祇的名号,是活人没错。”

“一个人都没少?”劳伦斯却瞪大了眼睛,这本应是好消息,他却不敢相信大副汇报的情况,“圣徽道标那边呢?”

“圣物也正常,”大副立刻点点头,“导航员正在准备熏香和精油,等着您的命令以重启那圣物。”

劳伦斯惊疑不定地听着,又一次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他真的放过了这艘船?”

“好运气是眷顾我们的,船长,”大副摊了摊手,“我们什么都没损失,或许那位可怕的幽灵船长只是恰巧路过,甚至可能只是不小心撞上。”

“这话你自己信么?”劳伦斯立刻瞪了自己的大副一眼,“如果好运气真的眷顾我们,我们压根就不会遇上……”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门外响起,紧接着便有人一把推开了驾驶室的大门,满头大汗的水手长出现在劳伦斯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满是惊恐。

“船长!异常099不见了!!”

驾驶室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然而不知为何,劳伦斯在短暂的震惊中竟又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太好了,跟失乡号遭遇之后船上终于找到了不对劲的情况,那这就太对劲了!

但紧接着他便控制住了脸上表情,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语气急促地吩咐大副接管舵轮,又吩咐水手长在前面带路。

急促的脚步声在白橡木号的船舱走廊中响起,很快,劳伦斯便在水手长的带领下来到了这艘蒸汽船的最深处。

一间特殊的舱室出现在他眼前。

这舱室的大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学符号,沉重漆黑的门扉竟好像是用一整块黑铁铸造而成,玄奥的符号从门框边缘又一直延伸至走廊,隐约仿佛是要形成某种封闭的囚笼,来束缚住舱室中保存的事物。

劳伦斯看了一眼大门,确认大门以及周围的符号都没有损坏的迹象,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安置圣徽道标的“圣物室”就在封印间的正上方,那道标是确保船只不受“深层”影响的关键,同时也是维持封印间的第二重保险,即便处于关闭状态,它也理应能够确保封印间的屏障完整。

但就是在这样两重屏障皆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封印间里的东西,白橡木号此次航行所护送的最关键的货物,异常099——人偶灵柩,消失了。

劳伦斯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封印间的大门,用力将那沉重的门扉一把推开。

封印间内,灯火通明,悬挂在四根立柱上的汽灯几乎无死角地照亮了房间中央,然而本应放置在那里的“货物”却已不翼而飞,原地只留下几道纵横交错的锁链,以及一些洒落在周围地面上的灰白色灰烬。

水手长的声音从劳伦斯身后传来:“按照异常099的封印要求,这间房间里一直维持着灯光,并且每隔两小时都会有一名船员进来重新加固‘灵柩’周围的锁链以及在房间的地面上洒下骨灰,但在那艘……幽灵船出现的时候,因为情况混乱,本应轮值的水手没有及时进入房间,他晚了差不多七分钟,结果就发现异常099消失了……”

“仅仅晚了七分钟不会导致那东西失控,顶多是封印减弱出现异动,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一口棺材在这间房间里乱跑——这里层层叠叠的封印和圣徽道标的禁锢都不是摆设,”劳伦斯却皱着眉摇了摇头,“现在的情况是它消失了……货物离开了这艘船,这跟那个水手没关系。”

水手长的表情有点紧张:“那您的意思是……”

“一定是失乡号,”劳伦斯沉声开口,“那位‘船长’带走了异常099……”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我们应该感到庆幸,失乡号向来只会带走它想要的东西,那位船长是冲着异常099来的,而不是我们的性命。”

水手长看了看自己船长的脸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封印间,良久才犹豫着问道:“那……我们丢失了如此重要的货物,该如何向城邦当局……”

劳伦斯看了水手长一眼,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失乡号属于天灾,我们有海事保险。”

“……保险公司赔这个么?”

“他们不赔就让探险家协会发布对失乡号的新悬赏……”

“船长您是不是有点焦……”

“闭嘴。”

↑ 返回目录

← 返回《深海余烬》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