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萝图》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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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神话,知道的,不知道的,从来不是传说,而是命数。如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夸父追日,仓颉造字,刑天舞干戚,神农尝百草……

历史,记载的,未记载的,从来不是演变,而是规则。如商灭于周,秦亡汉立,三国归晋,五胡乱华,隋灭而唐兴,宋亡而元盛……

科学,存在的,不存在的,从来不是创造,而是发现。如大爆炸论,行星定律,牛顿定律,量子力学,热力学原理,广义相对论……

神话已在命数中终结,历史尚在规则中推进,科学还在发现中前行。

然而,世间的秘密正在逐步被揭开,当真相一一浮出水面,对立已经开始,战火即将点燃,众生的意志终将化为滚滚洪流,滔滔巨浪……

……

日月沉沦,星辰破灭,黑暗吞噬了一切。

亘古亘今,万籁俱寂,这是多么漫长的黑夜,如同死亡的颜色,浸染了残破的宇宙,笼罩着整个世界。

岁月流转,白驹过隙,宇宙中的尘埃化作了星辰,大地上生命开始衍生,世间的文明开始兴起,王朝圣地开始更迭……

唯有古老的八荒大陆依旧处在沉睡之中。

大陆周围,明暗不分,混沌一片。

大陆之内,山水风云,人兽草木,世间万灵万物,都如同被时间和空间剥离的画轴,永恒的静止。

大道天成,无声无形,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混沌消散,一缕阳光撕开了厚厚的云层,洒向了苍茫的大地,八荒大陆,万物复苏。

青翠的草木沾着露珠,呼吸着浓郁的灵气,疯狂的生长,潺潺的溪水响起乐章,冲刷着河岸的礁石,欢快的跳动,飞鸟在天上盘旋,走兽在地上狂奔,嘶鸣怒吼声回荡天地之间,生命的气息诉说着世界的盎然。

新生与破败,生命与死亡,今古交汇,恍如一梦,演绎着历史的更迭,勾勒着世间的变迁。

……

姜易醒来之时苍穹就像被打了一个洞,洞口有一个大火球在燃烧,周围是昏黄的云层在翻滚。它们如兽潮沸腾,如山岳崩塌,如黄河席卷,如天地开辟……时间渐渐的推移,大火球烧的越来越旺,将那厚厚的云层都给点燃了,融化了。

呜!

风声出现了,飞沙破面风裂石,猛烈的飓风横扫天地,似千军万马在奔腾,似万千凶兽在咆哮,草木折断,水浪滔天,云层被苍穹放牧,太阳被赶着离开,昏黄的天空被涂成了墨黑,苍翠的群山被阴影笼罩……

轰!

雷霆出现了,雷车动地电火明,金色的电芒闪耀在阴沉的天空,光暗交织,似火树开花,似张牙舞爪的恶龙在起舞,瑰丽的色彩渲染在苏醒的世间,天地交合,似混沌初开,似波澜壮阔的画卷在展开。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

远方,无尽的远方,姜易目所不及之地,暴雨倾城,河水暴涨,孕育生命的力量肆虐世间,就像从深渊下释放的恶魔,吞噬着刚刚苏醒的世界。

近前,古老的城池,姜易目所能及之地,烈日初升,普照大地,明媚柔和的阳光洒满尘世,就像从毁灭中诞生的希望,抚慰着久远破败的城池。

城内有许多“尸体”凌乱的洒落在各处,他们有的面相栩栩如生,像是沉睡的样子,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殷红的血液尚未凝固,仿佛刚逝去不久。

露浓花瘦,红紫芳菲,姜易轻轻皱了下鼻子,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和血腥味,他的心神有些恍惚,是自己沉睡了太久,还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感觉那些尸体就像自己一样,从昏睡到现在,一梦万古,已经过去了亿万年岁月。

卉木萋萋,仓庚喈喈,姜易青衫束发长身而立,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拉长了他的影子,略显稚嫩的清秀面颊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他张开双臂舒展了下身体,体内元力流转,一步跨出,身形已在十丈开外。

值得庆幸,他所拥有的力量还在。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姜易走在残破的城池之中,环视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却仿佛走在历史的废墟之上,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来过此处,可究竟是岁月苍老了记忆,还是梦境中久别的重逢,模糊之间,似是隔了前世今生。

街上的活人也很多,有的孤零零的在各处游荡,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

姜易驻足察看,这些人有的是在寻找自己的家园和亲人,有的是在讨论莫名沉睡的缘故,他们如梦初醒,神色间写满了惶恐不安,可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一无所知。

仔细观察,姜易发现几位境界不高的修士。

他的神念入侵了一位修士的灵台,这个位置处在修士之眉心,通常用来凝聚神念意识,储藏记忆,勘察身外之境况变化,修为高深之强者一念间甚至可以洞察天地万物。

此人灵台看似和常人无异,然而姜易敏锐的察觉到一种力量曾将其撕裂,就仿佛是他们的记忆被斩过一刀,有了某种残缺,不过现在那道裂痕已近乎愈合,寻常修士很难发现。

姜易一边在城池中游走,一边察看其他修士的情况,结果无一例外,他们的灵台皆是如此。

“你们看到刚才那个年轻人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他的模样!”

“真是奇怪,他刚从我们眼前路过,我却没有看到他的脸!”

“太诡异了!你们快看!他怎么消失了,该不会是一位神秘大能吧?”

姜易听到了那几个修士的谈论,心里咯噔一下,自己不会是死了吧?他掐了下自己的脸,疼!这就怪异了,照常理而言,修士之记忆远胜凡人,别说是刚见过一瞬,若无意外,纵使过去了千百年也不可能会遗忘。

当然,至圣无名,世上亦有道行高深,不显于世的非凡存在,他们有通天之道,盖世之法,若不想人前显圣,等闲之士自是无法窥其真容,可惜以姜易的修为而言,他还远未达到那等境地。

略作停顿,姜易又走了回去,而且刻意放慢了步伐。

他驻足于对方身旁,却发现那些人已经看不到自己了,这很诡异,他心中越发的困惑。

继续前行,姜易又走过四位修士身旁之时,方才之事再次发生。

他第一次路过之时,四位修士看到了他,却不记得他的模样,当他第二次走过之时,却好似在对方面前隐匿了身形,乃至于他伸手在四人面前晃了晃,四位修士则视他如无物。

忽然,姜易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她那紧皱的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破旧的鞋子上有好几个洞,乌黑的发丝被一根暗红的绸带束在一起,粉嘟嘟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世上有很多这样的小女孩,她们放在人海里就像星辰放在星海里,完全可以被忽略,可姜易竟然发现这个小女孩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是点亮了黑暗的星辰。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小女孩走了过来,她仰着粉嫩可爱的小脸,眼神里有些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为什么?你没听说过男怕摸头女怕摸腰吗?”

姜易温和的笑了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修行到他这等境界,一般人之敌意、善意、恶意、亲近、疏远、同情、厌恶、等等任何感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细微的感触,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小女孩的眼神里感受到这种情绪。

“娘亲说过,世上有一种很可怜的人,一般人见到了他们,目不能视,耳不可闻,鼻不可嗅,口不能言,身不能触,心不可念,我觉得哥哥很可怜。”

姜易的心剧烈的颤动,莫名的悲伤,他可以确信,这种人说的就是自己。

他把小女孩抱了起来,一边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轻声道:“哥哥让你摸头,告诉哥哥,你娘亲还说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娘亲没说别的,她很伤心。”

小女孩垂着脑袋盯着姜易,忍不住摸了下他的头,实现了自己的小小愿望,可她一点也不开心,她的眼睛罩了一层雾,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尘埃,绽放出一朵悲伤的花。

沉默,以沉默以对。

半晌,小女孩又摸了下他的头:“我要走了,娘亲在等我。”

“我可以见下你的娘亲吗?”

“不行!不行!娘亲说了,你会带给我们灾难的!”

小女孩拼命的摇头,她走了,从姜易的视线里消失,就像她悄无声息的出现,她消失的也是如此突然,姜易散开神念覆盖了周围数十里,也未曾察觉她的踪迹。

究竟是自己被世界所抛弃,还是他不属于这里,亦或,他是一个天地不容之人,姜易不知,可他决定暂时放下探究,这世上诡异之事太多了,等待一个结局有时候会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姜易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敞开身心任意漫步,身为一个被遗忘的人,处在一个被遗忘的地方,他就像一个不属于人世间的游魂在闲逛,不知不觉,亦或是命运使然,他来到了一座破旧的柴扉小院之外。

嗯?我为何要来此地?这里很熟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姜易眉头微挑,探出神念查看,可是这座小院被某种非凡的力量阻挡,以他如今之修为妄加窥探,结果不仅一无所获,而且力量之反噬让他眉心淌血,近乎昏死了过去。

姜易思忖,既然召唤他前来,内中定有隐秘,他决定进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的推向小院的门扉,掌指间有无形的法则涟漪在扩散,一瞬间淹没了整座小院。

而几乎同时,他的举动仿佛沟通了莫名的时空,有看不到的因果丝线在波动——浩渺苍宇之中,惊醒了数位神秘而恐怖的存在,触发了古今未来亿万万无数之可能。

出乎意料,门扉“吱”的一声开了。

灿烂的神光将姜易笼罩,淹没,他走了进去,似梦似幻,在这一刹那,他感觉时空都错乱了,物换星移几度秋,他仿佛穿越了时间长河,经历了无数岁月,踏入了一片神秘的空间。

院子里冷冷清清,荒草丛生,西边的墙角摆放着几件农具,已是锈迹斑斑。

靠近院墙的位置栽种着三棵果树,果树枝繁叶茂,苍翠欲滴,树枝上绽放着一簇簇色彩明艳的花朵,灼灼其华,渗透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为这冷寂的小院增添了许多生机和暖意。

小院的东侧是一间柴房,灶台下的灰烬不知冷却了多久。

正北方是一间茅草铺顶的屋子,姜易缓步上前,仔细的端量,轻轻的抚摸,经风伴雨,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摹刻着沧桑的痕迹,每一块木板都好似写满了无尽的故事。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姜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的一草一木,农具房舍,都非常的熟悉,无比的亲切,来到此处,就像是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

他揉了下眼角,双眼有些湿润,有些模糊。

他进入了正屋,只是刹那间便彻底呆住了。

屋子中央有一具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姜易有些怀疑的揉了下脑袋,随即取了一面铜镜过来,映照了下自己的面容,他终于确信,棺中之人和他长的一模一样。

我是姜易,他是谁?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可能!我清楚的记得自己是瑶天圣境的弟子,他不可能是我!

不对!我的记忆里多了很多东西,那到底是什么?碑!上面写的什么?墓!下面葬的是何人?火!燃遍了苍宇!血!染红了大地!哀嚎!到处都在哀嚎!死人!到处都是死人!天裂开了!地塌陷了!死了!全都死了!完了!全都完了!

姜易突然头痛欲裂,他声嘶力竭的自语着,喝问着,怒吼着,脸色因扭曲而苍白,他双拳紧握,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额头有冷汗如雨滴落了下来,他双目通红,死死的盯着那具棺材,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身不由己的探手向那具“尸身”摸了过去。

近在咫尺之时,一道惊虹自天迹飞来,人未到而声先至:“住手!”

熟悉的声音惊醒了他,强盛的气息由远及近,姜易回头看时,一道穿着明黄襦裙手握绝世神剑的身影落在了门口,她的身材高挑,容颜绝美,莲步微移时如弱柳扶风,她的气质华贵,神韵绝尘,凝立不动时如明月当空。

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此人正是姜易的师尊,一个才情无双,绝艳世间的女子,瑶天圣境之掌教,帝婠。

“师尊……”

“莫想莫念。”帝婠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沉睡时有微风吹在身上的感觉,让人安定,祥和。

强忍剧痛,姜易弱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只见帝婠的玉指按在了他的额头,瞬时间,一道流光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他的灵台,驱散了脑海中那些斑驳的记忆,剧痛顿时消退。

“你可知晓,何为因缘?”

帝婠的双眸遥望着远方,似经历了无数的沧桑,是那么的空旷,寂寥,似隐藏了无数的秘密,是那么的深邃,苍凉。她的玉手抬起,葱翠的玉指上流淌着淡淡的神辉,在身前的虚空画了一个圆,神色平静的解释道:“因缘之缘即是一个圆,你在这世间遇到多少事,走过多少路,当这个圆完成之时终将告诉你一个因。”

姜易的嘴唇动了动,他明白师尊的意思,却不知是否该继续问下去。

恰在此时,又一道身影闯入了小院。

这是一位身着玄色衣裳的中年模样男人,剑眉星目,乌发披散,身材挺拔,气息内敛,他伫立于此,就像是融入了虚无之中,若是换做修为稍低的修士,纵使他站在你面前,亦无从察觉其存在。

很显然,此人道行极深,实力极强,已近乎融道于天之境,这和方才那些修士看不到姜易的情况很相似,实则完全不同。

“易儿,不要去触碰他。”帝婠瞥了下屋里的棺材,再次凝声叮嘱,接着又对这位不速之客冷声道:“你是何人?来此何干?”

“天罚者,代天行罚!”

中年男人盯着姜易漠然回应,他的声音是冷酷的,就像是凛冽的寒冬席卷了世间,主宰了众生的意志,他的神色是冰冷的,就像是一块化不开的万年寒冰,使得天地都跟着肃杀了起来,他的眼神是幽深的,一旦你触及到他的目光,就仿佛沉浸在了看不到光明的黑暗炼狱,等待自己的唯有永恒的沉沦。

姜易感受着中年男人那寒潭深渊一般的目光,心里虽不觉恐怖,却也颇为疑惑。

他之前遇到的人除了那个小女孩之外,根本就无人能看到自己,可师尊和这个男人却未曾受到丝毫影响,莫非是修为的缘故吗?可他知道那个小女孩绝非什么境界高深的修士。

“本座很清楚,他根本做不到,这世上也无人能做到,可惜他做了,代价便是生命!”

中年男人的杀意瞬间炽盛,他整个人仿若化为了一把屠戮世间的魔刀,可怕的气息弥漫,虚空都跟着轰鸣巨响,滔天的杀意袭来,姜易但觉如芒在喉,身体都要被撕裂,而若非师尊的护持,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炸开,尸骨无存。

“道虽弥,行则必至!”

对于此人所言,帝婠明显是知道一些事情,可她依旧表现的不值一哂,因为她相信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总有人会去做,只要去做了,那便有了成功的可能,更何况修士修行,本就是与人争,与地争,与天争,与道争,一生所求,无往不前,这才是真正的修士之路。

“拔剑吧!”

帝婠的身影绽放着无量神辉,如无上女帝屹立在天地之间,如灿灿星辰映照在苍穹之中,她每一步迈出,脚下便有一朵莹洁如玉的莲花绽放,在周身形成了一片万法不侵的绝对领域,同时,她发髻上的金步摇随之摆动,绽放出一层层流光涟漪,散发着无形的杀机!

当然,最可怕的还是她手中之剑!纵横天下,只在掌指之间!这把剑名之曰:天下剑!

“有些人该死,他还活着,有些人不该死,可惜她偏要找死!”

中年男人森然开口,他手中出现了一把雪亮的弯刀,这把刀不知饮过多少盖世高手的鲜血,在它出现那一刻,苍穹惶惶,化为了漫天的血色汪洋,其中有尸山血海的异象在浮现,有生灵哀嚎的声音在回荡,威压世间的恐怖力量在蔓延,景象和气息骇人至极。

“易儿,回屋里去,不要出来!”帝婠说罢,屋门“啪”的一声关上了,玉龙照九霄,吴钩霜雪明,小院中的战斗也在一刹那间彻底爆发。

烈阳如血,长剑如虹,剑芒横空如垂天之瀑倾泻而下,铿锵声划破苍穹。

罡风如歌,弯刀如月,刀光纵天如灿灿星河席卷而上,碰撞声撕裂天地。

屋舍内外仿若形成了两个世界,姜易在屋里听不到丝毫动静,可他知道外面正在经历着一场可怕的战斗,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清秀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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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尘世如苦海,人生似行舟,争渡在风与浪的汪洋之中,力量是掌握命运的舵手,主宰自己的人生航向。

天下如棋局,众生如棋子,生逢于血与火的乱世之中,力量是拨动命运的琴弦,左右众生的生死意志。

盖世高手之间的战斗有时候会持续几天几夜,甚至是经年累月,姜易很痛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守护自己的尊严,去帮助师尊抵御强敌,他在屋里徘徊半晌,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查看起这里的陈设,希冀能发现些什么。

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三副碗筷,东西两侧的隔间分别摆着一张床,床头各有一个简陋的衣柜。

姜易打开了东侧的衣柜,里面是些陈旧的男人衣服,从孩童到成年,干净整洁的叠放在一起。

嗯,还有一把两尺长的木剑,看上去是小孩子的玩具。

他又打开了西侧的衣柜,里面除了一些陈旧的女人衣服之外,就是一个很大的木匣。

木匣里有一根青铜发簪,一幅神秘的画轴,还有厚厚的一沓纸。

画轴的右侧写着几行字:“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闇闇,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这些字刚健挺拔,雄浑遒劲,应该是男子所书。

自右往左,画上内容分为九部分,但是再往左还留了许多空白,却不知是绘图之人尚未描绘,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姜易凝神观看时,上面静止的景象顿时成为了浮动的影像。

其一是一朵莲花,绽放凋谢,轮回往复。

其二是一柄神剑,剑芒纵横,遮天蔽日。

其三是一方大印,镇天封地,威压古今。

其四是一株嫩草,破土而出,力贯苍穹。

其五是一道人影,追星逐月,天涯海角。

其六是一只凤凰,烈焰焚身,浴火重生。

其七是一尊魔影,毁天灭地,伏尸万里。

其八是一片混沌,容纳万物,无所不包。

其九是一条大河,河水倒卷,枯木逢春。

姜易感觉其中似乎蕴藏了种种神秘的大道,莫测的法诀,或许是他修为不够的缘故,现在完全领悟不了。他将画轴收了起来,转而开始翻阅那些纸张。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易儿走的那一天,雪下的很大,风也很大,我爬上了那棵最高的云叶树,希望能看的更远一些,或许是风雪掩埋了他的身影,或许是阴云挡住了我的眼睛,他很快消失不见,我呆呆的望着,衣裳和树枝冻在了一起,泪水和雪水凝成了冰。

易儿走的第二天,我又开始给他做衣服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长的很高了……

易儿走的第三天,风雪停了,阳光很温柔,暖暖的,我想起了他笑起来的样子。

……

易儿走的第五天,我在门口救了一个老爷爷,家里的粮食不多了。

易儿走的第七天,我去镇上买粮遇到几个坏人,他们想欺负我,那个老爷爷救了我。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篇修炼功法,我太笨了,修炼的很慢。

……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易儿离开一年了,无情的东风谢去了春红,妖娆花落;炙烤的烈日枯萎了夏荷,蝉声流响;萧瑟的秋风凋零了落叶,层林尽染;纷纷扬扬的大雪再次掩埋了他离去的那条路。我已成为了聚灵境的修士,他什么时候回来?

……

雨打梨花深闭门,愁聚眉峰尽日颦。易儿离开三年了,他应该长成大人了。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我日里望穿秋水,等候了多少次日起日落,等到的只是匆匆过客,不是归人;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我夜里辗转入眠,等过了多少次月圆月缺,等到的只是镜花水月,不是归人。

……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易儿离开十年了,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不知心中经历了多少等待,我不知他什么时候归来,我进入了凝元境,准备去找他,我听说凝元境已是高手了,我希望自己能保护他。

……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五十年了,我又回来了,我的人披星戴月,我的心甘之如饴,我已是一位盖世高手,普天之下,难逢抗手,我还是没有找到易儿,但我不会放弃,那怕是寻遍天涯海角,碧落黄泉。

……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一百年了,我去过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情,北国的冬日,雄壮巍峨,冰封万里;南国的艳阳,小桥流水,温婉美丽;东方的晨曦,海上升红日;西方的傍晚,群山映赤霞;我像一只倦了的孤鸿,几乎要忘了回家的路,可我还是没有找到他。

……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五百年了,世上已没有了我的对手,我终于知道了易儿的消息,他去的地方很危险,但我还是决定去找他,化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我的信念很坚定,不管是千山万水,不管是刀山火海,没有什么能阻挡我。

……

今宵剩把银烛照,相逢犹恐在梦中。一千年了,我终于见到了易儿,他瘦了,他的脸是那么沧桑,他一定是吃了很多苦,可没有什么比重逢更让我们欢喜的事了,我饮了很多酒,他取笑我了,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

系着一生的心,做着一世的梦。一万年了,易儿走上了那条路,我要跟他一起走,他拒绝了。悲莫悲兮生别离,他再一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从此隔断天涯不相见,百转千回费思量。从此梦里凉月枕纱窗,魂牵梦萦无归期。

……

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十万年了,如我做了一场风花雪月的梦,葬下了斑驳岁月,忘却了颠沛流离;如我做了一场凄风苦雨的梦,悲伤了繁花似锦,惊醒了梦之彼岸……我见过了岁月里多少过客,我等过了人世间多少轮回,可是最终却等来了一场梦魇,我恨,我不甘,我此生历遍地狱烈火,尝遍世间璀璨,却等不到一个你……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在沉沦中觉醒,在新生中灿烂……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姜易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的影子站在风雪里目送自己远去,仿佛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女子为了寻找自己跨越千山万水,历经无数风霜,仿佛看到了一个她在失去所有希望后的绝望,痛苦,无尽的遗恨……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姜易的泪水浸湿了娟秀的字迹,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谁,他只是感觉心口刺痛,痛的击穿了他的灵魂,痛的穿越了往事千年,万年,亿万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天色渐沉,夤夜已至,忽然一曲丧音穿过了屋门,直击姜易的神魂,他打开了屋门。

明月高悬,像是一轮玉盘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如银辉洒落在小院,把庭院照的亮堂堂的,充满了无尽的冰冷和孤寂。丧音回响,化为一曲夜色下的挽歌,诡异的声音像是跨越幽冥人间,前来接引世人的灵魂,平添了许多的阴森和恐怖。

帝婠和中年男人的战斗已经结束,中年男人不知所踪,她孤零零的站在门前,伤口还在汩汩淌血。鲜血沾染她的衣袖,在她的身上开出了一朵朵妖异的花,醒目,瑰丽,妖艳,极致的静美。

“师尊……你的伤势怎么样?”姜易很担心,也很揪心,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苍白而愤怒。

“无妨,调息几日即可痊愈。”帝婠平静的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了小院之外,如同两道利刃划过了苍穹。她没有告诉姜易,自己已经历了多场战斗,击退了一批批来犯的强敌,否则的话,纵横八荒,有谁能凭一己之力将自己重创。

一支送葬的队伍整齐的踏在虚空,为首两个青衣人脸色惨白,手里持着招魂幡;中间四个黑衣人抬着一具棺材,手里握着镰刀似的兵刃;后面上百人穿着墨黑铠甲,持着笙,钹,锣,唢呐,锋利的长矛,他们的身上渗透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就像是黑暗中走出的亡灵。

这是冥族的生灵,可以接引死后的生灵进入冥界。

尤其是他们吹响的丧音,若是凡人身死,魂魄会被直接勾走,不过通常来说,修士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肉身他们更不予理会,却不知今日为何会来到此处。

“姜易,跟我们走吧!”丧乐停了,冥族高手感觉这座小院很是神秘,不敢擅入。

“修士何时轮到冥族来接引!更何况本宫弟子尚在人世,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收其魂魄!”帝婠冷然道,她即便是重伤在身,依旧有一股可怕的威压,使得寻常的冥族高手退避三舍。

“秦天尊,此人确实有些诡异!”另一位高手皱眉,他对生灵的气息极是熟悉,就常理而言,任何生灵在将死之时身上才会弥漫出一种死气,而他们便是循着这种死气来接引亡灵,但如今他察觉姜易生机旺盛,全身却同样萦绕着死气,就像是一个活死人。

“这是冥尊大人的命令,你想违抗吗!”

“那个女人可是瑶天掌教,很不好对付。”

两位冥族高手深知帝婠的恐怖,那是和冥尊一个境界的盖世高手,即便对方身负重伤,也并非他们可以应付,但是他们也很清楚冥尊的手段,任务一旦失败,他们将会承受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厄难。

两人眼神交汇,以神念沟通了一番,秦天尊沉声道:“我等奉命而来,既然姜易公子尚在人世,我们可不予理会,不过那具尸体必须带走!”

“动手吧!”

帝婠从来不会和敌人多费口舌,她的信仰只有手中之剑。

起风了,草木摇曳,莎莎声越来越响。

天穹上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明月,黑暗逐渐侵袭,投下的阴影覆盖在姜易身上,笼罩在他的心头,无力的痛楚让他再次握紧双拳。

小院内外,双方相视而立,默不作声,唯有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

敌我之间,彼此剑拔弩张,心弦紧绷,生死攸关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抹流光划过了夜空,又是一支十二人的神秘队伍来到了小院外。

四人当前开路,八人抬着一具棺材,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裳不一,气息亦感受不到,但是帝婠和冥族高手全都警惕了起来。

一行人无视了冥族高手,进入了小院,为首一老者面色红润,白发如瀑,看上去精神矍铄,修为极高,他先是走到姜易面前,眼神奇异的打量了一番,神色间很是敬畏的作揖道:“见过姜易公子。”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姜易身上,跟着拱手见礼。

姜易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是用低沉的鼻音“嗯”了一声,随后望着帝婠,充满了不解。

“帝婠仙子,我等奉法谕,前来接引姜易公子!”

老者又转身面对帝婠,很恭敬的作揖,随后取出一枚金色令牌递了过去。

略显拥挤的小院里,帝婠神色微动,接过了令牌,其正面镌刻着一个“日”字,背面镌刻着一个“月”字。日月为易,象阴阳也,王者乘时,圣人乘易,再三审视之后,她点了下头:“可!”

秦天尊见到这些人怀着同样目的前来,当即脸色阴沉,着急的喝斥道:“还不动手!”

十几位穿着铠甲的冥族高手踏着虚空向庭院闯去,他们的修为不俗,实力强大,谁知刚到院墙的位置,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如同潮汐用来,星河倒卷,瞬间将他们吞噬湮灭,直接化为了飞灰。

“蠢货!走正门!”

秦天尊惊怒,这地方连冥尊都忌惮至极,不敢探究,岂是他们可以乱闯的。

冥族高手从小院门扉安然无恙的走了进去。

他们身上散发着冰冷的杀意,弥漫着强大的气息,仿佛从黑暗亡灵化为了地狱走出的死神,乌黑的瞳孔死死的盯着姜易,无情的兵刃直指他全身的要害。

他们手中长矛萦绕着莫名的乌光,散发着摄人心魄的伟力,一步步逼近。这是一种很诡异的兵刃,若是常人视之,神念和意识会被直接吞噬,更可怕的是这种长矛一旦击伤对手,很快便能吞噬对方的生机,使之肉身腐烂,神魂衰竭。

“老夫将你们视为蝼蚁,你们却敢自寻死路!”

另一支队伍,为首老者嗤笑一声,右手抬起像是驱赶蚊虫一般向着冥族高手拍了过去。

他的实力太强了!如神明俯视着蝼蚁,如魔神蔑视着众生,那只青筋暴露的大手绽放出刺目的金光,流淌着神秘浩瀚的法则,直接将踏入小院的冥族高手笼罩淹没,眨眼之间,他们的身体连带手中的长矛便如同流沙一般,在无声无息中风化消散。

呜!

一阵夜风吹过,似丧音在回荡,似挽歌在唱响,冥族高手接引过无数亡魂,却从未见识过如此可怕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他们简直渺小的如同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经不起丝毫风吹的灰烬。

“不管你们是何人,干涉我冥族大事,你们终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秦天尊瞳孔收缩,身心发寒,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恐惧,他活了漫长岁月,收割的生命不计其数,见过的生灵数不胜数,但是也仅在冥尊的只言片语中听闻过这种力量,相传拥有这种力量的生灵与他们已经完全不在一个生命层次。

他示意剩下的高手停止进攻,将小院门口围拢了起来。

他不想放弃,也不敢放弃,可他不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人,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姜易静静的看着两个神秘人将屋里的尸身抬进了他们带来的棺材,一行人出了小院,停在了门口。

“尔等只是一些愚昧无知的工具,卑劣不堪的爪牙,老夫本想饶你们一命,你们却如此不知进退!既如此,那便留下吧!”老者环视周围的冥族高手,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送他们上路!”

老者再次出手,黑夜中金光再起,如天穹上明月撕裂了乌云。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又在一瞬间结束,没有意外,秦天尊率领的上百位高手,他们的生命就像是风中的烛火,连一个回合都未曾撑过去便已全部熄灭。

“我们走吧。”帝婠凝视着姜易,冰冷的容颜出奇的温柔。

长河渐落晓星沉,天将阑,夜未尽。姜易目送那支神秘队伍离开,忽然又听到了一曲歌声,很苍凉,很悲伤的歌声。

物换星移白驹过隙,宇宙星河蜉蝣人生。

岁月尘埃星辰幻灭,昙花锦梦指尖梦绕。

蝴蝶沧海浮生难渡,时空聚散轮回成寂。

苍茫天地流水远去,幻梦如织离歌唱响。

君子于役不解梦中花语,羲和驭日不照九幽孤魂。

此随流波沉沦归墟之下,彼伴常曦游弋瑶天之上。

神明无泪一念众生悲苦,飘絮真灵永逐灵玉之心。

风袅袅兮仰观天地凋零,目渺渺兮俯览古今成空。

与谁舞兮执星河匹练掌缘生灭,独怆然兮观日月沉浮道法自然。

祈阴阳颠倒兮寰宇成覆逆光阴,愿心若磐石兮百转千回还初心……

姜易的内心如同黑暗浸染的长夜,对于自己,对于命运,充满了无尽的迷惑……

他亦并不知晓,在他们师徒二人离去之后,破旧的小院也随之隐去,古老的城池也消失不见,而包括他自己在内,世人关与这里的一切记忆也被完全抹去。

除了一个唱着歌噙着泪的女子,和她怀里的小女孩。

“娘亲,他是谁?”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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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命运的齿轮开始了转动,沉眠了无尽岁月的大地完全复苏。

神明的愤怒降下了灾厄,积淀了无尽岁月的苍穹暴雨如注。

惊风骤雨,雷电共作,惊天动地的轰鸣回荡在浩瀚苍穹,如同蛰伏的苍龙气势汹汹的咆哮在天地之间,其势磅礴浩大,凛然寰宇。

翻江倒海,洪水肆虐,毁天灭地的力量笼罩了整座大陆,如同神明的泪水浩浩汤汤的流淌在天上人间,其威压盖八荒,震慑乾坤。

孩子:“娘亲!救救我!”

父亲:“娘子!房子要塌了!快跑!”

母亲:“夫君……我不行了……你们快跑……往山上跑……”

奶奶:“孩子……娘老了,别管我了……快去救你娘子……她还怀着身孕……”

孩子的求救声,丈夫的呼喊声,女人的哭泣声,老人催促声,飞禽走兽的嘶吼声,暴雨泼下的唰唰声,河水奔腾的哗哗声,雷霆闪过的轰隆声……

亿万万生灵的惊恐哀嚎被雷霆淹没,千家万户的房舍在洪浪中被无情吞噬。

羸弱不堪的生命像是汪洋中的浮萍,颠沛流离的命运在暴雨中被冷漠终结……

姜易不知是何缘故,自己和师尊很突兀的出现在了狂风和暴雨之中。

他看到一个母亲,人已死去,顺水漂流,她的手臂依旧高高举着,伸的笔直,因为她手中还托着一个婴儿。母仪垂则辉彤管,婺宿沉芒寂夜台。那是她生命的延续,寄托着她所有的美好和希望。

他看到一对夫妇,男人的后背插入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他浑如未觉,依旧在抱着怀里的妻子拼命的奔跑。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是他一生的挚爱,蕴藏了他最深沉的情感和执念。

他看到一对挚友,两人抱着一截树桩在河水中挣扎,树桩承受不了两个人的力量,于是其中一人便放手了。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那是他最深切的挚友,承载着他最殷切的期盼和祝福。

这里只是八荒大陆的一隅之地,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可是姜易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父母之情,男女之情,挚友之情……

这是神秘而伟大的感情,她支撑了一个人的信念,给与了众生以信仰,能让人在生死攸关之际爆发出无法想象的力量,做出重于自己生命的选择。

姜易出手了,他将师尊递给自己的一件法宝掷入了洪水中。这是一艘神金铸造的战船,名曰“瑶天”,其防御力强横,可阻挡盖世高手之进攻,其速度极快,可穿梭于天上地下日行百万里,千万里之遥,往日里唯有宗门发生了重大事端才会使用。

巴掌大小的瑶天战船眨眼间长达上万丈长,宽达数千丈,姜易一边呼唤水中的人往战船方向游动,一边飞速的穿梭在天地间,不停的将他们救往船上。

暴雨和洪流之中,每一息都不知有多少生命在流逝。姜易的速度很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不曾有丝毫的停歇,但是对于无数被洪水淹没的生灵来说,他的施救依然是杯水车薪。

人性,越是在恶劣的环境下也越是经不起考验。

姜易也看到许多人在争夺船只,小小的渔船成为了他们活下去的救命稻草,而为了挤上船去,他们甚至会毫不留情的下死手,以命相搏。

“小子!要么死!要么滚下船去!”

“美人,只要你答应以后跟了我,本少爷担保你活下去!”

“死老太婆!你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快把活命的机会让给我吧!”

孟轲曰:“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

荀况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

人之天性善恶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通过成长来区分善恶是非,完善自己,这是人的进步,亦是文明的进步。

对于这些欺凌弱小的家伙,姜易自是不会客气,他不仅懒得去搭救对方,还在救了老弱妇孺之后,故意把这些家伙的船给掀翻了,以便略施惩罚。

“大哥哥,你快去救下我娘亲,求求你了!”

“不要哭了,你娘亲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如果你想见她,以后就坚强起来,成为一个像哥哥的师尊那样强大的人!”姜易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将他放在了战船上,又指了指虚空中的师尊。

“姐姐真好看,她是仙子吗?”

“她像仙子一样好看,像仙子一样厉害!你很快就是一个大男人了,以后厉害了也要学会保护别人!”

姜易不觉又想起了师尊的教诲:“修行亦是炼心,若无坚韧之心,强者之心,纵使天资惊世之辈亦难成大器;若无敬畏之心,忧患之心,纵使盖世高手亦终将陨落;若无是非之心,仁者之心,纵使无敌世间亦有负修士二字,有愧圣地之名……”

“强者并非恃强凌弱,并非为所欲为,强者是一种信仰,一种守护,一种承担……明辨天下之理,推己及人,可谓之贤人;通达天下之事,福泽世间,可谓之圣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高天之上,帝婠神色平静的伫立,双手不停的结印。

她的掌指间流淌着无尽的秩序法则,如星河横天,仿佛要定住宇宙乾坤,狂风和暴雨一瞬间戛然而止;她的眉心升腾起一枚枚神秘的符文,如星辰环绕,沟通了天地间的至强伟力,容纳于己身,气息节节攀升。

她迈步了,身上绽放着灿烂的神光,煌煌若大日初升,周围萦绕着无量混沌气息,朦朦若先天神祇出世,携带着逆转乾坤的无上伟力踏上了高不可攀的苍穹。

她的实力确实强大的深不可测,她每一步跨出都有百里,千里,乃至上万里之遥,她每一步跨出,力量都在大幅度增强,越来越强,那种强盛的气息蒸干了数万里方圆的雨水,那种盖世的神威震动虚空轰鸣颤抖,渐渐将惊雷都盖了下去。

她的身影迈入了金色的雷海之中,刺目的电芒和她身上的神光交织,将她映衬的越发圣洁,威严。

她的身影迈入了厚厚的云层之中,人已不见,却闻神剑铮鸣,如龙吟九天,爆发出了不可揣度的无量神力!

轰!

一剑光寒,如潜龙出海,如烈日普照,刺目的神光映照天上人间,其神威撼天动地,斩灭了电芒!撕裂了乌云!碾碎了云层!

此谓之九天十地唯我剑,乃是帝婠纵横天下的最强剑诀。

这种力量太强了!颠倒乾坤之通天手段,莫过于此!

事情还没有结束,瑶天圣境统御的范围太广了。

帝婠的身影纵横长天,如神凤展翅,化为一道金色流光,跨越十万里,百万里,千万里,她手中神剑如虹,乱天动地,将沿途的的乌云全部劈开,她身上流淌的秩序法则蔓延开去,又将其悉数蒸干!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足足大半日之后,剑芒收敛,罡风停歇,暴雨消失,阳光洒落了下来,一望无垠的天地间再次恢复了清明。

旋即,帝婠一步步自高天走了下来,她的容颜清冷,衣袂飘飘,似九天仙子谪尘。

接着,她取出一只玉瓶掷在了虚空,而后在无数生灵震惊、羡慕、崇拜的目光之中,双手间神力流转,掌指间神辉萦绕,操控着玉瓶如鲸吞牛饮一般,将那依旧在汹涌奔腾的河水缓缓收入了进去。

帝婠之道行固然非凡,可惜此番之洪涝几乎吞噬了整座八荒大陆,即便她修为盖世,手段通神,亦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将问题彻底解决。

“快叩谢两位大恩人!”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多谢公子和仙子救命之恩!”

战船上的百姓和修士都在叩拜,远方看到这一切的人也在欢呼,他们活下来了,他们一梦醒来便经历这般生离死别,这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多么残忍的事情,多么让人欢欣的事情。

姜易和师尊凝立在虚空,俯视着大地,眺望着远方,看着那些幸存下来的百姓修士,飞禽走兽,他们的神色间不仅没有丝毫欢喜,反而流露出一种无声的悲怆和怜悯,这就是无能为力,这就是命不由己,

弱者,在浩瀚天威面前是如此渺小,卑微。

命运,在无情天道之下被轻易拨弄,欺凌。

“哈哈!你们这些愚蠢的凡夫俗子!真是可笑至极!”一道不合时宜的大笑声响了起来,“你们可知自己的亲人是如何死去的?你们可知这一切是如何造成的?”

“是他!还有她!不自量力的罪人!妄图对抗苍龙的蝼蚁!他们手中之剑是无情的屠刀!他们眼中之人是卑贱的畜牲!他们脸上的怜悯是冷漠的嘲笑!他们光彩的衣裳是恶魔的皮囊!”

这是一位长相俊秀的少年,他穿着一袭污垢的衣裳,身材颀长,头发披散,冷冽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姜易和帝婠,就像是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疯子!这疯子在胡说什么!”

“住口!不许侮辱我们的救命恩人!”

“快滚吧!我们不想理会一个疯子!”

“哈哈!众生无知,神明有眼!手握屠刀的刽子手!神明会看到你们的!神明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我从水里看到了他的倒影!我从风中听到了他的叱责!他是天,永远俯视着我们!他是地,永远窥探着我们!他的愤怒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的力量是吞噬一切的洪水!”

“世间之神明唯有自己,无能者将错误归咎于他人,成事者寻失误于自身,庸人屈服于命运,圣人不屈于天地,弱者自甘沉沦,强者愈挫愈勇。”帝婠瞥了下迷惑不解的姜易,声音飘忽道:“当命运向你露出了獠牙,你的脊梁始终要挺得笔直,当黑暗向你张开了巨网,你的内心始终要看向光明。为师只是你的领路人,不可能一直陪你走下去,但你要记住这一切,无论何时何地。”

姜易和师尊没有继续理会癫狂的少年,他们接着救人去了,但是姜易的耳畔依旧回荡着少年的声音:“你们逃不掉的!神明的旨意从天而降,命运已向死神敞开了胸膛,沉默的众生是无计可施的羔羊,反抗者亦只会带来冰冷的死亡!你们逃不掉的!梦魇的指引失去方向,雄鹰亦将折断自己的翅膀,堆积的尸骨会遮住天上的骄阳,流淌的鲜血会把大地当做温床……”

“我已经看到了天空飘零的泪水,我已经看到了黑暗走出的无常,这日月都将失去耀眼的光芒,这天地都将沦为神明的猎场……”

……

瑶天山,坐落于八荒大陆天荒西北方,巍峨雄壮,与天接壤,连绵数万里不见尽头。

旭日初升,霞光万道。屹立在瑶天山上的瑶天圣境,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亭台楼阁,熠熠生辉。兼有奇花异草飘香,飞瀑流泉作响,瑶天圣境云蒸霞蔚,宛若缥缈神圣的仙阙神阁,气势磅礴,威压四海八荒,神圣超凡,光耀古今诸天。

仙山琼阁,钟灵毓秀,瑶天圣境之中走出了无数天骄人杰,名震八荒大陆,而当今之掌教帝婠,其天资惊世,道行高深,更被誉为一个当世神话。

姜易和师尊回到瑶天圣境已是三日之后。山长路远,他们不仅要驾驭战船,搭救沿途灾民,接纳无家可归的孩子,亦要劈山凿地,疏导河流湖泊,故而耽误了很多时间。

他们救回的孩子多达上千人,从嗷嗷待哺到十三四岁皆有,可惜帝婠并未发现什么资质出众的修行人才。其实也很正常,八荒大陆之修行势力多如繁星,但凡稍有天分者,早已被多次筛选而去。不过话不可言尽,这些孩子中或有明珠蒙尘者也未可知。

帝婠吩咐姜易前去休息,自己则顾不得回去疗伤,便急匆匆的将那些孩子做了简单安排,然后赶往了紫宸殿,瑶天圣境的议事大殿。

她知道那个癫狂少年有些话所言非虚,她亦有一种直觉,腥风血雨满天涯,一场莫大的危机已悄然降临,黑暗中无形的大手随时可能将自己,以及整个瑶天圣境推向深渊,万劫不复。

冷月阁,姜易所居的小院。

风飒飒兮木萧萧,庭院中翠竹摇曳,莎莎作响;阁楼内烟雾袅袅,悄无声息。

阳光透过纱窗斜照在姜易的身上,他双目微闭,盘膝而坐,脑海中忽然又记起了儿时的事情,他自幼跟着师尊修行,他在这里长大,这里便是他的家。

凝神香萦绕在冷月阁中,姜易缓缓驱散了脑海的杂念,渐渐进入了修炼状态。

八荒大陆的修炼体系传承无尽岁月,不知其源头,就姜易目前所知,可分为炼体境,聚灵境,凝元境,至尊境四个大境界。

其中凝元境分为初元境,中元境,上元境三个小境界,姜易目前就处在初元境。

浓郁的灵气源源不断的自四面八方涌来,进入了姜易的的体内,他的气海庞大,如浩瀚无垠的汪洋,完全察觉不到边际。

太骇人了!要知道寻常的初元境修士气海只有脸盆大小,这和姜易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但是姜易有苦自知,因为如此一来,他的境界想要提升便会显得非常艰难。不仅如此,姜易的修行之路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始终都无法凝聚出自己的元神。

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修士若要步入至尊境,就需要通过下丹田之中的元神,沟通中丹田之脏腑,上丹田之灵台,从而达到天地人合一之境地,若是没有元神的话,毋说是肉身毁灭之后再无生还的机会,就连他的境界恐怕都要止步不前。

不过这对姜易来说亦并非绝对之事,他始终记得师尊曾经说过的话:“易儿,你进入了一个误区,至尊境需贯通天地人之力,莫非人之力一定要是元神吗?那你是什么?”

“修行之路本就是前贤所开辟,前人可以无中生有走出一条通天大道,你凝聚不了元神又如何,倘若你能以真身来替代元神,未来说不定能够开创一条独属自己的无上大道。”

是的,他做到了!以身体取代元神,他的气海中元力充沛满溢,已经开着向着中丹田蔓延,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便可以真正的踏入中元境,实力再次攀升。

……

紫宸殿,朱甍碧瓦,瑶台琼室,直插云霄。

此处不仅是瑶天圣境之圣地,亦是整个八荒大陆无数生灵心中之圣地。往日里瑶天圣境的峰主长老于此殿议事之时,高手多达成百上千人之众,气氛或庄重而肃穆,或热闹而喧嚣,可今日却显得非常冷清,尤为寂静。

硕果仅存的九位长老脸色阴霾,分立左右,沉默不语。他们自沉睡中醒来之后,偌大的瑶天圣境,曾经百万弟子的无上圣地,如今却只剩下了寥寥数千人。

最让他们恐惧的是自己竟然完全忘记发生了何事,这很可怕,令人惕然心惊。对于习惯于掌控命运的修士来说——无知,就意味着最大的恐惧,最大的危险。

“掌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瑶天圣境的弟子都哪里去了……”

惶恐的声音蕴藏着强烈的不安,如同死亡在扣动他们的心弦,紧张的神色期待着答案,如同溺水的身体在等待着救援,这是濒临窒息的感觉,绝望中渴望着生机。

“诸位无需多问,有些事远非你们应该知道的,况且天塌下来有本宫撑着。”

帝婠打断了长老的疑问,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决绝,不容置疑。她斜靠在那张文玉树打造的王座上,一只玉手托着香腮,容颜上有些掩不住的倦意,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那,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帝婠的解释显然打消不了众人心头的恐慌和疑惑,可他们亦不敢再直视其威严。

“稳定人心,安抚剩余之弟子;收集情报,了解如今之局势。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传本宫命令,凡我瑶天圣境统御下之势力,须尽快搭救受灾之百姓,若有置百姓生死与不顾者,给其两条路,一是迁出我瑶天圣境之地界,二是即刻解散,绝不姑息!”

“瑶天圣境之弟子亦不例外,凡修为处在凝元境者,皆当身体力行,亲往红尘炼心。”

“今我瑶天圣境称得上盖世高手者,唯掌教一人,四极天脉之主,二十八地脉之主完全空缺,不知掌教作何安排?”

昔日之瑶天圣境是何等强横,四极天脉环绕瑶天山主峰,统御二十八地脉,坐拥弟子百万,管辖千万里疆域,主宰亿万万生灵,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然世间风云变幻,人生如大梦一场,一眨眼已是沧海桑田,蓦回首已是明日黄花。

“天脉者,应四极之相,四时之理;地脉者,应诸天星斗,世间万灵。此两者皆与我瑶天圣境之气运息息相关,干系重大,待本宫寻得适当人选再做计较!”

帝婠双眉紧锁,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巨大压力,她必须详加斟酌,尽快寻一个应对之策。因为顶级战力空缺,对于任何一个势力来说都是可怕的危机,更何况瑶天圣境这般极尽辉煌的圣地,但凡其稍显虚弱,很快便会成为群狼口中的猎物。

“好了,若无其他事情就散了吧……咳……咳”帝婠忽然咳血,身子几乎倒在了那张王座上。

“掌教!”

“掌教,你怎么受伤了?”

九位长老面面相觑,脸色越发的难看,如今整个瑶天圣境的安危全都放在了掌教一人身上,倘若她再出现了什么意外,这个传承数十万年的无上圣地必定会土崩瓦解,风消云散。

“小伤而已,你等无需费心,做自己的事去吧。”帝婠平静的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待九位长老全都出了紫宸殿,帝婠的眼神倏然又冷冽了起来,她遥望远方,心里默然道:瑶天圣境之真正底蕴并非在这十万里瑶天山上,或许是时候了,那些蛰伏的潜龙,你们应该觉醒了,星空大海才是你们的征途。

……

八荒大陆的历史无尽久远,然而随着时间的变迁,如今已被彻底分为了天荒、兑荒、坎荒、坤荒、震荒、巽荒、离荒、艮荒、八块大陆,其中瑶天圣境处在西北方的天荒大陆,毗邻西方的兑荒大陆,北方的坎荒大陆。

亦有传说,在八荒之外另有一块大陆名唤神荒大陆,可惜极少有人去过,普通修士根本不得而知。

天荒大陆为人族地界,以辽阔无垠的大地为主,盘踞着二十四座庞大的修行圣地,以及成百上千的中型修行势力,数之不尽的小型门派。

当然,这里也生存着灵族、冥族,以及其他生灵,只是为数不多。

兑荒大陆为妖族地界,地势多为沼泽和密林,该处栖居着各种强大的飞禽走兽,远古异种。

天荒大陆与兑荒大陆之间有深渊相隔,宽达十万里,长不见尽头,人族称其为天渊,妖族称其为泽渊,非凝元境之上修士无法渡过。

深渊亦是两族的分界线,常年都有各大圣地的顶尖高手镇守,双方很少深入对方的领地。

瑶天圣境位列二十四圣地之首,原本有诸多和各处势力沟通的手段,然而在他们醒来之后全都中断了。这种情况很不好,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蒙昧中的众生,惶惶不可终日。

帝婠的命令被一一执行,但凡修为处在初元境以上的弟子全都被派了出去,各种飞行法宝,虚空战船,乌压压的一片从瑶天圣境开赴他们统御的九州一百零八府。

姜易也不例外,他是最后一批出发的弟子,同行十八人,负责岚州之内的承天府。

渐行渐远,天穹再次被阴霾笼罩,飓风的呼啸声席卷长空,如百鬼夜哭,似万灵哀嚎。

自虚空战船俯视辽阔的大地,姜易等人的眼神充满了诧异和迷惑。

眼前的大地上一道道深渊般的裂缝纵横交错,一座座残破的城池像是大战后的废墟,壁立万仞的高山被拦腰斩断,绵延千里的山脉被劈为数截,一片生长了漫长岁月的树林只剩下了几十个人都合抱不住的树桩……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那滚滚流逝的大河,上面漂浮的尸体如同密密麻麻的的海藻。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活着的生灵几乎没有多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清雪的声音颤抖,芳容失色,瞳孔里满是惊惧。她是一位盛颜仙姿的佳人,修为比姜易还高,已经踏入了中元境,可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可怕的场面。

“像是经历了一场灭世大战!”

“也许唯有掌教才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不可乱说!难道掌教会做这种事吗!况且掌教也不可能抹除我们所有人的记忆!”

姜易听着师兄师姐的讨论,微微皱了下眉头,并未多说什么,他知道这绝不是师尊做的,而且根据他的推测,出手之人或许比师尊还要强大。

岚州承天府,方圆十万里,处在天荒大陆最西方,若仅仅依靠姜易等人来救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好在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通知督查瑶天圣境统御下的势力,并不需要亲力亲为。

承天府被划分为三十六郡,各郡皆有瑶天圣境的弟子坐镇,协同郡守以及一些小势力共同治理,他们一般很少直接参与各郡事务,除非是遇事不决才会插手。亦有极少的郡城直接被瑶天圣境之弟子掌控,那些都是相对贫瘠之地,即便是最底层的修行势力都疏于理会。

由于人手太少,姜易等人决定两人一组分开行事,待事情结束后再往承天府的府城汇合。

姜易和师姐沈清雪同行,前往极西之地的四个郡。

两人分别驾驭着一把灵剑御空飞行,两个时辰之后来到了第一座郡城,天守城。

天守城算不上一座大城池,可昔日也颇为繁华。这里处在天荒大陆的边缘,曾经隐居着许多实力非凡的高手,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镇守天渊,防止妖族进攻,有时亦会同妖族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交易。

姜易两人踏入了天守城,这里的洪水已完全消退,无数被浸泡冲垮的房舍却远非短时间内可以修复。

衣衫褴褛的百姓露宿街头,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慌。他们知道灾难尚未真正结束,若是得不到救助,饥荒很快将会吞噬所有人,瘟神亦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师弟,我们先去城主府看看吧,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食物。”

天行有常,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之至人矣。瑶天圣境修的是入世之道,门中弟子每提升一个境界之后都必须红尘炼心。这种炼心并非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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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行天下渡众生

天渊,终年被雾霭笼罩,形成的时间不可追溯,昔年知晓其根由之人早已湮灭在历史之中,就连史料的记载也荡然无存,乃至于到如今只剩下了无尽的传说。

有人说是绝世强者大战所致,有人说是久远之前的一场大地动造成,还有人说是神明封印魔神之禁地。

亦曾有不少盖世高手跃入深渊寻究其秘密,结果再也未曾出来,生死不知。

姜易和沈清雪抵达天渊附近之时,但见遮天蔽日的黑雾翻滚,周围已没有了任何生灵。

他们环视四周,参天耸立的大树被黑暗雾霭所侵袭,通体化为了墨色,枯败的枝叶被吞噬了生机,腐朽的死亡气息仿若发酵的尸体。

奔腾的河水没有了丝毫声息,像极了流淌着的墨汁。

地上的荒草枯死,一缕缕黑雾升腾而起,像是焚烧后萦绕的烟雾,颜色却更深,更浓。

天色本已黄昏,而今又遭魔雾覆盖,整片天空一片漆黑,一片死寂,带给人一种深深的恐惧。

沈清雪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姜易的手,她的脸色很苍白,手很冰凉。姜易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肌肤紧皱,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动,但是呼吸似乎将要停止。

“师弟,我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此地完全没有战斗的痕迹,诸位前辈的失踪很可能和这片雾霭有关,我想去深处探察一番。”

姜易有些不情愿离去,他们此行一无所获,瑶天圣境的弟子又不知所踪,倘若师尊得知,定然还会遣人前来,届时不仅又是一番折腾,还会耽搁很多时间。

沉吟了下,姜易感觉将师姐留在这里似有不妥,提议道:“要不然我先送师姐回去吧,到天守城等我。”

沈清雪连忙摇头:“那怎么行,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你的修为尚不及我,若有了什么意外如何向师尊交代。”

“那好吧,屏住呼吸,若有危险我们即刻撤离!”

两人说话的空隙,黑暗雾霭已经蔓延了过来,伸手不见五指的苍穹下,黑雾就像张牙舞爪的恶魔,猖狂的、肆意的、悄无声息的弥漫着。

沈清雪紧紧贴着姜易的身体,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感受到一丝安慰。

姜易施法在指尖点燃了一缕火苗,幽暗的光芒却只能照亮咫尺之遥。

他们小心翼翼的前行,这里没有风,没有任何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沦在了黑暗之中,两人的心头渐渐升起了一种冰冷孤寂的感觉。

不,他们还有彼此,黑暗中相携而行。

“师弟,我们说说话吧,你在想什么?”

沈清雪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似乎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恐惧。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观察还有多远能到达深渊,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姜易反问,他们周围的黑暗雾霭连神念都能吞噬,使得他根本不敢肆意窥探。

“我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那时我还很小,每到晚上都很怕黑,于是阿娘一边紧紧抱着我,一边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哄我入睡,阿娘的怀里很温暖,很安全。”

“我以为阿娘会一直保护我,照顾我,可是有一次,阿娘满身是伤的回来了,她刚进屋里便晕倒了,我吓坏了,我至今都很清晰的记得她的模样,她的脸上,身上,全是淤青,嘴角还淌着血,原来她也会那么的无助,她也不能一直保护我,我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房间,好像这个世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我趴在她身上大声的哭着,喊着,一直等到第二天,太阳照进了屋里。”

“嗯,我明白了,师姐是想说,黑暗终将离去,光明必将到来,很好的寓意!”姜易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博学的智者,给予了师姐一个很肯定的看法。

“我是这个意思吗?”沈清雪呆了呆,发现他越来越像师尊了,“笨蛋师弟,我的意思是我自小就很怕黑!”

“师姐不用害怕,如果你走失在黑暗里,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姜易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师姐有些气愤的俏脸,担心自己话还不够给她带来安慰,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一定会的,我会保护你的。”

“你的乌鸦嘴,别乱说!”沈清雪轻哼一声,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有些泛红。

“那后来呢,你娘亲怎么受伤的?”

“阿娘从来没有说过,可我大略能猜到一些。”沈清雪沉默了半晌,似追忆,似愤怒,不觉的抓紧了姜易的手,“一定是那个可恨的男人,我曾经一度想杀了他,可是阿娘不同意。”

气氛再次沉重了起来,黑暗像是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远,姜易忽然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就像是幼草破土而出,又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或者是虫蚁在啃食树叶。

他的体毛竖了起来,向着走神的师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狐疑的向着四周看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

犹豫了下,姜易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诡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里滋生,疯狂的生长。

沈清雪手里的剑已经握紧,元力流转之时,神剑铮鸣的声音在瞬间被黑暗吞噬。

终于,他们来到了声音的源头。

火光映照下,两人看到了一具尸体,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

尸体从头到脚长出了数十朵紫黑色的花。

姜易识得这种花,名唤死神之瞳,它们一般生长在死气很重的地方,或是腐烂的尸体身上,相传看到此花之人就像看到了死神的召唤,很快便会遇到死亡。

拇指大小的黑色甲虫正在啃噬死神之瞳,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的人头皮发麻。

姜易想要捉一只过来看看,谁知那些甲虫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纷纷四散开来,疯狂的逃避。

“它们好像很怕你!”

“这种甲虫很难杀死,我也不知他们为何要害怕!”

姜易盯着那具尸体仔细端详,他的衣裳只剩下了零碎的布片,模样更是无法识别,不知曾经被劫掠过,还是甲虫撕咬的缘故,身上也没有了任何证明他身份来历的东西。

“我们再往前看看!”

姜易的脑海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很缥缈,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望向了幽深的黑暗,他确信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主导这一切。

“嗯,我听你的。”

事到如今,他们已深入了很远,若是贸然回头,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无尽的黑暗淹没了姜易两人的身影,他们在路上发现了一具又一具尸体。

而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遇到尸体也越发的残缺,比如眼前这一具,仅剩下了半条手臂。

未过多久,他们抵达了天渊,悬崖边上没有丝毫的光亮,没有丝毫的声音,唯有黑色的魔雾在无声无息的翻滚。

“出来吧!本公子知道在这里!”

姜易的神色很冷,他体内元力流转,周身都映照在神光之中,仿若一轮撑开黑暗的大日。

“你的勇气配不上你的实力,何苦来此送死呢!”

魔雾中传出了一道冷漠的嘲笑声,接着出现了一位乘坐庞大兀鹫的老者——他的容颜苍老,头发花白,持着一根手杖,气息极是强大。

“为何要杀死他们?”

“你踩死一只蝼蚁还需要理由吗?”

“你确信这就是你的答案吗?纵使与我瑶天圣境为敌!”

“哈哈!难道你只能凭借瑶天圣境来恫吓老夫吗?我既然敢杀死他们,岂能不知他们之身份!”

“不!我的意思是……若你注定要与我瑶天圣境为敌,那本公子会将你的想法提前扼杀!”

姜易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放开了沈清雪的手,一步跨出,屹立在高天之上,冰冷的目光中闪烁着滔天杀意。

“师弟,你疯了!他可是一位踏入了至尊境的高手,实力深不可测!”

沈清雪大惊,她没有迟疑,连忙跟上前去,要和姜易并肩战斗。

“师姐退后,无需你插手!”

姜易张开了右手,一把神剑倏然出现,冷冽的寒光虽被黑暗吞噬,却更添了几分寒意。

“很好!若将你炼化为老夫的傀儡,想必那位瑶天掌教应该会很意外!”

老者的手杖遥指天穹,一缕缕幽光从中爆射而出,漠然道:“诸位奴仆,来享受你们的猎物吧!”

倏然,黑雾剧烈翻滚,一位又一位手持刀剑枪戟等各种神兵的高手自天渊之下飞了出来。

他们全是被老者炼化的傀儡,昔日皆是踏入了上元境巅峰以上的大高手,如今虽已死去,实力却没有分毫减弱。

而且,他们失去了对痛楚的知觉,在战斗起来会更加的悍不畏死。

“师弟!不要逞强了!”

这是完全不对等的力量,沈清雪怀疑姜易的脑子出了问题,明明说好的,遇到危险即刻撤退,可他现在却如此疯狂。

“他为会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姜易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强大到无法揣测的力量,如浩瀚汪洋,如无垠星空,如亟待宣泄的洪水。

他期待着战斗!他渴望着战斗!

他需要酣畅淋漓的战斗来抒发自己的战意!杀意!以及那无可匹敌的力量!

锵!

姜易出手了,面对九位境界远高于自己的强大对手,他的束发散开,如同一尊在黑夜下发狂的魔神,没有丝毫惧意的杀了过去。

一剑横空,如星河垂落了人间,绽放着刺目的神光,携带着至强无匹的力量,爆发出了迅若雷电的速度,直接劈在了一位强敌的身上!

他的力量太强了!他的速度太快了!

神威惊世,仅仅一击而已,神剑就已斩过了此人的身体,将他斜劈成了两截!殷红的血雨自高天洒落,触目惊心,令人发寒!

此时,其他强敌的攻击也已逼近。

森寒的杀意袭体而至,姜易的反应极是迅捷,他的身形如流光闪过,一步纵入高天,避开了众人的攻击,同时挥剑横扫,主动向着群敌发起了进攻。

铛!

神光交汇,如两道电芒在交织,碰撞声回荡,如灭世雷霆在炸响,汹涌澎湃的力量席卷开来,双方受此一击,分别暴退了数百丈才堪堪停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快到了几乎无法捕捉,沈清雪轻掩樱唇,美眸圆睁,充满了无法置信,她怎么也想到修为尚处在初元境的姜易,竟能展现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力量。

“好小子!有两下子!”

盘坐兀鹫上的老者站了起来,眸光闪烁,也很是意外。

而在黑暗雾霭的深处,同样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战斗,口中自言自语道:“不愧是本座看好的苗子,看来吾君临世间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仅凭如此力量,难挡我之威严!”

此刻的姜易是孤傲的,冷漠的,强大的,他再次向前迈步,踏过了虚空,直奔剩余八位高手杀去。

疾若流光,势若奔雷,他的精气神已凝聚为一,攀升到了此生从未达到过的巅峰。

轰!

一杆长枪率先杀至,这是一位生前已跨过了凝元境的大高手,他实力绝对惊艳,不容置疑。

神剑与长枪交锋,他们的速度极快,一息之间,数十次碰撞,荡起的元力涟漪如同潮水般一层层扩散开去,若是初元境之下的修士至此,直接就会被碾压成飞灰。

即便是沈清雪也在极速的后退,她承受不住双方战斗的余波。

又是两位高手联袂而至。

刀芒自天穹劈下,其势如灭世天劫垂下,力量之强盛,足可轻易将其他的上元境高手劈为两半。

神剑横空刺了过去,剑芒若离弦之箭,爆射出了诛神杀魔的惊世之威。

姜易侧身避开了从天而降的刀芒,手中神剑直指那位同样持剑杀来的对手。

铛!

煌煌剑芒在天地间闪过,两把神剑不停的交锋,神光映照苍宇,只见姜易发丝飞舞,如神如魔,尽情的挥洒着手中的神兵,每一击都承载了不可想象的盖世神力!

此人实力不弱,修为亦踏入了至尊境,可惜依旧挡不住姜易的进攻,他的胸口被一剑洞穿,鲜血喷涌而出!

可这并不是结束,此人身形虽被洞穿,却没有丝毫停歇的继续向前杀来,直刺姜易的咽喉!

情势危急,姜易身形后仰,神剑擦着他的鼻子刺过,避开了这次进攻。

但是其他高手尽皆围攻而至,将他的退路全部封死。

“杀一个初元境小子却要如此费力,让他见识下最强的力量吧!”

老者挥动手杖,神秘的法则从中流淌了出来,仿佛唤醒了诸位高手体内更深层次的力量,他们的气息越发的恐怖,那种强盛至极的威压弥漫在虚空,震的沈清雪都感觉血气翻滚。

最可怕的时刻来临了!

有一位高手掷出了一座青铜大鼎,沉浮虚空,垂落漫天神辉,将姜易笼罩。这件神兵可以封锁周围的空间,避免姜易逃脱。

有一位高手取出了一支玉箫,缓缓吹响了起来。箫声如利箭破空,可以直击姜易之神魂,防不胜防!

有一位高手掌指间升腾起了熊熊烈焰,向着姜易蔓延焚烧而去。这种火焰非比寻常,乃是天地间一种异火,寻常修士沾之必死,顷刻间便会化为灰烬!

……

到了如今,群敌已手段尽出,施展出了各自最强的神通法诀。

这是一场群狼吞虎的战斗,胜者生,败者亡,姜易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硬憾诸敌锋芒。

铛!铛!铛!

光海无量,炽盛的神光如大日炸开,照亮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神兵交汇的铿锵声,元力碰撞的轰鸣声,如惊雷连成了一片。

姜易承受了越来越强的力量,尤其是玉箫爆发的神魂攻击,稍有不慎,便会遭遇重创。

噗!

他的虎口发麻,口中鲜血溢出,俨然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被彻底激怒了,冰冷的瞳孔像是幽深的地狱,无尽的杀意像是杀神出世!

他的怒火越盛,气息便越强!他的杀意越重,力量便更强!

“九天十地唯我剑!”

姜易一边迎击,一边暴喝。

他的血液隆隆响动,浑厚磅礴,唤醒了内心最强盛战意!

他的元力滚滚喷涌,透体而出,弥漫出铺天盖地的秩序法则,在周身形成了一片万剑横空的壮观景象,又向着手中神剑汇聚了过来。

他的力量再次暴涨,仿佛越过了一座又一座高峰,永远看不到尽头。

这是九天十地唯我剑的第二重境界,成我剑,以姜易如今的实力来说堪堪能够施展,若是修至大成,除自身力量之外,还可取天地之力,万物万灵之力为己用。

也唯有“成我剑”大成之后,才能达到唯我之境,也就是帝婠那等境界。

锵!

神剑如龙吟般铮鸣,刺目的金色神光荡开了黑暗,映照百丈,千丈,万丈之遥!

姜易的实力达到了一个极致,仿若要开天辟地一般,无量神力肆虐天地之间,挟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向着所有强敌斩杀了过去!

轰!

光海四散,轰鸣声巨响,势不可挡的力量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八位大高手笼罩,击退!斩杀!炸开!

天地间唯有血雨飘洒!唯有姜易长身而立,如大日当空,神辉普照!

“不错!难怪敢挑衅老夫!境界已非限制你之规则,不过接下来老夫倒要看看你之极限究竟有多强!”

老者的目光如鹰视狼顾,却并未对姜易出手,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探向了沈清雪,将其抓了过来,驾驭兀鹫直入天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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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之一诺,必以生死为凭

当黑暗吞噬了一切,你沉浸其中,独自一人,你会想到谁?当人生陷入了绝望,你彷徨无助,举目无亲,你会想到谁?当死神挥起了镰刀,你直面死亡,命在旦夕,你会想到谁?

很多时候,我们不曾有过这种经历;更多时候,我们从未考虑这种事情。但是他曾照亮你黑暗的人生,他曾指引你迷失的前程,他曾救助你垂死的生命。

也许他很渺小卑微,也许他曾被你忽略,也许他只是挂在天边的一轮皎洁明月,也许他只是你人生中一个匆匆过客。但是我们蓦然回首,却发现那些事如歌如诉,依旧萦绕在耳畔;我们扪心自问,却发现那个人如梦如泣,始终徘徊在心中。

他们在尘埃中绽放,他们在遗忘中歌唱,他们在你看不到的天涯为你护航,他们在你想不到的旅途为你倔强。他们是生命中不经意的偶然,可总会成为你一生中再也忘不掉的风景;他们是回忆中断开的片段,可总会成为你征途中不断前行的馈赠。

黑暗如同无形的大手将沈清雪深深埋藏,她的视线里除了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耳畔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冰冷孤寂的世界里一声一声的扣动她的心弦。

她想起了姜易,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救自己的;她又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没有谁能一直陪伴她。

她的修为已被封印,只能凭着本能在黑暗中摸索——脚下是潮湿崎岖的路,手边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可她的心里忽然没有了恐惧,她已经知道,漫漫长夜,黑暗是属于自己的,终有一天需要她自己度过,就像阿娘昏倒的那个夜里。

砰!

她踢到了一块石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声音在宁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响亮。

凭着声音,她推测这里是个空旷的洞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她又想到了老者将自己带来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吸引姜易,那么如此一来,周围必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她的心里又有些慌乱了,习惯性的抬头向着四处张望。

啊!

她惊呼了起来,黑暗中倏然出现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它们有的像是站在洞穴上方,有的像是匍匐在地上,沈清雪看不到它们的样貌,也听到它们的声音,可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随时都会被撕成粉碎。

她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蹑手蹑脚的摸索着捡了一块石头,紧紧的攥着。她的心里又害怕了,万一师弟过来看到自己被啃食的尸体,那一定会很难看吧!也许他还会难过,或许不会,他的脑子有时候很聪慧,有时候又呆呆的。

生存于黑暗的生灵,听觉和视觉都尤为敏锐。似乎察觉了沈清雪的动静,受到了惊吓,洞穴上那些飞禽“刷拉”一下,纷纷向着远方飞去,地上那些走兽则毫无畏惧的嘶吼着,怒睁着眼睛,缓缓逼近了过来。

……

这里是天渊之下,像是辽阔无垠的大地,却没有草木,没有流水,没有声音,唯有凌乱的巨石横亘,形成了一条崎岖不平的路。

姜易手中拎着神剑在黑暗中前行,他的脸色冷的像是化不开的寒冰,瞳孔像是随时噬人的凶兽,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荡着自己说过不久的话:“如果你走失在黑暗里,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位老者离去的方向飞着一群铺天盖地的甲虫,它们指引着姜易不断的前行。

他的气息依旧处在巅峰,他的杀意毫不掩饰的扩散。

他每一步跨出都有百丈千丈之遥,带起的罡风如利刃袭在人的脸上,落地的声音如同擂鼓敲在人的心坎上。

他像是一尊冷漠无情,随时都会收割生命的死神,大踏步的义无反顾的向前走去——我之一诺,必以生死为凭!我之一剑,定可诛魔杀神!

黑暗中,道路蜿蜒曲折。

不知走了多久,姜易进入了一处洞穴。紧接着,刷拉一声,他的周围出现了成百上千的高手,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像是千锤百炼,训练有素,他们杀气凌人的气息像是久经战阵,无坚不摧!他们手中的兵刃寒光耀眼,寒意逼人,他们冷漠的脸上意志决绝,赴死从容!

“姜公子,本座魔刀王卫城已恭候多时!”一位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在刀芒映照中如刀砍斧削,棱角分明,他的双瞳如九幽炼狱中永不屈服的灵魂,斗志昂扬,气贯长虹!

“你等迫使我前来之目的已经达到,交出我师姐,或者死!”

姜易冷目如电,直劈魔刀王脸上,他的意志和信仰比对方更强盛,更可怕!他只要听到一个拒绝的回答,就能在顷刻间爆发出势不可挡的力量!

“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都需要十足的代价,或是金钱,或是努力,也可能是生命!”魔刀王刻意停顿了下,冷冷的拒绝道:“她对我们而言尚有价值,你想带走她,那要看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生命,一团多么璀璨的光华!鲜血,一场多么奢华的盛宴!我将执剑为笔,书写一幅最壮阔的画卷,让尔等之生命尽情绽放!让尔等之鲜血尽情狂欢!”

姜易的状态很奇妙,似入魔,却非常清醒,似清醒,却渴望杀戮。他的体内只有无可宣泄的力量!他的心中只有亟待爆发的杀意!他的眼中只有引颈就戮的敌人。

锵!

神剑铮鸣,如真龙出海,怒吼长天,携雷霆万钧之势斩过了长空。

一瞬光华,似长虹贯日,月射寒江,凛冽的剑芒将所有高手笼罩。

姜易的力量和速度极尽爆发,他像一尊无可匹敌的战神,恐怖的威压蔓延开来,虚空在轰鸣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崩碎,偌大的洞穴像是一方世界,却尽被寒光所淹没。

姜易的第一个目标是魔刀王。

可惜魔刀王尚无出手之意,他的身形暴退,周围如潮水一般的敌人已悉数涌了上来,各种神兵在黑暗中闪过,浩如汪洋的力量席卷而至。

他们全都是踏入了至尊境的大高手,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一刹那间,姜易的神剑和数十件神兵碰撞到了一起,火花四溅,光海照亮了黑暗,铿锵声巨响,如一道道惊雷回荡。

他的威严确实是不可触犯的!

仅仅一次交锋,虚空中便有鲜血飘零,殷红醒目,似血色的花朵绽放在夜空。

可是敌人太多了,一波尚未退去,又一波已经冲杀了过来。

姜易无惧,他的怒发披散,仗剑凌空,身上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内心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战意!

铛!铛!铛!

神光无量,碰撞声不绝,姜易每一息都要面对数人数十人的进攻,他像一只杀入了羊群的猛兽,神剑斩下了又一位敌人的头颅,洞穿了又一位高手的咽喉。

“盛宴已经开启!死神在华丽中狂舞!”

“烈火已经引燃!生命在绚烂中凋零!”

姜易纵横在天地之间,身形风驰电掣,神剑横击八方,他已施展出了九天十地唯我剑,他的身体萦绕在灿烂的神光之中,如黄金铸成的战神,大杀四方,所向披靡!

这些大高手虽然久经杀戮,早已形成了默契的配合,但是依旧不挡住他的无匹神威!神兵在剧烈的碰撞,鲜血在肆意的挥洒,残肢断体在不停的飞舞,一具具尸体自高天不停的坠落。

姜易沐浴群敌之鲜血而狂,他怒吼着,咆哮着,像是一头无法被征服的凶兽,竭尽全力的迎战,状若疯狂的杀戮,他用手中之剑捍卫着自己的诺言,他在诸敌的尸体上践行着自己的诺言!

可他的真实修为毕竟是有限的,纵然他能爆发出超越境界限制的力量,可终究不可能以一敌百,以一敌千。

他的剑已折断,他的后背遭一杆长矛洞穿,鲜血汩汩流淌,但是他全无退缩之意!他探手扭动了此人的脖子,自胸口拔出了那杆长矛,继续向着周围杀去!

战场的外围,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背负双手,瞥了下魔刀王,淡淡问道:“你看他还能支撑多久?”

“现已过去两个时辰,他击杀了三十七位人王境高手,不过看情况最多一刻钟必然力竭!”

魔刀王向来看人很准,中年男人眉头挑了挑,似有不满道:“还不够,他是一块尚待雕琢的美玉,他的潜力必须最大限度挖掘出来!”

“尊主所言不错,他以初元境之修为在入魔之后便可屠杀人王境高手,待其踏入了至尊境,纵横天下,恐将难逢敌手!”魔刀王点头,沉吟了下提议道:“可否要属下将其师姐带过来看看!”

“先不着急,且看他是否能带给我们一些惊喜!”尊主停顿了下,又补充交代道:“派人去看看,不要让她出了什么意外。”

战场之中,姜易依然在奋力厮杀,他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根本就是一个不解之局,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战斗。确如魔刀王所言,他的气血在迅速流逝,他的生命仿佛也要陷入凋零,人力有尽,回天乏力。

然而他内心有一股执念,有一种信念,那是师姐挥之不去的容颜,那是他无法放下的诺言,那是支撑他永不倒下的力量之源。

铛!

又是一柄神剑和姜易手中的长矛撞击到了一起,在刺目的光华中,在雷霆般的轰鸣中,汪洋般的力量冲击着他倒飞而去,足有数百丈之遥才停了下来。

他口中鲜血喷涌,身上十几个惨烈的伤口也在跟着淌血。

终于,他的身影从高天坠落了下去。

紧随其后,一位大高手携带着强盛至极的力量,向着他的胸口踹了过来。

“无知无畏!你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吗!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噗!

姜易再一次鲜血喷涌,他的眼神冰冷,双手环抱此人的小腿,全身骤然发力,如同一尊暴怒的魔神,拎着对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咔嚓”一声扭断了其大腿!撕心裂肺的惨呼声回荡开来,令人身心发寒。

几乎同时,一柄玄铁铸成的锤子自姜易背后袭来,这种沉重的兵刃原本就以力量刚猛著称,猝不及防之下,姜易全身筋骨仿佛要折断一般,轰的一声再次被砸飞。

“亘古至今,无人可以活着离开天渊!你以为你能例外吗!”

这位大高手暴喝,他吸取前者的教训,不给姜易丝毫翻身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锤轰然砸落!

姜易的反应自是极快,他一个侧身避开巨锤,双腿化为一双蛟龙剪夹向了此人的颈项,他的力量何其恐怖,这一下当即斩断了对手的脖子,鲜血如泉水疯狂的喷涌!

凶威如斯,纵使魔族这些经过铁血训练,没有丝毫感情的杀手也心生敬畏,纵使他们明知姜易力竭在即,瞳孔里也闪过了无声的恐惧。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令人颤栗的杀神,任何时候都可能取敌之性命。

“困兽犹斗,垂死挣扎!自远处攻击他!”

一声声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的的兵刃绽放着森冷的寒光,暴涌出可怕的元力涟漪,将姜易淹没吞噬,轰然震飞而去,又一次摔倒在了地上。

姜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尽了,他的气血衰败,浑身剧痛,仿佛从壮年走向暮年的老者,倔强的意志已经支撑不起他那残破的身体。

冰冷的地面全是以青石砌成,刺骨的寒意从伤口进入了姜易的全身,剧痛和寒意刺激着他的意识,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自入魔状态完全退去。

他不知自己的力量为何会忽然变的那么强大,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会为何会那般渴望杀戮,不过他脑海中闪过了一幅画面——魔影遮天蔽日,其威毁天灭地,苍生伏尸万里,世间万灵悲戚。

莫非自己体内流淌着魔血?亦或那道魔影便是自己?

姜易不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体内元力流转,血液隆隆响动,全身包裹在一片如梦如幻的神光之中,仿若在周围结了一个蚕茧,更惊奇的是他的肌肤上有神秘法则在流淌,伤口竟然开始缓缓愈合,甚至就连他的气息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强,越来越强。

浩瀚的力量在他体内汹涌激荡,如同决堤的洪水自气海直奔中丹田而去,轰隆!轰隆!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仅仅一瞬间而已,他步入了中元境,绝对实力再次飙升!

“真是令人意外,他身上到底隐藏了何等秘密,竟能从垂死之境顷刻复原!”魔刀王见多识广,知晓世间许多匪夷所思的无上妙法,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神秘而可怕的神通。

“意外也许并非惊喜,任何事一旦超出我们掌控,惊喜很肯能会变为惊吓!”尊主脸色凝重的摇了下头,眉头紧锁了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姜易入魔的状态下让其最大限度的发掘潜力,而后将其收入麾下,可如今姜易已清醒了过来,除非是强力折服,否则很能办到。

当然,根据他的推测,若想以强力来收服对方,希望更加渺茫,因为这绝不是一个会屈服于强权和力量之人,绝对不是。

非常手段将其控制?那并非他想看到的,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领袖,更是一个博学多才的智者,他清楚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潜力唯有在肆无忌惮之中才能彻底展现,这就像一匹马,一旦套上了缰绳,其速度终归有限。

“尊主无需多虑,他体内蕴藏着属于我们魔族的力量,倘若再次觉醒,一切迎刃而解!”

“希望如此吧!他的意志强的可怕,一旦掌握那种力量,若想将其收服,只恐难上加难!”尊主凝视着姜易,目光闪烁,思忖良久,又挥手道:“再试试吧,看他能否觉醒那种力量!”

未曾得到魔刀王和尊主的命令,魔族高手的进攻却已出现了短暂的停歇,他们一层层将姜易围拢其中,进退维谷,惊恐的目光中全是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他现在只有中元境力量,何惧之有!”

“此子杀了我们数十位高手,岂可轻易饶过!”

“本公子今天已经杀了很多人,他们本不该死,可他们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了代价,莫非你等还要继续寻死!”姜易神色平静,眸光深沉,恢复了昔日的冷静。

“魔刀王何在?不妨出来一叙!”

魔刀王未曾想到姜易竟会主动罢战,还出言邀请自己,他刚欲开口请示,尊主已然朗声道:“掌灯!”

刷!刷!刷!

声音如同军容整齐的队列响起,无尽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光,非常明亮的光,姜易看时,先是一簇簇火焰燃起,那火焰高达数丈,一排排延伸到目所不及的远方。

紧接着,一颗颗悬浮在苍穹之上的夜明珠绽放出了璀璨的光华,它们每一颗都有数丈、乃至数十丈大小,就像是一轮轮明月高悬,神辉皎洁,却远比明月更加明亮。

借着明亮的光,姜易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广袤无垠,分明是一处洞穴,却庞大的完全不像是洞穴,那高高的穹顶成百上千丈,几乎看不到尽头,那两侧的岩壁光滑笔直,如人工削成的万仞绝壁,渗透出至高至大的威压。

再看向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两排身着襦裙的少女手提宫灯悄然而立。

她们中间是一位身材魁梧,相貌俊朗的男人,他的眼神很明亮,仿若夜空下的星辰;很深邃,又像是浩瀚无垠的苍穹;似乎还充满了智慧,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

他的气息感受不到,平淡的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可他的威严是毋庸置疑的,任何人面对他都会有一种臣子觐见君王的敬畏!渺小!甚至于恐惧!

他就是蛰伏漫长岁月的魔族至尊,一位可令众生颤抖的盖世高手,夜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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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怒而天下惧,安居则天下息。

魔族至尊的威严无需流于表面便可彰显无疑。如果说魔刀王为至尊境中的盖世高手,那么夜无极便是至尊中的至尊,整个魔族无数生灵之共主,故称之为尊主。

夜无极身后跟随着九位形色不一的高手,六男三女,或冷冽如刀,或炽热如火,或霸道如枪,或妖娆似水,或为翩翩公子,或为绝世佳人,或为血气旺盛之壮年,或为鹤发童颜之老者。

除了之前见过的魔刀王之外,姜易全都不认识,然而无需质疑,他们皆是道行极高,实力超凡的盖世高手。毫不夸张的说,任何一位出世,皆可在八荒大陆掀起无尽的血雨腥风,带给无数众生以恐惧和梦魇。

“本座魔族之主,夜无极。”

夜无极停在了姜易面前丈许之外,他的脸色平静祥和,像是一位儒雅的饱学之士,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未知尊主费尽心思邀请本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姜易的内心确实很疑惑,一位堂堂的魔族之主如此大费周章,其中定有非同寻常的缘故。

“朔风起兮夜将至,或跃在渊伺良机。公子与我族虽无往来,却有诸多相通之处,然而今潜龙勿用,晦迹韬光,难挡疾风骤雨,黑云压城,是以本座考量公子一番,借以助你飞龙在天。”

“如此说来,本公子尚需感谢尊主!”姜易淡然一笑,接着道:“尊主锦心绣口,文江学海,实令人钦佩,不过此等说辞本公子无以信服!”

“雏凤清声,斗南一人,公子之才日月经天而不足论,江河带地而不足比。”夜无极稍作停顿,若有深意道:“你体内杀意纵横,魔念滔天,可知是何缘故?”

“夜尊主将本公子好一顿称赞,然我体内之事,想来定与吸收之魔雾有关!”姜易反复思忖,他脑海中确实多了一些东西,可素来不曾影响自己,那么之前一事,必是有外因将之触发所致。

“此为外因,无涉本质,若细论根由,实为你体内藏我魔族之力。”

“此事究竟如何,暂且不论,本公子想要带走师姐,不知尊主是否应允!”

“沈仙子只是前来做客而已,公子勿忧。”夜无极话音落下,却见一位少女领着沈清雪走了出来,她的衣裳有些狼狈,不过看上去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师姐,你怎么样?”姜易忙迎了上去,似安慰一般,不觉探手抚摸了下她的秀发,沈清雪俏脸微红的摇了下头:“我没事,辛苦师弟了。”

“嗯,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姜易浑如未觉的盯着她,眼神充满了坚定。

“本座诚意十足,所言之事句句非虚,不知公子可愿信服。”

“多谢尊主,请恕在下冒昧。然尊主有意助我,想来定有其他目的,不知本公子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姜易很清楚,以魔族之实力,以夜无极之恐怖,他们若当真要对付自己,自己绝无反抗之余地。

但是他相信事情也绝非如此简单,正如魔刀王所言,任何事都需要代价,无论自己是有意亦或无意,他毕竟觉醒了一种强大而可怕的力量,那么他终究要付出什么。

“本座很想告诉你,你无需付出什么,然世间之人对于轻易得到之物,从不会加以珍惜,故而本座想告诉你一句话。”

夜无极凝视着姜易,一脸认真道:“若天下之人皆负于你,若天下之大难容与你,本座这里始终待你前来,愿共你携手同行!”

“尊主良言,在下铭记于心,我二人可否告辞了?”姜易感觉夜无极之话意有所指,却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是在不久之后,他就会彻底的明悟。

“当然,送姜公子离去吧!”

“尊主,如此简单便放他离去,莫非你认为他还会回来?”

“世间之事,岂能尽在掌中,况且他本就是一个无法预测之人,不过本座敢断言,无论他归来与否,终有一日,必将与我等同行。”

……

瑶天圣境。

昔日威震世间,祥云萦绕之地,今日黑云压城,恍如魔神垂降。

那是铺天盖地的修士,他们围拢在瑶天山周围,仰天长啸,怒骂长空,诉说着万目睚眦,哀毁骨立!

那是悲不自胜的仇恨,他们跪伏在浩大战船上,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书写着讨伐之誓,生死之诺!

他们为寻仇而来,怒火像熊熊燃烧的烈焰!焚烧一切!毁灭一切!

他们为杀戮而来!杀意像涛涛奔腾的江河!淹没一切!斩杀一切!

数十万上百万的修士,他们有的是苍颜皓首之老者,有的是风度翩翩之中年,有的是血气方刚之少年,有的是倾城绝艳之仙子,有的是权倾天下之圣主,有的是执掌一方之宗主,有的是位高权重之长老,有的是普普通通之弟子……

他们或是黑衣玄裳,或是白衣素缟,他们或是面色悲戚,或是杀意冲霄。他们曾气吞山河,经天纬地,他们曾势不可挡,所向披靡,他们曾英姿勃发,风华绝代。

但是他们今日只想复仇!将那个祸及苍生,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的元凶碎尸万段!

数十万上百万的神兵,它们有的是寒光凌冽之刀剑,有的是锈迹斑斑之大鼎,有的是气贯长虹之枪矛,有的是追星逐月之神弓,有的是横贯千里之画卷,有的是迎风招展之魂幡,有的是流光溢彩之古琴,有的是光华内敛之宝镜……

它们或是扶危救困,或是惩恶扬善,它们或是快意恩仇,或是报仇雪恨。它们曾纵横世间,威震天下,它们曾屠戮众生,血染河山,它们曾深埋地下,马放南山。

但是它们今日只为杀人!将那个无知无畏,触怒了上苍和神明的罪人彻底斩杀!

整座天荒大陆十八座圣地的至强高手,以及无法计数的中小势力的修士,他们携雷霆之威而至,携必杀之心而至,试问世间有谁能阻挡?

乌云遮天,沉重的气氛笼罩在瑶天山上;威压盖世,恐怖的力量覆盖在所有人身上。数不尽的修士在愤怒的咆哮着,咒骂着,天地间充满了悲戚和肃杀。

“滚出来!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卑劣已经挂在了你那肮脏的嘴上!”

“滚出来!灵魂充满邪恶的罪人!无耻已经写在了你那丑陋的脸上!”

“背弃上苍的罪人!肮脏和丑陋是你的写照!我等将以上苍的法度来惩罚你的罪恶!”

“亵渎神明的罪人!卑劣和无耻是你的铭文!我等将以神明的名义来终结你的生命!”

“不!你不配拥有坟墓和铭文!你的尸骨和鲜血将洒在这苍茫大地!以共众生践踏!不!你只会玷污世间的美好!你的尸骨将埋葬在幽深的炼狱!你的鲜血将洒向肮脏的水沟!不!你的尸骨和鲜血都将化为灰烬!你的身体和灵魂都不配在这个世间!你的一切都应该烟消云散!”

瑶天圣境本就没有剩下多少弟子,其中大部分都已派出去救助百姓,所以如今更是空虚。

那些修为尚未达到凝元境的弟子早已惊慌失措的躲了起来,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他们何曾见过这般举世皆敌的场景。

唯有帝婠率领着九位长老孤独的站在烈风之中,直面群敌。

但是他们一生中也从未经历过如此严峻乃至可怕的情景,以十人面对十万、百万之众,即便是翻遍整个修行文明的历史,亦闻所未闻!

“诸位来此目的本宫已经知晓,不过你们找错地方了,他并不在此!”

帝婠表面上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实则早已不停的传信给姜易,叮嘱他千万不要回来,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要找之人就是姜易。

“帝婠!你还想狡辩!我等十八座圣地百般推演!岂有失误之理!”

“交出那个罪人!否则你瑶天圣境便是与整个天荒大陆,乃至八荒大陆为敌!”

“帝婠!我等敬重瑶天圣境,故而未曾直接进攻!还望你不要自取灭亡!祸及众人!”

以元极圣地为首的几位圣主当先叱责,声色俱厉,可以看的出,他们杀意炽盛,绝非说说而已。

“本宫自三岁开始修行,十三岁西入大泽,斩妖族天尊七人;十四岁北入沧海,灭海族天尊十九人;十五岁东入震荒,屠雷族顶级高手三十二人;十六岁南入离荒,诛火族绝世高手四十三人,十八岁登临掌教之位,纵横八荒无敌手!尔等以为本宫有何凭仗!”

帝婠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强硬,她高高举起手中之剑,冷冷的厉喝道:“本宫所倚仗者,唯手中一剑!”

一众圣主掌教闻听帝婠之言,心中无不凛然。

他们很清楚这个女人的可怕,若以一己之力而言,整个八荒大陆无人是其对手,可他们今日如此多修士,如此多高手,联袂而至,滔滔大势如江河入海,势不可挡,所以并未将对方之威胁放在心上。

“帝婠,你莫要冥顽不灵!你应该知道,你实力再强,也无法对抗这百万修士,芸芸众生!”

“不错!你一人之力再强,又岂能护持整个瑶天圣境!难道你真要置他们之生死于不顾吗!”

“帝婠!我等好言相劝,只为让你交出那个罪人!你若束手就擒,我等可以保证只杀其一人!否则,那便是玉石俱焚!”

“沽名钓誉,本宫已直言相告,他并不在此。尔等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灭我瑶天圣境罢了,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更何况尔等长老弟子亲友之死与他毫无干系!即便他身在此地,本宫也绝不会允许你们伤他分毫!”

帝婠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强硬,她的容颜冰冷,眸绽寒光,衣袂飘飘,气息节节攀升,浩如汪洋的力量席卷开来,震动数万里方圆的虚空与之共鸣,发出了雷霆般的轰鸣巨响。

“看来你果然知道他的行踪!”

“我等再问一次,他身在何方?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帝婠!只要你如实交代,我等寻到他之后自会罢兵!你要考虑清楚,究竟是一人之命重,或是瑶天圣境千人万人之命重!”

其实这些身居高位的圣主和掌教也清楚,死者已矣,无法挽回,不过若能借此机会将瑶天圣境堂而皇之的灭掉,对于他们日后的发展来说将会有数之不尽的好处。

“尔等一无所知便信誓旦旦将其视为罪人,无不杀之而后快,如此草率之决定,真是令人不齿!既如此,那便战吧!”

帝婠知道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前来,事情早已无法挽回,她的体内元力流转,身形萦绕在绚烂的神光之中,如同一尊开天辟地的祖神,圣洁,威严;她一步步踏上了高天,如同一尊傲世群雄的女帝,将全身的力量提升到了巅峰,随时准备着石破天惊的一战!

“瑶天圣境,辉同日月;诸贤护道,功标青史。而今诸敌来犯,本宫特许你等龙归大海,共御来犯之敌!佑我瑶天圣境萝图无疆,共享鸿祚峩巍!”

“拜见掌教!共御群敌!”

一声声长啸如虎啸山林,如龙吟九天,响彻万里长空;一道道身影如猛虎出笼,如真龙出海,踏上了万里长天。

他们是瑶天圣境的护道者,常年蛰伏红尘,游走人间,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人数多达上万之众,每个人的修为都处在至尊境,尤其是为首的七十二位盖世高手,皆有以一敌众之绝世神威!

其实帝婠当初本想将他们当做后手的,可如今诸敌压境,人多势众,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可以说稍有不慎,不仅瑶天圣境的万年基业不保,纵使剩下的弟子恐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瑶天圣境怎会还有如此多高手?”

“果然是深藏不漏,看来此战要颇费手脚!”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瑶天山来犯之敌无不侧目,尤其是诸位圣主,他们同为传承久远的无上圣地,也曾听闻过关于瑶天圣境护道者的传说,可他们皆以为最多也只有几个人而已,无伤大雅,却从未想过会是一股如此强大的力量。

“啧啧,掌教还真有本事,一出手就招惹这么多人!”

“佩服佩服!几年未见,昔日的小丫头片子越发深不可测了!”

“你们还是正经点吧,这些家伙看上去乱七八糟的,可蚁多咬死象,没准儿今日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一众瑶天圣境的护道者走到帝婠面前拱手行礼,意气风发道:“掌教,你只管给我等分配任务,许久不曾活动,这手脚都生锈了!”

“你等只需护持诸位弟子即可,至于他们,本宫一人来应付!”帝婠很平静的一句话就像在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无边的巨浪。

“什么?掌教你敢再说一遍吗?”

“掌教,你到底在想什么?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别说这百万修士,纵使十八位圣主联手出战也不好对付!”

此言一出,不仅是诸位护道者惊住了,便是各大圣地,来犯的所有高手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女人究竟是猖狂至极?还是彻底的疯了?亦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螳臂当车,虚张声势!就让本座先来领教下你的实力,看看你是否确如传言中那般强大!”

元极圣主赵千行冷笑,他的外表正当壮年,身材适中,相貌威严,冷峻的脸上刻着一双锋利的眼睛,手掌一把神剑当先跨了出来。

“凭你一人本宫尚不肖出手,尔等十八人一起来吧!”

“帝婠!你不要太狂妄了!”

饶是赵千行心思深沉,脸色也非常的难看,一个比自己小了上千岁的后起之辈,竟然当着全天下修士之面如此羞辱自己,恐怕换做任何人都忍受不了。

“本宫不想一剑杀你,否则你会更没面子!”

帝婠一言既出,她的周围五行之力流转,阴阳气息弥漫,身上飞出了无数道神光灿烂的秩序法则,纵贯天地之间,在万丈之内形成了一片神秘浩瀚的领域。

其间有花草树木在生长绽放,有神禽异兽在嘶鸣怒吼,有各种神兵在铮鸣巨响,有日月星辰在沉浮旋转,有诸天神魔在咆哮哀嚎,有世间万灵在喋血陨落,仿若要演化一方真实的世界,虚空中金莲盛开,道音隆隆,无量神力加持于己身,将她映衬其中,越发的神圣超凡,几乎无法直视!

这是帝婠研修诸法将其熔为一炉,开创的绝对领域,名曰帝禁,同等境界的任何高手闯入其中,力量和速度,以及诸般妙法都将遭遇可怕的压制!

妙法通神,赵千行和所有处在帝禁笼罩下的高手无不大惊,脸色骤变。他们感觉自己的实力足足被压制了五成之多,就连元力的流转都出现了凝滞。

更有甚者,那些修为尚未达到天尊境的修士,直接被压制了一个小境界!

这太可怕了!高手之争,差以毫厘谬以千里,而一旦有了五成实力乃至一个小境界的差距,那根本就是天差地别!轻易就会被对手斩杀!

“无需质疑,她已触摸到更高境界,我等任何一人皆非敌手!”

元冥圣主神色复杂的盯着帝婠,内心极是感叹,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年纪尚轻却有如此可怕的天赋,而今日一旦出手,若不能将其斩杀,那么十八座无上圣地日后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帝婠仙子不愧为瑶天圣境历代最强掌教,纵使老夫也不得不钦佩!”

太浩圣地的太上长老话锋一转,漠然道:“可惜我等早有准备!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等陨落,除非你交出那个罪人!”

“诸位!星辰耀天阵!”

上元圣主一声暴喝,十八位苍颜白发的老者如流光穿梭,迅速将帝婠包围了起来。

至尊境分为人王境,地皇境,天尊境三个境界。

他们是各大圣地所剩无几的太上长老之一,每一位都已步入了天尊境绝颠,昔日纵横八荒大陆,都曾闯下赫赫威名。

与此同时,朗朗白日,苍穹上忽有诸天星辰闪耀,垂落下无尽神辉,与他们手中的神兵交相辉映,仿佛沟通了天人之力,在一瞬间,他们的气血之旺盛如壮志凌云的少年,他们的气息之强大如浩瀚无垠的苍宇。

天尊境修士,谓之盖世高手,他们除了在力量上登峰造极,更重要的是绝世无匹的法之运用。

诸位长老屹立高天,周身或有烈焰萦绕,或有电芒闪烁,或有树木耸立,或有罡风如刀……他们皆已掌控了盖世无双的妙法,任何一击都足以移山倒海,翻天覆地!

锵!

一剑光寒耀苍穹,帝婠出手了,她穿着一袭金色襦裙长袍,身形如烈焰神风展翅翱翔,天下剑如一道电芒闪过,煌煌剑芒从高天倾泻而下,同时斩向了所有长老!

静若池水,动若奔雷,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如风驰电掣,流光掠影,一息之间数百次进攻,与诸位长老分别交手数十次之多。

她的力量更是强的骇人,神剑过处,虚空像是纸糊的一般,甚至出现了千百道裂痕,支离破碎!

铛!铛!铛!

无量神辉在天地间肆意的绽放,刺目的神光晃的人无法直视。

神兵交汇声,元力碰撞声,一连串的爆响如灭世雷霆在轰鸣,炸开!强盛的元力涟漪如汪洋席卷开来,百丈!千丈!万丈!将成片的高手直接掀飞而去!

若非顶级高手的护持,他们很可能会当场炸开,化为齑粉!

这就是盖世高手之间的战斗,等闲修士素日里根本就没有观看的资格!

第一次交锋,帝婠虽未倾尽全力,但是她的实力远超想象,仅仅一剑之威,十八位道行高深的长老身形倒飞数百丈之外,口中鲜血喷涌,兵刃几乎脱手而出。

反观帝婠凝立虚空,半步都未曾动摇!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压制!当世神话,绝非虚名!

“仙子之威,震古烁今,休怪我等不再留手了!”此人头悬青铜大鼎,双手间一簇火焰在刹那间化为漫天火海,向着帝婠焚烧了过去。

同时,其他长老隔着百丈之遥也已凝聚了诸般神通,向着帝婠轰杀而去。

滋!数十道毁天灭地的电芒劈了过去,这是观天罚之力所开创的神通,至刚至强,威力绝伦,常人一旦受创,顷刻间便会血肉飞溅,甚至当场陨落。

锵!上百支杀意瘆人利剑破空飞去,这是元力凝聚而成的兵刃,却承载了施法之人的至强神威,足可轻易洞穿对手的身体,取敌首级于千百丈,万丈开外。

不仅如此,星辰耀天阵的威力也在彻底的展现出来,只见诸位长老的身上秩序锁链飞舞,在天地间结成了一座神光灿烂的庞大囚笼,要将帝婠镇压进去!

这种囚笼借星辰之力而成,其力量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可以说一旦将对手封印,除非是结阵之人死亡,否则几乎不可能逃脱。

诸敌围剿,帝婠怡然不惧。

她的帝禁领域中五行之力流转,铺天盖地的烈焰直接被吞噬炼化,消失的干干净;阴阳气息弥漫,形成了一幅神秘而恐怖的阵图,至强至霸的电芒仿若流水汇入了沧海,瞬间消融殆尽;神剑横空,更是将那上百支元力利剑当场蹦碎,烟消云散!

十八位长老瞳孔收缩,心神大骇,连忙竭尽全力的施法,想要以星辰囚笼当做最后一道屏障。

可是没有用!

帝婠血气如海,元力如星河席卷,掌中神剑爆发出无量神力劈在了天地之间!

轰!

一剑之威恍若开天辟地,星辰囚笼当即裂为两半,轰然炸开!而那股汹涌浩瀚的反噬之力则瞬间将十八位长老吞噬,震的他们鲜血狂涌,脚下踉跄,几乎坠落高天!

这一切都在眨眼间爆发,又在眨眼间结束,而帝婠的反击没有丝毫停歇便已彻底展开。

人如玉,剑如虹,她的身影在苍穹上绽放,如梦幻空花,携无上神威斩向了十八位长老。

这是力量和速度的升华,一剑之威强到了匪夷所思,快到了出乎意料,诸位长老完全来不及阻挡!

噗!

神剑划过了一位又一位长老的咽喉,鲜血在阳光下洒落,生命在苍穹下凋零,尸体在长空下坠落,如同一幅血染的画卷,景象可怕而静美。

瑶天山上,鸦雀无声,所有的修士都未曾料到战斗会结束的如此之快,这一切满打满算也只是几个呼吸而已,十八位天尊境绝颠的长老已经殒命长天。

太可怕了!他们怀疑这里所有人一起出手也难挡那个人,那柄剑。

可他们知道,这并非结束,新仇旧怨,即将成为一个解不开的结,或是伴随瑶天圣境而终结,或是伴随一座又一座圣地的凋零而延伸,终至仇深似海。

不出所料,玄昊圣主面色悲戚的开口了:“帝婠掌教,这一切本当避免,可你却为了袒护一个罪人而滥杀无辜!此等恶行,与那罪人又有何异!本座今日对苍穹起誓,自即刻起,我玄昊圣地当与你不死不休!当与瑶天圣境血战到底!”

“帝婠!纵你修为盖世!也必将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本座以灵虚圣主之名,向瑶天圣境下达战书!不决生死,誓不罢休!”

事虽至此,一切却都在帝婠的预料之中,因为仇恨这种感情一旦触发,很可能就会绵绵无尽,越来越深,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必须保护姜易!她必须以雷霆之威震慑群敌!那怕被无数人记恨,那怕她也背负那罪人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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