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负剑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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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何人仗剑剪群枭
时值初秋,微风拂动间,官道旁荫蔽行旅的两排槐柳,轻轻地摇曳起树干,早已稀零的枯叶,在这风里又遭解落。
西风缠绵不歇,叶落簌声不绝,偶有寒鸦嘶哑,草蛙聒鸣,恍然乎共同谱就出一曲秋声寥落。
情由景生,于是在这条溯及千载的关内古道上,更添了几笔荒凉与萧瑟!
此时此刻,眼望官道尽头,但见一从行旅驾马拉车,践踏起满地的腐叶,自远处迤逦而来。
“停——”
行到此处,那领头之人陡然抬臂高喝一声,待车队稍缓,便跳下马来。
只见他瞪大了眼,直勾勾盯着前方,浓眉皱作一团,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处。
原来,就在那前方宽敞平坦的大路上,竟然横挡着一根硕大无朋的树干,细看之下,长逾数丈,占满了道路;宽亦有三人合抱之粗,拦在当场,几与目平。
跟在身后的两名随从见此情景,当即驱马向前,行至树干处,也紧跟着跳下了马,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咒骂道:“他姥姥的!这是哪个缺心眼儿干的,这忒粗的树干拦在当路,马车辎重可要怎么过?”
俩人对着空气胡骂一通,才一齐看向他们的主心骨大浓眉,叫道:“黄老大,你行过的路长,见识也大,你快给拿个主意,这下可如何是好?”
黄老大并未答话,神情惊疑不定,只是弓着腰,四处打量着这根拦路巨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树干左端的断面之上,看见那毫无锯齿痕迹、且异常平滑的断面,一双大浓眉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伸出右手,以食指轻轻拭过断面,来回两次,陡然间瞳孔一缩,猛地提起手臂,险些一屁股坐倒。那一副惕然惊惧的模样,倒似给毒蜂狠狠的蛰了一口,呆呆自语:“三刀……如此巨木,竟然只用了三刀,可是这断面又为何如此光滑?”
黄老大蹲了半晌,乱想一通,终于甩了甩头,缓缓起身,心中却已有了主意。
只见他转过身来,先狠狠瞪了二人一眼,旋即抱拳弯腰,朝向右方林子里洪声叫道:“在下黄坚,乃太原府绿湖山庄门下,路经贵宝地,先向各位关内道的好朋友们问一声好。在下此番出关,只是为山庄倒腾些过冬用的皮毛,车队并无金贵之物,敢问一声各位好汉在此设下巨障,不知是何用意……”
几个片刻过去,黄老大仍是打躬作揖,姿甚恭谨。
身后的两名随从一眼见此,面面相觑,心知这趟儿恐怕是遇见了路匪强人,想起刚才的谩骂,这时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只顾缩头缩脑地四处打量,可这四下里一片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风吹草动,却哪里还有半个鬼影儿?
眼见黄坚大异平常,二人愈发疑惧,咽了几口唾沫,忍不住就要出声询问。可就在这时,却不由自主的,努力一缩脑袋,冷风嗖嗖,直灌进了衣领,背上的寒毛根根倒立,再也放松不得。
只见那原本寂静空旷的树林里,此刻竟已布满了各色身影,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伙人,高矮胖瘦皆有、神情姿态各异,但却有一个足以令他们颤栗的共同点,那是他们的目光,如豺狼般凶悍且残忍的目光!
黄坚没有抬头,只以眼角余光斜睨一圈,心想:“这关内道上一向安宁的很,近来也没听说有谁在此开山立柜,怎么今日凭空跳出这些个扎手货?真是倒霉透顶!”
眼看着密林中越多的人影现身,但却丝毫没有要出言交涉的意思。他前后思量,又想起那光滑如镜的树干断面,不由得心下暗凛:“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硬敌,哪怕是吃个大亏,白跑了这一趟……”
心中一番计较,他既出身于草莽,多年滚打经历,自然是知进退、能屈伸的。
随即愈发恭敬,道:“好汉听禀!我家庄主孙景泰早年间也曾和几道绿林有过交往,此番不知各位好汉在此剪径,若有冲撞之处,在下先此赔罪!这里的钱财货物尽可留下,只盼各位好汉能够看在我家庄主的面上,让出一条活路走。”
话音落下,又是良久,那密林中方才传出一阵轻笑,“呵呵……,绿湖鬼王刀孙老爷子手下的人,如今都这般的通情达理么?”
循着话音,黄坚抬头看去,但见一人自群匪中排众而出,奇怪的是此人五官俊逸、青衫磊落,看上去竟像个白面书生,与周围群匪的煞气横生更是格格不入。
这样的一个人在此时率先开口,饶是黄坚这样的老油子也不禁感到怪异,还不待他细想,只听那青衫男子接着道:“某等此番设障不为钱财,应该遇阻的也不是你们,谁叫你没头没脑的撞在了刀刃儿上?”
黄坚心中一动,知道有戏,忙道:“这样说来,阁下莫非认识我家庄主?”
那青衫男子笑吟吟的,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即答话,像是在默默的算计着什么,过了好一会,才道:“也罢!念在孙老爷子与我家也是旧识,不忍折了这份香火情,待我料理完这次的事情,便容你们过去。在此之前,你们就在这路边休息等待,免得旁生枝节坏我大事!”
说完也不等黄坚回复,一挥手又带着群匪深入密林,潜藏了起来。
“黄老大,这……”
“噤声!”
不等随从说完,就被黄坚粗声打断,他长呼一口气,微微平复胸腔的郁闷,转身对随从说道:“此次凶险,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剪径蟊贼,单看那树干断面,就至少是一位用刀的硬手所为,千万不可与敌……按他们说的去做吧!你二人过去休整车队,咱们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那二人哪敢质疑,叠声应“是”,照着吩咐去办了。
黄坚胸中愁闷,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展,径直走向了车队尾巴。
在那里,停着一驾风尘摧残的半旧马车,而在车辕一畔,一株光秃秃的老柳树下,正有着两道身影。
站在左边的是一位双鬓微霜、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头戴青纶、腰悬汉玉、负手昂立、气宇非凡。
旁边另有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人,披着头,懒散地倚坐在树根上,左手支颐,右手握了一卷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待近了看,这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年齿虽小,却生得俊俏可人,怎生模样?一双剑眉头沉尾翘,直勾鬓角,浑似铁剑金钩;两只杏眼异彩分明,炯炯涵光,灿若凛冬寒星;额宽鼻挺、唇角带笑、隐隐然更透着几分贵气,但可惜面色淡金,两颊微陷,明显的一脸病相,精神也恹恹不振。
黄坚走上前去,先朝那中年文士抱了抱拳,说道:“左先生和赵小兄弟没受惊吧?说来也是晦气,平日里十分安稳的关内道,竟也能遇上这等强枭剪径,所幸对方的目标不是我们,可这出关的行程却是要拖上一拖了……”
那中年文士轻轻回了一礼,微笑道:“十多年前的西湖大会,承认天下四道绿林之地位,同时也设立诸多约束规矩,四道绿林俨然已成正宗门派,其中行规繁杂,比之现今的一些个名门正派还要拘束;我观这次剪径之人,却不像是正统绿林,听他们说话,也并非是这关中口音。”
黄坚大以为然,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要说是绿林剪径,就算没个望风踩盘的,一上来也该自报家门才是,可他们既不索要‘经道费’,又半句不提财帛,倒令我委实不好应付。”
中年文士“嗯”了一声,道:“这些人部勒严整,适才除了那青衫人,竟再无一人出来搭话,他们绝非一般强人,再听那青衫人所言,倒像是另有重大目的!”
说到此处,忽地摇头一笑,“说来可笑,我和雪骥这一路行来,已涉足大半个北国,似今日这等荒诞情形实在遇见过不少,盗不像盗,匪不像匪,这个江湖啊,竟令我有了些陌生之感。”
二人正在感叹间,忽听一道清脆的笑声响起。
“黄大伯和左叔可真是一对儿老执拗,别人都持着刀斧抢到咱们头上来啦,不想着及早脱身,居然还能在此感慨世风日下,盗匪越矩。”
循声,只见那个病弱少年合了书卷,从柳树下站起身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尘土一边说道。看那书面,原来是一本今人新注并有所扩充的《游侠列传》。
看到这一幕,二人相视一笑,左姓文士道:“平日里,分封四道绿林、南北江湖之争、这些个轶闻掌故小雪骥你可没有少缠着我问,你年纪尚轻,应是不知这管中窥豹的道理,各行各道,不论高低黑白,皆应有规有矩、避忌守度,若是哪一天这些个巨细规矩统统都乱了套,那么离天下动荡也就不远啦。”
“好哇,宣父犹能畏后生,你却看不起人?”病弱少年面现不忿,狠狠一瞪眼,“嗬嗬”两声,清了清嗓,才背起双手,摇头晃脑,脆声吟哦起来,“我观先辙开慧眼,荣衰兴替不新鲜,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细枝犯禁,末节逾矩,因归根本也,痛归根本也!”
左姓文士也不恼他无礼,闭眼捋了一遍,旋即笑眯眯地夸道:“好,说得好。”
黄坚听得暗暗纳罕,却也是见怪不怪。
自从在关中相逢,他就一直有些看不透这一大一小,那左姓男子一副文士打扮,行事言谈却颇有江湖中人风范;另一个病弱少年不谈身体,单单是其聪敏早慧且见闻之广博,即令他半世阅历,却也难以揣测其身份。只能猜到这二人的来头实在不小,所以一路之上多有礼待。随后又亲自取来干粮清水,三人一边果腹,一边闲谈,这一番下来已经是薄日奄奄的黄昏时候。
“咻——咻——”
就在这时,两道刺耳的破空声陡然自远处传来,立时打断了这里谈兴正浓的三人。
紧跟着又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唿哨声。
“报——点子驰骋快马而来,十息可到第一哨探处!片刻可到此地!”
左姓文士眼中精芒一闪,喃喃道:“果非一般强人,这次怕是正主儿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长身而起,又将目光投向那片密林,不出意外的,那一伙儿枭匪在青衫人的带领下齐齐现身,也不理会车队诸人,就在官道上排开架势,霎时间刀剑出鞘,明晃晃的利刃衬着黄昏的凉意,直教人胆战心寒。
少顷,官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七骑快马,来人清一色的淡紫长衫,且皆负宝剑,就这般风驰电掣,马踏残阳而来。
第二卷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二章何人仗剑剪群枭
“前方何人阻道?!”
人马未至,一声清脆却略带恼意的女声便遥遥传来。
这边青衫男子,闻声只是“呵呵”轻笑,并不答话。
待来人到了近前,众人望去,却不禁露出少许错愕。
只见这来者七人,竟皆是桃李年华的女子,远道而来,自免不了沾染风尘,但奈何一个个明丽出尘,始一出现,仍为这条苍莽古道增色不少,周遭的光景似乎都因此而明亮了几分。尤其为首一女子,紫衫白马,绿鬓红颜,眉笼轻烟,目泛秋水,清冷的使人望而却步,却又不自禁的心生怜爱。
“哈哈……”
青衫人长笑一声,不知打得什么主意,此刻竟收起了利剑,好整以暇地道:“出发前兄长曾对我说起这次对方来头大、点子硬,却万没料到,要对付的竟是几个如此娇妍的姑娘,敢问一声前面这位神仙似的小姐,可正是那近年来名动巴蜀的‘青城一点云霄寒’——郭月吟郭姑娘?”
那为首女子脸色冷淡,并不答话,只是细细的观察周围,随后颔首低眉,神情略见思索。
倒是左手旁一个圆脸女子性子稍急,接过了话茬,娇喝道:“哼哼,是又如何?既然已听过我师姐威名,要命的还不赶紧撤了路障,让我等离去!”
青衫人像是并不着急动手,笑道:“如此便错不了啦!几位可知在下于此苦等已有三日,餐风露宿好不辛苦,就是为了向姐姐们讨一样物什,若是将那物什交给在下,绝不敢为难去路……”
“呸,好一个狂徒,敢打那物的主意!你可知姑娘这一路上已宰了多少个像你这样的蟊贼?还敢拦路,真不知死!”
“小玲!此事干系重大,逞一时口舌之争又复何益?”
但见对方如此轻薄,又提及紧要之物,左手旁的女子手按剑铗,正待发作,却被那为首女子出声喝止。
只见她驱马向前,轻启红唇,淡淡道:“这位公子佯装强人在此堵截我等,小女子身有要事,不欲纠缠,也不想知道公子是受何人指使,只是公子所说物什,却恕小女子万难交出。”
说罢,玉手轻按马头,鸾铃声中,但见紫袂飘飘,已落在了前方的空地上。
紧跟着,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手中已多了一柄光华清幽的雪白长剑。
“若要那件东西,多言无益,请先问过此剑!”
随着一声清喝,只见她左手在前,骈起食中两根玉指,指尖微微下压,右手长剑斜引指天,一时间气质大变,从适才的清冷无双直变得英气迫人。
“好,好!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对,姑娘如此率性果敢,倒也没有弱了青城山的名头,这一仗我等接下了。”
青衫男子微微点头,目光中带有几分欣赏,忽然转过头,朝着密林中高喝一声,“韩仞,这青城山月字辈的首座我已替你截了下来,按照约定,接下来,可就要看看你的刀,磨得是否够快了!”
郭月吟黛眉微颦,同时也七分凛然,三分好奇地转头望去,当然不只是她,群匪亦带着又敬又畏的眼神看向密林,就连黄坚的车队,左姓文士,还有那个病弱少年,皆是抑制不住好奇,同时朝密林的深处望去。
千呼万唤,终于有一道身影,快步穿过层层荫障,如一阵狂风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此人身长七尺有余,体形健硕且充满了野性,任意披散着一头垂瀑般的黑发,一张古铜色的脸上,五官像是刀刻斧削般深刻,最醒目的还是他怀里抱着的,那柄宽阔的森冷大刀!
这抱刀男子始一出现,就将目光锁定在郭月吟身上,但是眼前的人儿即使姣美如斯,他也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在他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那柄剑。
突然,像是一道惊雷横天,韩仞出手了,还未待众人定睛,他的身影已然跃在半空,刀鞘两分,毫不花俏的一招‘力劈华山’,森冷长刀当头劈下!
面对这迅猛如雷的一刀,郭月吟心下微凝,喝道:“来得好!”扬起右手,忽的在原地旋了一圈,青丝飞扬间,雪白剑芒一瞬间覆盖周身,刹那间刀剑相交,火花迸溅。
二人于电光火石之间,大约走了十余招,方才各自向后退去;这十招以相互试探居多,是以双方均未使出全力,乍一看去,似是一副平分秋色。
“好俊的剑法,你果真值得我等候三日,在分出胜负之前,我想知道这柄剑的名字。”待一刀用毕,韩仞收刀而立,眼中缓缓升起一抹异彩。
“此剑乃青城第二,剑名‘冷月’。”郭月吟横剑而立,握柄的手腕却微见颤抖,心头一片凝重。对方的刀法不拘泥招式匡锁,内劲充盈且刀刀直夺命门,虽然过去未曾听闻此人名号,但是只以这十招来看,便足以令她不敢小觑。
“好一个‘月冷云寒’,人剑相称,值得我认真对待,请!”韩仞一点头,突然将大刀回鞘,继而反手握持刀柄,微微弓起腰身,一双眸子虎视眈眈,模样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看到这一幕,在场众人皆感怪异,只有那青衫男子神色一动,隐隐间像是有所期待。
再有,便是那左姓文士,从头到尾他旁观场中,神色一直是古井无波,平静的好似一个局外人,但自从韩仞摆出这样奇怪的起手式,他的眼神就变了,眼底精芒涌动,呼了口气,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要紧的关节。
只见他挥手在腰间一抹,取出一物塞进身旁病弱少年口中,自己也吞服一颗,这才凝神定睛,再度看向场中。
郭月吟亦隐有所觉,紧紧盯着对方握刀的手,调起全身真气,紧密防备。
只见韩仞突然动了起来,大步一转,踩着某种奇妙的步法在她身前左腾右挪,每一步都走得很快,也很扎实,已渐渐逼近。
对方步法诡异,见所未见,且不知何时突发杀招,一时间自己竟落入了被动的局面,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忽闻耳边传来一声细语。
“姑娘当心,此人用刀非同小可,且大有来头,之后将一刀强过一刀,须以雷霆手段尽早截断……”
郭月吟来不及细想这声音的主人是敌是友,眼下情形已然不利于己,只能紧咬贝齿,打着权且一试的想法,将真气贯行脚尖,朝着韩仞发足疾奔而去。
而那韩仞仍在依循着规律腾挪不定,令人无从捉摸他下一刀的方位与路数。
郭月吟看准一个时机陡然出剑,连刺带削,莲步紧逼,剑光霍霍,笼罩左右,使出一招己派剑法中专探虚实的妙招——‘拨云见日’。
恰好那韩仞此时将身形闪跃过来,连避三记疾刺,却正中下怀,眼看着就要吃上最后一斩,突然间身形戛然而止,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半途中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郭月吟见到了一双蕴有无限冷意的眸子,蓄势许久的韩仞出刀了!
“铿锵——”
一抹浓烈且森寒的刀芒,自韩仞手中迸发出来,自下而上一闪即逝;随即只听“啪”的一声,他手里的大刀再次归鞘,半空中却缓缓的飘下了一绺青丝。
而在七步开外,郭月吟单膝跪地,绾起的秀发散落两肩,白皙的颈畔更有一线血痕,长剑也落在了一旁,唇角带血,且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一次交手虽然未分生死,可是谁胜谁负,却已经显而易见!
“快住手!”
“好贼子,休伤我家师姐!”
看到郭月吟竟然落在下风,余下六名女子又惊又怒,齐齐拔剑在手,抢将上来,六口宝剑一致朝外,把郭月吟牢牢地保护在中央,警惕地盯着韩仞与群匪,当然多数的目光还是围绕着韩仞这个大敌。
但就在此时,却见韩仞闷哼一声,紧跟着脸色涨红,朝着己方这边又是疑惑又是愤怒地望了一眼,一个“你……”字刚说出口,嘴角便溢出血来,赶忙盘膝坐倒,竟然自顾自地运功调息起来。
六女看得面面相觑,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只当是郭月吟内力深厚,虽然落败,却仍以暗劲击伤了对方。
在场众人的想法,大多皆是如此,只有二人不同,青衫人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而左姓文士却看得暗暗摇头,细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左叔,你可看出这韩仞使得是什么刀法?刚才那一刀虽未建功,可在最后刀势一滞,明显有一半的力道被收回鞘中,其中巧妙,言语实在难及万一。”赵雪骥一直在旁作壁上观,这时满脑子都是韩仞那最后一刀,忍不住仰头询问。
“小雪骥不错,很有些眼力。”左姓文士目露嘉许,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今日你可有了眼福,此人使得正是那大名鼎鼎,号称‘百垒千叠’的《沧浪刀法》。我已清楚对方底细,一会儿场中会有变化,你随机应变即可。”
说罢,却见他移步走向马车,而后自马鞍的皮囊中,取出了一根用布条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物什,随即在身旁黄坚等人惊异的眼光中,施施然迈步走出。
这左姓文士旁若无人一般,直挺挺地走进场中,像是有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阵阵涟漪。
看到来人信步走向郭月吟,且大有维护之意,青衫人目光一冷,但很快又变得安然自若,微笑着道:“常年打雁,没想到今日居然看走了眼……,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左先生,你这是……?”
身后黄坚等人也是一头雾水,按说此时这场中密布杀机,敢如此信步闯入的,不是痴傻就是艺高人胆大,可这个左先生实在不像痴傻。他只好面向赵雪骥投以询问之色,赵雪骥却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说。
左姓文士丝毫不理会青衫人,待走近郭月吟身前,俯身将她扶了起来,道:“适才是我以‘传音入密’之法提醒姑娘,姑娘不必怀疑我。这片地方正弥漫着拜火教的‘极乐烟’,随着你的呼吸,早已经渗入体内,此刻你内气鼓荡、思绪混乱,也正是因此,若是再行消耗真气与人打斗,一旦累及脏腑,只恐性命难保。”
一听‘极乐烟’三字,郭月吟俏脸一白,“啊”了一声,心下却已微微恍然,欠了欠身,感激地道:“原来这些人都是拜火教的爪牙,难得先生萍水相逢,却肯仗义相助!”
“路见不平处,义所当为时,姑娘又何必拘礼?”左姓文士摇头一笑,又伸手从腰间取出一颗橙色药丸,接着道:“这是我的独门解药‘百辟丸’,可以暂时压制毒烟,姑娘服下后先行运气百会,谨守灵台清明,稍候片刻,待我向那贼首取解药来。”
郭月吟接过药丸,大为感激,又鞠身道了声谢。
这时两名女子走上前,左右伸手扶住了她,那圆脸姑娘小玲小脸含煞,指着青衫人骂道:“我呸,好一个威震河朔的拜火教!想要那件东西,不妨明刀明枪的来抢,不承想却用起南诏极乐烟这类卑劣的手段,堂堂一大教宗,可真是大增脸面。”
“小姑娘,你有所不知,这极乐烟原是那‘毒仙宗’惯用的伎俩,而毒仙宗早在多年前就已向拜火教俯首称臣,这二者如狼如狈,臭味相投凑在了一起,那也是没话可说的!”
左姓文士仰面一笑,对郭月吟道:“这里就交给我,请姑娘先去一旁打坐调息。”
郭月吟道:“有劳先生了!”便在小玲的搀扶下,与众女走去了一旁,服下药丸,运气调息,不在话下。
左姓文士这才直视起青衫人,略微打量,说道:“这个时节是西南风向,如我所料不错,那燃烟之所便在这片林子里吧。”
“你……你……”
青衫人脸色连变,终于失去了镇定,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自负与闲逸,此刻却好似风雨欲来的天空,布上了一层沉重的阴霾。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左姓文士,拱了拱手,道:“阁下既能知晓极乐烟,想必不是无名之辈,在下愿意奉上解药,并且放开路障,只请阁下独善己身,莫再插手此事,未知尊意如何?”
左姓文士听了,却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摇头,而眼中的冷意,正在一点一点的增加着。
第三卷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三章何人仗剑剪群枭
青衫人皱了皱眉,挺直腰杆,语气也硬了下来,“如此看来,阁下是打定主意要和本教过不去了……,可知在这北方武林,得罪了本教,便等于是自掘坟墓!不论你背后有何倚仗,终究只是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所谓信言不美,勿谓言之不预。”
“无知竖子,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可知我已给过你机会,你却不知进退。好!日后若得闲暇,左某定会亲赴幽燕,好生领教一番拜火教的盖世威风。”
左姓文士摇头冷笑,不再理会青衫人,却看向那名叫韩仞的年青刀客,从头到脚,好生一番打量,方才笑道:“小兄弟,你师父只是传你刀法,就从来没跟你说起过江湖险恶、人心鬼蜮么?”
说罢又一挥手,一颗百辟丸破空而去,竟然是飞向了韩仞。
韩仞此时正在运功压制毒性,听了半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知道是自己错怪了郭月吟,这一切都是青衫人的险恶设计,只是苦于自身中毒,不能即刻发作,只好先忍着这口恶气;一见百辟丸,眼睛大亮,很光棍的就接过手来,服入肚中,稍作调息,便将目光对准了青衫人,暗想:“没想到这厮今日的毒计竟想把我也留在此地,本是同路之人,奈何好狠的心肠!”
心悸之余,更显得杀气沸腾,再看向青衫人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做完了这些事,左姓文士才开始不急不缓的解开手中的包裹,随着布条纷纷落下,露出了里面物什的本来模样。
那是一柄没有剑鞘的沉青色古朴长剑,剑身朴拙,光华不显,在场也只有那郭月吟和韩仞二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这把青色古剑。
左姓文士心无旁骛,小心的擦拭着剑身,边擦边道:“既然如此,我猜猜你的身份,这般年纪就有如此高的地位,整个赤练山也跳不出一手之数,之前你说是奉兄长命令来此,如我所料不错,四道绿林之一‘剑南道总瓢把子白玉蟾’便是你的兄长吧!那你就是被江湖人称作是‘毒士无双竹叶青’的白青馥了?”
“你……你绝不会是一个过路人那么简单,你究竟是谁?来此有何目的!此事我做的极是隐秘,何以竟会走露了风声……”
今日之事,云诡波谲,饶是素来以计谋著称的白青馥,也已大乱阵脚,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惊恐。
实际上,他这一趟来,原拟一石二鸟之计,不光要夺取青城山的那件宝物,还要为其兄长在教内的上升铺平道路,顺手除掉韩仞这个潜在的极大威胁!至于黄坚等人,如此要紧之事,又岂能随意留下活口?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岂料这个来历不明的中年文士像是无所不知一般,将他的布置一一拆穿,且逐个化解,眼看着就要将他逼入死路,怎能不惊?!
“嘿!无知宵小,这位先生手里握着的,正是‘天下利器榜’排名第七的北冥剑,又岂会是无名之辈?”
没等左姓文士开口,却听那韩仞冷哼一声,接着道:“早年间听我师父说起一件往事,他曾在太湖之上偶遇了一位名叫‘左南江’的绝顶剑客,手持北冥剑与他拼斗足足三个时辰才败下阵来,请问阁下可是那左南江?”
他先是冲着白青馥一瞪眼,带着鄙夷与愤怒;后面的话却稍显恭敬与崇仰,显然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左南江既然能与自己的师父拼斗三个时辰,那已经是不得了的荣耀,是大大的了不起!
左南江微微一怔,摇头笑道:“是尊师抬举在下,在韩宫主面前,北冥剑也只有黯然失色……”
说罢,手腕一震,北冥剑剑身剧颤,一声沉郁的剑吟‘嗡嗡’响起,两道青色剑气迂回开来,但见身上长袍竟也鼓动飞扬。这一刻的他一扫文士模样,分明就是一位身怀绝技、飞扬不羁的绝顶剑客。
“若非看出韩仞刀法所承,从而想到韩宫主已然投身拜火教,如今也已贵为四圣之一,才防备了一下那毒仙宗的宵小手段,否则说不得今日就要栽在你这条竹叶青的獠牙之下……,害我倒是饶得过,可恨差点把雪骥搭了进去,再者牵扯这么多无辜的性命,可见用心之狠毒!今日既然撞上了左某,正是天假我手,要教你这毒士血溅五步。”
未待话落,左南江脚下生风,就这么仗剑直闯入群匪之中,虽说这伙强人手底下功夫并不弱,临敌反应也堪称迅捷,可是又怎及得上这么一尊无伤无碍的剑道宗师?剑气在其中只是几个回旋,便看见残肢断臂四散纷飞!
白青馥只看了一眼,便知不可与敌,惊惶之下正欲脱身,却见两条青色剑气似腾蛇、如游龙,活了一般的缠绕而来,无奈挥剑格挡,这样一来,却再也没有机会可以逃脱了。
场中兀自激烈厮杀,周围众人却是一齐做了看官,看到此处,只听那盘坐调息的郭月吟低声惊呼:“这是,这难道是《北冥剑典》中的‘青泓游龙’?”
“不错!正是青泓游龙。”韩仞点了点头,神情郑重地道:“按家师所说,此剑气柔韧遒劲,大异平常,虽是剑气,却宛若实质一般,只要气机锁定之下,再也不能摆脱……白青馥这厮平日里疏于武功,只晓得玩弄阴险,今日踢到了铁板,多半是要饮恨于此。”
话虽如此,但脸上却无半分幸灾乐祸之意,似乎比起对白青馥的恼恨,他更加在意的,还是左南江那高明独到的剑法。
再说那伙强人,早已被左南江手持北冥剑几个纵横起落,便杀得肢体不全,片刻后,杀戮场中唯一还站立着的,就只剩那手持断剑,衣衫残破的白青馥。
看着满地的断臂残肢,左南江微微皱眉,动了不为已甚的念头,长呼一口气,缓缓平复了胸中杀气,道:“还活着的人交出极乐烟的解药,拿起你们的残肢现在可以走了。须当牢记,今日尔等所受一切苦痛,皆乃往日所为之恶报,料你们今后四肢不全也无法继续为祸。”
再看向白青馥,凛然道:“我本无意杀生,但你这毒士所设之计太过狠辣,实为武林正道所不容,今日就让你死在这北冥剑下,聊慰天地正气。”
“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凭你装腔作势!但终有一日,我的兄长会找到你,找到你们所有人,呵呵,哈哈……到了那一天,你们的下场一定会比我更惨!一个也休想逃过!”
白青馥披头散发,青衫之上更是血迹斑斑,摇着头惨笑连连,状似癫狂,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散发着寒入骨髓的阴冷,挨个看过众人,直看得众人骇然发毛,最后看向了提着剑,正一步步紧逼而来的左南江,大笑三声,吼道:“人事已尽,奈何天不遂愿,又何消多说!今日功败垂成,白某唯死而已!”
不等左南江出手,竟挽起断剑来,飞快地在脖子上面狠狠一抹,这个纵横绿林的一代强枭,至此一死了之。
见这毒士伏诛,左南江收起长剑,低头看着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喃喃自语,“白玉蟾是么……,哼,一个背义之贼,又何足患?我等着他!”
随后露出微笑,恢复了淡然,先朝着黄坚抱了抱拳,道:“在下与雪骥只因种种原因,实不得已,才一路隐藏身份,失礼之处还望黄兄莫要见怪。”
说着,分别朝众人抛去解药,“大家还是快快服了解药,天色已晚,咱们今夜就在此处林中对付一宿如何?”
接过解药,黄坚擦了一把冷汗,实在是被那临死的诅咒吓得不轻!赶忙打躬回礼,恭敬道:“危急之际,先生仗义拔剑搭救我等性命,黄某岂敢怪罪先生!近年来,自从奸相李林甫顶替张曲江做了这大唐宰相,天下各地是一天乱过一天,行走江湖自然要小心提防,隐姓匿名又有何怪罪之处?”
“月吟承蒙先生出手相助,这才保全性命,先生云天高义,小妹在此替各位师妹谢过先生。”
那调息许久,略有恢复的郭月吟脸色平静,瞥了一眼白青馥的尸体,甚至露出几分快慰,显然未受其诅咒影响,带着师妹们,面向左南江敛衽行礼,深深一揖,礼罢又道:“秋夜渐冷,不便赶路,不知可否容小妹几人一同将就一晚?”
“当然好啦!左叔你快答应郭姐姐。”
左南江还未答话,却听后方赵雪骥一声雀跃,他走上前,先向左南江眨了眨眼,两手叉腰,说道:“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与我们作伴不仅秀色可餐,而且赏心悦目,再看这一路豺狼虎豹荆棘横亘,说不得我赵大公子今夜要做次护花使者啦!”
说完,还不忘瞪了一眼那坐在一旁独自调息的韩仞。
左南江和黄坚相视一笑,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调笑,就是那霜冷雪傲的郭月吟,此时两颊处也悄然飞起一片红晕。
看着小脸苍白的赵雪骥,知道他心中的顾虑,左南江眼中满是赞赏,柔声道:“好,好!都依你,难得相遇,今夜我们不如升起篝火,烤些野味,再借你黄大伯几坛好酒,一起把酒言欢如何?”
赵雪骥愉快之色溢于言表,连道:“好极了,好极了,那样可真热闹!”
一道木讷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不知先生可否也容在下栖身一晚。”
除去左南江和赵雪骥外,众人都是微微皱眉,露出些许戒惕之色;循声看去,只见那一旁服了解药,已调息完毕的韩仞突然站起身来,面向这边言道。
“好,相遇即是缘分。”左南江微笑着回复。
第四卷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四章可知越鸟巢南枝
是夜,一轮皎月悬挂,群星璀璨。
关内道上,不远处有一片葱郁的树林,本是个阴暗的所在,但此时林中却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映天,照得密林中一片通明,可见数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郭姐姐,今日那青衫男子费尽心机堵截你们去路,口口声声说是要借一件物什,那件差点害了这许多人命的物什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赵雪骥看向旁边坐着的郭月吟,一边问道,一边又转头向身后看去,在他们身后稍微阴暗的地方,那个名叫韩仞的刀客左手抓着一只烧鸡,右手提了壶酒,正在独自大快朵颐,只是吃相十分不雅。
左南江轻咳一声,道:“雪骥,这些比较隐秘的事,你怎么能随便去问郭姑娘呢?”
不料郭月吟丝毫不恼,朝着赵雪骥微微一笑,并开口解围道:“左先生不必责怪雪骥,这件事虽说牵扯隐秘,却并非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先生可知家师提炉真人?”
“这个自然。”左南江喝了口酒,而后缓缓道:“三十年前疯魔武林,只使一根普普通通的拂尘,折尽天下几多神兵利器,饶是当年那‘天下利器榜’上排名第八的重明剑,也是折在尊师手中,天下人只道是拂尘功夫厉害,我却知道是尊师所创的《提炉真气》更加霸道。”
说罢,又有些疑惑道:“不过我听说尊师在七年前无故失踪,失踪前竟未将《提炉真气》留下,加之你的诸位师叔不是追求丹鼎之术就是武学天分不足,此番青黄不接之下,才导致如今的青城山日渐式微,但不知今日之事又与提炉真人有何关联?”
“先生知多见广,未想对我青城山也有如此深的了解,只是这内中详情牵连颇深,却还是要由小妹之口细细道来。”郭月吟微微颔首,随即轻启贝齿,开始道出隐秘来:
“大约百余年前,青城山白羊观、武当山玉虚宫、龙虎山天师府、这三处玄门圣地因教义有别,遂将天下道教三分,在后面的几十年里一直是争来辩去,各自为尊,谁也不服谁,终于在三十年前由我师尊会盟龙虎武当,从此三山一盟不分上下,一统道教之后俗称‘道盟’;而在道盟之中,师尊建议合三家之力建立起一支秘兵,三教各出弟子一千,统一由龙虎山司马玄帧师叔在一处名为日月谷的隐秘所在教授‘三千道兵’阵法。”
“此阵为我道教古代无上杀伐大阵,传说是由汉朝时龙虎山的张道陵天师所创,旨在乱世之中护佑山门、延续道统;而后我师尊采三山五岳之金,铸成了一块可以統率这三千道兵的令牌,名为‘护道令’。每隔十年,三教齐会龙虎山天师坛,合力举办‘论道大会’,分别比试武学道理,胜出者即可请去令牌,意在以武学道理最优者守护令牌。这三十年来共历三次论道,均由家师胜出,所以这护道令也就一直供奉在我白羊观中。如今八年已过,眼见论道大会召开在即,小妹此次下山,正是携带着这护道令去寻我那小师叔平潮真人回山主持大局,却不想在这半途中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提炉真人真不愧是一代宗师,想那三教高手不知凡几,他老人家竟能够连胜三届,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听过这道家隐秘,左南江眉头深锁,一副若有所虑;而一旁的赵雪骥少年心性,却听得心驰神往,待郭月吟语毕,便开口赞了一声,之后便又靠着左南江的肩膀,期待着下文。
左南江道:“恕左某直言,如此事关重大之物,姑娘怎可轻易带下山门,难道就不怕引来一些心怀不轨之人?郭姑娘蕙质兰心,怎么竟没有想到此节?”
郭月吟面露惭愧,叹道:“说到此节,是因为当年各派掌门同家师商议,只有持此令牌之人才可通过接引,到达那道兵修行之处,而我那小师叔不巧正是在日月谷中避世修行,此番携护道令下山虽有风险,却也是迫不得已……,家师失踪,我那几位师叔又难堪重任,小妹无论是武学修为还是道家义理,均不及我那位小师叔,为了能在论道大会中保住青城山的威望,才在此时下山寻他而来。”
只见她言及此处,黛眉轻皱,俏脸含忧,想来即便是请出了那个小师叔,此届论道大会再想要拔得头筹仍是极难。
左南江微微恍然,道:“如此说来,拜火教这次出手,定是图谋这三千道兵了。遥想当年,拜火教初入中原,也是打着‘慈悲天下灾劫,普度世人厄苦’的光明旗号,曾经一度与佛道二教并驾齐驱,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数年之间,行事作风却已然与邪教无异!”
“可惜值此忧患之际,师父他老人家却依然不知所踪。”郭月吟摇头喟叹,一念想到护道令竟被拜火教这等硕邪巨恶所惦记与觊觎,纵然她武艺非凡,也不免显得忧心忡忡。
片刻后才散去愁容,却转头望向那斜靠在左南江肩头,已经睡着了的赵雪骥,轻声问道:“我观赵小弟面色,似是大病初愈又像是旧疾反复,好生奇怪,不知先生这一路行来,可是因为此事?”
“不错,这一路南来北往的奔波,全是为了求医。”左南江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抬手摸进怀中,取了块手帕出来,轻轻擦去赵雪骥额头上渗出来的细密汗珠,擦完之后为免打扰到他,把身体坐得笔挺端直,一动不动。
看着眼前的篝火,只听他接着道:“雪骥这孩子天资颖悟,武学天分亦是轶伦同侪,就算是在他的家里,在那个雄踞扶风郡的赵家,年青一代也未有人及;可能真是慧极必伤,三年前不知何故,他突然得了这等怪病,不到七天的时间全身内气散尽,奇经八脉亦开始萎缩阻塞,就连这身形体格也是日复消瘦下来,症状像是中毒,可是遍访名医却仍收获甚微,甚至找不出病症的源头……虽然这般已经三年,但是身体除了疲软无力,竟再不见其他症状。我怀疑是赵家中有人做了手脚,便独自带他出来求医。”
说至此处,却见他灰暗的眼中似有一团光彩冉冉升起,听他续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寻访多时,终于让我得到了一点当代药圣的蛛丝马迹;郭姑娘师出名门,必定听说过那位在医术上已然登峰造极的‘药圣’施药生前辈吧?”
郭月吟微微颦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同样放低声音说道:“施药生,不施药则死;这位医圣的医术确实高明已极,可惜同他的医术一样出名的,还有他那几条见死不医的古怪规矩,极尽刁钻之所能,再加之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找到真身却也十分艰难。”
她转头看着赵雪骥那张仍有些稚气的脸庞,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怜惜,接着道:“赵小弟年少早慧,更难得生有一副古道热肠,怎么小小年纪就蒙此大难,当真令人痛惋!”
“不论有多难,我也一定要治好他,即令施药生不救,就算是踏遍天涯海角,走到海枯石烂,我也决然不会放弃!”左南江陡然攥紧右拳,看向篝火的目光分明坚定已极。
感受到他那坚逾金铁的决心,郭月吟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劝阻的话,只能在心下默默祝祷,“无论是我身上的这块护道令,还是赵小弟的怪病,今夜之后,各奔东西,希望这一切都能变得好起来……”
就在她祈愿完成,睁开眼睛的时候,忽见一条身影如铁塔般矗立于篝火之前。
只听这‘铁塔’木讷说道:“左先生今日不计前嫌反而出手相救,韩仞感激不尽!日间之事师命难违,韩仞一心向武,如今只盼能与先生好生切磋一场,除此无求;至于郭姑娘你大可放心,我与先生切磋以后,自会离开不再搅扰,也不会立即回教复命,就当是报答先生的援手之恩!”
韩仞说罢,又用他那炽热且高亢的目光看向左南江。
“你的心意,我已明白。”
左南江微微一笑,瞧了瞧肩头熟睡的赵雪骥,抬头看向韩仞,正色道:“明日清晨,就在此地,等你垒势叠刀!”
“多谢先生成全!”
得到应允,韩仞郑重一揖,眉眼间稍稍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酷,转身走向背后一片树荫处,抱着刀便睡去了。
“天色已晚,先生也请早些休息。”
郭月吟也有些期待起明日清晨的比试,随后起身离开,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待众人离去,左南江侧头看着赵雪骥苍白的脸颊,悄声笑道:“好孩子,如果你身上的伤可以治愈,不用再担心天下无敌啦,这二人的年纪稍长你几岁,但一身武功却足以令老辈人物汗颜自愧;这片江湖每逢动荡与变化,于波澜起处,总会催生出一大批的英雄人物,如今邪教猖獗,乱兆已现,左叔很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你长大成材,左叔很期待那一天……”说罢,将双手置于膝上,面带微笑,身子却一动不动,缓缓入定。
当夜无话。
秋日的清晨,落叶缤纷的密林之中,有二人分立两旁,凛然相峙。
黄坚,赵雪骥,郭月吟等人,在旁围成一圈,个个屏息凝神,密切地观望着。
只见左南江长身而立,风动衣袂,翩翩然似玉树抖擞,已亮出了那柄古朴且青意盎然的北冥剑,长剑执于右手,两道青色剑气,游龙一般地迂回其上。
相峙于对面的韩仞神情肃杀,那把宽阔厚重的大砍刀尚未出鞘,只见他以左手紧扣刀身,右手反握刀柄,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弯曲,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那紧盯着左南江的目光好似利刃一般,明晃晃,寒森森。
第五卷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五章可知越鸟巢南枝
秋风吹拂,满地的枯叶打着旋儿在空中飘荡,就在这枯叶一起一落之间,对峙的二人却是说不出谁先谁后的一齐出手,只见韩仞反手拔刀,刀光霍霍,先一刀自下而上,斜撩左南江左肩,后一刀陡然转折,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原路劈回,这一撩一返,固然快到了极致,但最为难得的,却是那先后两刀的轨迹,竟尔重合为一条笔直如一的斜线。
周围看客大多目力平平,只觉眼前刀影一花,还以为韩仞只出了一刀。郭月吟美目一动,回想起昨日那一刀,心下却已醒悟,暗忖:“叠刀,叠刀……,原来竟是这样,怪不得震脱了我的剑。哼!下次可没有这样容易了。”
黄坚对赵雪骥道:“对了,这就对了!原只有这样的刀法才可切出光滑如镜的断面,我之前还当是有人故弄玄虚,特意打磨了断面,当真是少见多怪!”
赵雪骥嘻嘻一笑,道:“黄大伯先别忙着自贬,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左南江目光如炬,早已看破个中玄机,面上一层青气隐然一涨,举手处,横剑当胸,以剑面相抵;
那剑面乍迎锋芒,本以为将迸发出金石碰撞的巨响,以及炫目飞溅的火花,岂料就在刀锋初抵的那一刻,那本来棱角笔直的剑面倏地屈成了一弯弧形,弧形幅度一路猛增,即将贴胸时,只见他伸出左手,骈起二指点在剑尾,这二指轻飘飘的仿若无力,却令那来自刀锋的洪涛猛力登时告解。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此刻,韩仞的第二刀早已劈下,与此同时,左南江收回左手,握铗的右腕一抖,只见剑身青气朦朦,沉喝一声:“幽游万化!”那四尺长的北冥剑这一刻好像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青蛇,又像是一条曲折遒劲的江河,竟然剧烈与快速地抡摆着剑身,且传出‘嗡嗡’的风吼声。
这一下变起猝然,不光完美的化解了韩仞的第二刀,且在瞬间扭转了攻守。
在韩仞看来,似乎每呼吸一次,他的刀锋都要承受数十次来自剑面的拍击,哪怕每一次拍击的力度都在承受范围之内,但争奈频率剧烈如此,若是硬着头皮抵挡,不消十个呼吸,非落得个虎口迸裂、身受内伤的下场不可;他既知这一招已败,也不强撑,索性收刀回鞘,猛地倒退了出去。
原来这柄北冥剑向以‘柔韧’二字见称,《北冥剑典》既为此剑专创,自然将其特性发挥到了极致,左南江这一招‘幽游万化’,固然须以高深的内力相辅,但招式之巧,剑性之韧,亦缺一不可。这些年他天南地北的闯荡江湖,莫说拼用全力,仅仗此一项绝技,便不知败尽了多少强敌。
一招逼退韩仞,左南江粲然一笑,道:“好,好!你的刀已很快,但《沧浪刀法》的妙诣就只是快么?若只是求快,恐怕还难以成就尊师今时之威名。”
韩仞虽退去十余步,但手未离刀,仍弓着身子俟机而攻,闻声眼中一亮,洪声应道:“先生指正的是!沧浪用意不在快,而在于‘重迭’二字,‘重’乃叠刀垒势,‘迭’乃屡次不绝,正要请先生慷慨赐教!”
说罢,脚下步罡踏斗,以奇诡的步伐重新冲来,将到面前,一刀横切而过,这一刀挥出时却并不甚快,但收刀还鞘却极快!只见左南江一剑格开刀锋,还未待还击,韩仞已退后一步,腾身翻过其头顶,看看落地时,刀锋又出,这一刀自上而下,径劈左南江脊椎,左南江剑术精湛,岂同小可?每每剑在意先,长剑绕腰,仍是从容格挡,但相较力道,却明显比前一刀重了一成。
紧跟着,韩仞又收刀,退步,分别自各个方向挥出刀锋,森寒的刀芒点点熠熠,几乎已将左南江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好一个沧浪刀法……叠刀如叠力,果然是盛名无虚;左先生人剑合一,亦令人大开眼界。”
郭月吟眸泛异彩,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下颇觉沮丧,直到此刻,她才自认不及韩仞,昨日那一战输得也并不算冤枉。
而在黄坚等人看来,却只见一大团白色的刀光,当中裹着一小团青光,至于人影,早已错综一片,分不清谁是谁了。
赵雪骥剑眉轻轩,左看右看,一边点指,一边低声念叨着:“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开合,正对乳根、天枢、肩井、臑俞、大椎、天柱、极泉、天池,等八大穴,次序得法,变招亦如出一辙,果然如此!相传那位创出这一招是受了中州戚家《八缠刀》的启发,我起初还不相信,如今看来果然不是无的放矢。嘿嘿……,只是这个姓韩的家伙也未免太过于自大,你使这一招,是在着意考校我左叔剑法中的纰漏么?等下有你好果子吃的!”
所幸他这段话声音极小,且身旁的人都在紧张地观望着,并未有人听到,否则必将为之悚然动容,怎地一个小小少年竟能够熟知中州名刀世家的武功秘要?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一旦被戚家所知,实不啻于一场泼天大祸!
须知武林中人以武立身,对己派的秘笈绝技一向看得极严,入门时必发毒誓,绝不容许门人有丝毫外传,一者此乃安身立命之本,是各人勤练有成后,扬名立万的凭仗;二者乃是取自保之意,武林中人恃强好斗,一旦与人动手,则免不了流血死伤,一代代传递下来,相互间积攒下的仇怨自然极多,若是己派的武功秘要、招式变化等不幸落在仇家手中,势必日夜参研,找出其招式的短板与破绽,这样一来,己派想要收回秘术,就非得为此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
这样的事例并不罕见,且每一次都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所以渐渐的,只要说起‘偷学别派武功’这六个字,便不免联想到之后血腥的牵连与杀戮,是以人人闻之色变,莫不悚然自危。
忽地只听一声长笑自垓中传来,“哈哈……‘八门点将’已毕,这第九刀‘九子夺嫡’可是殊非寻常,以你的内力修为似乎还不足以……”
话到此处却戛然中断,紧跟着,更加畅快的笑声传出,“好,好!果然是后生可畏。既如此,我便以‘北冥六宗剑’来破你这第九刀,就让我好生看看,这百垒千叠的沧浪刀法,在你的手中,究竟还能够垒出几层势,叠出几层劲!”
赵雪骥闻言一惊,“咦,难道是我小看了这姓韩的?他竟能迫使左叔用出‘六宗剑’……,也对,毕竟他是那人的徒弟,要怪只怪我一叶障目,太小看了天下人杰。”稍一寻思,注目看去,观察得更加细致。
只见韩仞的刀法路数骤然一变,不再试探虚实,而是从正面抢攻,只是相较之前的‘章法有度’,此时他的刀法却只给人一种‘群魔乱舞’的错觉。
虽说叠刀的诀窍未变,仍然在频频的归鞘蓄势,但是每一刀都出人意料,简直大悖于武学义理。
须知不论是拳掌指腿、刀枪剑戟、任何招式,都讲求衔接处要流畅自然,变化时要巧妙灵活,此为武学正途。
而韩仞的这一招‘九子夺嫡’却显然不遵此法,往往一刀既出,并不归鞘,第二刀定要与第一刀截然相反,不论去势、轨迹、步伐,统统都要背道而驰!就好像第二刀越是逆反,这一招‘九子夺嫡’就越算得上是逞心如意。
他每出二刀,便即归鞘,紧接着又使出截然不同的二刀,变化繁杂,绵绵不住。一眼看去,僵、涩、滞、窒、等武学大忌竟然一个不落;招式既邪,韩仞的气息亦随之变得短促与剧烈,整个人大汗淋漓,早已浸透了全身衣裤,皱巴巴的紧贴在身上。
但他的刀毕竟很快,此刻不仅快得惊人,而且乱得惊人!
而左南江似乎是有意迁延,并不急着破解,反而是守多攻少,便如师父传艺弟子一般,耐心的喂招,要一点一点的逼出韩仞的全部潜力。
他二人斗得激烈,在切磋中自得其乐,却不知已害苦了周围看客,在这层出不穷的乱象之中,一个个看得思绪如麻,头晕眼花,有些定力稍弱的,竟已有呕吐之兆;在黄坚的呵斥与警告声中,这才纷纷惊醒,赶忙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个活泼喜人的圆脸姑娘小玲,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困惑,如坠五里云雾,撅起小嘴,咕哝道:“这姓韩的浑身都是破绽,明明每一刀都有致命的缺陷,为何左先生还不赶快将他击败,如果换了是我,哼!我才不会对他如此客气呢。”
“小玲,你到底没有看懂。”
郭月吟微微摇头,神色肃然,双目之中人影穿梭、刀来剑往,和韩仞交手之人,却已然不是左南江,而是她自己。
不一会儿,额头见汗,接着问道:“是,他的每一刀都有一处明显的破绽,但你是否能看出他第二刀的用意?”
小玲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吐了吐舌,道:“人家看不出,只是感觉很别扭,一式两刀,本应是连贯一起、一气呵成的招式,看起来却毫无流畅可言,就好像一条奔腾轰隤的瀑布突然间给人拦腰截断,不见转折的痕迹,却又逆流往天上涌去,是否高明我是看不出啦,丑却是丑极了的!”
一边说着,瞄了瞄左右,又糯声糯气地低声央道:“好师姐,这么多人在旁边,你就别再考问人家了,不然我答得不好,可不是堕了咱们白羊观的威名嘛!”
“你呀,平日不用功,就知道胡闹瞎说。”
郭月吟瞪了她一眼,见她一副鬼灵精的样子,又不禁莞尔,解释道:“你可听好了,他这第二刀的用意不在于攻敌,而在于克己!第一刀全然是攻,霸烈的不留一丝余地;第二刀却全然是守,虽无建功之意,却很好的弥补了第一刀,使其无懈可击。应对这一招,左先生以正克奇、以守为主的打法是最妥当的。”
第六卷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六章可知越鸟巢南枝
一旁的赵雪骥听得暗暗点头,仰头笑道:“郭姐姐说的很对,这一招既然叫做‘九子夺嫡’,顾名思义,那么每一刀都得避长就短、互相攻讦才对,意在最终磨砺出最合实际、最具效用的一刀。先求严以克己,再图一举破敌,可谓是妙诣独到!若依姐姐所见,眼下这九刀十八路各攻一方,那克敌一刀却将在何处显威?”
“先求严以克己,再图一举破敌,自相磨砺,因实适宜……,说的太对了!但是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有如此见地?”
郭月吟微微琢磨,目露奇光,转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一个小小少年之口,虽然和她之前所述的道理大体一致,但却似乎要更加的深刻扼要。
不由得美目溢彩,重新打量起赵雪骥,正要开口询问时,忽然记起昨夜左南江曾提起的‘雄踞扶风郡的赵家’这句话,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细声自语,“赵家,是了,这就是了……”
“什么是了是了的?偏爱打哑谜。”小玲歪了歪头,听得迷糊,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却绕过了郭月吟,来到赵雪骥旁边,俯下身伸出一根葱指,刮了刮他笔挺的鼻梁,道:“赵小弟很有见识,观微而知著,原是很了不起的,但是货不经夸、人不经比,却连累了无辜,害得姐姐因为你平白出丑!哼,这么讨人嫌,实在该刮。”
忽然又轻轻的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叉着腰,笑嘻嘻道:“不过小家伙说的比我师姐还好,狠狠的挫了她的傲气,这个香吻就当是对你的奖励。”
身边几名女子皆笑了起来,赵雪骥小脸微红,捂着脸,赶忙向后退了两步,又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郭月吟笑着摇头,对赵雪骥道:“雪骥弟弟说得很好,不愧你的家世。照我看来,韩仞此人年少老成,求胜欲虽重,却从不肯轻易用险,以力取胜是办不到了,而他最擅长的快刀也难以突破左先生的‘幽游万化’,我猜他这夺嫡一刀必取‘刁钻’二字。”
“郭姐姐明见,和我想的一样。”赵雪骥点了点头。
郭月吟美目一动,又道:“适才听左先生所说,是要以‘北冥六宗剑’来破这一招‘九子夺嫡’,《北冥剑典》奥妙非凡,大名鼎鼎的御力剑术‘幽游万化’已经见识过了,却不知这‘六宗剑’又有何独到之处?”
赵雪骥“嗯”了一声,道:“‘北冥六宗剑’共含六式,分别为风、水、火、雷、山、泽,均取意于自然气象,这六式并非连贯,而是各有所擅,按说并不在‘幽游万化’之下,就是可惜最后二式早已亡佚,那才是最高的造诣……”
越说声音越小,直至涣然无声,原来是那激战的二人突然停下了手,众人都瞩目过去,也就无暇再说。
只见韩仞单膝撑地,气喘如牛,此刻刀已归鞘,头低尾高的收在左胁,而那扣刀的右手却涨的发紫,肉眼可见的,刀在鞘中剧颤,镡口处溢出寒芒寸寸,似乎其内非是金铁,而是禁锢着一头凶狂无俦的野兽,随时都将夺鞘扑出择人而噬。
左南江微微皱眉,罕见的露出一抹郑重之色,长呼一口气,目光陡然变的凌厉起来,绕在剑身的‘青泓游龙’亦显得愈发盛烈与凝实。
倏地,韩仞低吼一声,弓腰如弦,猛地弹了出去,冷光闪处,刀已出鞘;这一下矫如龙腾、猛似虎跃,带着骤雨狂风般的气势,显是不留余力,要作最后一搏。
左南江不避不让,针对其来路,斜身上步,飞快的递出一剑。
还不等锋芒抵触,却见韩仞脚下一住,‘呼呼呼’尽出三刀,大砍大劈,泼风似的狂舞,使的却全然是退敌自御的收刀路数;奇就奇在这三刀犹如未知先觉一般,不仅将左南江后续的一串剑招尽数化解,而且还稍稍的快了那么一瞬!
等他第三刀使完,左南江的剑招已然用老。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时,就在左南江招式已老,不及变化的一瞬,韩仞的‘夺嫡’一刀已然袭出,白刃晃眼,快刀封喉!
眼看这一刀占尽了先机,兼之又快又狠,周围已有数人惊呼出声,蒙眼不敢去看。
见到这堪称‘风情绝艳’的一刀,饶是郭月吟也有些心怀惴惴,转头望向赵雪骥,却只看到了一张笑脸,听他说道:“好一招‘九子夺嫡’,只过了区区数十招,竟真的给他磨砺出了克敌之法……《沧浪刀法》强则强已,此人的悟性与机变更是殊为难得!”
旋即朝她一笑,指了指前方,道:“郭姐姐,你不是很好奇‘六宗剑’么,你看!”
郭月吟微微一惊,回头看时,只见那一线刀芒呼啸而过,将要割到左南江咽喉之际,那看似窘迫的左南江却忽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紧接着浑身青气一涨一收,修长的身躯轻轻一晃,犹如风中飘絮,竟然轻飘飘的横移了数步,使这一刀最终落空。
韩仞心头一震,情知不妙,正欲收刀护身;
蓦地里,只听一声长啸自平地而起,穿云裂石,耸动林梢,在四面八方浩浩汤汤的响了起来!
“一斩风摧残叶破。”
未待看清,剑光已奔至胸前空档处,所幸左南江改斩为拍,不用利刃,反以剑面在他胸口轻轻一拍。饶是如此,这一拍之威,仍使他连连跌退数步。
“二斩雨打青荷叶。”
韩仞立足未稳,忽觉前胸后背火辣辣的一阵刺痛,低头自视,只见胸前的衣襟上已多出了数十个拇指大小的孔洞,却一点也没有伤到皮肉,想来后背亦是如此。
“三斩焰幻知归雀。”
心惊之余,猛地转头寻索,却见左南江正笑吟吟的站在身后三丈处,而一抹浓郁的青光却环绕着自己转了一圈儿,最终由左边腋下穿梭而出,左南江手缠青气,揸指一吸,正是北冥剑。而他的左右腋窝,均在‘嘶拉’声里缓缓的剖开了一条缝隙。
“四斩雷鸣长天裂!”
随着最后一声高亢的长啸,左南江人影无踪。
连中三剑,简直可引为奇耻大辱,韩仞怒吼一声,弓身扣刀,调起全身真气紧密地防备着。
陡然,只听斜刺里风声飒然,左南江衣带翩翩,长躯飞旋,和身扑下,斜斜斩出一剑。
这一剑挟风裹雷,带着一连串的裂缟声响,显是含有刚猛无俦的巨力!
韩仞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反应仍是极快,拔刀在手,尽起平生之力,奋力一挥。
刀剑相触的那一刻,发出了极为刺耳且持续的噪响,韩仞面现苦色,这一剑哪里是斩,简直是锯!
只见那刀剑交锋处,赫然是北冥剑的镡口,紧跟着,剑身颤如蛇躯,自上而下‘缓缓’地锯了下来……
眼看着不出数息,韩仞便要落个刀断人亡的下场,左南江微微一笑,收了剑,就此罢手。
韩仞如蒙大赦,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双臂平展,仰天敞怀,‘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侧头看着那精钢刀刃上足有半寸长的豁口,只觉得喉头似有几万只蚂蚁在攀爬啃噬,火辣辣的感觉让他硬是说不出话来,最终强咽下一口唾液,润了润嗓,才苦笑道:“左先生,我输了,我输的心服口服!”
左南江粲然一笑,将他扶起,眼中带着赞赏,说道:“北冥北溟,阴柔玄冥之水也,是我之前没表现出这北冥剑的剑意,与你接连硬撼,让你错以为青泓游龙可以借巧破之;且注意这个‘游’字,须知天下武功各有要旨,譬如你使的这《沧浪刀法》号称垒叠至极可以一力降十会,但如果面对手持软鞭、匹练等深谙借力打力之法的高手,这垒叠刀法却是没有江湖上那普通至极的‘工字快刀’建功容易。”
看着韩仞眼中的神采忽明忽暗,若有所悟,左南江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你能通过自相磨砺,最终打出那一记令人惊艳的夺嫡一刀,这等悟性已然极高;若非因年龄所限,兼之《沧浪刀法》未尽其功,谁胜谁负尚自两说……希望你今后追求刀道慎始如终,相信十年之内,必可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
看着这位剑道巨擘对自己竟然毫不吝啬嘉许与褒奖,而且循循善诱,点拨迷津,韩仞由衷敬服,一揖见地,道:“先生超尘大度,韩仞为之前的所为感到羞愧无地!”这一揖不同于往,端的是诚诚恳恳,如敬师长。
一眼见此,左南江欣慰的点点头,道了声:“好!”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而后又长吁一口气,看着远处那一轮不可抗拒的、缓缓升起的磅礴大日,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生天地间,若是选了这武学一途,剑道也好,刀道也罢,颖悟也好,笨拙也罢,若是期望初心不改,便是要在那挥剑拔刀之前,且让此心无愧。”
说罢,他直勾勾地盯着韩仞的眼睛,话锋一转,道:“回想如今,那拜火教圣王安禄山,在朝提领二镇节度使,筑雄武城,厉兵秣马,积蓄钱粮,而今羽翼已丰,日渐势大;在野网罗北国武林各家好手,兼并剑南道绿林,如今又将爪牙伸向了三山一盟的道家秘兵……,此巨贼出身突厥蛮夷之地,却敢觊觎我大唐的锦绣江山,倘若日后这天下生民涂炭,可谶言之,此贼必是祸首!尊师因何投身安贼,我自是不知,但是,助胡乱唐就是不忠不孝!拜火教源自胡地,安禄山自称圣王,你助外教欺压我道盟就是背祖弃宗!滥杀我中原武人,助纣为虐更是不仁不义!我且问你,中原乃礼仪之邦,而出身中原的你,对于这些罪名是否真的能够无动于衷?须知胡马有依北风之故,越鸟有巢南枝之情!”
比起适才的温言善语,这一番话却说得严厉已极,如同黄钟大吕在耳边嗡鸣,又似晴天霹雳在云间炸响……
一时间震得韩仞呆立当场,汗如雨下。
以往种种,走马灯一般的在脑海回映,是非对错,天人交战,霎时间双股战战,竟是久久不能自已。
左南江眼看已经点到,不再多言,摇摇头叹息一声,朝着众人一挥手,渐次出了这片密林。
密林之外,众人合力挪开巨木,放开了大路。
左南江朝着黄坚与郭月吟抱了抱拳,道:“二位,前方不远处就是岔道路口,看来咱们就要分别了。”
黄坚赶忙回了一礼,问道:“先生可是要一路北行,去往那边关乌燕镇?”
左南江点头道:“正是,在那乌燕镇歇息一两日,便要去一处隐秘之地,那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说罢,用双手将赵雪骥举了起来,放进马车车厢中,正待他要放下车帘时,却听郭月吟叫了声,“先生,先生且慢。”
只见这青城山月字辈的首席弟子,这时竟露出些许羞赧,尤其是两片美玉般的脸颊,已染上了一片绯红。那些青城山的师妹们哪里看见过‘青城一点云霄寒’何时有过这般小女儿家的姿态,自然不禁瞠目结舌。
只见郭月吟三步并作两步,红着脸小跑了过来,随后驻足在车前,在赵雪骥诧异的目光中,轻抬皓腕,解下了一块树藤状的手环,低头看着赵雪骥,道:“这个藤环是我师叔玉鼎真人用青城山上的几种灵根混合了百年地乳所炼,虽然它对你的病症没有多大作用,但最少可以延年益寿、温养身体!今日分别,前途莫测,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姐姐便将这藤环送给你做个离别礼物……”
说完这些话,还不等赵雪骥一句,“万万不可,这礼物太过贵重。”说完,转身又疾步走回正自偷笑的师妹们身边,瞪了她们一眼,继而踢蹬上马,遥遥朝着左南江一拱手,正色道:“左先生救命之恩,月吟铭感五内,今日就此别过,他日那脾性怪异的药圣若是不肯医治赵小弟,先生可带他上青城山,我玉鼎师叔数十年沉迷丹道,或许会有丹方可让赵小弟恢复如初。”
说罢,再道了一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咱们后会有期。”对着左南江与黄坚再次抱了抱拳,又深深望了一眼赵雪骥,随后就如来时那般七人七骑,风驰电掣而去。
只见尚在此地的黄坚双颊鼓胀,神态滑稽,硬是强忍着笑意,左南江却不顾自己文士形象,在原地笑得前俯后仰,而后向着车内还在呆滞中的的赵雪骥不断投去促狭的眼神。
嬉笑片刻,黄坚车队一众人也上来答谢并且告辞,随后驾马拉车而去。
片刻之后,赵雪骥盘坐在车厢内,左南江在前面驾着马车,径直驶向了另一条路。
“左叔,你认为那个韩仞会被你点醒吗?毕竟他的师父可是‘北刀’啊!”
赵雪骥拉起车帘,看着左南江的背影问道。
“会的,他会的。”
左南江微微一笑,回头看着赵雪骥苍白的小脸,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遥望天南,幽幽道了一句。
“因为他太像年轻时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