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城:逃婚郡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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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郎猝死

前言

月含羞要出嫁了,而新郎却诡异地死在她的脚下,一朵诡异银镂栀子花把她带入扑朔迷离中。

为了不再被“可恶”的无争嫁掉,她借隔壁帅男卧室出逃,很不幸地撞上邪恶、变态、自恋、滥情……总之一无是处的冷面魏王,被迫同居,还莫名其妙被卷进一个要命的阴谋……

好容易逃离皇宫那个大囚笼,却意外听到他要成亲,好大一个晴天霹雳!

他的西府与他的哥哥无声城主的东府,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没人知道无声因何恨他入骨称其为“妖孽”。

他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真伪难辨的传言,她借着酒醉吻了他,却换来残暴的鞭刑,几乎丧命,那还是曾经熟悉的他么……

她越来越惆怅,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无争宠坏了?为什么他对自己越好,自己就越恐惧越害怕越想逃?

为什么自己想给他的时候他不要?而他想要的时候自己偏偏又不想给他?

暴君在她肩头刺下的月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神秘的王母教留下太多不解之谜,当她接近那一缕虚无缥缈的身世线索时,忽然感到无限的恐惧。

她随他从泰山之巅纵身飞下,而那生死之依的情愫转眼又变成了猜忌……

行宫中血腥的酷刑,暴君意味深长的一番谈话,即将上演的武林争霸大会……前面,迷雾重重。

重重杀机,是兄弟还是仇人?是阴谋还是无奈?是痴情还是怨毒?是父女还是……

月含羞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痛,痛到不愿意再让它跳动。

那年被他从街头领回家,她便已将命中的一切许给他,只是现在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爱?阴谋?算计?报复?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他囚禁她的,还要囚禁她的灵魂。

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此刻,终于知道,她错了,大错特错,没人能改变东宫无争。

月含羞vs东宫无争:

若有来生,我愿饮千碗孟婆汤,忘尽今世前尘,纵然千世轮回也不再想起你。

月含羞vs魏王景龑:

你在我沉沦于他时出现,却不能将我从对他的沉沦中解救,错过,是你我的宿命。

正文

【逃婚】

月含羞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痛,痛到不愿意再让它跳动。

“小姐,您真美,是小圆见过的最美最美的新娘子。”丫鬟由衷地称赞着,眼中满是羡慕,在她们眼中,像小姐这样,简直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孩,可惜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样的好命。

月含羞望着菱花镜中青春姣美的容颜,眼眸中却只有恨意和失落。他曾经许诺要她成为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他做到了,却是亲手把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但她从不相信命运,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的决定,此刻,终于知道,她错了,大错特错,没人能改变东宫无争的决定。

都说东宫无争是天底下最无情的男人,因为他是做大事的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感情,都不过是他成就霸业的筹码。现在,月含羞相信他真的是天底下最最无情的人,他根本没有感情!

只是,为了明白这个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她足足用了十二年。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现在,除了心痛,她再没有其它的感觉。往事不停地在脑海中翻涌,如此清晰,仿佛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不过马上就会解脱了,这种痛不会持续太久了。纤纤玉手从袖中抽出,紧握银刀的手指因为太久已经有些僵硬。

华丽的银刀在灯光下闪着绚丽的光彩,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她说用来防身,他选了其貌不扬“寒刺”,她却跟他撒娇说喜欢这把“孤星伴月”,他说“孤星伴月”华而不实,用来把玩还差不多,她不听,其实有他在身边,她从来不认为会有危险。于是他将“孤星伴月”和“寒刺”都送给了她。

“孤星伴月”或许华而不实,不过用来结束痛苦应该足够了。原来,他才是最危险的,不用一刀一剑就杀了自己的心。

银刀无声地从雪白的皓腕上划过,殷红的点点滴滴,似如荼的花瓣……

她以为会很痛,只是看着自己的鲜血渐渐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感觉怪怪的,却丝毫没有痛楚的感觉,生命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消失了吗?原来死一点也不痛苦,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真不明白世人为什么这么怕死,宁愿苟且偷生活得那么累那么苦,也不愿意解脱自己……

闺房内外进进出出,但忙而不乱。东宫家的奴仆都是经过严格训练,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他们都不会变成惊慌的无头苍蝇。

月含羞面无表情坐在床沿,东宫无争坐在绣墩上替她处理伤口,敷药,包扎。

本来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东宫无争亲自动手,但是月含羞拒绝任何人靠近。整个天下城都知道,除了无争少主,没有人能对付得了这位四小姐。

她天生就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坯子:她的声音醇得像一杯美酒,听到的人都会不知不觉醉去;她微微一笑,足矣点燃每一个男人眼中的火焰;倘若她眉头一蹙,即便是水中的鱼儿也会伤心落泪……加上无争少主对她的万般宠溺,面对一个这样的女孩,你说谁能应付得了?

...

整个疗伤的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去看他一眼,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抗拒他安排下的一切,直到此刻,她还心存侥幸希望他能改变决定。

“小圆,”他站起身,接过手巾擦干净手上的药粉:“记得带上这些药,每天按时给小姐换药。迎亲的花轿马上到了,你们都准备一下吧。今天的事,我不想听到外面有任何传闻。”

望着他诀然而去的背影,她恨恨瞪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就不怕出了这个门我再死一次吗?你不可能每次都救得了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死,也是需要勇气的,你还有勇气再作践自己一次吗?况且,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别人家的女人,生死由着你自己。”

如此绝情的话,简直不能相信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其实,比这绝情的话他说得多了,不过从未对她说过而已,他一直视她为至宝,十二年来始终迁就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诀绝?

身心俱疲,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马上再死一回了。真的不能改变了吗?当红盖头落下的瞬间,她的心也仿佛沉入无底深渊,死去了。

喧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这么高兴,难道都在庆祝自己将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他们就这么喜欢看见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沉沦苦海吗?月含羞麻木地走在红地毯上。从闺房到大门应该是很长一条路,平时她跑出去玩时只恨这条路太长,东宫府太大,庭院太深。现在,她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最好永远也走不到头,可是大门现在就在眼前。

她就要迈出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大门,她不知道离开他的世界会是怎样的,没有依靠,没有寄托,没有未来,天空不再湛蓝,春光不再明媚,月色不再浪漫……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后,他在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出那扇大门。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月含羞一阵心血翻涌,倘若不是有人扶着,她定然会晕倒,新郎怎么就来了呢?难道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他怎么不悔婚?或者他有个心上人一起私奔?或者……反正一切一切的可能,只要能阻止新郎地到来。她无数遍地祈求过上苍,看来连上苍也不帮自己。

年轻、英俊、文质彬彬的新郎,惹来一大群姑娘们的赞叹,东宫家的小姐命就是好,听说新郎家是个豪门大族、书香门第,新郎的父亲教出很多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学生,新郎又是个了不起的才俊,多少人高攀不上,也只有东宫这样的家族才般配。

新郎一步一步来到月含羞面前,只是他脸上为什么没有笑容?他忽然“扑通”一声笔直地跪倒在月含羞面前,伸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接新娘用不着行这样的大礼吧?交拜天地也应该是娶回婆家后才行的礼……

...

东宫无争却一把抱住月含羞,将她护紧,盯着地上的新郎。

从新郎的嘴角淌出一缕发黑的血迹,脸上的神情诡异:“死了,全都死了……”他嘴唇停止蠕动,眼珠渐渐失去光彩,他死了,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东宫无争和月含羞面前死了。

月含羞扯去盖头,看到这一幕,虽然没有尖叫,手脚却在瞬间变得冰凉。

“小姐呢?还不肯吃东西?”东宫浩然看看被丫鬟原封端出来的食物,选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在手上。

“公子,小姐她这会儿不想见外人……”

“我是外人吗?我是她哥哥啊。”浩然径直推门而入。

东宫浩然是东宫无争唯一的儿子。无争少主十七岁就奉母命成亲,妻子比他大三岁,第二年就有了浩然,之后少主夫人却突然遁入佛门,都说是无争根本没爱过这个可怜的女人,只不过充当了东宫家延续香火的工具,其中的是是非非没人说得清。但是人们都知道,无争的大哥,天下城城主――东宫无声没有子嗣,浩然是天下城唯一的继承人。人们又知道,谁统治了天下城,就等于得到了半壁江山。

月含羞的状态不像浩然想象的那么差,她躺在床摆弄着什么东西,听见有动静立刻把那东进被窝,翻身朝里躺着,只留个背影给浩然。

“还在为孟子文伤心吗?人死不能复生,妹妹要节哀。”

孟子文就是月含羞要嫁的人,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下子就死了,难道上苍真的听到她的祈求了吗?不过,她只求婚事告吹,可从来没想过要孟子文死,月含羞想想这事就后怕,觉得挺对不起孟子文。现在不用嫁人了,她当然松了口气,但并不开心,因为不是他不让自己嫁人,而是新郎死了,谁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给她找另外的男人嫁出去。

浩然把苹果在她眼前晃啊晃:“好香的苹果,你最喜欢吃的,多吃苹果会让你的脸蛋变得像它一样红红嫩嫩,水灵可爱。”

好土啊,这个浩然,笨嘴拙舌不懂幽默,却还要学人家那套哄女孩子,烦死了。不过月含羞知道,浩然是真心对自己好,只要能让自己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拿开,好烦人啊,说过不吃就是不吃!”即使是生气,月含羞娇柔的模样依旧是惹人怜爱。

“好妹妹,别这样了,你要往好处想,幸好还没嫁过去,要是嫁过去孟子文才暴毙,你岂不要守一辈子寡?”

“呸呸呸!你就不会说点好的?你就这么想让我做寡妇?这么咒我,就不怕我嫁不出去?还有,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姐姐。”其实做不做寡妇月含羞根本不介意,她介意的东西浩然这个小笨蛋是不会懂的。

“没关系了,要是你嫁不出去,不如嫁给我好了,我不介意你做过寡妇……”浩然尽量把这句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

“嫁给你?别忘了我们是姐弟……”月含羞的心思又开始活动了。

...

“是兄妹,”浩然纠正道:“可我们不是真的兄妹啊,你只是爹爹的义女嘛……哦,你是不是担心爹爹不同意?其实我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如果你能嫁给我,就不用离开天下城,离开爹爹了,你不是不愿意离开我们吗?这是最好的选择……”

浩然啰嗦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她只是在想,她不过是他的义女,可这一重名分却使她和他的距离隔了万重山。如果浩然可以抛开这重关系喜欢自己,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喜欢他?他也可以抛开这重关系的……对,她不可以这么快就认输,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这是他教给她的。她抢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像是狠狠咬了他一口。

“孟子文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含羞打断浩然,转移了话题。

浩然摇摇头:“不知道,看上去没有任何外伤,如果说是中毒,却又验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月含羞叹气,这个弟弟一点也不像无争,无争的睿智霸气,他好像一点也没继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什么都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应该叫无争才对。

“他就这么死在我们天下城,该怎么跟孟家的人交待?”月含羞有点忧心忡忡,孟家是个大家族,不可小觑,这件事倘若处理不好,定然会惹来很多麻烦。俗话说树大招风,觊觎天下城的人大有人在,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放心吧,爹爹已经派人去通知孟家了,他一定能处理好,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月含羞撇撇嘴,是啊,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所以浩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公子,可以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管不问,由着他一个人去操心,天塌下来他一个人去顶……

“……含羞,月含羞!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不过,你走神的样子也很迷人,尤其是眸子里那层迷雾……”

月含羞赶紧打断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去看看爹爹有什么要帮忙的?可惜我是个女孩子,我要是男孩子……”

“爹爹手下的得力干将那么多,哪用得着我?我是担心你想不开……哎呀,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回事?不会是因为孟子文你想不开吧……”

月含羞不想解释那么多,自寻短见的事毕竟羞于启齿,她更不想让别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既然浩然误会了,就随便他误会去吧。她起来把浩然往外推:“我好累,我想睡觉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与世隔绝,月含羞终于幽幽吐了口气,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苹果,轻轻放下。

这个夜,对月含羞来说是漫长难耐的。

一壶酒,一轮明月,一个人,独坐檐角。

她是天下城里屈指可数不会武功的人之一。在这里,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身怀绝技,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秘密,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来头。没人知道这些人的过去,这些人从踏进天下城那一刻起,就彻底抛弃了过去,改头换面成了这城中随便一个阿猫阿狗的普通人。他们的过去,每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平生所为,喜恶恩怨,甚至祖宗八代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都变成一本密账上的文字,被锁在一间机关重重、不为人知的密室中,而那密室,只有无争少主一个人能进入。他们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忘记过去,不管他曾经是功臣名将还是大盗毛贼,现在都是天下城的一员,受天下城保护,当然也要绝对忠诚于天下城。如果有谁背叛天下城,那个人只有一个结果——死无葬身之地。

...

相比之下,月含羞大概是这里最简单最透明的人,她在东宫无争的悉心呵护下长大,没有经历,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一点点外人不称之为心事的小小心事。她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她最喜欢夜深人静时一个人爬到房檐上坐着,享受那份静谧和孤单,这时候,她的心情便会同清风明月花香竹影融为一体。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依稀还记得遇到无争那年,她不过四、五岁,仅仅有些零星记忆的片段。娘整天整夜地咳,吃饭咳,喝水咳,最后连喘口气也咳,终于咳出一腔血,死了。

她身无分文,头无片瓦,一直跟着娘流浪,走到哪里算哪里。于是,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给自己头上插了根草,往街边一跪,要卖身葬母。

那一年,他风华正茂,弱冠英姿,风流倜傥,貌比檀郎,江湖上谁不知道天下城少主东宫无争的大名?一掷千金,桀骜不逊,亦正亦邪,名动天下。

他正在对面的酒楼上纵情行乐,身边有无数美女相伴,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了。当年黄河决提,洪涝过后,瘟疫横行,路边常有这种卖身的孩子,但是,她跟那些孩子不同,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可爱,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眼神中的镇定,一点没有别的孩子那种张皇胆怯和不知所措的愚钝。

偶尔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但是她太瘦太小,太不起眼,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人家似乎担心她不仅干不了活,甚至没法养活,都摇摇头去了。也有想要买她的,可她看看人家便摇头。当她第七次拒绝一个主顾的时候,无争少主终于待不住了。

当无争华丽的袍角出现在小含羞视线中时,她顺着金线绣成的牡丹花往上看,仿佛骄阳刺痛了眼睛,她微微眯起眼眸,他不是一般的英俊,比戏文里的美男子还要帅,即使最娇艳的鲜花与他相比也会黯然失色。他的眼睛好迷人,仿佛两颗遥挂天际的寒星,望不穿。

“他们要买你,价钱还不错,为什么不跟他们走?”

“我不喜欢他们,所以不跟他们走。”她的回答直白而天真。

“既然要卖身,卖给谁不是卖?可以葬了你娘,日后也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良禽择木而栖。”她背书一样朗朗道。

无争少主动心了,一个四、五岁的流浪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谁教你的?”

她摇摇头:“没人教,听戏文里唱的。”

“那……你爹呢?”

她又摇头:“没见过,娘说爹早就死了。”

一阵大风吹过,行人纷纷举袖遮挡,风刮起了芦席的一角,东宫无争看到了那可怜的母亲。

小女孩望着陷入沉思的无争,忽然问:“你肯买我吗?你买,我就跟你走。”

无争微微笑了:“我不会买你的。”

她有些失望,垂下头,继续她的等待。

他却说:“我会收你做养女,你愿意吗?”

...

她猛然抬起头。

那一年,他温暖干净的大手握着她又冷又脏的小手,从离乱的大街上走过。

想到那个被她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的景象,月含羞轻轻叹口气,他就像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天神一样出现在眼前,从那刻起,她就认定自己是他的人了。

“就知道你躲在这儿”他的魅惑的嗓音仿佛琴弦回旋的余音,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赶紧把酒藏到袖子下,他最讨厌女孩子喝酒。

然而有什么能躲过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已然从她袖底抽出酒壶,随手倒掉:“女孩子家,少喝酒。”

“姐姐她们都喝,你还训练她们喝酒,为什么不许我喝?”她不服气。

“因为……羞儿这么美,男人见了你便已经醉了,何需饮酒?”

“爹爹又来……”每次她生气的时候,他总是夸她,把她夸得天上、世间绝无仅有。可这次她不应该这么轻易饶了他,事情太严重了,他居然那么狠心要把自己嫁掉:“这是我的喜酒,我偏要喝!”

她赌气要下去找酒,却一脚踩空,整个人便从梯子上摔下去。

不等她惊叫出声,已经落进他温暖的怀中,随着他飘然落地。他的身姿永远是那么潇洒迷人,加上而立之年男人特有的成熟,难怪那些女人总是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目,妄图留在他身边。她喜欢偎依在他胸前的感觉,温暖、安全,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再多的恨意也荡然无存了,甚至忘了白天那种痛得无法呼吸的感受。

“爹爹,含羞不想嫁人,一辈子也不想嫁,只想守在爹爹身边,答应含羞,不要把含羞嫁给别人,好不好?好不好嘛……”她呢喃的语气,小鸟依人的娇软,足矣让精钢化水。

东宫无争笑笑:“孟子文已经死了,我当然不会把我的小含羞嫁给一个死人。”

月含羞撅起嘴,他永远都那么清醒、理智,什么事他都可以依着自己,但只要是原则问题,便风雨不透,不把自己嫁给孟子文,还可以嫁给别人。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时间,至少他不会那么快又给自己找到一个夫婿。

他捧起她的手,手腕的纱布已经被血迹渗透:“为什么不按时换药?白羊先生给你用的是最好的药,不会留下伤疤,可如果你不听话,就会在手腕上留下一道难看的毛毛虫。”

月含羞嘟嘴:“爹爹要是不答应不把我嫁出去,我就不换药。”

“羞儿最乖了,来,是不是要爹爹帮你换?小时候你就这么黏人,生病了,谁喂你吃药都不肯,非要爹爹来喂你。”他让她坐下,变魔术一样取出药瓶纱布,从新替她换药包扎。

月含羞仿佛中了魔咒,乖乖地任由他摆弄,在见到他之前,她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策划过应该如何如何,怎么哭怎么笑,怎样逼他就范,答应不把自己嫁出去,否则就不吃饭不换药,甚至以死相逼。可是一看见他,所有的决心都不管用了,想好的招数一个使不出来,傻傻地成了木偶。月含羞啊月含羞,你好笨啊,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就临阵退缩,什么也做不到呢?不行,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即使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却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谁也不嫁。

...

“爹爹,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谈。”月含羞鼓足了勇气。

“嗯?”他的鼻音总是让人迷失,忘了自己。

“我……我……我想知道孟子文是怎么死的……”月含羞恨不能一头撞死,怎么话到嘴边就变了?不能怪自己,他的眸子太深邃,他的那一声“嗯”简直是汤!

“查找子文死因的事,白羊先生正在做。”

“爹爹,我觉得他死得好蹊跷,没有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不早不晚,正好来到我面前,就死掉了,而且是跪着死的,那个姿势,就好像是在赎罪。”

无争微微笑着看她不停地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月含羞,跟她在一起你永远不会觉得枯燥,她不时会给你一些惊喜,一些刮目相看,有时会给你来些小难题,也会惹祸,但都无伤大雅。她爱在他身边撒娇,却从不刁蛮。她聪明伶俐,偶尔会恶作剧,却懂得适可而止。她是那种让男人看一眼就难忘的女孩,她的纯美让人不忍给她一丁点的伤害。他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羞儿,很晚了,夜寒,回屋吧。”

月含羞蹙眉:“爹爹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回房:“羞儿,听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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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灭门

与春秋城的繁华形成巨大的反差,孟府门前的大街一片萧索,秋风横扫衰草,落叶在街心盘旋,偶尔有条野狗经过亦来去匆匆,夹着尾巴飞快逃去。

黑漆大门上贴着衙门的封条,一个衙差拿着钥匙在门前晃着,看见东宫无争便赶紧打开大锁,赔笑道:“我们大人让小的在此恭候无争少主。”

东宫无争进城前得到前哨的报告,孟府在五日前已经惨遭灭门,算算时间,正是孟子文从家出发迎亲的那天。

衙差领着无争一行人往里边走边介绍当日的情形:“大人是在孟府出事第二天清晨接到王老三报案的,据王老三说,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如往常一样来到孟府后门收馊水,可奇怪的是,敲了很久没人出来,用力一推,却发现后门没上锁,府内静悄悄没什么动静。他有些好奇,孟府上下百十号人,怎么会这么安静,便进去细瞧,当来到花园角门时,突然发现几具尸体倒在草丛里,王老三胆小,连滚带爬就逃出来报案了。”

“后来大人带着我们来勘察现场,刚好小的也在场,当时那个惨啊,孟府上上下下,没一个活口,到处都是尸体,连猫狗都没放过……哦,后来清点过人头,单单少了孟家的公子孟子文,听说他那天正好上路去天下城迎亲。无争少主,您见到孟公子了吗?老爷还等着孟家的亲属来说说如何善后处理那些尸体呢。”

“我见到孟公子了,把他带回来了,不过,也是具尸体。”无争大致在前院和客厅走了一圈,问:“当时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当然是大门了,我们官差办案,自然走前门。”

“前门当时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衙差想了想:“关着的,不,开着的……呃……应该是关着的,当时大门紧闭,但是没上锁,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弟兄们还说找个人翻进去开门,谁知一推,门竟然开了。那些凶手真变态,杀了人还敢大摇大摆总大门离开。”

“就是说,凶手杀人之后,从容从大门离开,临走还不忘把门关好。”

“是,是,就是这样!”

无争目光转向衙差:“你们是怎么断定凶手是‘他们’而不是‘他’?又怎么断定凶手是从大门离开的?我记得刚才你说过,后门也是虚掩着没有上锁,凶手难道不是从后门离开的吗?又或者,从凶手杀人到现场被发现中间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人进入现场,而后又从大门离开现场?凶手把前后门都打开又虚掩上,总不会是觉得好玩吧?”

“这个……”那衙差抓头:“这个,好像大概应该就是这样的吧?死了那么多人,一个人恐怕做不来吧?也许凶手人太多,单从一个门走不及?难不成还会有别人进入案发现场,看到这么多死人不报案反而掩上门悄悄离开?”

无争只是轻轻一笑,又问:“孟府的人一夜之间被灭门,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吗?”

...

衙差摇头:“我们已经挨家挨户调查过了,没有一个人听到孟府有动静,只是觉得那晚孟府格外安静,听不见狗咬,也没听到府内查更的梆子声。”

孟府前门后门都没有上锁,但却都被伪装成关好的样子,显然不合常理,如果说凶手怕被人发现,理应从里面将门都拴上,这样至少可以拖延被人发现的时间;既然孟府上下无一活口,说明凶手灭绝人性、非常残忍,应该是杀了人就扬长而去,怎么可能为了掩饰凶案现场而刻意把前后门都打开又虚掩上的道理?只能有一个解释,这个凶案现场已经被人动过了。没有人听到动静,说明凶手的速度非常快且专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人统统解决掉而不发出一点声响,否则,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不可能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就算人不叫,狗临死前也会叫一声。还有孟子文,显然他也中了凶手的手段,但是他却能活着走出孟府,并且如期来到天下城,不早不晚死在自己面前,这一切,显然都是凶手故意做给自己看的,“他”在向天下城挑衅。

“孟家人的尸体都在哪里?”

“大人让集中停放在义堂,尸体太多,衙门的验尸房装不下,这些尸体没人认领前,我们又不能随意处理。无争少主来了就好,再怎么说,您跟孟家也算世交,又是亲家,您看是不是……”

“我先看看尸体。”

“好好,少主这边请。”

月含羞百无聊赖坐在客店的天井里等着消息,孟家发生了大事,无争不让她去,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这种场面能免则免。

前几日,她还以为是自己咒死了孟子文而耿耿于怀,现在看来,是孟家得罪了什么人而惨遭灭门,那就是跟自己没关系,良心终于释然。

看见无争走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爹爹,你回来了,孟府那边怎么样了?”

无争没有立刻说话,挥手让随从全部退下,在石桌旁坐下,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月含羞低头一看,诧异道:“这不是孟子文身上的银花吗?”

“嗯,孟家每具尸体上都有一朵。”

月含羞觉得背心一阵发冷,怎么会这样?这银镂栀子花真的有不可告人的来历?那自己收藏的那朵……这东西到底跟娘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就成了死亡信物?要不要告诉爹爹?不,她太了解东宫无争了,他不允许身边的人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和隐瞒,如果知道自己藏了个这么大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天啊,她怎么知道后果会如此严重,她以为那不过是娘亲留给自己的一件普通的信物而已。既然已经瞒了,还是继续瞒下去吧,反正娘亲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怎么也跟孟府的灭门扯不上关系。

月含羞的脑袋瓜飞快地转着,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把娘亲留给自己的银镂栀子花永远隐瞒下去。于是腻着无争道:“爹爹,羞儿饿了,从进城到现在,我们还没吃饭呢,就算有再重要的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办噢。”

...

无争收起银花,爱怜地微微一笑:“想吃什么?去状元楼好吗?那里的状元席即使在皇宫也吃不到。”他像是在征求含羞的意见,其实已经做了决定,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说“不”,他的微笑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被征求意见的人往往除了点头同意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月含羞当然是点头同意,她习惯了他的安排和照顾。同时也暗暗松口气,无争没有发现自己藏了秘密,一定要把娘亲的遗物收好,千万不能被他看到。

“无争表哥?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南落雁的出现让月含羞大倒胃口。

其实,南落雁很美,很高贵,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名门闺秀中极品。但月含羞就是不喜欢她,她看爹爹的眼神,再怎么矜持也掩饰不住那种花痴状。月含羞故意把杯碟弄响,打断这对表兄表妹叙旧。

“羞儿,你是不是不舒服?”无争轻轻瞟了她一眼。

“这就是含羞啊,果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表哥真有福气,有个这么乖的女儿。第一次见面,我这做小姨的总要有所表示,刚好我今天得了一盒名贵的香料,送给你。”

月含羞看着那精美的香料盒,不是吧,礼物都准备好了,还说是巧遇,心思够缜密的,知道爹爹最宠自己,想要讨好自己好让自己替她在爹爹面前美言?哼,小小一盒香料就想打发了自己?天下城什么东西没有?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爹爹也会想方设法摘下来的。

“我不喜欢这种香料,我只喜欢爹爹为我配置的香料。”

南落雁有些尴尬,已经双手送出去的香料盒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羞儿,要是不舒服,就让阿忠送你先回客栈休息,好吗?”

又是那种商量却不容反对的口气。月含羞很不以为然在心底哼了一声,看见美女就急着把自己支走,以为自己还是小女孩不懂事。这个南落雁好讨厌,好容易跟爹爹单独出来一趟,连顿安生饭都不让自己吃完。她站起来,也不打招呼,头也不回走掉了。

“小姐,少主吩咐属下送您回客栈。”

月含羞刚刚在路边的面摊坐下,阿忠就开始反对。在月含羞进天下城之前,阿忠就已经跟着无争了,并且多年来一直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少主的一切命令,对着这个榆木疙瘩一样的马夫,月含羞抗:“我没吃饱就会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会乱发脾气,乱发脾气就会搅得爹爹不安生,你是不是想让你的少主不安生?”

阿忠权衡了一下,少主似乎并没有吩咐一定要直接送小姐回客栈:“好吧,吃完了面就立刻回客栈。”

月含羞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突然,太离奇,她还来不及消化,孟家的灭门显然跟那朵银花大有关联,这索命的银镂栀子花到底代表什么?娘亲跟这银花有什么关系?这绝不是一枚普通的银花,但是娘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怎么会拥有它?怎么想娘也不像是个特别的女人,否则也不会过着穷困潦倒、流离失所的生活,最终病死街头。倘若不是自己运气好,当年没有冻死饿死在街头,这会儿还指不定卖在谁家做小丫鬟呢。娘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吧,如果是,那么自己又是谁?

...

有生以来,月含羞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这之前,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只知道自己是个失去了爹娘的孤儿,无争收留了自己,她一直把爹爹当做是最亲的人。可是,依照东宫无争一贯的作风,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这样推测下去,莫非当年他不是无缘无故收留了自己?他不是可怜自己孤苦无依?是啊,他要是可怜自己,随便买来做个丫鬟好了,干嘛要收自己做义女?再说,从没见过东宫无争会可怜谁,用他的话来说,大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对不对,他对自己那么好,就算是有什么目的,十几年如一日这般悉心呵护,那代价也太大了。她跟他的相遇相识是缘分,对,投缘,就是红尘中那一瞥。

月含羞用力戳了几下已经成了一坨的面,唤道:“老板,再来一碗,这碗面凉了。”

阿忠目光异样看看小姐,终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面摊上的面一点也不好吃,月含羞回到客栈的时候肚子还是空的。那榆木疙瘩寸步不离,搅得她没有一点好心情。躺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爹爹有没有回来,“表哥表妹”那么多年没见,不知道有多少说不完的话,也许人家乐而忘返了呢。这么想着,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无争在等月含羞一起吃早饭。早点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或许压根就没回来。含羞这样想着,在他身边坐下。

无争夹了个水晶饺放在她碟中:“羞儿,孟子文已经送回来了,你也算尽心了,今天就让阿忠送你回天下城吧。”

“那爹爹您呢?”

“我还要留下料理孟家的后事,可能要晚几天。”

月含羞心里嘀咕,什么安排后事,八成嫌自己拖油瓶,想把自己支派走了方便跟那个表妹厮混,哼!才不要他得逞。想到这里,她说:“不管怎么说,孟子文也算跟女儿有过缘分,他们家遭此大难,女儿理当留下来看着他们入土为安。”

无争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小丫头,别告诉我你打算为孟子文披麻戴孝。”

含羞使劲眨眼:“那个……其实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多玩几天嘛,三个姐姐们天南海北去过那么多地方,唯独我,自从进了天下城,还没出来过呢。”

无争的目光怜爱中透着几分忧虑:“我的小含羞长大了,到了有心事的年纪,可惜你是个没娘的孩子,有些话又不方便跟我这个当爹的说,对吗?”

月含羞没由来的一阵伤感,垂下头,望着碟中的水晶饺,薄薄的皮儿半隐半现透出里面粉粉的馅儿,就像少女的心事,若隐若现。

“你还在怪我把你嫁给孟子文,正确地说,是你还在怪我把你嫁出去,就算嫁的不是孟子文,你也同样不高兴不愿意。可女孩子长大了迟早要嫁人。”

含羞猛地抬起头:“为什么我不能像三位姐姐那样守护着您?从小到大,您对我就跟三位姐姐不一样,您教会她们武功,教会她们处世,教会他们琴棋书画歌舞才艺,却什么都不肯教我。她们出去办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世人提起来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无不惊叹,为什么偏偏把我深藏府中?我就那么没用?比不上三位姐姐的资质吗?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帮你?反而早早把我嫁出去?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无争平静地望着月含羞的眸子,直到把她看得发虚,再次垂下头。

“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你不适合江湖。”

不适合江湖,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判了她的死刑,她就不能留在他身边,就非得去嫁人,从此后柴米油盐,相夫教子。她不服气,重要的是,她不能想象离开他日子会是什么样,就好像蓝天没了太阳,夜空没了月亮。

“给我一次机会,证明我有能力留在你身边!就一次,如果失败,我立刻嫁人!”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江湖中,失败就意味着死亡,你连做人的机会都没了,还能嫁人吗?”

“我不怕死。”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为了他,她可以随时赴死。

顿了顿,他才道:“我希望你们都为我活着,不是为我去送死。如果每件事都拼上一死去做,有多少条命也不够往里扔,我东宫无争亦不会活到今天。听话,跟阿忠回天下城吧,爹爹一定会再给你找一个比孟子文还要优秀的夫婿,我的羞儿一定会满意的。”

月含羞的手在颤抖,她控制着情绪,轻轻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东宫无争的脾气她太清楚了,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哭闹撒泼根本没用。

阿忠紧紧跟着月含羞,抢上几步,打开一辆马车的帘子:“小姐,少主已经为小姐备下车马。”

月含羞没有反对的余地,东宫无争的话永远掷地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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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逃婚

坐在马车里,月含羞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回去,这样回去的结果只能是嫁人,永远离开他。她从不违抗他的意志,但这次,她不要听他的,他不是常说,自己的命运要自己争取吗?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就是行尸走肉。她要做出一番成就给他看,证明自己够资格行走江湖,够资格留在他身边。即便那所谓的父女名分阻隔她不能同他有什么结果,只要能每天看到他,守护他,帮他成就事业,她就知足了。

傍晚,在一个集镇的客栈落脚,月含羞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回房睡觉,临进门时回头对形影不离的阿忠道:“本小姐要睡觉了,你还要跟进来么?”

阿忠依然是木讷的样子:“属下就守在小姐门外,有事小姐尽管招呼阿忠就是。”

月含羞“砰”的一声关上门,四下打量一番,什么破客栈,客房这么简陋,连个后窗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这个阿忠,看上去傻傻的,心眼儿还不少,大概怕自己耍什么花样,故意挑了这间没窗户的。唉!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发现两边的隔板都是用一尺宽的木板订成的,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取出他送给自己的“寒刺”,这可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刃,切开几个木头销子再容易不过了,稍稍用力便迎刃而断!“寒刺”虽然外表普通,但确实比“孤星伴月”实用。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开那扇木板,钻进隔壁房间。

“谁!”隔壁房间的男人显然被这突然闯入的美少女惊住了,不明白半夜三更怎么墙上突然裂开个缝,钻出来一个灵动可爱的少女。

月含羞赶紧把一根手指头竖在唇上,示意那人噤声:“嘘!别出声,我没有恶意,不过想借个道。”说完她回头把木板摆好,确定没有惊动阿忠,便直冲房间后窗过去。打开窗户,想要跳出去,腰间一紧,竟被那男人抱住,动弹不得。

“你到底什么人?半夜三更闯入本公子房间,不说明白就想走?万一是个女贼呢?”

长这么大,除了无争,还没别的男人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月含羞又羞又恼,可又不敢大声呵斥,生怕被阿忠听到,只能一边挣扎一边低声道:“放开!小银贼!居然敢碰本姑娘!”

那人不但不松手,反而用力往怀中一揽:“什么?是你钻入本公子的房间,我看你才是个女银贼。”

娇弱的含羞哪里比得上男人的力气大,顿时全身扑进那人怀中,一股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抬起头,正对上那一双戏谑的俊目,含羞不有些愣怔,此人随不及无争,却也算俊雅脱俗。不过,他好像只穿着一层内衣啊……含羞双颊“腾”的红了,赶紧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放手!”

“告诉本公子你是谁,为什么从隔壁跑过来,要干什么,我就放开你,不然,就把你当女贼送到官府。”

...

“我不是女贼,千万不要送我去官府!”月含羞急了:“我,我,我是逃婚的!”她急中生智想出这个理由来,想想自己也没说谎,无争非要把自己嫁出去,自己可不就是为了逃婚?

“逃婚?”

月含羞使劲点头:“嗯,逃婚。我爹他见钱眼开,非要把我嫁给一个奇丑无比的土财主,他都有十个小妾了,最小的儿子比我还大好几岁呢,我要是嫁给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那人看月含羞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相信了她,慢慢松开手,含羞赶紧后退几步,跟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指指窗户:“公子,现在我可以借道了吗?”

那人却问:“外面那几个随从都是跟你一路的?可看他们的举止身型,不像是普通人。”

“啊……这个啊,他们跟普通的家丁有什么区别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反正是那个土财主派来抢亲的,大概是他请的什么武师护院什么的吧,那个土财主可有钱了,家里金山银山,三辈子都吃不完呢!”

那人轻轻笑了:“小丫头,虽然是逃婚,可是我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胆怯害怕之色,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是蛮有胆色。不过,他们都是练家子,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怎么能跑得过他们?”

“谁是小丫头!看上去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倚老卖老的……”月含羞原本就在担心逃不过阿忠的追捕,反正是走一步算一步,可是听这个男人一说,心里倒有了主意,于是一脸愁容道:“就算逃不过也要试一试啊,难道真的坐以待毙嫁给那个老头子吗?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教我避过他们的追捕?”

第二天一早,面如死灰的阿忠带领一干人马分头追寻四小姐的踪迹。

待到马蹄声消失,月含羞从一辆马车中露出半张脸,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马车启动,那男子望着她的侧脸,问:“我救了你,你怎么连恩人的姓名都不问一声?”

含羞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道:“你叫独倚楼。”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佩剑上写着呢。”

他微微色变,没想到这小姑娘看似柔弱,却心细如尘。她说她家里很穷,父亲才把她卖给一个土财主做妾,可是看她十指纤纤,保养得细嫩柔滑,肤若凝脂,吹弹得破,哪里像穷人家的孩子?还有她的举止神态,轻盈优雅,就算真是逃婚,也是个豪门千金。是了,逃婚嘛,自然不敢说出真实身份。想到昨夜那一抱,她的腰肢那么纤细,柔弱无骨,只有盈盈一握,她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直叫人无酒自醉。她一定还没有被男人这样抱过,当时她的神情那么紧张羞涩,怦怦乱跳的心儿就像受惊的小鸟,他能感到她的颤抖,只有未经人事的小女孩才有的颤抖。可是这会儿看她又那么淡定,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停车!”她忽然道:“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后会无期吧。”

“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萍水相逢,有必要吗?”

“你这小丫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总是把自己对别人的恩惠挂在嘴边,不觉得很酸吗?你一个大男人,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再说,你压根没搞清楚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该不该帮,就帮了我,万一帮错了呢?所以,还是把这事忘了吧,这对你我都好。”

独倚楼笑:“牙尖嘴利,既然我帮错了,现在就把你抓住,送给那个‘土财主’。”

月含羞轻轻叹口气:“你们男人,真麻烦。好吧,我叫月儿。”

“月儿?虽然不知道是真名字还是假名字,不过挺好听。月儿,你要去哪里?你一个女孩子,单身在外,很危险的,何况还有人在追捕你。如果你有去的地方,我可以送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

月含羞撇嘴:“危言耸听!好像全天下都是坏人没好人一样,世道真有这么糟糕吗?”

“就算世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好人,偏偏那万里挑一的坏人让你遇到了呢?再说,这荒郊野外的,你真打算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就不怕遇到个狼虫虎豹?”

月含羞想了想,自己足不出户的,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走,还真是问题:“好吧,这可是你要送我,不是我求你,不算我欠你人情。”

“嗯,不算。”

“我要去春秋城。”

傍晚时分,马车停下,月含羞醒过来,揉揉朦胧的睡眼,问:“到春秋城了?”

独倚楼微笑:“你居然睡了一路,跟一个陌生人同行,就不怕被给那个了?”

“被哪个了?”含羞一脸迷茫。

独倚楼只是笑笑,也不解释,请她下了车。

月含羞四下看看:“这好像不是春秋城?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在逃婚啊,像你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去过的地方必然不多,你能想得到去春秋城,那些人自然也想得到,所以,本公子自作主张,带你来寒舍暂避,等过了风声,再送小姐去春秋城。”

含羞扭头就走,却发现置身在高大的围墙内,紧闭的大门,森严的守卫,证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独倚楼不是一个简单的过客。

“月儿姑娘,别害怕,本公子不会害你,既然救了你,自然会善待于你。请。”

月含羞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江湖风险,可在东宫无争身边待了十二年,听过看过见过的场面也不算少,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镇定,越乱越心慌才越容易出事。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跟着独倚楼朝这个城堡深处走去。

晚饭极为精致,但含羞几乎没动筷,所以躺在床肚子空空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也没心情睡,独倚楼到底是什么人,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把自己带到家中究竟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她也不知道,重要的是她现在想去调查银镂栀子花的事,想告诉东宫无争自己很有用,如今反倒被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才能出去?

...

一曲悠扬的箫声传来,夜色沉沉,花香阵阵,月光蒙蒙,这应该是个很美的夜晚。

月含羞实在睡不着,披衣而起,在花园里随便走走,不知不觉,随着箫声来到荷塘,凉亭里站了一人,月白长衫,玉树临风,正是独倚楼。

独倚楼看见含羞,停止吹奏,含笑道:“月儿姑娘怎么来了?”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睡不着,所以出来随便走走。你的箫声很美。”

“哦,月儿姑娘也懂音律?”

“我……我怎么会懂音律,我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月儿姑娘单身一个姑娘家在外,对生人有戒心是应该的,在下看得出,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倒像是大家闺秀,豪门千金。”

月含羞轻轻哼了一声:“我与你萍水相逢,何必了解得那么仔细?如果公子担心我是坏人,大可现在就把我赶出去。”说完扭头就走,却不防手腕一紧,已被独倚楼捉住。

“月儿姑娘别生气,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喜欢说,不说就是了,何必动怒?”

月含羞却真的恼了,长这么大除了义父从来没有男人敢碰她,可这个人已经是第二次接触自己的身体了,她一双美目含着愠怒瞪着独倚楼:“请你放开手!”

独倚楼轻轻笑了,越发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他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别误会,本公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月儿姑娘,现在是半夜,你就算非要走,也得到天亮啊,这会儿出去,方圆数十里都是人烟稀少的野地,要是遇到个坏人,或者什么野兽,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办?”

月含羞想了想:“好吧,明儿天一亮我就走,你不愿意送我去春秋城,我自己去!”

“我没说不愿意……”不等独倚楼说完,月含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幕的花丛中,他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丝饶有趣味的笑意,她即使生气的时候也那么可爱。

月含羞辗转反侧了大半宿,终于算是睡着了,可一大早,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刚打开门,迎面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一个激灵后,睡意全没了,睁开眼,面前站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为首气焰最嚣张的绿衣娇艳女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语,大致意思好像是说自己是个狐狸精,勾引了她们的丈夫。

月含羞又恼又觉得好无聊,这独倚楼又在搞什么名堂?不商量一下把自己弄到这里,又弄出来几个女人捣乱,真是莫名其妙。

那些女子大概是被月含羞冷淡无所谓的藐视给气坏了,于是挑衅升级,几个女人忽然上来抓住月含羞的手脚,道:“别以为你年轻,长得漂亮就想为所欲为,看看这张小脸蛋上多几道蜈蚣一样的疤痕后,门主还会喜欢你,纳你为妾不!”

月含羞看着绿衣女子拔下金簪,朝自己脸上比划,吓得魂儿都没了,天啊,不是吧!她们要毁了自己的容貌?就算她跟着东宫无争见过再多场面,那也是躲在无争身后,天塌下来有他挡住,现在突然间一群发疯的女人跑过来要割破自己的脸,这怎么办!她怎么解释那些女人也不听,再说,她也争辩不过这些泼妇,心下真的害怕后悔了,不该不听无争的话,如果老老实实回天下城,哪里会遇到这种事?

...

眼看金簪落下,千钧一发,一粒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打在绿衣女子虎口上,绿衣女“哎呦”一声,手一松,金簪掉在地上。

“几位姨娘这是在干什么?”独倚楼面色微微阴郁出现在门口。

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赶紧放开月含羞,满脸尴尬站起来:“原来是倚楼啊,这一大早的,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要是再晚来一步,我的客人恐怕就要遭几位婶姨娘的毒手了。”

几个女人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了:“哎呀,原来是倚楼你的客人啊,我们还以为……以为是那个天天缠着门主,搞得门主几个月都不回来的小呢,听说门主这两天就要把那个小带回来,还要纳她为妾!倚楼啊,你可得拦着点啊,那小据说才十八岁,比你还小两岁呢,怎么能做你的长辈?”

独倚楼笑:“是吗?其实几位姨娘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就说八姨娘你吧,跟倚楼同岁呢,这年龄还不算大吧,怎么就色衰爱弛了?看看看看,五姨娘你,眼角怎么有皱纹了?六姨娘你,昨晚没睡好吧?有黑眼圈了!还有七姨娘,这痘痘是怎么回事……”

一群女人被他这么一说,立马惊慌失措,不是吧,我们有那么丑吗?立刻作鸟兽散,飞一般跑回去保养自己的皮肤了。

月含羞就一直坐在地上看他们表演,直到演出结束,独倚楼伸手要拉自己起来,她一点面子也没给他,自己站起来,找了条手巾,擦拭头上身上的水迹。

“月儿姑娘,对不起,我那几个婶姨娘上不了台面,她们……”

“不用解释,这跟我没关系。现在天已经亮了,我要走了,公子不会阻拦我离开吧?”

“不不,姑娘又不是我的囚犯,自然来去自由,如果姑娘一定要去春秋城,在下送姑娘去便是。”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月儿,别这样,就当我替几位婶姨娘给你赔罪。看你的样子也像是没有出过远门,一个人去春秋城让人怎么放心?如果你是投靠亲戚,我送你去就是了,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也让我安心一点。”

月含羞心软,只好轻叹一声:“好吧,不过不许再耍花样,乖乖送我去春秋城,否则……否则……反正一定会让你后悔!”她现在好像隐隐约约明白无争为什么说自己不适合江湖了,自己心太软,也没有几位姐姐那么机变。

独倚楼备了马车,陪着月含羞刚要上车,就听城堡大门传来号角,接着有人来报,门主回来了。

“月儿姑娘,是我伯父回来了,可否稍等?待我跟伯父禀明再送你去春秋城。”

月含羞站在独倚楼身后观看,但只见城堡大门洞开,号角嘹亮,旌旗招展,数百门人弟子两侧列队,也不知道独倚楼的叔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江湖人物,竟然这么大的派头,可惜平时无争总不爱在她面前谈论江湖事,她对这些人物知之甚少,只是偶尔从几位姐姐的言谈中知道几个名字,却也不知道长相对不上号。

...

一骑高头大马飞驰进来,旁若无人踏过迎接的队伍,直接来到独倚楼面前,一个人立,长嘶一声停下来。马上的中年人已过不惑,生得威风凛凛,左眉上一道两寸长的疤痕甚为醒目,把一张脸衬得十分阴森可怖。

独倚楼领着众人行礼,中年人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

月含羞被那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隐隐有种不祥之兆,只觉得那目光如同故事里的野兽、恶魔,冷酷而不怀好意,似乎随时都要把人吞噬。

马鞭一挥:“她是谁?这不是我独霸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独倚楼赶紧回答:“回禀伯父,她叫月儿,是侄儿带回来的。”

“哦?她家世如何?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这个……”独倚楼还真不知道月含羞的来历,这姑娘跟自己说的原本就不是实话,只是他没有拆穿她罢了,“她是逃婚出来的,无意中被侄儿巧遇,所以救下,侄儿本来打算今天就送她去春秋城投奔亲戚。”

“哼!倚楼,伯父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江湖中没有巧遇,任何巧合都可能是人家设计的阴谋!你可知春秋城是孟家的地盘,但孟家已经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现在东宫无争就在春秋城,他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这女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要去春秋城,难道不可疑吗?来人,将她拿下!”

不给任何机会解释,月含羞糊里糊涂被人绑了,而独倚楼却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儿。

月含羞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两天一夜,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也没人理会,她甚至怀疑那凶神恶煞的大伯是不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在这里。

夜幕又一次降临,黑暗中,含羞越发委屈难过,也就越发想念无争和天下城,如果在天下城,这会儿,应该是明灯高照,面前摆了满满一桌美味珍馐,假如无争在家,就会唇角带着好看的微笑,把自己最喜欢吃的菜肴夹到自己碗里。现在爹爹一定已经知道自己逃跑的事了,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被人关在小黑屋里受苦,不知道会不会把独霸门搅得天翻地覆。

记得一次自己生病,照顾自己的丫鬟熬夜撑不住睡着了,自己苏醒的时候没水喝,找水的时候摔倒磕破了头,结果那丫鬟被无争责打了一百鞭,然后嫁给一个脾气很坏身上长满恶疮的男人为妻;有次宴会上,一个客人多喝了几杯,对着灵动如仙的她说了几句轻薄的话,被无争听到,后来那人就莫名的失踪了,数日后在荒野发现了他的尸首。从那之后,天下城没有一个人敢得罪四小姐,江湖中亦人人知道东宫无争是何等宠溺月含羞。

有无争溺爱的日子是最美好的日子。

门突然打开了,屋内被灯光照亮,月含羞的双目猛见到光明,一时适应不了,眯起眼来,等她再张开眼睛,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独倚楼的伯父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我已经让人查过了,这附近最近根本没有哪家的新娘子逃婚,也没有哪家的姑娘离家出走。你到底是什么人?最好说实话,没有人能在我独霸面前捣鬼!”

...

冷冰冰的语气,阴森森的目光,让月含羞打了个冷颤,这大伯也太认真了,还真的派人去查访,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孩,对他们独霸门全无恶意,犯得着这般如临大敌吗?如果不是独倚楼硬要把自己带到这里,她才不会来这鬼地方呢。

“我是什么人对你就这么重要吗?我压根不想来这里,是你侄子非要把我带到这里,你不欢迎陌生人把我赶走就是了,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脖子立刻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卡住,不能呼吸,痛。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独霸说话!我卡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说!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接近我独霸门的目的是什么?”

月含羞徒劳无功地掰着那只手,现在连呼吸都不能了,何况说话?这大伯居然还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让自己回答。

看到女孩脸憋得通红,独霸稍稍松开手,让她可以呼吸说话,但却还在掌控中。

月含羞喘息了半天,才道:“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我真的真的没有目的,我真的真的真的头一次听说独霸门,还是你说的,连独倚楼都没说这里是什么独霸门。”

独霸的目光更加阴森:“你骗得了倚楼,骗不了我,看看你表现的有多镇定,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到了这种时刻竟然一点也不害怕?把你关在这里两天,你居然没有喊过一次救命,没有吵闹,甚至没有哭过,这一切都说明你很不简单。”

月含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谁说我不害怕了?可是哭闹有用吗?我就算喊破嗓子你也不会把我放出去啊。反正,我对你们独霸门没有任何恶意,你们已经耽搁了我两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求你把我放了吧!”

独霸冷森森眯起眼睛:“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肯说实话。”他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竖在月含羞眼前:“知道这是什么?没错,一根针,比普通的针粗一些,知道是什么用的?在皇宫里,经常有一些宫女犯了错,主子们想惩罚她们,却又不想让皇上看见这些女子有伤痕,于是就用这些特制的银针扎在她们隐秘的部位,那些部位都很娇嫩,扎上去很痛,没人能顶得住,很快就会说实话。可是受伤的地方又是女人隐秘的地方,她们害羞,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去。”

含羞只觉得背上一股一股地冒凉气,这老伯到底想干什么?

独霸一步步进逼,含羞一步步后退,危险笼罩着她,背后一堵冷冰冰的墙断绝了后路,她被逼近死角。双手被独霸擒住,高举过头顶,上面居然有个铁环,刚好锁住手腕。独霸用那根银针轻轻划过她的娥眉,看着她花容失色,道:“别怕,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会在这么美好的脸上留下难看的疤痕。”

银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经过修长细腻的粉颈,凉凉的,痒痒的,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你好像很冷,在发抖,虽然已经到了秋天,可温度不算低,不至于这么冷吧?”

月含羞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先是被逼着嫁人,结果新郎死掉了,然后新郎家被灭门,接着被糊里糊涂被带到独霸门,被一群女人浇了一头凉水,还差点被毁容,好容易逼着独倚楼送自己去春秋城,可又碰上一个凶巴巴的老伯,非说自己是奸细,饿了自己两天,还把自己吊起来拿着银针比划来比划去……还会有什么更倒霉的事等着自己吗?

银针顺着粉颈往下,往下,又往下一点……月含羞本来被吓得苍白的脸忽然一下变得绯红,他怎么……银针在她胸脯上缓缓画着圈,最后竟然停在那一点点凸起上来回拨弄,虽然隔着衣服,可她还是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紧紧咬着红唇,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银针终于离开胸前,滑向腋下,好痒,月含羞扭动起身子来,她生来就怕痒,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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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秋城

春秋城守备的官兵差役比平时多了一倍,自从孟家被灭门,这里的气氛就紧张起来,孟家虽是书香门第,却跟朝廷和江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孟老先生的弟子,加下天下城的介入,父母官自然不敢懈怠。其实那位父母官怕的不是朝中那些大官,而是天下城。为什么?天下城的东宫老太君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而东宫无争的亲姐姐又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皇贵妃。

当年,东宫老太君还是嘉和公主的时候,遭逢逆臣叛乱,东宫靖安于乱军中救了公主,公主对他一见钟情,便求父皇赐婚,而当时皇权羸弱,皇帝看中了东宫家族和天下城的实力,便赐婚将公主下嫁给东宫靖安,一年后公主生下东宫无声。可是公主渐渐发现靖安总是在夜深时一个人叹息,似乎有什么心事,但怎么问,丈夫也不肯说。直到无声十岁的时候,靖安从外面抱回来一个两岁的女儿和刚刚出生的婴儿,公主才得知原来靖安早就有了心爱之人,只因为皇帝赐婚,为了保住东宫家不因抗旨而灭门,才不得不取消了与心爱女子的婚礼。可两人相爱极深,那女子始终没有嫁人,直到八年后一次邂逅,两人旧情复燃,在一起生下一女一子,女儿唤作无颜,男孩就是无争,那女子在生下无争的时候难产而死,靖安万念俱灰,将一双儿女带回天下城。公主一时郁闷,气急之下要靖安给个交代,靖安一笑之后竟拔剑自刎谢罪,临终只求公主能将无颜、无争好好养大,善待他们。

公主后悔莫及,可人已经死了,哀痛之下只认为丈夫是因为那个女人而死,虽然她没有为难姐弟二人,却始终难解心结。

靖安死后,无声继承天下城成为城主,但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为了不让天下城凋零,公主独自挑起重担,一路走下来,等到儿子成年,她却华发早生,可让她失望的是,无声生性孤僻内向还固执自我,总是一意孤行,难当大任。而江湖已非当年,丈夫的那些好友不是不在人世了,就是物是人非,人走茶凉,新兴势力雨后春笋,朝中更是面目全非,父皇驾崩后山河数易,几位皇兄为争皇位皆死于非命,最后皇位落在侄儿燕王手中。此刻公主深感势单力孤,急需有人能帮她一把,扭转乾坤,反复思量下,决定将年仅十四岁的无颜嫁入皇家,与侄儿联手,当时燕王初登大宝,朝政不稳,也急需拉拢各方势力,姑姑主动联姻,正求之不得,当即册立无颜为皇贵妃,自此,天下城才于风雨中得以生存下来。

公主为天下城操碎了心,刚过四十岁便已是满头白发。当她时常叹息儿子不争气时,那个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无争却已悄然长大,在天下城生死存亡的关头,面对那些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大鳄,年仅十二岁的无争力挽狂澜,初次崭露头角,成了江湖中的一个传奇,少主无争的大名一夜间响彻大江南北。

...

东宫无争平时看似与世无争,少年轻狂,实则城府极深,用老太君的话说,这个无争从来不做没用的事,不说没用的话,他动一动手指,都必有阴谋。虽然老太君对无争有成见,也从未放下心里的疙瘩,但为了天下城,对无争做的那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了她的底线。

无争十七岁那年,老太君为化解天下城的又一次危机,再次牺牲了无争的幸福,逼迫身处绝境的无争娶了当时南七省盟主武联星的女儿武美凤。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江湖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天下城的几个劲敌先后被灭,最后,连武联星也莫名的消失了,从此,江湖成了天下城的江湖。一年后,武美凤产下东宫浩然后,落发为尼,隐居深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们都传说是天下城借助武联星的力量排除异己,又联同朝廷鹰犬诛灭了武家。无争从来没有对这个说法有过任何解释,这也就成了一个迷。

鉴于天下城不仅仅是皇亲国戚,背后有最大的靠山,加之不择手段令人胆寒的种种过往,这些地方上的小官员没有理由不惧怕三分,天下城要想让你永远消失,那太容易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事后,朝廷还不会追究。

月含羞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小厮打扮。

独倚楼有些奇怪:“你怎么这身打扮?不是要去投靠亲戚吗?”

“你已经把我送到春秋城,兑现了你的承诺,现在,倚楼公子可以走了。”

独倚楼耸耸肩:“我才不会这个时候回去呢,估计伯父正在气头上,他要看见我非把我活剥了不可。”

“你不是说是你们家的独苗吗?他不会把你怎样的。”

“切,你根本不了解我伯父,告诉你吧,我爹和另外几个叔伯,都是被他杀死的!”

月含羞打了个寒颤,似信非信看着他:“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世上哪有那么狠心的人,把亲兄弟都杀掉。”

独倚楼哈哈一笑:“是开玩笑,你千万别信。不过,月儿说的话,也不可信,投靠亲戚要穿成小厮吗?”

“我怎么知道我爹有没有通知我这个亲戚,然后派人守在那里,就等我出现呢?”

独倚楼狐疑地看着月含羞,这女娃,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感觉上不知人事,懵懂无知,可却处处透着精明古怪,他问:“你真的不是那个杀夫凶手?”

月含羞哼了一声:“县衙到处在捉拿那个女凶手,大街上除了悬赏提供孟家灭门案线索的檄文,就是这个通缉令了,上面还画了那女人的模样,难道我跟她长得很像吗?如果我是凶手,还敢来这里?”

“你这鬼丫头,连我伯父都敢耍。不过,我觉得逃婚也是你编出来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月含羞故作神秘:“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说出去,我是一个江湖女杀手!”

独倚楼摇头,这丫头嘴里真的没有一句实话,可为什么她说假话的样子也那么可爱,让人心甘情愿相信她。望着她的背影,他喊了一声:“喂,要不要我帮你探探?万一有你爹的埋伏,我可以帮你逃走。”

...

月含羞嫣然一笑:“不用了,我爹手下都是绝世高手,你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们,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这个亲戚住在哪里,免得你纠缠不清。”

“你不是说你家很穷,你爹是个财迷吗?那还请得起绝世高手?”

月含羞只是笑而不答,不再跟他啰嗦,一溜烟消失在小巷里。

月含羞先到了义堂,得知孟家的尸体已经都被安葬,看来晚到一步,于是改道孟府,这里是案发现场,兴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距案发已经十日,孟府的庭院里就铺满落叶,墙角杂草疯长,残留的血迹清晰可辨,默默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一阵阴风吹过,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的味道,月含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算她再大胆,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根本没见过真正的血腥屠杀,在这样的地方待着,难免不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连柴房茅厕也没放过,最后依然一无所获,眼看天已黑透,身上感觉越来越冷,总觉得有眼睛在暗处偷偷窥测自己,难不成世上真的有鬼魂?孟家的人死得冤,所以怨气不散,还在这凶宅里徘徊?她打了个冷颤,凶手做得干净利落,衙门的人收拾查验过一次,无争的人也查验过一次,如果有有用的线索,他们肯定已经拿走了,自己再待在这阴风测测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还是离开吧。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一闪,消失在一块影壁后,月含羞打了个激灵:“谁!”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心里发毛,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遇到鬼了?不过无争总说,这世上只有人心中有鬼,压根没有真正的鬼。于是,她给自己壮了壮胆,慢慢朝影壁走去。

就在她刚要转到影壁后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带着风声“呼”的当头罩下,月含羞惊叫一声,吓得闭上双眼等着那东西砸下来。

并没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到她,莫非真的遇到鬼了?不对,怎么有叮叮咣咣的打斗声,还有人的声音?她小心地张开眼,却看见独倚楼正跟一个黑衣人过招,旁边一把砸烂的木墩,想必是刚才砸向自己的黑影,如果真砸到头上,一定晕菜。

那黑衣人似乎不想恋战,边打边退,“呼”的扬起一团石灰粉,趁独倚楼躲闪的工夫翻过墙头,融入夜幕中。

独倚楼担心月含羞,没有追去,回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伤到?”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孟府?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来孟府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是说了,我们各走各的,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从你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要求我帮你逃跑开始,你的事就跟我有关系了!我独倚楼不想被人利用得不明不白!”

“我只是借用你的房间过路,只是坐过你的马车,只是在你家里小住两天,那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更不想跟什么独霸门有任何瓜葛,免得不明不白死在你那个乱七八糟的伯父手上!”

...

“月儿,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现在只要跟孟府扯上关系的人就会扯上天下城,谁要是跟天下城扯上关系,那就是在跟死神打交道!”

月含羞甩开独倚楼:“把天下城说得那么可怕,真有那么了不起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连小孩子都知道天下城是什么地方,被告诉我你不知道!天下城的东宫无争,那就是索命的阎罗,他冷血无情,阴狠狡诈,他若叫人三更死,无人敢在五更亡!”

月含羞“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她听不得有人说爹爹的坏话,可嘴上却说:“没错,我听说过,东宫无争就是天下最坏最坏的大坏蛋,但那又如何?我不怕他,我恨死他了!别拿他来吓唬人!”

独倚楼有些吃惊,一把抓住月含羞的双肩:“月儿,你不会跟东宫无争有仇吧?”

“啊!你弄痛我了!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不要动不动就占我便宜!”

独倚楼不管那个,追问:“告诉我,你跟东宫无争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月含羞叹口气,随便冲动了一下独倚楼就当真了,看来又要编故事:“你猜对了,其实我不是逃婚,我是孟府的丫鬟。我是个孤儿,爹娘早就死了,是孟府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房子住,给我衣服穿,还教我念书识字。后来,我跟子文少爷相恋了,我们俩原本山盟海誓,可没曾想,东宫无争那个坏人却选中子文做他的女婿,非要子文少爷娶他的女儿,硬是拆散了我和子文少爷。少爷成亲的时候,我非常伤心,一个人跑出孟府躲在僻静的地方哭,我害怕听到喜庆的乐曲,害怕看到人们的笑颜,孟府到处张灯结彩,准备欢迎新娘子,而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我不过是个卑贱的丫鬟,怎么能跟人家千金小姐比?可是没想到,等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孟府已经被衙门封了,里面全是死人,没一个活着的。我很害怕,就一路跑去找少爷,可我不认识去天下城的路,迷了方向,后来听说少爷也死了,死在天下城,我当时很伤心很绝望,想着少爷对我的好,孟府对我的好,怎么着我也得回来埋了老爷夫人和少爷。可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坏人,看中了我的美色,想把我抓起来卖进烟花之地,我当然要逃了,结果,就逃进了你的房间。”

故事编完了,月含羞很满意,她甚至有点怀疑,人是不是编故事也会上瘾?自己一次比一次编得精彩。

独倚楼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丫头竟然是孟府幸存的人,不过他还有一点疑问:“既然你是孟府的丫鬟,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还偷偷摸摸回去?”

“天啊,那变态的杀手把孟家上上下下全部杀光,连只耗子都没放过,我如果暴露自己也是孟府人,会不会也招来杀身之祸?虽然少爷死了我很难过,恨不能跟他同生共死,可是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是?”

...

独倚楼点头,实在听不出她的话有什么破绽,可是他又觉得玄乎,这丫头到底哪句才是实话?

“那月儿这个名字……”

“这就是我的名字。”月含羞觉得这个不算是说谎,自己的名字里确实有个“月”字。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个孤儿,没有家,孟府又没了,你还能上哪里?我可以送你。”

月含羞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啦。所以,倚楼公子以后就不要再跟着我这个卑贱的小丫鬟了,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贱命一条,不值得公子挂怀。”

“月儿,你美丽聪明,怎么能这么看轻自己呢?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回家,索性陪着你就是。”

月含羞头痛,还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呢。

“不说了,跑了一天了,累死了,我要回客栈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去衙门偷仵作的验尸卷宗……”

“什么,你要验尸卷宗干什么?”

“当然是追查凶手了。”

“可刚刚你还说害怕被凶手知道你的身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是那样说过,可孟家对我不薄,少爷有情有义,我怎么能一点事情也不为他们做呢?找不到凶手,他们的在天之灵不会安息,我一辈子良心都难以安宁啊!”月含羞说得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真想不到原来自己的演技这么好。

“可这太危险了,你只是个小姑娘,一点武功都不会……”

月含羞娥眉微蹙:“我知道那很困难,但是我一定要去做,子文少爷没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大不了真被那些人杀了,也好去阴间跟少爷团聚。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太危险了,回家吧,好好跟你伯父解释,他会原谅你的。”

“你把我独倚楼看成什么人?我是那种怕事的人吗?既然月儿决定追查下去,我就奉陪到底!”

不是吧,月含羞实在无奈,这些男人怎么都这样啊?好吧,现在是真的累了,没精神跟他啰嗦,反正后面找个机会甩掉他就是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月含羞美美伸了个懒腰,前几天在独霸门一直没睡好觉,今天终于补回来了。

一睁开眼,她吓得“啊”一声裹紧身上的被子:“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独倚楼笑眯眯望着她,把一个本子递给她:“看,这是什么?”

月含羞接过来一看:“验尸卷宗?你怎么弄到的?”

“这点小事哪里难得到我?看看对你有用没。”

月含羞顾不得梳头吃饭,坐在被窝里就开始一字一句研究验尸卷宗。独倚楼有些兴趣索然,自己一门心思在这个丫头身上,可这丫头心里想着的却是为另一个男人报仇,那孟子文有什么好,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一无是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能赢得美人芳心,真不知道这些小姑娘是怎么想的。

整整一天,月含羞足不出户,整个卷宗她已倒背如流,思索着每一个环节,寻找蛛丝马迹。直到独倚楼点亮油灯,她才恍然惊觉:“啊,天黑了?”

...

“是啊,月儿姑娘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哦……”含羞站起来,打开房门,望着天边一抹淡淡的余辉。

“找到线索了吗?”

月含羞轻轻摇头。

“没找到线索也很正常,你不会武功,这么大规模干净利落的屠杀,必然是计划周密的高手所为,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直到第二天才会被人发现。所以,你一个外行,自然看不出端倪来。”

含羞若有所思:“独倚楼,你杀过猪吗?”

杀猪?杀猪跟孟府灭门案有什么关系?独倚楼一时想不到其中的联系:“本公子玉树临风,还真没做过屠夫。”

“我见过杀猪,厨房的大师傅每次杀猪的时候都要先磨刀,他说得常磨,用几次之后就不锋利了,会很吃力。而且每次杀猪的时候都要好几个人才能按住那头猪,总要搅得天翻地覆,隔着院子老远就听见猪的惨叫声。”

独倚楼点头:“没错,我小时候也喜欢跑去看厨房的大师傅杀猪,每次都是惊天动地的,我最喜欢看小徒弟被猪顶翻的狼狈样。”

“是啊,杀猪尚且如此,何况杀人?杀死上百号人能做得没有一点动静,真是奇迹。还有,什么样的武器可以连续杀死那么多人都不蹦口?再好的兵器也无法做到短时间内连续砍死那么多人。还有,杀人是个力气活,还要有相当好的心里素质,就算把人当猪杀,杀几头之后也会累、会手软,何况是人。可是,根据尸检所说,孟家的人死法都是一模一样,连出刀的角度深浅伤口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就算他们都乖乖排着队让凶手杀,也没法做得这么整齐啊?”

独倚楼听完月含羞的分析,微微点头,她的分析很有道理,这的确是疑问。不过,她一个小丫鬟,孟府的下人,就算主人待她再好,她也不可能懂这么多东西吧?她真的只是一个幸存的小丫鬟吗?亦或者她又骗了自己?堂堂独霸门的少门主独倚楼,在江湖上也算数得上的人物,后起之秀,少年俊杰,竟然三番两次被一个小女孩戏弄,这也太离谱了!

没等他想出头绪,月含羞忽然往外就跑,他赶紧追上去:“你又上哪里去?”

“我要亲眼看看尸体。”

“尸体不是已经被埋了吗?”

“那就挖出来呗。”

挖坟掘墓!独倚楼真要对这丫头刮目相看了,她居然连挖坟掘墓这种事都做,而且还说的那么轻松……好吧,他这堂堂独霸门的少门主只好跟着这个小丫头去发疯了。

夜黑风高,荒野上秋风瑟瑟,坟头上白幡翻卷,偶尔闪出一两星鬼火。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

独倚楼戏谑:“害怕了?怕了咱们就回去吧,干这种事可是要折阳寿的。”

“哼,我才不怕呢,要怕你自己回去。我爹说了,这世上压根没有鬼,有鬼也是人心里有鬼,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我伯父也整天这么说……不对,你不是说你爹死了吗?你是个孤儿啊,哪里又来个爹?”

月含羞“哼”了一声:“我早说过我是逃婚出来的,你伯父不信,你也不信,我就只好对你伯父说我是杀人凶手,对你说我是孟府的小丫鬟,结果你们两个都相信了。”

晕,独倚楼彻底晕了,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这丫头又把自己耍了,打从生下来,他就没被人这么戏弄过,怎么突然变成笨蛋了?

“既然你真是逃婚出来的,那为什么要来查孟府的案子?你跟孟府什么关系?”

“因为,我跟孟子文的的确确订过终身,我的未婚夫突然死了,我当然要知道真相。”

“这么说,你跟孟子文订过终身,但是孟子文却做了天下城的女婿,所以你爹要把你嫁给别人,可你旧情未了,于是逃婚,但发现孟子文死了,因此要替他报仇?”

月含羞已经走向那一大片新坟,乐得独倚楼替她编圆了故事:“别啰嗦了,再说天就亮了。”她把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锄头递给独倚楼:“来,开始吧。”

“不是吧,让我挖?我可没干过这活儿。”

“难道让我挖?我是女孩子呀,这是力气活儿,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得照顾着我们女孩子。”

独倚楼不得不认栽,被这小丫头骗得团团乱转,还得帮她挖坟掘墓干力气活儿,她是把自己吃定了。

月含羞坐在旁边优哉游哉地吃着独倚楼准备的点心,吃完了见独倚楼还没有挖好,便四下走动,直到独倚楼喊她。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一打开棺材恶臭便扑面而来,独倚楼蹙着眉头退后几步。月含羞在两条手帕上洒了些东西,递给独倚楼一条,独倚楼捂住鼻子,感觉好多了,有股极清冽的气息沁入肺腑。

“这东西比他们衙门用的大蒜什么的还管用,即好闻,又解毒醒神,不会被尸体的毒气损害身体。”

“这么好的东西你哪里来的?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倚楼大公子,你就别问了,我真的不想再给你编一个什么故事出来。你要我编故事哄你吗?”

独倚楼摇头:“你要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只是别再骗我了。等到你信任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对吗?”

月含羞一笑,跳下墓坑,带上早已准备好的手套,开始翻看尸体。

“有发现吗?”

“跟仵作的验尸文书里写得一样,致命伤口在颈部,由右至左一刀割破血管,失血而亡。伤口长三寸,深一寸,未触及喉骨……没有中毒迹象。”月含羞看完,蹙起眉头蹲在那里发呆。

“月儿,看完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吧?”

“不行,独倚楼,麻烦你再挖开一座坟。”

“什么!”独倚楼刚想反对,忽然停下来侧耳细听,然后迅速吹熄灯笼:“有人过来了,速度很快,都骑着马,大概有七八人左右。月儿快上来,要是让人看见我们挖坟掘墓,那就死定了!”

...

两个人胡乱把土填进坟头,赶紧找地方藏,独倚楼想躲在几个大坟包后面,月含羞却拉着他跳进一个空坟坑,躲进残破的棺材板下,又扯了几把草伪装了下。

独倚楼摸到几根残缺不全的白骨,赶紧丢到一旁,使劲擦干净手:“喂,干嘛要躲在棺材里?这些死人和骷髅太恶心了,你不怕?”

月含羞懒得跟他解释,她打小就喜欢去白羊先生的屋里玩,那里有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白羊先生经常解剖各种人或动物的尸体,满屋子的骨头,她早就见多不怪了,还拿着骷髅头去吓小丫鬟,为这曾被无争罚抄经书。

那队人马在坟场停下,手里拿着挖掘的工具。

“不会是碰到盗墓贼了吧?那他们打错主意了,孟家这次可没什么财宝埋进地下。”独倚楼开始还开着玩笑,但当他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东宫无争也在其中时,立马噤声了。

月含羞早就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天啊,他怎么也来了?不会是跟自己一样来查验尸体的吧?他不是已经在衙门看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看?

“少主,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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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栀子花香

独倚楼看着月含羞吃馄饨时香喷喷的模样,不由感慨,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刚摆弄过尸体从棺材里钻出来,居然能吃得下东西,还吃得这么有滋有味。她的情绪变化也太快了,昨天还被伯父吓得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很久没说话,今天就谈笑风声跟没事儿人一样了,现在的小女孩也太不可思议了。

“喂,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原来你喜欢吃馄饨。”

“嗯,虽然做得没有我家里的好吃,不过饿极了吃什么都好吃。”

独倚楼看到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怎么这么开心?”

月含羞当然开心,虽然只是远远地看到无争,却足矣让她纷乱的情绪平静了,这几日所受的惊吓和磨难,都值得,她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无争对自己刮目相看,她要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是不是觉得替孟子文报仇有望了?刚才他们说到蛊虫,世上会用这东西的人不多,他们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孟家人身上下了蛊,到了需要的时候,唤醒蛊虫,这些人就乖乖的任人宰杀了。”

“独倚楼,你是江湖中人,一定知道谁玩蛊虫最拿手,而且跟孟家有仇。”

“玩蛊虫的一般是苗人,多居住在云贵和蜀中,孟家书香门第,教书为生,怎么会得罪那么偏远的苗人?”

“那跟孟家有关系的人呢?也许是什么人得罪了苗人,迁怒到了孟家?”

“哎呀,这可就多了,孟家的学生很多都做了官,官府历来对南蛮残暴,苗人憎恨官府那是情理之中,可如果为了这个迁怒,有点太夸张了。会不会是因为天下城?有人跟天下城有深仇大恨,而孟家跟天下城联姻,所以就灭了孟家□□?”

“要这么说,跟天下城关系好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要被杀?那也太冤了。”

“月儿,说句不该说的话,其实,孟子文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复活的,而他生前又负了你,为了荣华富贵去迎娶另一个女人,你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他报仇?”

“独倚楼,就算你我这样萍水相逢的朋友,如果你被人冤杀了,我也一定会追查真凶,为你报仇。”

独倚楼笑了,报仇两个字从这个小丫头片子儿嘴里说出来,还真别有一番味道。

“老板,来碗馄饨!”一个夜游的男人在馄饨摊上坐下,要了碗馄饨开吃。独倚楼注意到那男人用左手吃饭,但很笨拙,应该不是左撇子,似乎是右手不方便。他不动声色站起来,走到那人身边,一把擒住那人右手把袖子一扯,手腕上缠着纱布,显然受伤了。

那人一惊,看清独倚楼的样貌时,就想跑,独倚楼早有准备,岂容他逃脱,几下就把他撂翻在地,一脚踩上去:“还想跑?能从本公子手中跑掉的人还真不多。”

“公子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没得罪公子啊。”

“那你跑什么?”

...

月含羞凑过来,问:“他是谁?”

“这就是昨晚在孟府用木墩砸死你的人。”

男人大声喊冤:“冤枉了,我没想杀这位小爷,当时他在孟府游来晃去,孟府又刚刚死了那么多人,阴气森森,我还以为是撞鬼了,才拿木墩砸他,这他不是没受伤吗,受伤的反而是我,两位大爷就饶了我吧。”

月含羞点头:“没错,我记得当时他用木墩砸我时喊了一声‘鬼啊’。”

独倚楼移开脚:“起来回话!”

那人爬起来,连连作揖。

“你什么人?跑孟府干什么?莫非你跟杀死孟府全家的凶手有关,想要销毁证据?”

“不不不,我跟凶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个窃贼,我到那里就是想打打秋风,孟府的人都死绝了,我就是想碰个运气,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顺一把。”

月含羞问:“这么说你经常半夜出来偷窃?那孟府灭门那晚,你有没有出来?”

那人磕巴了一下,立刻连连摆手:“没去没去,我发誓,那晚绝对没去过孟府。”

月含羞立刻抓住他心虚的神态,追问:“胡说!那晚你绝对去过孟府!我只问你出来没有,你却急着否认去过孟府,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却想隐瞒下来!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只好把你送交官府,或者……送给天下城!那当晚你有没有遇到陌生的人?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窃贼大惊失色:“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官府,交给天下城!小的真的只是个窃贼,那天晚上我路过孟府后巷,看看前后无人,想跳进去顺点东西出来。谁知道进去后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死人!当时把我吓得扭头就跑,可没跑两步又被绊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满地都是死人!我吓坏了,慌不择路,糊里糊涂跑到前门,看见大门敞开,就想一口气跑出去,不曾想偏偏更夫这时候从前街经过,我怕撞上了说不清楚,这里面到处都是死人,我是一窃贼,身上还沾满了死人的血,要是赖到我头上,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于是就赶紧掩上大门,返身从后门逃跑了。我发誓,孟府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只是刚巧那天去过孟府,连一样东西都没拿走,我真的被吓坏了……”

月含羞同独倚楼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这套说辞没什么漏洞,独倚楼又问:“那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陌生人当天在孟府周围出现吗?”

那窃贼仔细想了想:“孟府那些天忙着迎娶天下城的四小姐,来来往往人很多,每天都有陌生人出入,孟老夫子的学生遍天下,那些人赶不及亲自来道贺的,就差人提前备礼,生面孔很多,实在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人。不过……那天晚上,我好像闻到一种的花香,整个孟府都飘着那种花香,昨天又去孟府的时候却没有那种花香了。只是我对花没研究,不知道是什么花香。”

...

花香?月含羞同独倚楼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揪起窃贼就往香料铺走。

香料铺的老板大半夜被人叫醒,一肚子不高兴,可一看到独倚楼手中的锃亮的银子,一切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客官,想要什么香料?小店这里保证齐全!”

独倚楼让老板站到一旁,月含羞一种一种给那窃贼闻香味儿,那窃贼一直摇头,忽然一顿:“有点像这个,不过比这要浓郁。”

月含羞放下油,拿起栀子花油:“这个呢?”

“对对,就是这香味儿,很像!但有点甜甜的,软软的,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是这种香。”

又是栀子花,月含羞想到那枚银镂栀子花。

从香料铺出来,独倚楼问:“月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月含羞若有所思:“栀子花生长在南方,北方少见,很难养活,在这西北边陲苦寒之地,更是难得一见。你记不记得我们从城外回来时,在一处地方闻到过栀子花香。”

独倚楼仔细回想,忽然醒悟:“叠翠楼!”

月含羞立刻加快了脚步,独倚楼紧跟上去:“喂,你真要去叠翠楼那种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龙潭虎穴不成?为什么不能去?不见得比你们独霸门更危险吧?”

“危险倒是谈不上,就算真有危险,我也能保护你,只是……”

“那就成了,走吧。”

独倚楼欲言又止,这个月儿越来越有意思了,给人的感觉是不经世事的小丫头,天真又可爱,可偏偏心思细腻,行为胆大包天,不似那种没见过市面的小家碧玉。她既然懂得那么多知识,应该不会不知道叠翠楼是什么地方,也好,可以借机更多了解一些这个神秘的月儿,他独倚楼也算泡过不少妞儿,但月儿这样有意思的丫头片子,还是第一次遇到,既然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功夫,不在乎多陪她玩玩,过程越是曲折离奇,越好玩。

一进叠翠楼,扑鼻的脂粉香和酒香充塞着每一个角落,月含羞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混杂而浓郁的香味儿,让人气闷。那栀子花香会在哪里?

“呦,这位公子好英俊好帅啊,简直是玉树临风,潘安再世!公子是头一回来我们叠翠楼吧?”两个人脚跟还没站稳,一群莺莺燕燕便把独倚楼围个水泄不通,这些姑娘久在风月场中,一看穿着举止,就知道这是个豪门公子哥,越是这种英俊潇洒,条件优越的公子哥,出手越是大方,何况跟这么帅的男人在一起,光看着都叫人舒服,那还不用尽手段把他抢过去。倒是毫不留情地把一身小厮打扮的月含羞挤到一旁。

月含羞撇撇嘴,这什么地方啊?这里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热情,开放?环顾四周,全是双双对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楼?原来青楼是这个样子的,挺漂亮挺辉煌的,女孩子也都年轻漂亮,不像大家口中说的那么龌龊可憎。在东宫府,她也只是偶尔从人们口中听到一点关于青楼的事情,总之在大家嘴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她又看得出,那些男人说到青楼的时候,嘴上咬牙切齿不屑一顾,可眼睛里有种奇特的光彩,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反正让人很不喜欢。

...

独倚楼左拥右抱,嘴上跟姑娘们应酬着,眼睛的余光却扫着月含羞,她看上去很平静,眉头微蹙,似乎不是很喜欢这里的气氛,对这里的一切好像无动于衷。但是她表现的也太平静了,大凡女孩子头一次来这种地方,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脸红害羞手足无措。难道她来过这种地方?不像啊,记得那晚在客栈中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反应是那么羞涩慌张,惊鸿般的颤抖已告诉他这还是个未经开垦的小女孩。

他打发了那些女人,要了个临近水榭的包间,一桌美酒佳肴。他现在的目标是月儿,跟眼前的月儿比起来,叠翠楼的姑娘全都是庸脂俗粉,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不够。

月含羞无意欣赏水榭中的歌舞表演,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小丫鬟上了酒菜要退下,被她叫住:“我问你,你们这里种的可有香花?”

“香花?倒是有几棵桂花树,小哥要是喜欢,我给你摘几支来。”

“我不是很喜欢桂花的香气,可有,栀子花之类的?”

“小哥说的那都是南方的香花,咱们北方养不活,现在正是菊花开的季节,要不我给您端几盆菊花?”

月含羞眉头微锁,这里没有栀子花,那先前闻到的香气是怎么来的?

水榭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口哨此起彼伏:“碧玉姑娘来献舞了!”霎时间,无数鲜花飞向水榭当中的舞台上。

随着轻柔的乐声,一个窈窕女子在水榭中翩翩起舞,舞姿曼妙,不时引来阵阵喝彩。随着彩袖挥舞,月含羞忽然嗅到一缕勾魂的香气,是栀子花!但又不同于真正的栀子花香,这香味带着甜,带着惑,飘忽迷醉,摄人心魂,是从那个叫碧玉的舞伎身上传来的!

“我出五十两银子买碧玉姑娘一晚!”

“我出六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我出一千两!”独倚楼一语定乾坤,再没有人出价了。

月含羞也被他吓了一跳:“独倚楼,你疯了?花一千两银子跟一个青楼女子睡一觉?真是败家子!”

独倚楼望着她:“我这都是为了你啊,你也闻到她身上栀子花香了,只要你想知道的东西,花再多钱我也愿意。”

月含羞被他看得脸上一红,赶紧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东西:“我可没叫你帮我,别指望将来我会还钱!”

“不用还钱,只要你……”

“啊!对了,”月含羞立马打断他的话:“我肚子痛,方便一下……”

独倚楼望着她慌张离去的背影暗笑,毕竟还是小女孩,这么容易害羞。

月含羞跑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芭蕉树后,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去,该死的独倚楼,总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吃掉似的,不行,得想个什么办法甩掉他,不能这么跟他纠缠不清!虽说他帮了自己不少忙,可有些事情总是有个底限的,至于自己欠他的人情,将来加倍奉还就是了。嗯,就这样决定,见过碧玉姑娘之后,就跟他分道扬镳!

...

想好了之后,她觉得轻松多了,转身要回包间,却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原来你躲在这里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这么老半天都不见人。”

看到独倚楼一脸的笑,月含羞勉强挤出笑容:“是啊是啊,包间里有点热,我出来透透气……”

“哦,似乎是有点热,月儿的鼻尖上都是汗水呢。”独倚楼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喂!你怎么又动手动脚……”月含羞掏出手帕使劲擦自己的鼻子,腰间忽的一紧,已被他拥起。

“看,连额头上都是汗了,看来月儿真的很热,月儿的心跳得好快,好像小兔子一样,你怎么了?生病了?”独倚楼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得彼此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颚。

月含羞浑身僵硬,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了,四肢冰冷,完全不听使唤,从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那么强烈,简直让人窒息,他怎么可以这么胆大包天!他越来越近了……

就在他的唇就要压上她的唇时,她终于及时伸出一只手挡在中间。

他的唇吻在她柔软的手心,温热的,痒痒的。

独倚楼笑了,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痴痴嗅着,仿佛醉了:“好香,月儿,你身上这是什么香?我好像从来没有闻到过,很特别,让人迷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秋天了,要注意,你们女孩子就是爱美,光顾着好看,就不知道爱惜身子,记得要多穿一件衣服。”

月含羞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猛地抽回手,狠狠瞪着他:“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这样,一定要你好看!哼!一千两银子我会还给你!”

独倚楼也不生气,依旧笑着:“好了,逗你玩而已,何必生这么大气?走吧,我是来找你去碧玉姑娘那里。”

碧玉看到独倚楼带着个极美的小厮进来,诧异之余微微有些不太高兴:“公子不会是要带着这这小东西一起跟碧玉共度吧?”

月含羞一听这话不愿意了:“谁是小东西!”

碧玉“咯咯”笑了起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呵呵。”

独倚楼却用手中折扇轻轻挑起碧玉下颚,嘴角带着谦谦笑意道:“既然本公子出钱买下碧玉姑娘一夜,那么这一夜怎么过,与谁共度,是不是本公子说了算呢?”

碧玉一双妙目看了独倚楼一会儿,方才嫣然一笑:“既然公子这么说了,碧玉遵从便是。不过,公子进了碧玉的房间,一定要喝一杯我亲手酿的百花酒。”

“哦?碧玉姑娘的百花酒有什么特别之处?”

“殊不知小女子身有双绝,除了舞姿曼妙之外,还有一绝就是这百花酒,百花酒酿自百花精华,不但气味芬芳,更有滋养身心之功效,饮之令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

“如此,本公子倒是一定要尝一尝。”

...

月含羞见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打情骂俏,只觉索然无味,便四下打量碧玉的房间。屋子里充斥着栀子花香,可见碧玉只偏爱这种花香,但这么浓郁持久的花香来自何处?她看完一圈后,径直走向梳妆台。女孩子多半喜欢把香料脂粉都放在梳妆台上,用起来也方便,碧玉也应该不例外。

碧玉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很多种,看得出她极爱美。作为一个舞伎,妆容和衣饰至为重要,碧玉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上等货,有些甚至一般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未必求得到,但并没有发现散发栀子花香的香料。

含羞随手拿起一盒迷迭香把玩着,忽听碧玉道:“你要是喜欢就拿走用吧,那些香料都是别人送给我的,可是我又用不着,平日里都送给姐妹们了。这些都是上品,寻常人家是弄不到的,小东西你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吧?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偏偏喜欢这个?长得又这么清秀,不会是……”

月含羞只是轻轻撇撇嘴,便丢下那盒香料,她平常是很少见到这些香料,因为这些所谓的上品,是绝不会出现在她四小姐的梳妆台上,那都是用来打赏下人的玩意儿。她桌上的脂粉都是皇贵妃特意赏赐的珍稀贡品,而她用的香料,是无争专为她一人配置制的特殊香料,一两香料相当于十两黄金,即便是皇妃也用不起。

“碧玉姑娘,我想看看你的舞衣,不介意吧?你的舞衣挺别致的,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时非常好看。”

碧玉笑了,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都在这里,请便,你不会是想学跳舞吧?那你可找错人了,我碧玉从来不收徒弟,不过,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个非常好的师傅。”

月含羞淡淡一笑,天下最好的舞蹈师傅莫过于皇家御用梨园教坊的坊主舞倾城,凡是进宫为皇上献舞的舞者,皆要经过他的调教,想跟他学艺的舞者成千上万,而他正式收的弟子只有四个,一个是昙花一现后突然消失的离歌,一个是宫廷领舞惊燕,一个是天下城二小姐花过雨,再一个便是月含羞。舞倾城收弟子相当挑剔严格,天赋、悟性、样貌、身段、骨骼、气质、勤勉,缺一不可,当初东宫无争请他教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三个女儿习舞,他却偏偏看上了月含羞,怎奈无争却不欲含羞学习这些东西,为了能收到这个资质奇佳的徒弟,他才在三个人中选了花过雨为徒。后来花过雨一舞动江湖,美名传扬天下,而月含羞依旧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

“碧玉姑娘,你的舞衣好香啊,整个屋子里都是这种香味,真好闻,这是什么香?我怎么从没闻到过?”

“这啊,是栀子花的香味儿,栀子花喜欢温暖的南方,在北方很难成活,你这北方的小屁孩当然是难得见到了。”

“哦,栀子花,这么香的花,一定很好看了,碧玉姑娘是南方人吗?你会养栀子花吗?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种的栀子花,我很想见识一下呢。”月含羞再次为自己感到肉麻,想不到自己居然这么会拍马屁哄人,说的一套一套的,难怪当初舞倾城会看中自己,非要收自己做徒弟,说什么有表演天赋,原来自己真的很会演戏,演得还特投入,这会儿的自己挺像一个天真无知的小屁孩。

...

碧玉笑了:“你这小屁孩,好奇心倒是蛮重的。我倒是让人从南方带来过栀子花,可每年到了冬天,它们就都被冻死了,就算侥幸活下来,第二年也不再开花。”

“哦,挺可惜的。那你身上这花香是怎么来的?”

“呵呵,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整个春秋城只有我有这种花香,要是外人知道了,别的姑娘身上也飘着这么好闻的花香,还会有那么多男人为我着迷吗?”

月含羞脸色忽然一变,厉声道:“碧玉,你可知孟家被灭门那晚,有人在孟家闻到了这种花香!你刚才也说了,整个春秋城只有你有这种花香,而栀子花在这里根本种不活!现在我们怀疑你跟孟府灭门案有莫大的关联。”

碧玉色变:“啊!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快说,孟府灭门案那晚,你在哪里?干了什么?你可以不说,那我们只好换个地方说话。”

碧玉偷眼看看独倚楼,又看看月含羞,心里七上八下,搞不清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二位不会是官府来的吧?看上去挺眼生的。”言下之意,春秋城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那些个官差衙役,没有她不认识的。

“怎么?你好大胆子,倒是审问起我们来了!信不信我们有很多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还是乖乖回答我们的问话!不然的话,你看这是什么?”月含羞取出那根从独霸门带来的银针在碧玉眼前晃动,“没错,一根针,但是要比普通的针粗一些,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在皇宫里,经常有一些宫女会犯错,可她们都是皇上的人,不能被打得皮开肉绽,那样就不好看了,怎么才能让她们说实话,认识到错误呢?于是就用这些特制的银针扎在她们隐秘的部位,那些部位都很娇嫩,扎上去很痛,没有一个宫女能顶得住,很快就会说实话。事后,这些宫女还不敢把受到刑罚的事说不去,因为受伤的地方是女人隐秘的地方。碧玉姑娘放心,我不会在你脸上手上扎一些洞洞出来,你这么好看,不能暴殄天物啊,我看,就扎在……”她故意盯着碧玉的胸部看来看去。

碧玉吓得双臂护在胸前,脸都白了,这小厮想干什么?不过她毕竟久在风月场,见过世面,看这小厮这么清秀,说话的声音也又细又柔,开始还怀疑他是那种男人,现在看来更像是宫里的小太监:“莫非你们是从宫里来的?不管是宫里来的,上面来的,就算是办案,也要有个凭证啊,我凭什么回答你们的问题?要是你们是冒充的坏人怎么办?”

月含羞同独倚楼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碧玉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不过她自己这么想那更好了,自己也不用再费神编故事了。她“哼”了一声,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在碧玉眼前飞快地一晃:“看来你还算有点眼力。没错,我们就是奉旨秘密查办孟府一案的钦差,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那晚你在干什么?”

...

碧玉一听“奉旨查案”四个字,立马老实了不少,至于那块玉牌是不是皇家之物她也不懂,反正就看得出那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除了皇家,普通人还真佩不起这东西:“原来是钦差大人,早说嘛,吓死小女子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叠翠楼跳舞,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后来一个山西客商包了我,我们一直在房间里,直到天亮才出门,这里的丫鬟都可以作证,要不要把那个山西客商找来作证呢?啊呀,他还在不在春秋城我就不知道了,那些客商南来北往,都赶时间做生意呢。”

“少废话!你身上的栀子花香是怎么回事?如果春秋城你是独一无二,那你就脱不了干系!”

“哎呀,冤枉啊,那晚我的确没有去过孟府。我这花香是小时候教我舞蹈的师傅给我的,那时候,我家还是江南大户,有一次我在河边玩,救了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她受了很重的伤,后来她在我家养伤,我非常喜欢跳舞,她就教我跳舞,还送了我一盒白蟾香露丸,只要每年服下一粒,就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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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梨园教坊

京城的繁华果然让月含羞大开眼界,女孩子的天性便暴露无遗,几乎每一个店铺商贩她都要看一看,摸一摸,问一问,奇珍异宝她见过不少,可这些民间的玩意儿她却很少见。只是惨了独倚楼,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陪女孩子逛街。

月含羞一次又一次挑战了他泡妞的底限。他曾经跟那些狐朋狗友标榜,把一个女人追到手绝用不了三天,现在,半个月也有了,依旧遥遥无期;他曾经说过这辈子绝不会跟在一个女人的屁股后面跑,现在,他真的成了月含羞的跟屁虫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如果一个女人要他陪着逛街,他会一脚把她踢到墙角,就算那女人再美也绝不回头看她一眼,现在,他正没完没了陪着月含羞逛完大街进小巷……

“喂,月儿,你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这种吃法,你就不怕吃成小肥猪?”

“不会,我爹说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多运动。”

“那万一要吃坏肚子呢?这街边的东西可不干净。”

“不会,这么好吃的东西,我都没见过,不好好吃上一回多可惜,将来回家一定没有机会能再吃到了。”

“你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你总是三句话不离他,似乎对他感情非常深,言语之间,他应该对你也非常好,既然父女如此情深,你干嘛还要离家出走?”

月含羞正在使劲咬一块高粱糖,边嚼边说:“要你管?他非要把我嫁出去,哼,嫌我麻烦要把我当水泼出去,那我就走给他看,气死他!哎呀,这糖好粘呀,快把我牙粘掉了……”

“你慢点吃……”

“咦?那是什么东西?好漂亮啊,一定很好吃!”

“月儿……”

月含羞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看艺人吹糖人,忽见一大群衣着光鲜的女孩子都朝一个地方涌去,她好奇地问当地人:“那些女孩子要干什么,像是抢什么宝贝似的。”

“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是梨园教坊一年一度挑选舞姬的日子。每年都会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千余女孩子报考,可是教坊只录取二十名,这二十名女子还要再经过严格的训练筛选,最后有机会成为真正的舞者,进宫为皇家献舞的寥寥无几。”

“哇,机会那么渺茫,那还这么多人来?”

“姑娘有所不知,一旦能被录取,就有机会被舞倾城亲自调教,被他调教过的舞姬,即使进不了皇宫,那些王公大臣豪门大户也会争相聘请,运气好的,还能成为豪门的妾室,飞上枝头变凤凰,一生衣食无忧,她们当然挤破头了。”

“原来如此。”月含羞把手中的零食全塞给独倚楼,擦了擦嘴,就朝梨园教坊走去。

“月儿,你又想干什么?”

“去报名啊。”

“喂,你不会是想当舞姬吧?”

“那有何不可?”

“哦,我知道了,你来京城根本是别有所图,你压根没有放弃调查孟府灭门案,碧玉曾经说她跟一个神秘的女子学了几天跳舞,她的舞便已倾倒春秋城了,那神秘女子肯定跳得更好,而舞倾城掌管天下所有舞者的资料,他说不定知道一些什么,你想接近舞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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