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侠名》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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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511.七重阁顶
再次醒来,展露在龙一眼前的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以及一个春光明媚的笑脸。在瞧见这张脸的一瞬间,龙一是发愣的,这严肃到甚至有些古板的七重阁内,怎么会有如此青春洋溢的笑脸。
龙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这脸又这么真实,活泼明媚的笑容,侧脸打着闪闪金光,连细碎的茸毛明亮发光,看得一清二楚。那张笑脸也看着他,葡萄一般漆黑发亮的眼珠里写满了好奇,一副懵懂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持续了近一盏茶的工夫。
“啊――”
娇柔的喊叫突然从那笑脸主人身上发出,下一刻,她便倏地转身往阁楼外跑去。龙一侧过头,见她脚步欢快、背影欢脱,踩着楼梯“蹬蹬蹬”跑上了楼。
龙一愈发好奇,突然一下,眉头紧锁起来。
这时,牧怀山从一旁走来:“你醒啦!”
龙一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虚脱得厉害,牧怀山倒是已经神色如常。
“刚才……”龙一的脑袋有些不清楚。
“刚才你拼死救我,被内力反噬,伤得极重。若不是沈庄主送来续命丹,你这条小命早就不保了!”牧怀山平静叙述,好像龙一的救命之恩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龙一的神情有些发冷,隐约猜到牧怀山的目的。按理说,他受伤之后不能再战,应该挪到自己的住处休养,何以现在醒来还是在七重阁中。显然,这是牧怀山的主意。
牧怀山倒是坦率,淡然道:“你不用猜了,是我做主将你留下的。你放心,我并非是想找你寻仇,只是多嘴问你一句,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龙一顿了一顿,冷然回应。
“没有师父?”牧怀山讶异,随即有些发怒,“你这小子,说话颠三倒四,是故意糊弄牧某吗?你昏迷前分明说,若我死在你手上,你师父定然不会放过你,怎的现在又说没有师父了?”
“前辈所说,乃是传授我武艺之人。我虽在心中认他做我师父,到底他也未曾真正收我为徒,之所以传我武艺,也只是事出有因,因此算不得师徒情分。”龙一说得十分冷静。
牧怀山摆了摆手,十分不耐烦道:“罢了罢了,牧某不愿听你说这些琐事,也懒得计较这其中的长短。你只要说,传你武艺的人,到底是谁?”
龙一神色一凛,顿了好一顿,才终于道:“裴家三少,裴凤霖!”
牧怀山浑身一震,眼里顿时涌出清泪,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龙一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他与裴玉春有过命的交情,陡然听说裴氏一族全部惨死,怎会不伤心痛苦,近二十年后却得知故人尚有后人在世,心中自然悲喜交加,一时无法适应。
龙一耐心等待他回神,视线往他身后打去,却在楼梯口瞧见了一张扒在门框上的秀丽脸庞,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龙一浑身一震,本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不想这小姑娘是真实存在的。
他纳闷,怀疑,根本想不清楚她从哪里来,为何会在这庄重森严的七重阁中出现。回想起她刚才逃走的方向,不是往下,却是往第七层奔去了,更叫龙一惊得喘不过气来。
难道,这第七层的“尊”字号高手,竟是这么个及笄年华的明媚少女?
不可能,不可能!
龙一怎么也不敢相信!即便刨去这少女的年纪不谈,但见她一脸天真纯粹,并无半点世俗风霜之气,如何能是久经风雨的江湖中人呢?
龙一百思不得其解,而不待他想明白,牧怀山已经回过神来,慌张问道:“凤霖他……他真的还在人世,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
“不可能!若他还在人世,为何这么多年没在江湖上出现,以他的武功和个性,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他不可能不报,他……”
数不尽的疑问从牧怀山的心中喷发,相伴而来的,还有挥之不去的震撼与惊喜。龙一既然选择说出实情,自然不再有任何隐瞒,将如何掉落紫金山下,如何遇到裴凤霖,以及裴凤霖已经内力全失,将凌霄七剑的剑法传授于他,助他脱离绝境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到这时,牧怀山才真正相信,裴凤霖尚在人世,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牧怀山又哭又笑,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又阴寒了起来,问道,“你既然认凤霖做师父,为什么自己出谷之后,却将他遗落在里头?”
龙一听问,叹了一口气,又将自己离开山谷后直接遇上司徒骏,他和采星一起被抓之事说了。龙一自然惦记着救裴凤霖出谷之事,只是一来自己没找到机会脱身,二来裴凤霖虽然剑术出神入化,但毕竟内力全失,若是当年凶手得知风声必然会寻到崖下对他斩草除根。
思来想去,龙一便把这件事彻底隐瞒了下来,不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句。眼下若非信任牧怀山的为人,他会继续守口如瓶,直到自己有能力将裴凤霖救出来,并确保他万无一失为止。
此时此刻,牧怀山才相信了龙一的良苦用心,对他疑心尽除。即便他有孤鸿剑在手,牧怀山也不再追问宝剑从何得来,毕竟这把剑流落江湖多年,落在谁手里都有可能,也说明不了什么。
牧怀山叹气道:“这件事你做得对!裴兄一生光明磊落,生了三个儿子,皆是少见的江湖英豪,老天不开眼,叫他们父子落得这般结局。凤霖能够劫后余生实乃大幸,当下报仇的事倒可以放一放,保住他的性命才最要紧!”
“前辈说的是!”龙一淡然回应。
“方才是我误会了你!好在你这孩子宅心仁厚,救了我一命,最后也救了自己一命。今日咱们不打不相识,你虽重伤如此,牧某也不会占你的便宜。方才一战是你胜了,我已摇响了铜铃,你年纪轻轻便能闯到七重阁第六层,既是你的造化,也是凤霖教导有功,裴兄在天之灵知道他的凌霄七剑威力不减,也可以瞑目了。”
对于“拳仙”的夸奖,龙一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并无半分欣喜之意。他顿了一顿,突然神情严肃道:“若我闯到七重阁第七层,又当如何呢?”
第二章 512.七重阁顶
牧怀山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神色激动地喊叫起来:“你……你说什么?”
龙一察觉到他的反应过激,觉得奇怪却并不点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我说的,前辈已经听到了!”
“不行,绝对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不行?”龙一觉得好笑,懒懒发问。
牧怀山一窒,突然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半天将一张脸憋得通红,最后却仍是咬紧牙关不松口:“我说不行就不行!”
龙一冷笑起来:“前辈说笑了!七重阁闯关赛,是否决定闯关,什么时候闯关,全由闯关者自己说了算。连楼上那位‘尊’字号的高手都无法拒绝,前辈你,又凭什么说不行呢?”
牧怀山脸色更红:“我……因为……这……你这小子,为何这般冥顽不灵!牧某好心劝阻你,不过是看你重伤在身,替你着想罢了。你想想,你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现在要踩死一只蚂蚁都困难,怎还有力气打赢那位天下无敌的‘尊’字号高手?”
牧怀山说这番话时,语气急促,神情闪躲,显然不是出自真心。龙一心中十分冷静,如何能瞧不出猫腻,心中冷笑道:“我方才说到师父没死,牧怀山虽然激动欣喜,却也不算失态。现在我不过是要上去挑战,照理来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的反应却如此之大,这其中必有内情。还有方才那少女,神态天真,看行动状态也不似有武功之人,却能在第七层出现……这七重阁顶的秘密,定然不简单!”
想到此处,龙一上去一探究竟的决心越发坚定了,冷笑道:“前辈这话说岔了。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去不去打又是另一回事。即便我身受重伤,无力再战,到七重阁顶瞻仰一下那位‘尊’字号高手的风采,熟悉一下他的武功路数,为八年后作挑战做些准备,又有何不可呢?”
牧怀山见他打定了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最后一点耐性也消磨殆尽。方才被龙一救下一命的感激顿时荡然无存,他冲到床前,满脸凶恶,一把抓住龙一的衣领便怒吼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还想上去,信不信我现在就了结了你,看你还怎么上去!”
话音落地,青筋暴起的钢拳已然高高抬起,霸道的杀意不住地往外扩散。这一拳下去,即便龙一没有受伤,也要登时丧命。
龙一却丝毫不惧,嘴角带着冷笑,眼神中尽是嘲讽,看得盛怒磅礴的牧怀山心中竟有些发虚。
谁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彼此的立场都没有松动半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打破房中平静。二人侧过头,正是方才那明媚少女站在阁楼正中,一身俏皮的柳黄色裙衫,红色头绳在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总角,十分天真可爱。
第一次见到她,龙一只瞧出是个女孩,光顾着震惊了,没来得及观察她的相貌,第二次也只是瞧见半个头,所以现在,是他真正意义上看见这少女的正脸。
龙一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未曾想过,这世间竟有这般绝色。
他自认对人肉皮囊从不看重,眼前这少女身量模样又尚未长齐,天资绝色却已经掩盖不住,叫他都忍不住浑身一震。倒是牧怀山,瞧见她没有差异,只有慌张,忙道:“凡凡,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龙一皱了皱眉,不想牧怀山竟认识这少女,转念又想,他如此决绝地阻止自己上楼,与楼上的人有些渊源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这个叫“凡凡”的少女到底是何许人也。
少女却不动,两只葱白小手交叠在背后,歪着头,闪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将龙一上下打量。即便龙一神色阴寒地瞪着她,少女也没有半点怯意,眼神里除了好奇,竟还有几分欣喜。
“扑哧”一声,少女竟明眸皓齿地笑了起来,这一笑,连龙一的满面冰霜都有些化解了。
“凡凡,听话,快回去!”牧怀山又催促起来,言语里没有生气和责备,倒是疼惜怜爱满满。
少女自顾自地笑,又站了一会儿才倏然转身,“咯咯”的笑声一直持续到她小跑着离开阁楼。
西边的阳光已经彻底落下,烧得通红的晚霞布满天际,为七重楼阁内渡上了一层红光。
第六层里,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原本针锋相对的杀意全部消失,留下的只有春风一般的温柔与平静。牧怀山的拳头仍然高高地扬着,此时此刻显得十分突兀。
龙一本想说些什么,还未张口,“咯咯”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那少女从门框后伸出头,第一次开了口。
“让他上来!”少女笑道,说完话又缩回了头。
龙一眉尖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样诧异的还有牧怀山。
“这……凡凡,你在说什么?”
“我说,让他上来!”少女在墙外笑道。
牧怀山严肃起来:“不行!凡凡不得胡闹,快回去!”
这话一出,墙外沉寂了许久。就在龙一以为少女已经离开,她却鼓着一张笑脸,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见她如此,龙一不禁有些想笑,那牧怀山却颇有些神色慌张。那少女也不说话,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便叫他终于绷不住脸。
牧怀山赔笑道:“凡凡乖,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胡闹,行不行?”
那少女继续鼓着脸,摇了摇头。
牧怀山继续道:“凡凡是不是闷了?要不然去找一楼的段叔叔,让他给你表演一个……”
“不要!”话还没说完,已被少女愤然打断。
“那要不要去找云莺姐姐和香拂姐姐,让她们带你玩……”
“不要,不要!我就要他,要这个大哥哥!”
少女似是铁了心一般,一句“大哥哥”,喊得龙一很是惊诧。不过让他更惊诧的,是牧怀山对少女予取予求的慈父态度,以及整座灵雀山庄对这小姑娘的宠爱。
龙一心中好笑,放眼整个江湖,能把整个七重阁“玩弄”于鼓掌之间,能让整个灵雀山庄乖乖听话的,除了这少女只怕再无旁人。她这般神通广大,对于她的身份,又叫龙一怎能不好奇呢?
513.七重阁顶(7)
牧怀山和少女相争了一会儿,少女虽然天真,但态度出奇的倔强。倒是牧怀山一开始神情严肃,到后来近乎求饶,却仍然说不动那少女松口半分。末了,少女竟跺了跺脚,“哼”的一声跑到楼上,大有一副“你看着办”的架势。
牧怀山望着少女小跑离去的背影,追了两步又止住了步子,似是有所顾虑,最终只能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自始至终,龙一都半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两眼怔怔瞧着阁楼中的动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牧怀山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愤恨得神情越发明显,然而攥紧双拳鼓了半天劲,最终却又泄了气一般松垮下来。
“去吧,你去吧!”牧怀山突然道。
龙一并不惊讶,从刚才牧怀山对那少女的态度来看,他就知道牧怀山一定会屈服。只是现在,他更加好奇那少女的身份,以及司徒骏给他的那个任务,到底有什么意义。
司徒骏的任务,是让他闯入七重阁第七层,将里面的人带到千丈崖。
对于这个任务,龙一自始至终都抱有消极态度,即便他答应了第六楼的牧怀山,他都不认为自己能够圆满完成使命。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不过是身陷囹圄的采星给了他信念。
可是在见到那少女后,龙一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司徒骏为给他布置下这么一项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七重阁顶,那可是笑傲江湖不可即的地方,即便给他吃再多的龙胆血珠,将他毕生的潜力都在闯关的这一天内激发出来,也九成九到达不了那个高度。
起初龙一还觉得奇怪,司徒骏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现在看来,他分明早就知道,这七重阁顶的人物,根本就没有半点武功。然而此时此刻,龙一又陷入了另一团迷雾,那就是堂堂七重阁顶,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尊”字号人物,怎会是个天真烂漫、毫无武功的少女?
龙一想不明白,眼下也没时间深思,支撑着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下床,朝楼梯口一步一步移了过去,走得甚是艰难。
好半天,他离开阁楼,来到楼梯口,仿佛深受十分煎熬的牧怀山骤然开口:“即便你是凤霖的徒弟,我也不得不警告你!这七重阁顶,你可以上,但若是里头的人有何闪失,莫怪我不顾与裴大哥的多年交情,与你生死相向!”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龙一却只是冷冷一笑,头也不回,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蹬,蹬,蹬――”
沉重的脚步在暗沉老旧的楼梯上踩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每走一步,龙一心中的肃穆便多上一分,即便他对七重阁楼的万丈光芒从不在意,眼下到了这万人瞩目的阁顶身侧,世间英雄之首的“尊”字号绝顶高手就在眼前,就叫他怎么能忍得住不心中激荡,不满怀好奇呢?
最后一声“吱呀”止住,楼梯已经走到了尽头。
龙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怀着复杂的心情推开门,未曾看到什么,先是一股奇异的幽香飘了出来。
龙一登时有些沉醉,回过神来,但见房中十分整洁素雅,西南两面推开的窗外,远处青山尽收眼底,近处薄云飘在眼前,给人一副幽居天宫的缥缈之感。
房中的布置并没有什么别致之处,与其他基层最大的不同,当属西窗下有一个不大的梳妆台,与桌椅床榻都是一般的暗沉木色。龙一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房间正中便坐着一个女子,此时满面春光灿烂的笑容,双眼挤成两条缝瞧着自己。
龙一本来神色冰冷,此时此刻倒不好意思继续绷着脸,平静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并不怕生,十分自如地反问,倒像与他如多年好友一般。
“我?”龙一有些诧异,想了想还是作答,“龙一!”
“龙一?龙哥哥!”
龙一没来由的脸红了起来,很不适应地咳嗽了两声,视线望向别处道:“你……你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段哥哥,姚哥哥,都是哥哥,为什么不叫你龙哥哥?”少女柳眉蹙起,很是不解。不待龙一说话,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捂着嘴灿笑起来。
“你笑什么?”龙一觉得奇怪,被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了。
“我知道了!你不让我叫你龙哥哥,是因为你年纪大,跟牧伯伯、田伯伯、狄伯伯和司徒爷爷、渡难爷爷一样。所以我要叫你伯伯,或者叫爷爷,不能叫哥哥。可是我看你也没长白胡子啊,怎么要叫爷爷呢?”
“咳咳……”龙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早该想到,这少女之所以跟他这么自来熟,纯粹是因为这七重阁乃至整个灵雀山庄,所有人都让着她、哄着她,即便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如此一个明媚灿烂的少女,只怕谁也不忍心拒绝她的热情。长年累月下来,这才导致了她这般不怯生的性格,以至于见到他,也直接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以“哥哥”相称了。
想明白这一点,龙一倒是不好再拒绝她,毕竟叫“哥哥”可比叫“伯伯”和“爷爷”好多了。
少女见他松口,也是松了一口气,认真道:“我就说龙哥哥又没有白胡子,又没有‘王’字头,怎么会是伯伯和爷爷呢!”
说着,又是一脸明媚笑容。
龙一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浪费时间,问道:“我的名字已经告诉你了,你呢?”
“我叫聂凡,你叫我凡凡就可以了,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聂凡?”龙一反问,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他未曾对少女的名字有所猜测,所以她叫什么都很正常。可龙一瞧着她的明媚笑脸,以及她艳绝世间的容貌,不免觉得“聂凡”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通了些。
“对呀,我就叫聂凡,是不是很好听?”
“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你猜啊?”
龙一一窒,脸色无奈,聂凡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你进来呀,你进来我就告诉你!”
龙一这才想起要进门,抬脚走了两步,视线更开阔了些,一瞥眼瞧见挂着淡粉色纱幔的床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514.七重阁顶(8)
龙一倒吸一口凉气,登时惊得浑身动弹不得,待反应过来,便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无不恭谨鞠躬作揖道:“晚辈龙一,按灵雀大会规矩前来挑战,打扰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恕罪!”
龙一的态度是绝无仅有的恭敬,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对世间强者发自肺腑的敬佩。然而一番话出口后,房中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好一会儿,回答他的竟是聂凡银铃般的笑声。
龙一皱起眉头,有些怀疑。
“前辈?前辈?”
喊了几声,仍是无人作答,倒是聂凡的笑声越来越大,叫龙一的疑惑也更加深重了。他直起身子,带着到达巅峰的好奇朝床榻走近,但觉那股幽香越来越浓郁,竟是从纱幔里面散发出来的。
龙一的眉头已然紧皱到了极致,到了床前,透过轻薄的纱幔隐约瞧见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美人,闭着眼睛,容姿绝色,叫人忍不住一惊。
“前辈?前辈?”龙一又喊了两声,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对这样一位年轻姑娘叫“前辈”,似乎有些不妥。
那姑娘却始终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龙一好不奇怪,终于带着浓重的好奇心,将纱幔轻轻挑开。
刹那间,天昏地暗。
龙一愣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从天崩地裂一般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呼吸已然难以维持下去。他看见的,是一个用言语根本难以形容的绝色女子,比之透着纱幔瞧见的影影绰绰,还要美艳绝伦上千百倍。
她的脸颊白皙中带着些许粉嫩,眉似弯月,肤如凝脂,眼睛虽然闭着,却也能想象得到,她有着一双怎样动人的眼神。在这女子身上,世间的山光水色、鸟语花香,都无法比拟衬托,多一分显多,少一分显少,既是美艳绝伦,又是清新脱俗,根本没有一个简单的词能够概括。
龙一生性沉稳,再大的意外也难以叫他失神失态,可是眼下,他却好半天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待意识回神,呼吸顺畅,他才赶紧收回目光,将纱幔放下再看聂凡的时候,之前的种种惊讶全然消失不见,只觉得略有秀气罢了。
聂凡仍是在笑,明媚的笑容让龙一的心神平复,对眼下的情况略有了解,然而疑惑却更多更深了。
“这里面躺着的,是你什么人?”龙一沉着发问。
“你猜!”
“你姐姐,还是……”龙一耐着性子,“娘亲”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那女子虽然比聂凡大,但顶多是个二十五六的姑娘,又怎么当得起“娘亲”二字。而他之所以往这上头猜测,是因为二人相貌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然而聂凡与那女子相比,终究是凡鸟见凤凰了。
聂凡“扑哧”一笑,神情很是兴奋,手舞足蹈地道:“你猜对啦,那就是我娘亲!”
龙一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瞠目结舌。
“娘亲?你确定?”
“龙哥哥,你是不是傻瓜!她是我娘亲,我从小就叫她娘亲,为什么不确定啊?”
“从小?你今年多大岁数?”龙一不肯私心,见聂凡张嘴要答,连忙加上一句,“别再要我猜!”
聂凡一口气提起来,被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十分无趣地瘪了瘪嘴,气道:“不猜就不猜!我今年十五,可以了吧!”
“那她呢?我说的是你娘亲!”
“娘亲?我不知道啊!我数数啊,牧伯伯说,他第一次见到娘亲的时候,娘亲才十四岁,那次是第九届灵雀大会。沈爷爷说,灵雀大会八年办一届,今年是第十三届,也就是说……”
聂凡还没算完,龙一已再一次惊呆,脱口而出:“你是说,你娘亲,也就是床上这女子,已经四十有七了?”
“三十二,加十四,四十七。咦?你怎么知道娘亲是四十七岁?”
“一派胡言,这女子分明只有二十来岁,怎么可能年纪长了一倍!”
“咦,你这人好奇怪!娘亲就是四十七岁,这还有错吗?不信你算,三十二加十四,是不是四十七岁?”聂凡撅起嘴来,很是不服输的样子。
龙一虽然仍是难以信服,却不再争执,瞧了瞧纱幔,又瞧了瞧一脸天真的聂凡,竟不知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还是相信这纯粹无暇的单纯少女。
“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前……”龙一自顾低吟起来,突然发问,“你是说,牧怀山是在三十二年的灵雀大会,见到的你娘?”
“牧怀山?你是说牧伯伯吗?是啊,他是这么说的。”
“他在哪儿见到的,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聂凡脸色疑惑起来,有些犯难道:“牧伯伯说了,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不过当时还有谁,我就……”
“就在这里?”
“嗯,就在这里!”聂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龙一再次诧异得目瞪口呆,回想起昨日在七重阁第二层,司徒千波回忆当年往事时提到,三十二年前,他作为七重阁闯关赛的成功者之一,与剑圣、拳仙、雷神、酒鬼四大高手及众人家眷,在这七重阁顶参加了庄主沈雀举行的欢庆宴。
当时同他一道出席的,除了夫人莫循,年仅十七岁的儿子司徒骏,还有就是那名半路救下的绝色少女。席间,少女的蒙面纱巾被夜风吹下,引发七重阁排名的巨大变动。
至于这变动到底是什么,司徒千波却不肯多言,龙一也没有追问。如今他已到了七重阁顶,床上那女子容貌绝世倾城,对比导致司徒千波父子反目成仇的那名少女,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配合她的年纪,又在这七重阁顶出现,龙一如何还不能肯定,她就是当年千丈崖一行赴灵雀大会,在半路救下的那名绝色少女。
龙一这才明白,为什么司徒骏给他的任务是将七重阁顶的人带回千丈崖,因为高居武林“尊”字称号的,正是他心心念念数十年不忘的那个人!
不知为何,龙一没有半分豁然开朗的喜悦,反倒突然有些惊慌。他屏气凝神想了又想,有许多疑问要问,脱口而出却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娘她,叫什么名字?”
“聂饮柔!”聂凡平静答道。
515.七重阁顶(9)
?
“聂饮柔,聂饮柔……”
龙一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异样的感觉在心里升起,想起那女子的绝世面容,似乎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在这七重阁顶出现。
“你娘亲她,会武功吗?”龙一发问。
“武功?什么是武功?”聂凡歪着头回应。
“就是……”
“我知道了,就是牧伯伯和段哥哥那样,力气很大,动作很快,对不对?”聂凡又抢过话头。
龙一点点头,省了解释的力气。
聂凡又连忙摆手道:“那个,娘亲不会的,娘亲走路还没我快呢!”
龙一皱了皱眉,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并不觉得诧异。
“那你娘亲为何会在七重阁顶……这么说吧,你牧伯伯的武功已经很高了,可也只能住在七重阁第六层,而你娘亲住在顶楼,按照灵雀山庄的规矩,她的武功得要比你牧伯伯还要高才行。可是你刚才也说了,你娘亲她没有武功,那她凭什么住在这七重阁顶呢?”
聂凡被问得直皱眉头,好半天才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可知道,你娘亲的别号是什么?”龙一又问。
“别号?什么是别号?”
“你牧伯伯的别号是‘拳仙’,你知道吗?”
“啊,我知道了。牧伯伯是‘拳仙’,段哥哥是‘沧海一刀’,原来这个就是别号啊。那我知道了,娘亲的别号也是两个字的,叫做‘柔尊’!”
龙一惊异,有些不敢相信:“‘柔尊’?你娘真叫‘柔尊’?”
聂凡瘪嘴道:“你怎么老是不相信我?我知道什么都跟你说了,你要相信我啊!”
龙一这才住口,嘴里反复念着“柔尊”两个字,恍惚间似乎明白了,聂饮柔手无缚鸡之力却能登至七重阁顶,靠的不是武功,正是她天下无双的绝世尊容。
龙一几乎能够想象到三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和今天一样,也是八月十五之夜。那一届灵雀大会是武林英豪的一个大爆发,往年顶多一两个闯关者能成功登入七重阁,这一年却生生跑出了五六位,四大高手更是叫无数江湖中人叹服。
沈雀作为灵雀山庄主人,当年又是头一次执掌灵雀大会,自然喜不自禁,特意在七重阁顶设宴,款待众位英雄。
516.山庄大乱(1)
?
就在龙一如愿以偿登入七重阁顶,接二连三地受到冲击和震荡时,七重阁脚下,上千江湖客已在庄主沈雀的疏导下全部散去。
圆月高悬,已是酉时四刻,离漫山遍野的鬼域陀罗再次盛开只剩下短短的三个时辰。江湖客们要是不想被困在灵雀山庄,就必须在鬼域陀罗盛开前离开翠微山,所以,尽管大家对龙一闯关的结果十分好奇,盛大的结束宴会却仍然准时开席。
由于龙一在第六层受重伤时,沈雀不得已派了大夫前去查看,这消息便不受控制地传开了。现在,江湖客们都知道龙一不能再战,便认准了他不可能在七重阁顶有什么作为,都纷纷安下心来。
上千人中,除了凤三、麟四,提心吊胆的当属小春和柳云了。
凤三、麟四二人有足够的理由留守在七重阁下,但小春和柳云作为这届灵雀大会最大的两匹黑马,庄主沈雀自然不可能放过他们,毕竟八月十五的结束宴和八月初八的欢迎宴可不太一样,除了应有的客套与过场,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赐名!
如果说,挤进好汉楼,冲入高手殿,闯进七重阁,是天下英雄豪杰无不秉持的梦想的话,那么被灵雀山庄赐名,那就是这梦想成真后的回赠与福音。
每一届灵雀大会后,头一次闯入灵雀三榜和原在榜单但名次又较大变动的,都会被灵雀山庄赐予一个别号。
这别号与江湖人自封的名号不同!自封的名号,即便再响亮再豪气,也得不到江湖中人的认可。就好比之前在高手殿排名第二的陆源冲,名声够大,武功够高,灵雀山庄赐号“铁剑先生”,他觉得有些俗气,自封“逍遥王”。
然而在江…
第三章 531.血染翠微
一夜奔忙算计,直到这一刻龙一才觉得有些惊慌,来不及深思,已将孤鸿剑抽出朝牧怀山猛刺了出去。这一出手,就是凌霄七剑最后一式――昆仑破。
幽蓝剑刃嗡嗡振响,劲猛钢拳呼啸带风,两人一剑如电闪雷鸣一般厮杀了起来。狭窄的山道上,龙一和牧怀山不相上下,虽然龙一出手便是杀招,但他重伤未愈,而牧怀山又早有防备,因此一时竟拿他不下。
而牧怀山想要取胜也是艰难,七重阁中那一战,他亦是被内力反噬受伤,眼下只能施展出七分功力,恰恰与龙一高低一般。二人你来我往,兔起鹘落之快,根本叫四面人群瞧不真切,心中又一个个都是惊慌骇然,甚至有一些恐惧。
直到此时,小春才明白龙一的计策。他早就料到了沈雀不会放过他们,所以一方面利用聂饮柔的尸体,将牧怀山等人引到此处,有正道各派在场,沈雀自然不敢痛下杀手;另一方面,他又提前在路上设好了埋伏,以此来辖制正道数十位高手。
小春对龙一刮目相看,可是念头一转,又有许多事情想不通。既然龙一已经设下了埋伏,就没必要怕沈雀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把牧怀山等人引来呢?眼下牧怀山痛下杀手,龙一虽不至于落败,想要取胜也十分艰难,又如何保证今日能够全身而退呢?
小春想不明白,抬眼往左侧山地和右侧荒林中望去,但见那些黑衣人整整齐齐站了好几排,约莫有上百号人。以之前在千丈崖下的所见所闻来看,千丈崖的杀手武功都不弱,虽远远比不上程啸山、素檀、周白隐等灵雀三榜上的高手,但胜在人多,若是双方冲突爆发,倒是有很大可能会赢……
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呢?
小春越想越奇怪!眼下龙一已在恶战,境遇十分危险,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一命呜呼,这些黑衣人根本来不及相救。既然如此,现下出战便是最好的选择,何以上百号人只是站在原地发愣,连半点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小春越想越奇,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候,激战中的二人从空中落下,对击一掌各自退开三步。那牧怀山自是胸口大动、脸色发黑,却还能站得住,而龙一却是直接一膝跪倒在地,接连吐出好几口血来。
“大哥……”小春身侧,重伤的凤三惊慌大喊。
正道众人见状,无不震惊,又无不欢喜。
小春亦是惊骇,倒是那牧怀山脸色犹疑,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一掌,分明是龙一的内功高过他,自己拼尽全力才勉强站住,按理说龙一的境遇应当好过他,怎么现在……
牧怀山没有半分取胜的喜悦,只是觉得奇怪。
他冷喝道:“你这小子,耍的什么花招?”
龙一已没有力气说话,似是在一瞬间,所有的光彩都从身上抽离了一般。他神色疲惫、表情黯然,没有半分神气。
小春惊慌发问:“龙大哥,你怎么样了?”
龙一仍是不答,眼皮阖了阖,似是要晕厥过去。牧怀山见状,二话不说挥拳过来,要将他抓在手中。然而拳风未到,“嗡”的一声,一柄银亮的飞刀突然从正前方发出。
牧怀山轻飘飘横指一挡,飞刀落地,再要上前时,已是一柄豁亮的钢刀劈斩了过来。
这一下好不厉害,与凤三的飞刀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牧怀山着实一怔,因方才与龙一对招,已是伤上加伤,这一下竟不能抵抗,只好拼尽全力飞身后退,恰恰与那刀刃擦身避开。
待站定脚步,只瞧眼前站着的,乃是一张稚嫩而又坚毅的面孔,正是小春。
牧怀山惊道:“好个小贼,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之高,当真是世所罕见!莫说孟兄是被你毒死的,便是被你以武艺杀害,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春冷面不答,不远处站着的丁克岩却脸色难看起来,牧怀山这话哪里像是要为孟九歌讨公道的样子,明明是在夸赞叶小春少年英姿,武艺超群。
他心中愤恨,却不敢有所动作,他身后的程啸山等人亦是如此。眼下正邪两道对峙,千丈崖的人手远多过他们,这一战打起来,谁又能预料胜负如何,谁又能保证可以全身而退呢?
这时,牧怀山又喝道:“小贼,休要负隅顽抗,还不速速投降!”
小春冷笑道:“投降?你想得倒美?今天老子就是死,也要跟你们这群坏蛋血拼到底,杀了一个不吃亏,多杀一个还有得赚!”
“你……好小子,当真是入了邪魔外道,竟如此视人命为草芥。今日牧某便替天行道,除去你这个江湖祸害,也好告慰孟兄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地,牧怀山眼中寒光一闪,下一刻已将满身强功使出,往小春身上冲杀了过去。
霎时间,天昏地暗!
牧怀山即便伤得极重,拿下小春也不在话下,毕竟七重阁第五层与七重阁第二层,差距之大又何止是一倍,牧怀山只要还有五成功力,这一仗便已是胜券在握。
小春但见钢拳如泰山崩塌,如何能不紧张,咬紧牙关,将冲灵刀法的最大威力施展出来,仍不足以克制他半分。不到二十招,手中水渊刀便被打飞,钢拳再一次朝他的天灵盖倾轧而来。
“前辈,手下留情!”一声大喝,乃是叶钧。
话音落地,牧怀山的重拳已然击落,要落在小春头顶的刹那却变作虎爪,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咳,咳……”小春惊慌未散,已是难以喘息,浑身一动难动。
此时,叶钧已飞奔了过去,跪倒在牧怀山面前。
他慌道:“前辈,求你饶了他,他……”
“饶了他?这小子丧心病狂,将孟兄残忍杀害,我若饶了他,如何对得起孟兄的在天之灵?况且他已坠入魔道,年纪轻轻武功便如此之高,若是再有几年时光,整个江湖又哪有人能敌过他?届时正道遭魔教倾轧,武林掀起血雨腥风,如此恶果谁来负责?”
牧怀山一番怒斥,叫叶钧说不出话来。
第四章 532.血染翠微
火光漫天的山道,在牧怀山一番怒喝之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到这一刻,叶钧仍无法相信,是小春杀了他的师父孟九歌。即便铁证如山,即便连他也无法反驳,可他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同样,他也不能相信,那个顽劣活泼但心底善良的结拜兄弟,突然变得如此残忍疯狂。他试图找出一些理由来反驳牧怀山,可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却只是徒然。
他跪在地上,望着咽喉被锁、满面紫红的小春,说不出一句话来。
牧怀山阴笑起来,不再多言,运功在掌便要取了小春性命。这时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人大喝:“拳仙前辈,手下留情!”
众人侧目,回头只见数匹骏马驰风而来,黑色的马匹神采出众,一看就不是凡品,那马上的人自然也不是俗人。不多时,骏马驶近,打头一骑乃是一男一女两人共乘。坐在前头的女子纱巾蒙面,众人在灵雀大会上已经打过照面,乃是天地盟盟主陆源冲之妻,后头的男子自然便是“逍遥王”陆源冲本人。
刚才喊话的,正是陆源冲。众人认出他来,心中都是疑惑,纷纷猜想天地盟盘踞西南六省,江湖上的闲事一向不愿插手,今日盟主带头慌张赶来,到底为了什么?
众人还未想清楚答案,黑马已然停下,陆源冲、碧心后面,乃是青蓑、黄箬、凌曲元、陆万嗔、常青柏等数人。众人下得马来,直奔牧怀山和小春所站的地方去,走在最前头的乃是纱巾蒙面的碧心,陆源冲在后头跟得甚紧。
“拳仙前辈,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你是何人,为何要替这小子求情?”牧怀山冷喝道。
陆源冲连忙介绍身份,对于来意却是支支吾吾,叫众人越发摸不着头脑。牧怀山很是恼怒:“我管你什么天地盟,今日叶小春这厮,我是非杀不可,谁来也不管用!”
话音落地,又是扬拳要杀。
“牧大哥,不要!”一声尖呼蓦然响起。
牧怀山浑身一震,但见那女子突然跪下,喊声十分凄厉。女子纱巾蒙面,瞧不清楚相貌,但那双眼睛早已泪如泉涌,叫牧怀山瞧来只觉得似曾相识。
“你叫我什么?”牧怀山震惊。
“牧……牧大哥!”
牧怀山愈加惊骇,相隔数十年的故人面孔在脑海中依次飞过,细数下来,这世间如此称呼他的,竟只有二三人。眼前此人,眉眼如此熟悉,却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你……你是谁?”
碧心忍了忍泪,终于揭开面纱,露出真实面容来。
牧怀山怔了半响,才叫出她的名字,脸上是无比的喜悦:“碧心?你……你还活着!”
碧心跪在地上没有答话,只是痛哭。神剑山庄灭门惨案的真相,除了小春以外几乎无人知情,牧怀山等人到现在还以为,她这位裴家二少奶奶只是个性情温和的二少奶奶,当年惨案发生后,她亦是无辜受害。
而面对牧怀山的欣喜,碧心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没有脸面对当年的故人。而这,也是她摆脱千丈崖控制后,多年避世隐居的原因。若是有可能,她宁愿这个秘密一直守下去,可现在为了救儿子,她必须站出来。
“二弟妹,这些年你上哪儿去了?十九年前的中秋之夜,神剑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脱险的?还有,你为何要替这小贼求情,你可知他……”牧怀山心中有千般疑问。
碧心只是大哭,连连摇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牧大哥,你不能杀他,他是我……是我和二郎的孩子!”
牧怀山浑身一震,几乎说不出话来,而同样震惊的,还有恰恰跪在碧心身旁的叶钧。
牧怀山对神剑山庄的连连追问,对这女子的一声“二弟妹”,便已叫他锁定了碧心的身份。他心中惊慌,已似天崩地裂,再到碧心说小春是他的亲生儿子,越发惊得头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他……他是凤钧的孩子?”牧怀山不敢置信,扼在小春脖子下的猛爪顿时一松。
碧心点了点头,泪水更加汹涌。
“你个贱人,给我滚开,我不需要你为我求情!我不是,我早就说了,我不是!”小春怒吼起来。
碧心哭道:“风儿,你恨我厌恶我都不打紧,可是现在你性命攸关,娘若不再说出实情,来日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爹!”
小春恨道:“贱人,你以为你今天救了我,九泉之下就有脸去见神剑山庄上下几十口亡灵?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不管你做什么,你今生犯下的罪孽都不足以偿还,哪怕你死一百次一千次,你都无法偿还!”
一番怒喝,叫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心中惊骇。
直到此刻,众人才敢确定,堂堂天地盟盟主夫人,竟是多年前剑圣第二子裴凤钧之妻。方才她直言神剑山庄之事,已叫众人有所猜测,却被她一声“牧大哥”给迷惑了。
他们不知道,她如此称呼是有原因的。
三十二年前,四大高手在七重阁上结为莫逆,彼此以兄弟相称。彼时裴玉春已三十有七,而年纪最小的牧怀山只有二十五岁,只比裴玉春的大儿子裴凤举大十岁,实则与他们才是同辈中人。因为这个缘故,剑圣三子对他只以“大哥”相称,虽貌似错了辈分,江湖中人却也一向不在乎这些小节,碧心自然也随丈夫一同喊他“牧大哥”。
眼下谜底揭开,众人如何不惊,然而最惊的,还是牧怀山、叶钧二人。
“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对碧心弟妹如此不敬?”牧怀山好不疑惑。
小春双目发寒瞪着碧心,不动不答话。
碧心颓然坐在地上,已然心如死灰,试问这世间,又哪有比亲生儿子恨自己入骨更痛苦的事呢?
她不再流泪,沙哑出声:“牧大哥,你别怪他,都是我的错……”
牧怀山听得眉头紧皱,如何不知此事别有隐情,不待发问,碧心已将当年之事幽幽讲了起来。
第五章 533.血染翠微
十九年前,那个中秋之夜,声名赫赫的神剑山庄沦为一片炼狱。十九年后,同样是一个中秋之夜,尘埋多年的真相终于公之于世。
包括牧怀山在内,所有人都彻底惊呆在原地,仿佛亲身经历了一遍当年的灭门惨案。待回过神来,无一不是满身大汗淋漓。
叶钧跪在地上,意识早已放空,心中澎湃久久不能平静。他身边跪着的,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娘,同样也是害死一家上下的罪人。
“你……竟然是你……”牧怀山巨怒咆哮,震得地动山摇。
“牧大哥,我自知罪孽深重已无法还清,待今日事毕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眼下你已知道当年真相,你手中的这个孩子,正是神剑山庄唯一存活于世的后人。牧大哥,看在二郎和爹的份上,我求你饶过他吧!”
牧怀山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碧心,又看看小春,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时,丁克岩冷笑起来:“神剑山庄后人又如何?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他杀了孟九歌,就得死!”
“不,不,他不会的!你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神剑山庄和孟叔叔的渊源,不可能杀了孟叔叔……”
“孟九歌一案,已是铁证如山,不管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更何况,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他是剑圣后人,我看,这一切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吧!”
“不……不……”碧心痛哭流涕,却是百口莫辩。
这时,牧怀山对小春喝道:“你说,你到底是不是裴凤钧的儿子?”
“我说了,不是!”小春没有半分迟疑。
“风儿,你承认吧,他们会杀了你的!”
“杀了我,我也是这句话!我不是,我不是!”
牧怀山心中的期望顿时落空,冷笑起来:“好小子,你杀害孟兄手段残忍,却也还算敢作敢当。你明知只要承认是剑圣后人,我无论如何都会饶你一命,现在抵死不认,看来果真不是裴家的人。很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为孟兄偿命去吧!”
话音未落,重拳再发,朝小春天灵盖怒拍了下来。
小春苦笑,闭上眼睛,十分不甘地接受了这个结局。而在刹那间,脸上一阵疾风拂过,重拳却并未落下。
小春睁开眼,只瞧叶钧死死地拦在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牧怀山怒吼起来。
“前辈,求你放了他!”叶钧求道。
“不可能,给我让开!”
叶钧纹丝未动:“要怎样你才肯放过他?”
牧怀山咆哮起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放过他,孟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你身为孟兄的徒弟,不思量为师父报仇,反倒维护杀人凶手,如此是非不分,是要气死我吗?”
“并非我是非不分,而是此案实在疑点重重!晚辈方才一时恨极,才会相信小春是杀人凶手,如今冷静细想,这绝对不可能!”
“铁证如山,如何不可能?”
“所谓铁证如山,若非巧合,便是暗害!”
“你……我懒得与你争辩,给我滚开!”
“前辈三思!”叶钧从未有一刻像眼下这般固执,毅然决然,纹丝不动,掷地有声道,“小春至死不肯承认他是剑圣后人,可见心志之坚!如果他真是杀害师父的凶手,眼下死到临头,为何仍然不认?”
牧怀山一震,眼中这才闪过犹疑。
若说方才东窗事发,小春不认罪可以说是狡辩,而眼下,他放弃了求生的机会,临死前仍不肯认罪,这足以证明他不是凶手了!
“一派胡言!”
一声怒吼突然响起,话音未落,一个极快的身手朝叶钧杀了过来。众人来不及反应,两人便已缠斗在一起,拳风之快恍然如电,那人正是丁克岩。
突如其来的恶斗,叫场上局势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牧大哥!”牧怀山犹疑不定之时,碧心突然大喊一声,“事到如今,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真的是风儿,真的是我和二郎的孩子。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世,只是不愿意认我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母亲!”
碧心泪如雨下,转向小春:“风儿,我知道你恨我!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整整十九年!现在,到了我该赎罪的时候,风儿,你的路还很长,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小春听这番话时,自始至终脸上没有半分暖意。碧心倒也不怪,流尽了最后一滴泪,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自己的胸口扎去!
“夫人!”
陆源冲大喊,反应过来时,匕首已经全部隐没。
鲜红的血液喷射出来,洒在小春脸上,叫他浑身一震。
陆源冲早已冲了过来,将碧心抱在怀中,十分慌乱地为她点穴治伤,却没有半点作用。他哀嚎痛哭,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而她却只是睁眼望着陆源冲,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
她说不出口的嘱托,陆源冲如何不明白,又怎忍心叫她含恨而去,终于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碧心松了一口气,望向小春,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掌伸了出去。
小春愣在原地,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碧心眼底的希望慢慢消失,变成了一口干涸的枯井,了无生气。她的手掌终于落下,眼前出现了一个绝代风华的男子,声声唤她“心儿”。她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已然没了气息。
“砰”的一声巨响,一席白衣突然冲过来,跪倒在地。
叶钧神色惊慌,澎湃的泪水盈在眼眶,说不清楚悲伤还是震动。他就那么跪在地上,视线锁定那副安详的面孔,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在他身后,小春的脑子一片空白。待他反应过来,心头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失去亲人的悲伤,有的只是一片冷清空虚。
“我杀了你们……”
满场死寂中,陆源冲突然一声仰天咆哮,大地抖了三抖。下一刻,他已持剑飞身,与凌曲元、陆万嗔、常青柏一道朝牧怀山杀了过来。
牧怀山尚未从惊骇中回过神,但见杀招袭来,只是后退,竟忘了反击。这头杀意蓬勃,那头,丁克岩看准时机也突然出招,满面阴寒朝叶钧杀了过去。
第六章 534.兄弟齐心
534.兄弟齐心(1)
叶钧跪在碧心面前,浑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杀机,只觉得满心疲惫。丁克岩的掌力杀到时,是一柄钢刀猛然砍至,将那一手凌厉诡异的功法登时喝退。
丁克岩死死地瞪着小春,满面阴寒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小春却并不看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屑。
丁克岩被这不屑彻底激怒,怒喝一声,再次出掌。小春只觉得脸上肌肉被这掌风打得鼓动不止,心中凛然,却并无半分退意。他死死地守在叶钧身前,用尽全身力气抗敌,将丁克岩的杀招全部抵挡了下来。
连剑圣都不能相敌的大梦功,威力自是不俗,若非丁克岩只是初学又有伤在身,只怕小春早已成了掌下亡魂。现下虽能勉强应敌,想要胜出却是不能,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师兄,你们还不过来帮忙!”丁克岩见一时拿小春不下,心中急切,开始找人相帮。
贺见山等人听喊,脸色十分不善。若是对付旁人,他们早就出手了,可方才碧心拼死力证之下,叶小春的身份已然板上钉钉。虽然神剑山庄已不足为惧,但杀了他,牧怀山必定不会与他们善罢甘休,他们自然也不愿去触这个雷。
况且他们与小春之间,多多少少有何三水与赵绰的情义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他下手。所以一番计较之下,五人在原地没有动作。
丁克岩急道:“师兄,你好糊涂。即便不论孟九歌的大仇,叶小春与龙一乃是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将他们除掉乃是替天行道。而当初因为师父与魔教长老交好一事,青城派的名声在江湖上已是江河日下,如不趁今日良机,表明与魔道势不两立的决心,又如何重振本派往日威名?”
一番话后,贺见山犹豫起来,显然此事正中他的心窝。
丁克岩又阴狠道:“师兄,我的武功和身份你已瞧见了,假以时日,冲破七重阁顶不在话下,师兄必定不是我的对手。师弟我无心掌门之位,可师兄要是如此绝情,始终不肯相帮,我自能叫师兄坐不稳这掌门之位!”
这话已准确无疑,便是冲着贺见山去的了。贺见山听后心中震动,快速思虑一番,目光倏地一寒,赫然大喊:“诸位师弟,都给我上!”
话音未落,已然持剑飞出,朝小春刺了出去。
其余四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接连冲出三人,唯有老四曹青竹原地不动,神情十分绝望。
在丁克岩等五人的夹击下,小春很快落于下风,即便青蓑冲来相助也无济于事。两人连连败退,各自身上挨了几剑,将衣裳染得通红。
“大哥,你醒醒!”小春大喊!此时此刻,若不喊动叶钧,只怕他们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挺不过去。
然而叶钧跪在地上,神情仍是怔怔的,什么也没听见。
小春又喊了几声,都是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水渊刀被三柄长剑架起,与此同时,丁克岩的银剑朝他的胸口刺了过来。
小春脑袋一空,愣在原地。
惊慌之中,“嗡嗡”剑鸣突然传响起来。丁克岩即将得逞之际,幽蓝宝剑不知从何处发出,以乘风破浪之势先后将五柄长剑同时斩断,发出接连脆响。
众人惊骇之际,孤鸿剑已回到原处,被龙一握在手上。
“龙大哥,你……”小春欣喜大喊。
“我没事了!”龙一冷道。
小春见他面色仍是苍白,不敢相信他的话,可是仔细一想,刚才那招若没有极强的功力,又如何使得出来?
他这才略略放心,定睛一看,倒是青城五绝和不远处观望的程啸山等人,脸色很不好看起来。
双方陷入对峙,谁也没再出手。一旁,牧怀山以一敌四,一番混战后落得个不胜不败的局面,这时也都停下手来。
一时间,山道上静得只有风声,肃杀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春表面上虽然很是镇定,可是心里却早已慌成一团,这时小声问道:“龙大哥,今天咱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怎么,你害怕了?”龙一略带玩笑地反问,神情依旧阴冷。
“怕倒是不怕,有大哥……还有你在身边,死了也值了!”
龙一愣了愣,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有如此分量,心中滑过一道异样的暖流,问道:“方才你只要承认身份,就能活命,你为何不认?”
“你都听到了?你不是……”小春诧异。
“只是调理内息,并没有晕厥!”
小春这才恍然,然而回味刚才那句话,却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否认:“我……我不是什么裴凤钧的儿子!”
“不错,可这并不代表你不是剑圣后人!”龙一平静道。
小春好不诧异,心中猜想被证实――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小春顿时慌张起来,对身世的敏感让他形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每当有人提及“剑圣后人”四个字,他就会先入为主地抱有恶意。
现在也是一样。
他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好意,才让龙一三番五次地搭救自己,甚至不惜以性命做赌。现在他发现,龙一的出发点并不一定是好意,反倒极有可能是恶意。
他是千丈崖的头号杀手,而千丈崖宫主又是神剑山庄灭门惨案的元凶……这之间的联系,让小春不得不心生警惕,继而怀疑龙一的动机。
龙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冷笑道:“不用担心,我对你没什么企图,若是想斩草除根的话,何必要三番五次地救你!”
小春想不明白的,正是这点。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总有目的吧?”小春追问。
“一定要有原因吗?”
“当然!我跟你可不熟,自问没什么魅力,可以让你不停地救我!”
龙一笑了起来:“小子,眼下你我在生死关头,你与其追问我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全身而退最为要紧。若咱们能活着离开这里,我的目的是什么,自然会告知你!”
小春紧了紧眉头,心思重新回归到眼前的僵局之中,心情又万分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