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国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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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村、噩梦
“大山哟……山中豺狼多又多,阿哥走路把心悬。打完干柴卖酒钱,放到阿爹房门边……”
清脆的山歌时隐时无的回荡山腰升腾的云海。
山势逶迤,延绵数十里,如佛陀横卧,苍翠林野摇曳,划过天空的飞鸟,在西垂的阳光里,落去独峰上一颗老松,梳理羽毛,听到歌声由远而近,眨着鸟眸望去下方。
蜿蜒山道,隐约有脚步声过来,片刻,一个少年人的身影穿过了翻涌的云雾。
“豺狼哟…..阿哥打柴换酒钱,孝顺阿爹求笔墨。不要窜出害我命,二天买肉孝敬你…….”
走来的少年,轮廓变得清晰,后背系着的是两捆干柴,腰间还有一只吊着的山兔在挣扎,少年唱着山歌,眼睛不时朝四周张望,看到那边迎客老松,慢吞吞的过去,恭谨的朝老树拜了拜,才继续前行。
“村里人说这颗老松有灵,上山之人,必要拜它的……也不知道真假。”
少年人十四五岁,眉目清秀,不过脸颊有着风吹出的薄茧,粗布衣裳,下身是堪堪只到小腿的裤子,补丁倒是有好几处,背了两捆干柴,都快比他还高,有些吃力的往山下的路过去。
走过某一段时,他路线陡然一转,走去附近挂有红线的树木,一路延伸,这样挂着红线的树还有很多,直到了一处山壁附近,少年才停下来。
将腰间那只挣扎的兔子取下,摸了摸兔毛:“你那么可爱,就好好替我陪先生高人,他酒足饭饱了,说不定一下高兴,就收我为徒了呢。”
说着,将手中的山兔放到前方山壁前一块大青岩下面,恭恭敬敬的朝石头拜了一拜,这才离开,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到之前的道路间,在一处岔开拐弯,遮蔽的视野在前方展开,那是一处村落的情景出现在眼前。
一条从山下流淌而下的溪水横过村前,像一条白色的腰带,少年脚下的泥泞小路笔直延伸过去,两侧是田野、菜地,跨过木桥的尽头,村落周围有着栏栅围起来,防备山中的豺狼虎豹。
“良生啊,最近这么勤快,你爹答应给你买笔了?”
“.….你想考状元啊。”
远远的,还没进村口,坐在那边石头上的老人,抽着旱烟朝刚从山里出来的少年打招呼,老人也姓陆,这村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个姓,沾亲带故的,按辈分,名叫陆良生的少年要管老人叫一声:“太公。”
说到买笔的事,良生心里一直都盼着,自懂事以来,就特别喜欢写字、画画,这个年头,笔墨那是读书人的东西,穷苦人家就算买来,那墨汁也消耗不起,更何况大字不识几个,还不如让去城里,托人写字来得实际一些。
少年的家就在村里中间,篱笆的院墙,只到人的腰际这么高,走进院子,那边晾着几件衣服的妇人,转过头看了眼,朝正在喂一只母鸡的小姑娘,叫了声:“阿妹,快去帮你哥。”
“好勒。”
屋檐下,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拍着手站起身跑了过去,笑嘻嘻道:“哥,娘说你这是在攒娶媳妇的钱,是不是?”
女孩十岁左右,叫陆小纤,山里人没有那么娇气,帮忙将两捆柴放到地上,手臂黝黑的皮肤都刮出两三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嘿嘿,哥这是攒买笔的钱…..还差几枚就够了。”
陆良生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将地上的干柴拖去房子一角的凉棚下堆积起来,帮忙的女孩鼓了鼓双颊,晃着两支小辫子,跑去那边晾衣服的妇人身边。
“娘,哥他不想找媳妇,我们家要断苗了。”
“姑娘家,哪有这么说话的。”李金花拿着木棍打了打展开的衣裳,语气严厉的同时,眼神却是狠狠瞪了那边的陆良生:“你爹知道了,非打断你腿,还惦记着买笔的事。”
良生不反驳,只是看着妇人嘿嘿笑着,没过多久,外面劳作的陆老石扛着锄头回来,看到儿子也是瞪了一眼,想必还没进家门就远远听到了妻子的话。
他是一个温吞的人,凶狠不起来,走去屋里,将锄头放好:“良生啊,咱们就是苦哈哈,你想买笔,那也得先识字啊。”
“我识得啊。”
“你识得个屁!”那边的妇人声音大了起来:“多攒点钱,备好彩礼,寻个媒人,把你亲事弄落下,这才是要紧的事!”
看着哥哥被吼了一顿,陆小纤在旁边捂着嘴偷笑,随后过去拍了拍哥哥的手臂,有种“老哥,你完成不了心愿。”的幸灾乐祸。
这样的场面,基本每天都会有,陆良生几乎已经习惯,对于自己的追求,从未放弃过,要是能识字、能有杆笔,倒是真想读书。
更何况,前几天上山打柴,远远看到一团紫气从天空降入山间。
听隔壁家二狗子的表兄的老爹说过,“这世上啊,是有高人的,所做的事,比官家还要大。”他是村里唯一进过河谷郡这种大城的人。
虽然不知真假,但陆良生当时就追寻着紫气降下的方向,寻到了今日放下兔子的那块巨石,石头位置明显有过挪动的痕迹,说不定真有高人在这里。
“高人应该会读书识字吧?要是能收我为徒,学了写字,将来去城里也能摆个摊,也算有糊口的本事了。”
有着这样的心思之后,陆良生上山打柴,有时捕到猎物就拿来,放到那里,没有的话,就将自己的饭食节省下来,无一例外,放到那里充作拜师礼的食物都消失了,四周也没有任何野兽留下的足迹。
这更加坚定了里面有洞府,拜师的想法。
吃过晚饭后,天已经黑尽,清冷的月光照下来,陆良生折了一根木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妹妹就在一旁,撑着下巴望着月亮发呆,偶尔看去哥哥写的东西。
“哥,你写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照着村外的废庙,那个断了的门匾上的字写的,读庙,还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但是很好看啊,就和门匾上的字一模一样呢。”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认识。”
地上划出的字,其实是一个‘神’字,陆良生拿脚蹭了几下,将它扫平,又在原来的位置画了一头张牙舞爪的小老虎,额头王字威武,大大眼睛却是带着憨态,惹得一旁的妹妹兴奋的拍手。
“哥哥好厉害,再画一个,再画一个,好不好嘛…….”
“好,再给你画一只飞鸟,看着啊!”
兄妹俩并坐在檐下,籍着月光在地上写写画画,门口坐在凳上的李金花编织箩筐,屋里,劳作一天的陆老石已经发出鼾声,与兄妹嬉闹说笑的声音融为黑夜之中的温馨。
夜随着时间深邃下去,村里偶尔传出几声犬吠,风起时,天空游荡的黑云渐渐遮蔽了半轮清月。
阴影笼罩下来,虫鸣都在一刻变得静悄悄。
单独一屋的陆良生在床榻上发出梦呓,辗转的身体在清月遮蔽的瞬间,陡然颤抖一下,知觉渐渐消失,密布冷汗的额头,梦出现了。
犹如幻觉般,隐隐约约,一只干瘦的手掌,横空伸出,朝他抓来,耳边犹如幻听般,有男、有女、老人、小孩的声音重重叠叠的响起。
“陆……
良……
生……”
黑暗之中,陆良生“啊——”的叫喊一声,猛地坐了起来,满脸都是汗渍,他转过脸,窗棂是敞开的,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母亲已经早早起床,正在灶间忙碌,传来的动静,让他感到心安。
“怎么回事…..我记得窗户是关着的啊。”
下床,穿上那双露出脚指的鞋子,推开房门出去,检查了下窗户内外,并没有发现什么。
“可能是娘起床的时候,帮我开的吧…..”
陆良生看了一眼,灶间飘出的炊烟,正想着,他转开的视线扫过地上的一瞬,身子陡然僵硬在原地,那地上,昨天给妹妹画过画的地方,是人的脚印,准确的说是男人的脚印,因为女人的脚印不会这么大。
有人来过…..
…..面朝的方向,还是我的房间……我的窗户还打开着…..
…..也就是说,有人在夜里盯着我??
…..那昨晚的梦。
串联想起来,陆良生背脊就像有蚂蚁爬过,泌出了一层冷汗,强忍下不安,上前再辨认一下脚印时,陡然发现,脚印下方位置不远,泥土勾勒出一幅图——大石堆砌山壁,一只山兔摆放在那里。
“是那块巨石……”
他轻声呢喃。
第二章 入梦
鸡鸣响亮。
金色的晨光照出云的隙间,光的边沿自大地蔓延,推开了青冥的颜色,将远方的山麓包裹进去。
天空,徐徐炊烟升起,山村人声嘈杂,有了生气。
春耕时节已经过去,就算农闲时也要到地里照看,驱赶鸟雀、拔出败穗。
吃过早饭,良生跟着父亲陆老石扛着锄头下地,家中几分薄田距离村子稍远一点,周围也都是村里相熟沾亲的人,互相打过招呼,各去各家的田里。
“把沟挖深一点,可以多放点水。”
陆老石嘱咐一旁的儿子,父子俩便是在这上午,将几丈外的溪水引来,经过别人家的田,放到自家田里,一年的收成好不好,就看这条小溪了。
忙碌一上午,陆良生小腿全是泥垢,坐在田埂看着引来的溪水夹着泥泞,浑浊的缓缓流淌。
那边,拄着锄头看着儿子的神色,以为还在想着买笔的事,心里多少也有些叹气,可人太温吞老实,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来:“良生啊,你真想买笔?”
“想。”
低着头顶少年抬起头来,稚嫩的脸上挤出笑容:“家里还是先买驴吧,钱还是不能乱花,这个我知道。”
“家里省吃俭用,要是买了驴,再做一架驴车,爹就可以帮人拉点货,农闲时还能多挣点钱。”
陆老石看着懂事的儿子,在他头顶摸摸:“你也要到娶妻的年纪了,咱家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父子俩说话间,远远的,一声“爹!”“哥!”的呼喊,一道小身影,甩着两条麻花辫一摇一晃的跑来。
跨过那条勾出的小沟壑,陆小纤提着篮子、缺口的陶壶在一老一少中间蹲下来,小手从篮子拿出两块粗粟磨的馍馍。
“爹、哥,吃饭了。”
又在陶壶里倒了一碗凉水,递给陆良生:“给,馍馍很糙,别噎着。”
“那我呢?”陆老石摊开手,旁边的小姑娘鼓着眼睛,指着哥哥:“等哥哥先喝嘛,爹爹是大人,经得住渴。”
小女儿天真的表情和话语逗得陆老石大笑起来,旁边满怀心事的良生也跟着轻笑出声。
今日早晨的事,其实还在他心里堵着,夜晚古怪的梦、地上突然出现的画,令他心中有些不安的同时,也有着迷惑。
午间休息了一阵,陆小纤就在田埂上看着兄长和父亲又忙活了片刻,三人才一起回去,这个时候,家里还有事情要忙,但陆良生心中想要解开的疑惑越发急迫,趁着将母亲吩咐的事做完,洗了洗脚,套上那双破了口的鞋子,飞快的朝山上跑去,沿着熟悉的路径,上了山道。
沙沙的是脚步声。
扒开拦路、垂下的树枝,陆良生寻到了来过几次,矗有巨石的山壁,青苔攀爬,飞鸟落在枝头啄食叶子缓缓爬动的青虫。
“要不要喊上一两声?”少年站在巨石对面,手指捏紧有些紧张。
夜风拂过林野,交织的树枝之间,叶子哗哗作响。
犹豫了许久,陆良生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大喊一声:“高…..高人…..我我来了!”
微微颤抖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陡然间,鸟鸣、虫鸣仿佛在一刻都消失了,除了树叶抚动的哗哗响动,周围出奇的安静。
少年的视线阴了阴,抬头望去,天空变得有些阴沉,一朵游云将刚才还明媚的太阳遮掩下去。
“这天变得这么快,莫不是要下雨了?”陆良生想了一下,后退两步,转身:“干脆还是先回去,要是下大雨,就下不了山……”
转身走出两步,后方忽听一声:“小娃娃,不多等等?”
刚转身离开的背影停了停,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准备,眼下还是被吓了一跳,陆良生转过头来,看去那块巨石前方,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灰扑扑袍子的老人。
皱纹横生的脸上有着微笑,背脊有些微驼,只是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两把利刃刺人眼眸,不敢直视,腰间系着一只葫芦,上面黑色的花纹,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这后生才来一会儿就要走了?承蒙多日款待,老朽也该回敬一二,你可有什么愿望?”
陆良生怔怔站在那里,听到这番话,想起昨夜的事,朝老人作揖:“我……我想拜师。”
“拜师?”
那老人走过来,腰间悬挂的葫芦轻摇,目光盯着少年的脸,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良生,就住在山下的村里。”良生不敢抬起头,想着听村头老一辈们讲的一些故事,将头垂的更低了一些:“老先生,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老人看他一眼,脚步转开,负着手走去一旁,看着环绕的山壁,嘴角露出笑意:“那是老夫托梦于你的。半月间,每日供奉,可见你心诚,方才叫你过来,既然想拜我为师,你想学什么?”
“我…..我想学识字。”
那边,原本昂首望去山野的老人,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甚至有点荒唐的表情看去少年:“识字?拜我为师就是为了识字?”
“啊…..难道先生还要教其他的吗?”陆良生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你…..”
老人不知说什么才好,看了对方片刻,袍袖一拂,旁边一颗石磨般大的石头,轰的一下飞了起来,砸在不远一颗树上,咔嚓脆响,树枝乱颤中,整颗树拦腰断裂倒下。
弹飞的碎片,落在少年脚步滚了滚。
惊得陆良生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好半天反应不过来,随后才颤颤兢兢的抬起脸,看向老人。
似乎很满意少年人的表情,老人翻了翻袍袖又负到身后,“可愿意学?”
说罢,也不管少年同不同意,像变戏法般,手中多了两本破旧的书册,飞到陆良生怀里,后者连忙抱住,看着带有书香的册本,怔那里不知所措。
“为师有伤在身,不能与你多说话,且先回去,今晚睡觉时,记得在窗口点一柱香,便在梦中传授你学识,包括识字。”
天空阴云变黑,卷起了大风。
老人挥了挥袍袖:“要下雨了,快些回家,今日之事,莫对任何人说起。”
“是…..的先…..师父。”
一连串的惊骇,打破了陆良生一直以来的认知,抱着那两本书册,还是颇有礼貌的向面前的老人躬了躬身,稀里糊涂的朝山下走去。
轰——
雷声大作,从天际窜了过来,青白的电光之中,站在空旷中的老人,脸色明明灭灭,须白轻抚。
双唇微张,嚅动。
“好根骨…..少年郎啊…..”
一条长长的舌头垂到胸前,待到电光过去,那一抹猩红唰的缩回口中。
轰隆隆.....
雷声滚过山岭上方。
少年抱着两本书刚刚下山不久,大雨哗哗的落了下来,连忙将怀中的书藏在衣服下,冒着连接天地的雨幕,脚步飞快,回到家中。
陆良生呆呆的坐在床边,外间,母亲已经灶间做着晚饭,妹妹烧火,偶尔与父亲说笑的嘈杂传来,感到了真实感。
之前的经历,彷如做梦一般。
天色渐渐暗下,直到妹妹小纤趴在门口喊他吃饭,才回过神来。
“马上就来。”
打发走了妹妹,陆良生又找出藏好的两本书,才相信之前发生的事不是做梦,重新放好后,换了身衣裳,才去灶间。
一家人围着灶头坐下来,只有两碟小菜,都是院子里自种的菜,饭是粟,这个年月,官府不收重税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若要是碰到灾害年,这点清汤寡水的饭食都是奢侈的。
晚饭过后,陆良生帮忙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间。
外面雨声哗哗落下,顺着房檐的茅草,织起珠帘。
黑暗里,少年点燃了一支香,插在窗口,回到床上,枕着木枕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焚香的气味钻入鼻中,隐隐约约能听到父母在灶房说话。
“良生这孩子,心里有事,饭都没吃几口。”
“还不是想买笔,他懂事的,今天在田间就跟他说了。”
“.…说了有什么用?跟你一个德行,嘴上同意,心里不知想成什么样了,要是出了个读书人,你们老陆家祖坟都要冒青烟,”
外面天色基本黑尽,只有灶头还有点没燃尽的柴火,映着沉默的陆老石,掰断一根干枝丢进火里。
“咱们家供不起读书人。”
对面,刷锅的妇人停下手,湿漉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渍,目光丈夫:“那就买一头老驴,剩下的钱,给良生买一杆笔,买本册子。”
“妇人之见,他又不识字。”
“写着写着,就会了嘛,就这么定了,过几天跟大伙一起去富水县的时候,把良生也带上。”
摇曳的火光里,陆老石起身离开,檐下的雨水溅到裤腿,走到偏间的门口,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儿子,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坐到灶房门口,将妻子白天编剩下的箩筐,拿在手中继续编下去,大抵赶在赶集的时候,多弄一些出来。
......
风吹雨点飘进窗棂,徐徐飘着的焚香摇了摇,吹向陷入梦乡的身影。
紧闭的眼皮下,眼眸陡然转动起来,消瘦白皙的脸颊像是被风吹出一个小酒窝,慢慢的游移。
“陆良生......”
老人的声音响起,那天的梦又来了。
第三章 诡技
“陆良生——”
视线触及的尽头,都是漆黑的颜色无限延伸,老人的声音响起时,隐约间还伴随一阵蛙鸣。
“师…..师父……”
有些惊慌的语气出口,陆良生环顾左右,延伸开去的黑暗,渐渐有了院落的轮廓,黯淡深黄的灯火亮在附近庭院的房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人影幢幢,人影交头接耳剪在纸窗,有的趴在上面似乎想要破开纸窗朝外院窥探。
气氛凝出诡异。
“师父!”陆良生再次喊了一句,忽然下意识的躲开,迈出一步的侧面,土壤冒出豆点的青绿,然后,破土而出,肉眼可见的飞快拔升,变得粗壮高大,眨眼间,成了一颗参天古树,夜风吹来,枝繁叶茂,轻轻的摇动。
空气流淌,石桌石凳浮现,陆良生揉了揉眼睛,睁开时,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那里,穿着白天那件灰扑扑的袍子。
“师父…..这是梦里吧?”陆良生小心问道。
老人细细端详于他,片刻,点了点头:“这是梦,也可以为实,只看个人道行了。”取过腰间的那有着黑色花纹的葫芦,倾倒去石桌,酒杯凭空出现,将直流而下的酒水接住。
“良生,你来尝尝。”说着端起那酒杯举了过去。
陆良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从老人手中接过,杯中酒水摇晃,晶莹剔透,有着浓郁的香味。
酒他曾经也是喝过一点,村里有人娶妻,摆宴席请全村人吃饭,酒水也会有那么一点,但眼下的酒水却是格外的醇美。
入口有点刺喉外,剩下的全是回味的香甜,四肢百骸都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爬过。
“它能洗净凡人污垢。”
陆良生捏着酒杯,抬起视线:“啊?”
“不用懂那么多,一切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老人面无表情,宽袖滑去两侧,站起身走到少年身前,伸手抚在他头顶。
“为师一生修行,与人为善,怎料被人偷袭重伤,原以为孤寂老林,想不到临头还与你结缘,便送你一场造化,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那识字…..”
老人收回手,仍旧面无表情:“你已经会了。”
“会了?”
陆良生摸了摸额头,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半信半疑时,那边的老人转过身,背对他,抬起头望去夜空。
“现在为师传你一套吐纳的口诀,若是夜晚有皓月当空,你便面朝它,照着口诀吐纳,要是遇到不懂的,可到栖霞山石窟寻我。”
栖霞山便是陆良生经常打柴的那座山。
寥寥数十言,有些枯涩难懂,就算良生对文字、画画本就有天赋,也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将其记住。
“好了,诸事已毕,那两本送于你的书,乃是为师从他手中所得,都是一些小术法,捡一些练练,切记好,不可与旁人说起。”
言罢,老人袍袖一拂。
昏黄的灯光摇曳,周围一切慢慢消失了,黑暗犹如潮水般涌来,陆良生感觉被黑色拥在了怀里。
雨滴滑过茅尖,落到檐边的泥土,难以听到的声音,‘啪’的轻响,铺有茅草的木床上,少年在梦里大喊:“师父——”
睁开眼睛,唰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视野间,阳光穿过厚厚的雨云照下来,窗口焚香早已燃尽,香灰沾着水渍洒落一地,清新的晨风夹杂水汽吹进窗棂,微凉的冷意让陆良生清醒过来。
外面,李金花吆喝两只母鸡,妹妹抱着柴禾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小曲跑过去,一切又变得真实起来。
床榻上的身影连忙下地,穿上鞋子从床底将那两本书翻出,看着上面的字迹,下意识的呢喃出口。
“《南水拾遗》……《青怀补梦》……”
轻微的声音陡然停住,陆良生瞪圆了眼睛,掐了一下脸颊,随手捏着那两本书,愕然的站在原地:“我…..真的会识字了啊……”
“良生!吃饭了。”
李金花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屋里,将书重新藏好的少年连忙出门,如同往日般,吃完了早饭随父亲下地做活,下午的时候,方才有自己的时间,将书找出悄悄翻上几页,眼下看得懂后,上面每一个字、每一列,反复在口中咀嚼。
“…….南水有人会拙术,乡邻遗一物,村中懒汉抢夺,拾之不起……未申二刻,堆土方三寸,朝西南咏决,名曰山石之术。”
陆良生皱了皱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现在不正是未时么?”
将书收起来,悄然出门,跑到村外西南,此时还有农人在地里忙活,看到少年笑眯眯打了声招呼,弯下腰继续忙碌。
良生找了稍隐蔽的位置,刨了一堆土,照着书上的方法,盘腿坐在对面,掐起手指,默念口诀,这些都是那两本书册上记载的旁门小技,常人练不出任何效果,道行高深之人,不屑使用。
但对于连入门都不算的少年来说,可谓新奇。
两天里,都颇为勤奋,到了夜里,若是出了月亮,照着师父所言那般,半夜跑到外面,对着皓月膜拜,念着口诀,只感倾洒而下的森白,照在全身,微凉的冷意仿佛流水般在身体里缓缓流淌。
有时上山,也会跑去那块巨石前,将自己的疑惑诉说,睡觉时,便会得到老人的指点,接连四日,身子变得轻盈不说,脑中思维也转变飞快,与之前尚有些懵懂状态相比较,感觉换了个人似的。
看那两本书,也不觉得枯燥。
第五天,天一亮,陆良生就被陆老石叫起来,原本以为是下地干活,却是见村里男人们都聚集一起,有些家里有驴车的,装了不少东西,陆良生自己家的粟、黍谷物,几张野兽毛皮,二十多个箩筐,还有几大摞的柴禾也在其中一辆驴车车斗里。
“赶紧吃,跟我们一起进城。”陆老石将妻子摊的几块馍馍,塞了一个给儿子,“要走远路,吃饱点。”
不多时,陆小纤和李金花从家里出来相送,叮嘱没出过远门的良生,一路上别给大伙添麻烦,别到处乱跑之类的云云。
“你爹答应给你买笔了,记住,到了城里千万别碰人家的东西,城里人的东西都金贵,弄坏了,咱家赔不起。”
一番叮嘱后,时间也差不多了,带头的几个男人呼喊,陆良生便跟着父亲走在驴车后面,朝村外通往最近的一座城镇出发。
在这年月里,还是一群人结伴相对安全,若是遇上歹人好歹还能有一个照应,山里人也大多凶狠,驴车的板子下面藏有镰刀、柴刀,真遇到拦路抢劫,也敢搏命。
一行十几人速度不算慢,中午还在山间休息,到的下午时分已经到了,便是距离富水县不过五里的路程了。
快到黄昏时,城外赶集的地方,已经汇聚了其他村的人,不少好东西都摆在了路边,收货的商贩来来往往其中。
一个晚上,陆良生家里的东西都处理完,第二天一早,陆老石便是带他进城,寻卖笔墨的商铺。
第四章 妖气
前一天下过场雨,路面泥泞,挑着担的货郎,插着纸风车匆匆而过,抱着刀剑的绿林侠客蹲在路边,叼着麦穗,狞笑,或沉默看着入城的人,巡逻的兵卒过来,才稍有收敛。
入城之后,一片繁华,茶厮人声喧哗,提着茶壶的伙计大声揽客,得闲稍停的人进去小坐,两侧的街边小摊蒸笼解开,热气腾腾的肉饼散发诱人的香气,穿着锦缎的胖小子拉着管家的手,眼馋的站在那里,嚷着要买。
偶尔,街头爆发凄厉的惨叫,远远望去一堆人挤在那里,像是一拨江湖豪客发生争执,打了起来,刀兵呯呯呯的乱响,引起骚乱,就近的摊位都被掀翻,汤水、锅碗一片狼藉。
有人喊了声:“官兵来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离去。
陆良生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一阵,随后被陆老石扯走,“不要看,也别去学,要命的。”
不久,父子俩走进挂着纸扇的店铺,墨香扑鼻而来,陆良生踏进门槛,深深吸了一口,对面的柜台,听到脚步声的掌柜,放下账本抬起头来,“两位随便看。”
店内两侧,柚木做的书架,白麻纸和黄麻纸分批叠放,码的整齐,也有印成了空白书册,堆放那里,供人挑选。
“掌柜的,我们想挑一支笔。”陆老石看了一遍,温温吞吞的开口:“便宜的那种,小点也无所谓,你给推荐推荐。”
那掌柜端详了两人衣着,倒也没有拿出狗眼看人低的那种态度,蝇头小利也是利嘛。
朝父子俩点点头,身后是笔架,挂满了还未染墨的各类毛笔:“老哥放心,买卖人讲的是诚信,就算便宜的笔,咱也不卖劣货给您。”
上面悬挂的毛笔各种尺寸,植笔到小楷、长锋到短锋由大到小,也或笔头用料不同而排列。
“猪毛最便宜,稍用久,就易分叉……兔毫、羊毫、狼毫最佳,当中兔毫是三者最便宜的,老哥,就要这款如何?”
“这价是多少?”
“十文。”掌柜的取下那支兔毫笔,比了一个手势。
放到台上,让陆良生看,笔管为竹制,看上去颇有青葱碧玉的感觉,陆老石盘算兜里的钱,与儿子对视一眼,一咬牙准备买下。
“哎!有东西看了!”
外面有人喧哗,脚步声骤然响了起来,紧跟着吹吹打打的唢呐、铜锣传来,掩盖了陆老石的话语,父子俩好奇走到门边,长街上行人分开,站到街沿,看着街尽头,舞龙舞狮的队伍朝这边过来,踩着高跷的几人穿着滑稽的服饰,挥舞长袖,一摇一拽唱着曲儿,在锵锵锵锵的声音里过去。
街上气氛分外热闹,陆老石也很少见到这种场面,忍不住问街边卖菜的老人:“老丈,这城里有什么喜事?”
“外面来的吧?这是富水县陈员外大寿,请的戏班子来表演。”
谢过了那老丈,舞龙舞狮的队伍也已经过去,再回到店里,买下那支笔时,掌柜的却是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这位老哥,实在对不住,突然想到之前进价的时候,忘添了一笔账,这笔得添点进去才能卖给你们,新来的伙计做事马马虎虎,回头我说他,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说着,算了算价。
“要十五文!”
“你…..”陆老石捏紧了拳头,憋红了脸,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讲信用,说好十文的,怎么能变卦,不讲信用。”
“可确实是这个价啊。”那掌柜摊摊手,指着桌上的毛笔:“总不能让我亏本卖给你,对不住吧。”
“欺负人,不买了。”
陆老石憋不出什么道理来,一扭头走去门边,然而,陆良生还站在柜台前,没有离开的意思,看着台上摆着的毛笔一会儿,忽然笑眯眯的看了眼掌柜,一边看着架上墨砚纸张,垂在腿侧的手,悄悄掐出指决。
柜台后面,掌柜抚了抚头上的鸡冠帽,见陆良生还在,也不在意,笑着自言自语说了句:“非我不卖,但不能亏本。”
一抖宽袖,去拿笔,然而脸色陡然一变,手上用劲,那杆笔却是纹丝不动的那里。
“怎么回事…..”
那掌柜两只手一起用上,使劲的拉扯,整个人都向外倾斜了出去,脸都憋的通红。
转头大喊:“来个人。”
店中伙计闻声从后堂出来,见掌柜的模样,上前帮忙,两个成年人少说能搬动两百来斤重物,眼下,却是涨红了脸,也没将这支笔挪动一丝。
这才想起店里还有个人,望去那边东摸摸,西瞅瞅的少年,迟疑的开口。
“你…..你会妖法?”
陆良生没有回答,只是掏出十枚铜子放到柜台上,“它是我的。”
伸手将那笔轻易的拿了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又去书架拿取了一本空白的册子,还有墨块。
“这两个多少钱?”
掌柜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吞咽一口唾沫,摆手:“送小兄弟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那谢谢掌柜慷慨,不过我也不占你便宜。”
陆良生将自己攒的最后几文钱一起放到柜台,道谢一番后,这才出了这家店铺,父亲陆老石坐在街边生刚才的气。
“城里人也太欺负人了……”
见到儿子出来,看到他手中的笔墨书册,连忙起身,“他卖给你了?”
“我说了一些道理,那掌柜的也算心好,就卖了。”
“那还算他识相。”
边走边说了一句,离开这条街,走去城门时,路过一个摊口,忽然有声音叫住父子二人,回头,一杆黑边里白的小幡立着,下面坐着山羊胡的老头,捏着须尖,双眸浑浊,盯着陆老石。
“这位老哥,不买张符纸辟辟邪吗?”
“你这算命的,怎么说话…..”陆老石不干了,拉着儿子就要走,“好端端的谁买你这坑人的东西,良生,我们走。”
算命的老头讪讪笑了一下,把命盘放下,有时突兀一张嘴,吓唬过往的人,瞎猫碰上死耗子,总会有心里有鬼的人上当,当然,最主要还是看对方衣着,若是从村来的,大多迷信这方面,外面赶集,各乡镇来的人不少,今天也开张了几单买卖。
转头时,忽然与那庄稼汉身边的少年对视,猛地颤了一下,迅速将头低了下去,不敢抬起。
“好重的妖气…..”
直到人走远,老头才敢抬起脸,离去的背影,也有些疑惑。
“......怪哉,明明是个人啊。”
第五章 一身鸡毛
“爹,给我买了笔墨,那咱家的驴怎么办?”
“你娘说买头老驴…..凑合了吧。”
城外,陆良生跟着父亲在牲口互市穿行,陆老石回了儿子,上前去摸探出栅栏的毛驴嘴,查看口齿,这里是富水县郊外的骡马市集,不过大多贩卖的是驽马、驴骡这种家畜,牛是基本见不到的,官府有明文规定,耕牛不得私人买卖。
那边,刚好与人讨价还价完的商贩,转过身来,笑吟吟的看着陆老石:“这位老哥你摸的这头驴,年岁有点大了,拉磨还行,拉车走不了二十里,干脆看看这边的,都是两岁大的。”
陆老石看去商贩指去的栏栅,那边都是口齿轻的,四肢有力,皮肉彪壮,一看就是下地、拉车的好牲口。
颇有些眼馋,随后摇摇头:“还是买老驴,这头怎么卖?”
“三百四十文,你拿走,给不了,晚上我要把它宰了卖肉。”
“三百四十文啊…..”
陆老石有点犹豫,摸了摸缝在衣内的布兜,看去伸出栏栅的牲口,老驴皮毛松散无光,背脊右肋还有几处鞭打的疤痕,一副骨瘦粼粼,随时要倒的模样,两眼浑浊的看着面前跟商人讨教还价的陆老石,伸出舌头去舔他袖口。
“那就…..那就它了。”
陆老石终究有些不忍,一咬牙掏出钱袋子,一枚枚的铜子数了半响,付给那商贩,摸了摸驴头,将它牵出来,看着陆良生,苦笑:“咱家彻底空了,回去,千万别跟你娘说,花这么多钱买了头太老的驴。”
“嗯,我晓得。”
少年头了头,偏头看去跟在父亲身后踢踏蹄子的老驴,微皱了下细眉:“青怀补梦里,好像有一篇,还春术,不知道对畜生有没有用,等回去翻翻。”
想着,父子俩回到赶集的那边,集市已经散了,遍地狼藉,加上前天下过雨,道路泥泞并不好走,同村的人此时也大多卖完了东西,采购了家里所需的柴米油盐,聚集在一起,等到陆老石父子俩回来,便是上路返村。
这两天的见闻,陆良生感受到了外面世界很大的不同和新鲜,对于一个从未接触外界的少年来讲,冲击也是有的,同样反给少年身上的,是见过一定世面的阅历。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没有去看看那陈员外请的戏班子,途中听父亲还有几个同村的人在那讲戏曲如何如何好听,唱戏的花旦如何漂亮之类。
“.…..出城的时候,我打听了,那给陈员外唱戏的,那可是河谷郡那边有名的花旦,李家班的台柱,听说才十六岁,那嗓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没了……这次好像唱的还是新戏,专门给陈员外准备的,叫…..叫什么问寿来着。”
“哎,先不说那唱戏的,今天我到城里给家里婆娘扯布的时候,听说西北面不太平,莫不是要打仗了?”
“关我们这些人屁事,官府不给咱们加税,已经老天爷开恩了。”
车轴带着吱吱呀呀的声响,返村的众人一路吹嘘在城中听到的见闻,回家后,又能给婆娘孩子面前说一通,显摆一下见识。
夕阳西下,西云烧的通红,山麓披上了一层霞衣。
陆良生一路听着这帮大老爷们胡天胡地说着话,他坐在驴车上,远远的,望见村子的轮廓,寥寥炊烟升起。
进村后,东西分了出来,陆老石牵着老驴,良生则拿着笔墨,还未走到自家篱笆院门外,就听到李金花与人吵嚷的声音。
“偷我们家的鸡,还想偷最后一只,信不信老娘现在就拿棍子打死你!”
“我就是在你家门口站了会儿,凭什么说我偷的,你敢打,我就敢躺,懒死你们!”
“欺负我家男人出门了是吧?好,老娘看看你躺不躺——”
“你敢蛮横,我让全村都听见,你诬赖人,敢打我,就告官!”
站在篱笆院门朝里面,与李金花争吵的人,父子俩都认识,陆二赖,大名已经没人记得了,同村同姓,说起来也是沾亲的,不过却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游手好闲惯了,经常在别家外面转悠,时不时调戏女人,前些年还有婆娘,后来受不了他,跟人跑了,这下变得更加懒散,有时单独遇见女人有点乱来,为此被人打过不少次。
陆老石再温吞的人,脸上也呈出怒容,那边院子口的陆二赖注意到身后有人,急忙闪到一旁,陆老石直接走了进去,从妻子手中拿过棍棒,吓得那二赖缩了一下。
“陆老石!你想干什么?!我可没偷你家的鸡,是你婆娘见你出门,心里寂寞到外面偷汉子,我跟你还是堂亲,帮你守着……”
陆老石将棍子举起来对着他:“给我滚!”
旁边的李金花也是泼辣,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那二赖躲开,向后退:“哈哈…..你们就这能耐,肯定是你们自己把自己家的鸡吃了,赖在我头上,想白得一只……”
正说着,感觉有人冲过来,他侧脸看去,陆良生已经抬起了脚,蹬出。
呯的一下,懒汉侧胯顿时一痛,脚下踉跄,朝旁边倒了下去。
“再不滚,打死你!”陆老石也冲了过来。
那二赖吓得从地上爬起,灰头土脸的指了指院口的父子俩,放了两句狠话,屁滚尿流的跑远了。
事情暂时落下了,可平白丢了一只鸡,让李金花坐到檐下哽咽催泪,陆老石过去跟着坐下,轻轻抚她后背顺气:“没了就没了,下次再买一只回来,你看我们家的驴也回来了……”
陆良生看着父母一阵,与妹妹打过招呼,让她也过去帮忙安慰下,便转身出门,那陆二赖的家就在村的北边,两间茅草房,泥巴敷的墙都破了几个洞,都能看见里面,房门也松了,斜塌在一边。
陆二赖估计没回来,屋中没有人,陆良生走去,里面没什么东西,一个灶头,一张木床,还一张缺了腿的木桌。
“嗯?”
巡视周围,走到灶头时,良生忽然疑惑的轻咦,蹲下来,灶口的柴灰上,拿起几片羽毛,还有两根骨头。
“还说没偷…..”
捏着那几片鸡毛,起身离开,走出不远,远远看到陆二赖在田间小路哼着曲儿,摇摇拽拽回来,朝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妇人吹了一声口哨,惹的有人朝他大骂。
“哼。”陆良生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鸡毛,一路回到家里,母亲此时已经平复了情绪,眼眶还有微红,跟陆老石正将堆柴的地方清理出来搭一个棚子,小纤在侧旁打下手,小脸上全是汗水,抬起头时,见到兄长径直回到房间,有些疑惑的偏了偏头。
房间里。
《南水拾遗》、《青怀补梦》被拿出来摆在床上,陆良生一页一页的翻,纸张翻动的轻响片刻后停下,一段有些模糊的字迹倒映在少年眸底。
“……淮江有人烤鸟雀数只,翌日,全身长毛,奇痒难当,拔之又长,一连数日方退…..名曰拔毛术,亥时对月,朝南……”
“南水拾遗多有古怪、惩治之类的小术,当中也有恶毒致人死地的方法,那二赖虽可恶,但不至于把人弄死…..就这个吧。”
拿定主意,将上面方法记下,吃过晚饭,父母妹妹都睡下后,陆良生看了看月亮,便是拿着那鸡毛推门走出。
深夜的冷风拂过贫瘠的山村,某家院落响起几声犬吠,人的咳嗽,劳作一天的人大多已经睡去,漆黑里走过的身影,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来到之前来过的草屋外面。
结了蛛网的窗框里,能清晰听到陆二赖的呼噜声。
窗外,黑影靠近,对着皎月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将鸡毛放到窗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鸡毛摇晃,漂浮而起,乘着微风钻进窗户。
紧挨窗户的木床上,熟睡的懒汉蹭了蹭腿,一片鸡毛悄无声息的落在他脸上,或许有些痒,抓挠几下,梦呓着翻了翻身,睡的香甜。
窗外,陆良生看了片刻,也转身离去,回到屋里,感觉有些头昏,也没多想,蒙头昏睡了过去。
翌日。
陆良生刚刚醒来,像是得了风寒,浑身无力,脑袋有些昏沉,起来洗漱时,忽然掀起哄闹。
小纤从外面飞快的跑回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指着外面:“哥…..你快去看看,昨天和我们家闹过的那个陆二赖…..嘻嘻…..哈哈哈——”
说到这里她倒是先笑了起来,灶房忙活的李金花出来:“笑什么,赶紧说啊。”
“他…..他…..”
小姑娘使劲憋着笑意,平复了一下:“他全身长了好多鸡毛!”
“该!”李金花骂了一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连忙跟着闺女出去,她必须是要看看那个家伙倒霉的样子。
“还真的管用。”
陆良生擦了一把脸,人清醒了不少,“师父教的东西,还真不错…..我该回他点什么呢?”
出了小院,跟在母亲和妹妹后面,来到村中间,人声变得喧闹、嘈杂,以及哄笑。
“啊啊啊啊——”
围拢的人群中间,陆二赖惊恐的在地上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淡黄色的鸡毛从他皮肤里长出来,全身都是,奇痒难耐的用手去抓扯,硬生生拔下几簇,连点皮都扯破,鲜血淋漓一片。
但很快,扯下的鸡毛,又重新长出来。
“救救我.....你们谁救救我......好痒......好痒啊......”
使劲的拔扯,跪在地上不停朝周围看戏的村民求救,但没人理他。
第六章 恶面
“救我……”
“求求你们,帮我找个大夫…..受不了,痒死我了啊…….”
撕开的衣襟,全是茂盛的淡黄颜色,陆二赖撕心裂肺在地上打滚,仍旧不停的抓扯,鸡毛纷纷扬扬飘在半空,村子里的人赶紧向后挪步,生怕自己也变成他那副模样。
“这赖子,该!”
“……老天爷看不过去,施展法术惩治他。”
“说不定是高人,前些天,我好像看到一个游方道士经过。”
“这家伙成天游荡,偷看我家闺女…..没打死他,算他命大!”
“你家闺女,脸跟麻饼一样,二十了都还没嫁出去,谁眼瞎才会看上……”
“总有眼瞎的…..嘿,你找打!”
…..
交头接耳的谈论声里,站在人群后面的陆良生看着满地打滚的身影凄嚎,刚想上前说两句,忽然捂着额头,有些头晕目眩,感到脑袋昏沉沉的,听到周围传来的人声,都有些模糊。
“哥,你没事吧?”身边的陆小纤发现他异状,抬起小脸问了一句。
陆良生摇摇头:“没事,血淋淋的有些不舒服,我到处走走。”
有些虚弱的从妹妹疑惑的视线里,朝家过去,到了院门停下,靠着篱笆,看去的地面都在轻微的旋转。
“不会真染风寒了吧?”
晃了晃头,强忍着不适,转道朝村外走去,那边聚集的人声、陆二赖的惨叫隐约的在身后响起,蹒跚的脚步里,陆良生看着脚下蜿蜒延伸去栖霞山的路,脑子里想着一些事。
…..昨天还好好的……
难道是因为用了两个小方术?对了…..师父说过,修为不深,乱用法术会对身体造成一些损伤,不会就是这种事吧?
胡思乱想之中,不知不觉已经上了山路,扶着路旁树躯,穿行一段距离,拐过隐蔽的岔口,来到半山腰的山壁前,坚持不住,一下扑在了那巨石前面。
“师父…..”
虚弱的喊了一句时,感到地面震了一下,匍匐地上的视线前方,巨石沉重的挪移,泥土被挤去一侧,划出一道沟壑。
洞口露出半边,隐隐约约的,有人的轮廓好像从里面出来,朝自己走来。
待到一双步履贴近视线,陆良生只感身体一轻,整个人陷入黑暗里,精神疲惫有些紊乱,模糊的感到,被师父带进了石窟,巨石轰隆隆的移回原来的位置。
“师父…..”
“别说话,你才修行几天,就乱用术法,幸亏及时过来,否则你小命难保。”
短暂简单的对话停下,虚弱的意识黯淡下去,再醒来时,一股微苦的气味弥漫,良生睁开双眼,洞窟灯火暖黄,两层的小书架摆放在他躺着的石床上,朝里靠着墙壁,老人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正看着他,旁边的小鼎有噗噗噗沸腾的声响。
见到陆良生醒来,老人一言不发拿出精致的瓷碗,从鼎里舀了汤水出来。
“把它喝了。”
“是…..”陆良生撑起身子,脑袋隐隐还有些作痛,但已经不那么昏沉了,接过递来的瓷碗,汤水漆黑粘稠,带着余温冒出的气泡破开,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看了看那边的老人,犹豫了片刻,屏住呼吸,一口气将那碗汤药喝了下去,苦涩腥辣带着温度顺着喉咙一直窜到下腹,差点让他呕吐出来。
“良生啊,你性格质朴、心性也够,之前为师没有对你讲清楚,不是修了术法就是修道中人,修行和做人都一样,也要分三五九等,你现在连入门都算不上。”
陆良生坐那里,捏着瓷碗,嘴里苦的说不出来,只得静静的听着师父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天资、根骨很不错,几天内已经到了练气下层开丹,刚刚为师给你的汤药除了平复你伤势,也可帮你冲破门槛到达开丹,那就算一只脚跨入修道之门了。”
“练气?”
老人起身从少年手中拿过瓷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微笑:“练气有二,下曰开丹、中曰聚田,上才是练气,后面更有筑基、结丹、元婴……每一个境界,都有两个小境界,漫漫修道之路,常人难及,门内的人也难求呐。”
放下瓷碗,老人坐回去,袍袖一拂,外面那巨石缓缓打开。
“时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去,莫要让你父母担忧,待伤势好转后,你再过来,为师助你冲破开丹小境。”
“哦。”
对于师父说的寥寥几句,陆良生一时间也难以揣摩,向老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慢慢退出去这里。
轰隆隆……
巨石再次阖上,一点一点遮掩的石窟内,坐在那边老人嘴角陡然咧开,一抹猩红唰的弹出,又收回去。
宽袖之上,手腕有着黑色的疙瘩,瞬间被老人遮住。
“好啊…....该采些山精、灵根进补之药了…..加在一起…..”
巨石轰的合拢。
“…..该是能修补老夫伤势了。”
嘶哑低沉的呢喃回荡。
看到巨石合拢,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看不见里面师父之后,又恭谨的行了一礼,朝山下走去。
天色快近中午,想来昏迷不过三四个时辰,家里父母应该不会到处找他,不过一想到师父,“他老人家有伤在身,还能救我….”
想到这里时,心里未必没有暖意,此时精神已进好了很多,回头看看后方已经树丛遮掩的方向,笑的阳光。
不一会儿转出山路,上了回村的那条泥路,发现田间的农人很少,到了村口,只有陆太公依旧坐在那里晒着太阳。
“太公,今天怎么没人出来做活?”
陆太公微微睁开眼睛,少了几颗的牙的嘴笑出来:“他们啊,都去破庙那里了,看陆二赖的丑相。”
“破庙?”陆良生眉头微皱,有些疑惑的望去村东的方向。
“人哪有长鸡毛的,肯定是神仙显灵惩罚的,有人给陆二赖出主意,让他去破庙拜拜神,说不定这一求饶啊,就没事了,其他人就跟着去看热闹。”
村东道路朝富水县半里路的山腰上,越过几颗遮掩的大树,一处破庙矗立那里,荒废了很多年,写有‘山神庙’的牌匾爬满了枯藤,靠在倒塌的半截土墙上,四周杂草丛生,庙内的山神雕塑断了脖子,泥胎头颅歪斜地上。
换做平日,村民很少会来这边,加上树林偶尔传出某种鸟雀的怪叫,颇有阴森的感觉。
眼下杂草被踏的整齐,陆良生过来时,四十多个村民围在庙外,朝里面看,有的直接翻上土墙骑到上面。
庙里。
全身长满鸡毛的陆二赖,此刻浑身是血,颤抖的在地上,朝山神磕头。
呯!
呯!
额头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