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天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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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千里禁
灵枢大陆南方,一片青山绵延数千里,数百秀峰终年隐在云雾中。
天下第一修行大派凊筠宗便在此间,普通人极难一睹真容。
青山外散落着一些普通村镇,其中一座小镇位于西南丘陵地带,因山里涌来的仙雾而名为云集。
云集镇景致颇佳,适逢初春时节,和风拂面,杨花轻舞,雾气似有若无,仿佛仙境。
镇上居民行走其间,早已习以为常,酒楼上的游客们则是赞叹不已。
坐在窗边的阴三,却只想吃火锅。
“世间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用两顿火锅……现在这句话在冥都很流行,听说是从朝歌传过去的,我却觉得应该是益州。你们也知道,我们那儿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谁不喜欢火锅?愿蘑菇丰收?你们地上的人喜欢吃,我们吃了几万年早就吃腻了。我就现在想吃顿正宗的火锅,然后回去吹嘘一番,这有什么错呢?”
他看着在红辣汤汁里翻滚的鸭肠与不时浮沉的花椒,咽了口唾沫,抬头望向桌对面的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短发,眉眼如画,稚气犹存。如果她笑起来的话,应该会很俏皮。但她没有,眼帘微垂,细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幅画像,并非真人。
房间还是那样安静,窗外行人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阴三说道:“好吧,我承认自己留下来是想看热闹,但这场大热闹,整个修行界谁不想看?就因为这样,你们就要收拾我?不至于。这位师妹,能不能麻烦你松开这东西,就算不放我走,但让我先吃两筷子,锅里的毛肚和黄喉再不捞可就没法吃了。”
鸭肠已经沉到了汤底,花椒还在沉浮,毛肚与黄喉若隐若现。
阴三吃不到这些,因为一条淡银色的金属细链紧紧地捆住了他的身体,他无法动弹,更没办法拿筷子。
少女静静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阴三忽然说道:“你的剑呢?如果你先前用飞剑偷袭杀我,我自然防无可防,但现在你就这样坐在我的面前,难道不怕我暴起反击?你真以为这根剑索就能制住我?”
少女还是没有理他。
阴三终于认真起来,说道:“凊筠宗乃是剑道大宗、正道领袖,难道想不问而杀?”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眼睛明亮而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看着这样的眼睛,阴三觉得很放松,紧接着却觉得眉心有些微凉,就像一滴雨珠落在了那里。
一柄小剑静静地悬停在他眼前的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眉间出现一道血洞,洞口很小很圆,甚至可以用秀气这种词来形容。
一道鲜血像极细的瀑布从他的眉心涌出,落在火锅里。
冥部弟子的血也是热的,与火锅里的汤比起来却是冷的,沸腾的锅面渐渐平息。
他眼里的生机也渐渐冷却,只留下了些不解的情绪。
数百粒幽冷的火焰顺着森然的剑意飘向酒楼四周,遇物则散,那是冥部弟子魂火的残余。
少女神情微凛,双眉挑起,眼角也随之而起,仿佛细细的柳叶,自有一种锋利的意味。
很快,她的眉便落了下来,若有所思。
那把小剑飞向了窗外,消失在街上。
她手指微动,捆住阴三的那根细链化作一道流光落在腕间,成了一只银镯。
“我是外门弟子,没有剑。”
她起身对已经死去的阴三说道。
阴三的尸体倒在地上。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酒楼里响起一阵惊呼,食客与游客们惊慌失措跑向楼外。
薄雾未散的街上出现一位中年男子,只见他神情淡漠,容颜清瘦,眼神幽冷,自有一派仙风。
“冥部妖人来我凊筠宗招摇,死有余辜。”
听着这话,民众哪有猜不到此人身份的道理。
来自外郡的游客吓了一跳,赶紧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镇上居民也纷纷口颂仙师拜倒于地,但毕竟久居云集镇,对凊筠宗的仙人事迹听的多,甚至偶尔还能一睹仙师踪迹,清醒的也快些,觉得今日这事太不寻常。
冥部与人族敌对已有数万年时间,深仇难解,但自两千年前凊筠宗纯阳真人与当时的神皇联手在大泽击败冥师率领的大军之后,双方之间已经有多年未曾大战,甚至私下还会来往。就算是朝歌都城或是风刀郡这样的地方,现在捉着冥部妖人,除了奸细,往往也只会送入镇魔狱,寻找机会与冥部交换人员或是索要财物,更何况凊筠宗乃是世外仙派,行事风格向来淡然,今日怎会下手如此之狠?
微风轻拂,街上薄雾尽散,十余名年轻人聚在了酒楼前,容貌气质俱佳,乃是凊筠宗的外门弟子。
“见过孟师。”
那些年轻弟子向那位中年人恭敬行礼。
被称作孟师的中年人神情肃然说道:“大事在即,都小心些。”
众弟子齐声应是。
孟师又道:“收拾完便离开,莫扰世间太久。”
那名少女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孟师看着她,神情温和了些许,说道:“洛月不错。”
说完这句话,一道剑光破空而起,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师姐。”
“赵师姐。”
凊筠宗弟子们向少女围了过来,脸上满是仰慕、敬爱之情。
叫赵洛月的少女不过十二三岁,明显比同门年幼,不知为何却被称作师姐。当她吩咐众人清理客栈,消除痕迹,确保那名冥部妖人的魂火碎片不会异变时,也没有遇到任何质疑,威信颇高。
“仙师说的不错,七日前天光峰便颁下三千里禁,这妖人居然还敢滞留不去,真是找死。”
一名弟子看着被抬出来的那具尸体,忍不住摇头说道:“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这里还好,听说就连两忘峰的师兄们都去了浊河镇压妖魔,剑光照亮了南河州。”
“那算什么?前天夜里,四大镇守忽然同时醒来,满天的星光都被它们吃了一半!”
弟子们兴奋的议论着,赵洛月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灰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山有九主峰,隐在云雾中。
天光峰乃是祖峰,掌门居所。
两忘峰是第二峰,凊筠宗最强的年轻弟子都在其间修剑。
当凊筠宗遇着真正的大事时,便会启动大阵,并且颁出禁令诏告整个大陆。
大青山外多少里内禁止随意出入,非请者格杀勿论。
禁令的距离越长,表明事情越严重。
当年太平真人闭死关之前,凊筠宗曾经颁下八百里禁令,震惊世间。
从大青山向外延展八百里,禁令等于覆盖了五分之一的灵枢大陆。
为了配合凊筠宗的禁令,神皇陛下甚至派出数万大军连夜北上,以震慑北地雪国与冥部。
如今凊筠宗居然颁下三千里禁令?究竟要发生何等样的大事?
赵洛月的眼睛忽然眯了眯。
因为她一直注视着的那片灰暗的天空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日上中天,云雾渐散,远处的群峰若隐若现,仿佛无数对准天穹的巨剑。
众弟子的视线随她而去,落在群峰之间。
阳光照在这些张稚嫩的脸上,全是景仰。
如临大敌,三千里禁,那是因为今天凊筠宗即将迎来千年里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轩辕湛师叔祖要飞升了。
『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故应为我发新诗。幽花香涧谷,寒藻舞沦漪。借与玉川生两腋,天仙未必相思。还凭流水送人归。层巅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苏轼,临江仙,风水洞作,以为题记。)』
第2章 斩天一剑
“稍后看着何等样的天地异变,都莫要惊慌。”
凊筠宗弟子要求镇上民众各自回家,不多的一些游客也赶回了客栈,街上很快便被清空。
一名弟子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不解问道:“这名冥部弟子魂火普通,法力低微,怎么就敢留在这里?”
有弟子应道:“谁知道?也许他就是想看师叔祖飞升,这等盛景,谁不想看?”
忽有风起,道畔大树青叶纷落。
弟子们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数百道剑光在高空各处向群峰而去,其后又有十余道法宝特有的莹光充斥天空,最后一座极大的莲花座渡空而至,禅息飘飘竟较天空更为高远。
“难道那是悬铃宗的老太君?”
“无恩门主!”
“镜宗长史!”
“那道剑气冲天而起,不可一世,莫非是那人?”
“两忘峰的师兄们回来了,上德峰的司长老也回来了!”
“居然天机子也来了?”
弟子们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数百道剑光在高空各处向群峰而去,其后又有十余道法宝特有的莹光充斥天空,最后一座极大的莲花座渡空而至,禅息飘飘竟较天空更为高远。
弟子们震撼的无法言语,若非今日大事,他们哪有可能同时看到如此多的大人物。
赵洛月没有理会这些事情,提起阴三的尸体向镇外走去。
那位孟师没有离开小镇,而是站在镇外一棵高树上,看着那座高峰,情绪有些复杂。
轩辕湛师叔祖辈份极高,乃是太平真人的师弟,便是掌门大人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小师叔。
据说这位师叔祖天赋极其惊人,创造了修行界无数难以想象的纪录,但常年在第九峰里静修,很少见外人,诸峰里那些大弟子都没有几个人见过这位师叔祖的真面目,更不要说他。
今日不止各大宗派掌门齐至,很多隐居的世外高人也来了。
他没想到就连那位传说中的佛宗禅子也来了。
听闻在云层深处可能还隐藏着别处大陆的大能。
果然是千年来未见之盛事。
如果那道剑气来自剑神,刀圣呢?
孟师的情绪有些茫然。
那些名字离他太远。
那座山峰离他更远。
关于那位师叔祖,他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而已。
据说这位师叔祖天赋极其惊人,创造了修行界无数难以想象的纪录,但常年在第九峰里静修,很少见外人,诸峰里那些大弟子都没有几个人见过这位师叔祖的真面目,更不要说他。
据说掌门当年继位后提到在峰间隐修的这位长辈时,只说了小师叔三个字便不再多言,有太多的不尽之意。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像整个凊筠宗都明白,为何上德峰的剑律师伯提到这位师叔祖时从无敬意,只会冷哼。
小师叔祖是凊筠宗乃至整座大陆修行境界最高的强者。
但从踏入青山的那一天起,他便在峰间静修,很少在人前现身,更不用说出手。
他没有代表凊筠宗参加过梅会,没有与朝歌的皇朝强者切磋过,没有与别派的隐藏高手较量过,修行门派与冥部长老的隐秘血战里看不到他,就连当初与雪国三场修行强者的大战里,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漫漫修道路上,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修行。
是啊,只有这种心无外物,断情绝性的修行者,才能走到修道路的尽头,去往难以想象的境界吧。
只是,这样的修道生涯……师叔祖的修为再高,对他们这些后辈弟子有什么意义?对凊筠宗有什么意义?对天下苍生又有什么意义?
再如何惊世骇俗,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不可能存在于真实的世界里,那么便走吧。
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那座高峰,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微涩的笑容。
待他看到赵洛月提着那名冥部妖人的尸体向镇外走去,笑容里的苦涩意味消失,有些吃惊,很是欣慰。
整个世界都在看着那座山峰,她却不看。
小小年纪,道心何以如此宁静?
不愧是整个凊筠宗都在暗中注视的天才少女。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再次望向那座峰顶。
正如他所说,有资格望向那座山峰的人,这时候都在望着那边。
群峰间的云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剧烈地卷动,向着四野淌去,渐渐露出了湛湛的青天。
云层深处的几个模糊光影被迫现出身形,向着凊筠宗所在的天光峰行礼,似乎从容,其实颇有些尴尬。
在更远处的地方,两团泛着幽冷火焰的黑影,高速向后撤去,显得很是狼狈。
孟师能猜到其中一位应该是冥部的大祭司,另一人又是谁?
青山大阵没有发起攻击,有笑声从天光峰上响起,同时生起的还有一道极为森然的剑意。
那道剑意仿佛波浪一般向着群峰四周扫去。
一道剑光自崖间而起,仿佛被迫回应,飘然而去。
直至那道剑光退出三千里外,来到西海之上,来自天光峰的剑意才渐渐平息。
“掌门出剑了!”孟师微惊。
有资格让凊筠宗掌门动用承天剑的人,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
西海之上那道冷光,便是剑神的剑?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这些名动天下的大能接连现身,对第九峰都没有什么影响。
那座孤峰还是那般安静,仿佛毫无气息。
忽然,天地变色,十余道闪电撕裂碧空,数十团天雷轰向孤峰!
那些蕴藏着天地之威的雷电未能触着峰顶,便被斩成了碎片,化作了青烟。
因为孤峰里生出一道剑光。
没有人知道这一剑与先前的承天剑究竟谁更强。
不要说这位孟师,就是三千里外的那些大物也看不出来。
孤峰上出现的那道剑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威力。
那就是一道剑,简单极了,很随意地斩向天空。
天雷却遇之而灭。
剑光继续向上。
嘶的一声轻响。
蔚蓝的天空上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无数似金似玉的光影,从那道裂口里流淌下来,遇风而散,化作无数光点,照亮了整个大陆。
一剑斩天?
典籍之上的那些大修行者飞升时,都是靠自身修为与天雷苦苦相抗,直至最后通过考验,天雷停歇,光影如天女散花般落下,方能看到那条通天大道。
今日轩辕湛师叔祖却是根本不待第二轮天雷来临,便主动出剑。
难道他要用自己的剑,强行斩开一条通天之路?
这是何等样的气魄!又是何等样的自信!
孟师震惊无比,脸色苍白,嘴唇微颤。
西海上的那道剑光之主,还有在凊筠宗里观礼的强者们,看着这幕画面,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典籍之上的那些大修行者飞升时,都是靠自身修为与天雷苦苦相抗,直至最后通过考验,天雷停歇,光影如天女散花般落下,方能看到那条通天大道。
孤峰之上,那道剑光依然在向天而去。
罡风呼啸而至,天雷轰隆不停。
那道剑毫不理会,只是一意向上。
如果说这是天地给予将要飞升的修行者的最后考验,这道剑光的回应可以说是完全无礼。
天地之威与那道剑意的交战,早已驱散群山间的云雾,凊筠宗九峰终于首次同时出现在世人眼中,却无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道剑光上。
那道剑光离天空的距离越来越近。
天穹裂口越来越大,淌落的光浆越来越浓,令天地间变得越来越明亮。
无论是镇上的民宅还是峰间的崖洞,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真实的仙境,或者神国。
第3章 再次踏进那条河的白衣少年
『谁的青春不迷茫,我说没有。你所说有,我不信。人生茫然,必始与青春。
人生就是一条船,不可能一帆风顺,也不会一直坎坷。何时攀上高处,何时跌落谷底,我们无从知晓,所以,故事在下一秒钟的走向,成功的果实会花落谁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而人生也是由这一个又一个的未知组成的。
(卢金鑫,题记)』
赵洛月提着阴三的尸体向着镇外走去,脚步踩在青青的草上,很是轻快。
来自天空的明亮光线把她娇小的身躯在地面映出了一道极长的影子,然后渐渐被更加明亮的光线变淡。
整个大陆最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看着身前的影子浓浅变化,似乎这比天地异象还要更加有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她,自然也没有人看到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唇角微扬,在笑。
群峰间渐有喝彩声起。
镇里似乎有欢呼声。
随着天地越来越明亮,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她的笑容越来越盛,直至露出颊上浅浅的酒窝,有些可爱。
她真的很开心,也有些遗憾。
如果能与师叔祖这样的天才处于同一时代,那该多好。
无论求学问道,或是别的什么。
群峰间的欢呼声忽然消失。
没有什么意外。
此时的安静代表着美好的祝愿。
就像照亮世间的光线一般。
当然,终究还是会有些怅然。
轩辕湛师叔祖飞升了。
赵洛月终于转身,望向天空。
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裂口,还有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剑光,不知为何,双眉微挑。
她望向手里提着的那具尸体,笑容渐渐敛没,有些疑惑与不确定。
。。。。。。
来自天空的明亮光线把她娇小的身躯在地面映出了一道极长的影子,然后渐渐被更加明亮的光线变淡。
整个大陆最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看着身前的影子浓浅变化,似乎这比天地异象还要更加有意思。
远近的云雾,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地上腾,渐渐地消隐。云雾里有不尽湿意,溪涧往往与之相伴。
离云集镇不远便有一道溪水,那道溪水带着薄雾,绕着高崖与低丘流淌,前行数十里,重新进入另一座山峰的山壁。
溪入山壁不知多远,水道渐宽,光线渐亮,竟有一间石室,壁上镶着世间难得一见的明玉。
石室很简单,只一张与山壁相连的石床,床前有两张已经烂掉的蒲团。
一名少年背着双手,偏头看着石床,偶有风起,掀起白衣。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到处都是伤口,或窄或宽,或深或浅,根本无法分辩究竟是何种兵器所伤,衣服也破烂不堪,哪里还认得出是天蚕丝所织的布料,那条腰带还很完整,有股极淡的煞气时隐时现,竟是冥蛟筋所做,上面系着一块腰牌,却似乎是普通黑木雕刻而成。
此人气息全无,早已死去,诡异的是,脸上却始终笼着一层雾气,无比幽深,无法看清楚容颜。
少年站在石床前,看着那人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说话了。
“真……烦。”
他的声音很干净,却有些发涩,语速非常缓慢,似乎很少说话。
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就像一片大海,看似平静澄清,却无比深广,藏着无数风暴与浪涛。
有不解,有愤怒,有遗憾,有些疲惫,还有些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片刻后,他眼里的所有情绪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平静。
就像是云雾消失在九峰间,又像是那些自天而落的光浆最终化为虚无。
“有些羡慕你,可以好好休息,我却还要再忙这么多年。”
白衣少年对石床上的死者说道。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到处都是伤口,或窄或宽,或深或浅,根本无法分辩究竟是何种兵器所伤,衣服也破烂不堪,哪里还认得出是天蚕丝所织的布料,那条腰带还很完整,有股极淡的煞气时隐时现,竟是冥蛟筋所做,上面系着一块腰牌,却似乎是普通黑木雕刻而成。
此人气息全无,早已死去,诡异的是,脸上却始终笼着一层雾气,无比幽深,无法看清楚容颜。
死者的腰带微微一动,那块木牌忽然消失。
一道寒光离开石床,绕着他的身体疾飞,把石室照耀的光彩不停,片刻后才在他的眼前停下。
那是一道飞剑,长约两尺,两指粗细,剑身光滑如镜,除此再无奇处,却给人一种极不普通的感觉。
白衣少年抬起右手,飞剑自行落下,啪的一声轻响,卷在他的手腕上,渐渐变暗,就像一根普通的镯子。
转身走到溪边,白衣少年忽然想起当年那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
真的如此吗?
想着这个问题,他走进了小溪。
。。。。。。
溪流在山腹里穿行不知多少里,后在山峰另一边穿出,成一条十余丈高的细瀑,很是壮观好看。
清清的溪水潺潺的流着,像仙女身上美丽的飘带。
她七弯八拐地在大沙滩上像蛇一样哧哧溜溜地寻找什么。
小溪的水花和沙纹搓揉出一些细碎的呢喃。
白衣少年顺着溪水从崖壁间落下,准备踏水而行,双脚却已经踩破了水面,落进了湖里。
直至飘到湖水深处,双脚触着湖底,他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错愕。
但他似乎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描述错愕这种情绪,所以看着有些呆呆的。
微寒的湖水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他睁着眼睛向四周望去,看到了湖底的一块石头。
他把那块石头从湖底抱了起来,顺地势向前走去,离水面越来越近,直至走出湖水,来到岸上。
一声闷响,地面震动,岸边的水微生波澜,那是他放下了怀里的石头,可以想见这石头多么沉重。
他浑身湿透,觉得有些不舒服,动念准备用剑火把身体弄干,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出现。
还在滴水的头发与紧贴着身体的湿衣,提醒他这时候应该生堆火,他接着想到,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生过火。
他偏着头,回想很多年前看过的那些书,用干涩缓慢的声音复述说道:“需要干草与粗细不等的树枝。”
确认左耳里的水已经全部流出,他向右偏头,继续翻找着那些久远的记忆,说道:“如果没有火石,就需要水晶,或者钻木。”
岸边便是一片树林,他走到林间,伸手抚去,落木簌簌而下,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从里面挑拣了一块最平滑的木片,垫上树皮下的几根絮丝,心念微动,腕间的银镯重新变成那把小剑,悬停其上。
锋利的剑锋隔着絮丝抵着木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起来,很快便有了火星,然后是青烟,接着便有焰起。
衣物搁在树枝上,冒出蒸气。
看着那些蒸气的浓淡与升起的速度,少年很轻易地就计算出还需要三刻时间,衣服才能全干。
这段时间用来做什么,对他来说似乎是完全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所有时间对他来说都只有一个用途。
他盘膝坐下,闭眼开始静思修行,显得特别自然。
但下一刻他却睁开了眼睛,有点茫然想道,入门口诀是什么来着?
第4章 九天
三刻后,少年再次睁开眼睛,从树枝上取下已经干透的衣服穿好,看了眼远方重新消失在云雾里的某座山峰,转身向溪河下游走去。
与从湖里走出来时相比,他的脚步变得稳定很多,就像是学会了走路,又或者是习惯了这具身体。
溪岸有雾,好在没有什么乱石,行走起来并不困难,没用多长时间,他便顺着溪水走出了这片山,来到了一座村庄前。
在田里松土的农夫,拖着大车拉干草的老汉,往半山送饭的妇人,村口大树下玩耍的孩童,都渐渐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
白衣少年向村里走去。
农夫手里的锄头落在地上,险些砸着自己的脚。
老汉嘴里的烟斗落了下来,烫的拉车的驴痛叫了一声。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饭瓮,嘴却张的比瓮口还大。
那些孩童们忽然散开,喊叫着向村子四处跑去,其中有个小女孩竟是哇哇的哭了起来。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山村里的人们都汇集到了村口,脸上带着敬畏与紧张的情绪。
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村民们有些笨拙地跪到地上,参差不齐地喊着:“拜见仙师大人。”
白衣少年神情不变,很多年前他偶尔会在凡间行走,这样的场景遇到过很多次。
但他很快便发现异常,这些普通村民为何能够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没有问,村民们自然不会回答。
村民们无比热情地看着他,神情又有些畏怯,就像看着县城官衙上面的那块匾。
被这样的数十道视线盯着看,少年并不慌张,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好。”
“仙师好!”
依然是那位老者带头,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应道。
一来一回间仿佛某种仪式。
村民们再次行礼,有些反应不及的小孩子更是被父母抽打了两下屁股。
偏生那些小孩子也不哭,只是盯着少年的脸看,瞪圆了眼睛,像是看着世间最稀罕的糖果。
一片安静,大树在微风里轻摇,发出哗哗的声音。
没有任何村民敢说话,保持着最恭敬的姿式,微躬而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衣少年忽然说道:“我要在这里住一年。”
那位老人很吃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村民们也是神情呆愣,心想仙师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众人反应,白衣少年在记忆里寻找,再次想起一些东西,似乎银钱是凡间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手伸到那名老者面前,掌心是数十片金叶。
如果放在平时,这些村民看到这些金叶,只怕会兴奋激动地昏过去,但这时候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望向了白衣少年。
在他们眼里,白衣少年要比这些金叶好看的多,而且这些金叶怎么能拿呢?
“仙师肯留下来便是我们的福气。”
那位老者有些不安地说道:“只是寒村贫苦,实在找不到能让仙师清修的住所啊。”
白衣少年不知道老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了多少事情,村民们又在想什么。
当然,他也并不在意,只知道对方应该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视线在村民里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小男孩的身上。
那个小男孩生的有些黑,很结实,神情老实,给人一种很憨厚的感觉。
“你住哪里?”
白衣少年望着那名小男孩说道。
那名小男孩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身旁的父亲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根娃,还不赶紧给仙师带路!”
那名老者急声喊道。
。。。。。。
山村西边的一个院子里,房间有些幽暗。
那名小男孩按照父亲路上的警告,恭恭敬敬向白衣少年行礼,便准备退出。
白衣少年忽然问道:“姓名?”
小男孩停下脚步,说道:“柳宝根。”
白衣少年沉默了会儿,又问道:“年龄?”
小男孩说道:“十岁。”
“宝根不好听。”
白衣少年说道:“今后叫诗隋。”
小男孩摸了摸后脑。
从此,他便是柳诗隋了。
。。。。。。
出了院子,柳诗隋顿时被满村的人围住。
那名老者关切问道:“仙师有甚吩咐呢?”
柳诗隋有些浑浑噩噩说道:“他问我年龄呢……还给我取了个名字。”
老者闻言微惊,小男孩的父母则是大喜过望,不停地搓着手。
柳诗隋对于新名字却有些不喜欢,有些委屈地说道:“哪有这种怪名字。”
父亲抬起手便准备打下去,忽想起屋里的仙师,强行忍了下来。
老者教训道:“仙师赐名,那是何等样的福气,普通人求都求不来,可不能瞎说。”
柳诗隋忽然想到在屋子里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赶紧说道:“但他说自己不是仙师。”
村民们有些不解,心想那位不是仙师还能是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像傻子。”
柳诗隋很老实地说道:“他还要我教他呢。”
老者犹豫问道:“仙……师要你教他什么?”
柳诗隋说道:“铺床叠被,洗衣做饭,砍柴种田,嗯,就是这些,我没记错一个字。”
村民们很是吃惊,心想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莫非屋里那位不是仙师,真是个傻子?
老者却笑了起来,说道:“在大青山里,仙师自有剑童服侍,饮浆露,食仙果,哪里会做这些事情。”
。。。。。。
随后数日,住在柳家的那位仙师成为了整座小山村所有注意力与议论的中心。
村民们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老者的说法,对仙师的身份坚信不疑。
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仙师不回大青山,却要留在这个小山村,还要柳家那个积了八辈子福的小家伙教他做这些事情。
被村民们羡慕甚至嫉妒的柳诗隋,不明白的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也有人不会?
那天夜里,他便开始教对方如何铺床,因为对方需要睡觉。
第二天清晨,他还要教对方如何叠被。
然后他发现对方竟然是真的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当他发现对方别的那些事情也都不会做的时候,真的傻了。
“倒水的时候别把米倒出来!”
“别把柴砍的太细,那样不经烧!”
“鱼鳞不能要,鱼腮也不能要,那些黑的……也不能要。”
“左边一刀,右边一刀,别切断,蓑衣就出来了,对对对。”
“那不是地薯,是凉瓜……赶紧放下,姆妈最不喜欢吃那个。”
。。。。。。
柳诗隋以前见书上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一直不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直到他遇到了白衣少年。
但九天后,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
因为白衣少年只用了九天时间便学会了他教的所有事情。
第一天,白衣少年学会了最简单的铺床叠被、砍柴烧水。
第二天,白衣少年学会了更复杂的一些家务,柳家的小院被打扫的窗明几净,仿佛新生。
第三天,白衣少年开始下厨,看了两眼,便学会了如何杀鸡剖鱼,切葱剥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九天,太阳照常升起,白衣少年砍了一些竹子,做了一把躺椅,比老篾匠的手艺还要好。
。。。。。。
现在,白衣少年切出来的蓑衣黄瓜可以拉到两尺长,每片的厚薄完全一致,至于砍出来的柴,更是漂亮的无法形容。
明明是同样的溪水,同样的稻米,里面掺着同样的薯块,用着同样的灶与铁锅,但白衣少年煮出来的饭,要比柳诗隋吃过的所有饭都香。
白衣少年甚至把小院里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失修很久的檐角都补的齐齐整整,仿佛新的一般。
柳诗隋发现自己很难再怀疑对方的身份。
除了仙师,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而且他没见白衣少年洗过衣裳。
他不明白且不能理解,为何做了这么多事后,那件白衣还是这般白,就像最好的大米。
第5章 一年
青青的秧苗伸展着腰身,每株之间的距离绝对一样,完美至极。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秧苗都成笔直的一线,就连水面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偏差。
山村里最了不起的农夫,也做不到这种水准。
看着这画面,柳诗隋的嘴很久都无法合上。
微风轻拂,青苗起伏,很是好看。
白衣少年站在垄上,微微点头,有些满意自己的手段,转身向后走去,在竹椅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柳诗隋看了眼天光,说道:“公子,接下来要不要去砍柴。”
因为白衣少年不承认自己是仙师,村民们商量一番后,决定用公子称呼对方。
“就到这里了。”白衣少年闭着眼睛说道。
柳诗隋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或者先煮饭?”
白衣少年不理他。
柳诗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明白为何他改主意这么快。
“我只是想学,并不喜欢。”
白衣少年说道:“就算化凡真有道理,也不适合我。”
柳诗隋听不懂,只是接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白衣少年说道:“因为我懒,而且不擅长。”
柳诗隋有些激动,问道:“那公子你擅长什么?”
在小山村的传闻里,大青山里的仙师都是能够挥手引雷、飞剑入空的神人。
白衣少年说道:“切断。”
世间任何事物,都有薄弱处。
他最擅长的便是找到那些薄弱处,然后让其断开。
比如法宝、比如山峰,或者别的什么。
柳诗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挠头说道:“难怪您切菜切的那么好。”
有风起,有片树叶飘了下来,断茬非常光滑,就像被真实的剑斩断一般。
有蝉鸣起。
这应该是今年小山村的第一声蝉鸣。
白衣少年睁开眼睛,望向远方隐藏在云雾里的群峰。
柳诗隋拣起那片落叶,看着他的侧脸,问道:“公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白衣少年安静了会儿,说道:“旌玖。”
“旌玖?”
“读过书?”
“村里曾经有位先生,去年走了,听说是想去县里考童生。”
“我也读过。”
“嗯?”
“不懂就来问我。”
“谢谢公子。”
“嗯。”
柳诗隋望向白衣少年,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九天时间,有了抵抗力,还是觉得有些耀眼,下意识里揉了揉眼睛。
“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白衣少年看着远处雾里的群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不停做同样一件事情,很难不烦。”
柳诗隋想了想,说道:“如果……那件事情是吃肉的话。”
。。。。。。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深春再至。
对那位自称旌玖的白衣少年,村民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坚持认为他就是来自大青山的仙师,另一派则认为他确实不是仙师,而应该是来自府城、甚至可能是都城朝歌的落难贵族公子,但有一点两派人的看法完全一样,那就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懒的人。
这一年里,村民们很喜欢去柳家附近闲逛——不管旌玖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总是喜欢看他的。但无论人们什么时候去,都会看到旌玖在睡觉,如果有太阳,他就会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如果天气阴沉,他就躺在屋子里的床上睡,如果天气太热,他就会把竹椅搬到池塘边的树下睡,如果落雪了,他又会搬回去,却偏生要把窗子开着。
最开始的九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人看到旌玖做过哪怕是最简单的家务活,铺床叠被、穿衣吃饭现在都是由柳诗隋服侍着,就连他自己睡的那张竹椅,也是由柳诗隋搬来搬去。
不过村民们依然对旌玖保持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因为村里的孩子们读书时,他偶尔会指点几句,按照孩子们的说法,仙师公子的学识要比以前的那位先生渊博三百多倍。
最关键的是,旌玖非常有钱,而且非常舍得花钱,虽然开始的时候,村民们根本不敢要他的钱。村子里的祠堂与仙庙修葺,用的全部是他的银子,现在就连山村通往县城的新路,也已经修好了一大半,村民们对他如何不感激,如何不尊敬?
“公子,你歇的时候小心些,仔细别又掉进池塘里了。”
柳诗隋背着从山上拣回来的树枝,看着躺在竹椅上的旌玖,有些担心。
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他被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他没有服侍好仙师。
旌玖躺在竹椅上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应他的话,还是在树荫下歇着太过舒服的原因。
应该是后者,他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竹椅,节奏很是散乱,没有任何规律,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柳诗隋犹豫了会儿,把背上的树枝放了下来。
他靠着大树坐下,抱着双膝,盯着那张竹椅,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现在已经十一岁了,但还是叫”十岁“,旌玖似乎没有替他改名字的意思,在他想来,应该是公子太懒的原因。
不管叫什么名字,他还是那样诚实可信,既然答应了父亲要把公子照顾好,那就一定要做到。
而且旌玖公子敲椅子的声音很有趣,他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形容,只是觉得心越来越静。
山风轻拂水面,阳光渐被拂淡,夜色越来越浓。
“最后两次,呼气早了。”
柳诗隋闻言微惊,然后清醒,说道:“知道了。”
旌玖睁开眼睛,望向池塘。
夜风消失无踪,水面一片平静,就像镜子。
看着水面上那张脸,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张脸很美。
这张脸很完美。
如果说眉眼如画,画师必然是千万年来最出色的那位。
即便是他在俊男美女无数的修行界里也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脸。
星光落在这张脸上,落在水面上,光线微动,让这张脸多了些如梦似幻的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这张脸。
当时在池塘边看到这张脸时,他才明白为何初到山村那天,村民们为何会有那种反应,随后又那般坚定地认为他是仙师。
能够拥有这样一张脸,谁都不会不满意,哪怕他是旌玖。
他只是觉得有个地方略怪。
看着水面上的自己,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耳朵。
那是一对招风耳,看着圆圆的,有趣的是,配着这张脸并不难看,反而添了几分可爱。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夜风再起,拂散了水面上那张完美的脸,也拂散了他心里的想法。
一切如梦幻泡影,好像是水月庵里的连师妹说的。
旌玖躺回竹椅上,想要喝水,但发现水壶在椅前,需要再次坐起来,于是他看了柳诗隋一眼。
柳诗隋蹲在树底,正拿着草根在逗跳青虫玩,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眼光,抬起头来才知道何事,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竹椅前,提起水壶,递到旌玖面前。
旌玖喝了碗水,再次闭上眼睛。
柳诗隋没有离开,就在竹椅边蹲了下来,用手撑着下颌,看着旌玖的脸发呆,心想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他看的太多,所以与别的村民不同,他知道这一年里,这张脸其实有变化,不是眉眼,而是……气质?
公子不像最初那般呆了,眼睛灵动多了,也有生气多了,事实上话也要比以前多很多。
旌玖闭上眼睛,三息后,又睁开眼睛。
柳诗隋有些吃惊,一年来,公子不管是熟睡还是小歇或是假寐,从不会这么快就睁开眼。
“您这是在做什么?”
旌玖望向夜空里的星辰,说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年。”
柳诗隋挠挠头,心想那您平日里天天睡觉,又是在做什么呢?
旌玖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千年。”
柳诗隋睁大眼睛,说道:“三千年?”
旌玖问道:“如果你冥思苦想、耗尽心神,用无数时间写了一篇极佳的文章,觉得此生再也写不出来这般好的文章,结果却不慎让纸稿落入灶中,被烧成灰烬,你如何想?”
柳诗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右手抚着胸口说道:“不敢想,想着便心疼。”
“不是疼,是痛。”旌玖安静了会儿,说道:“很痛苦。”
那种痛苦非亲历者无法了解。
痛不欲生。
然而痛定思痛,除了把那篇文章再重写一遍,还能如何?
柳诗隋同情说道:“那个人只能重写了。”
旌玖说道:“是的,除了重写还能如何?”
柳诗隋想到一件事情,担心说道:“可是原来文章里的精彩词句,还有那些精妙典故都记不起来了怎么办?”
“记不起来自然就不重要,那些词句典故如何谈得上真正精彩?”
旌玖望向夜雾里的群峰,说道:“再写一遍,必然是篇更好的锦绣文章。”
柳诗隋想了想,也不知道这有没有道理,想着前面的对话,好奇问道:“公子你推演出了些什么?今后三年雨水咋样?”
旌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说道:“我只推算出时间到了。”
就在今夜。
夜风微起,素衫飘飘,一位颇有脱俗之意的中年修行者飘落于地,身后负着一把长剑。
柳诗隋吓了一跳,躲到了竹椅后面。
那位中年修行者的视线落在旌玖身上,剑眉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第6章 偏向故山行
那位中年修行者叫吕师,出自凊筠第三峰上德峰,如今已经是承意圆满境界,因为前后两次冲击无彰境界未能成功,不得不暂时停下前进的脚步,如今在任南松亭门师,负责新入外门弟子的培养。
以他的身份,本不需要亲自出来招募弟子,但最近这些年南松亭的弟子资质都很普通,远不如别处,这让他压力很大。
现在他不指望能够做出怎样的大事,只求能够带出几位好弟子,或者可得师长赏赐丹药,再最后冲击一次无彰境。
当他从九峰某处听到消息,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值得一观,很快便来了。
他隐在青树间,观察着那名十来岁的小男孩,发现消息没有错误,哪怕只是远观,亦能感受到对方实乃良材。
当他用剑识扫过,更是惊喜的无以复加——那名小男孩居然是天生道种!
这等美玉良材,不要说大青山周边,即便是那些繁华州郡,甚至朝歌城,只怕也要数年时间才会出现一个,吕师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吓着那孩子,直接从夜色里现身,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住了注意力。
那名小男孩受着惊吓,躲到了一名白衣少年的身后。
他心生警意的原因是他在远处观察小男孩时,竟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存在。
对方就坐在池边的躺椅上。
第一时间,他的剑识落在那名白衣少年的身上,却发现对方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体内并无道种,这令他有些吃惊。
当他的视线落在白衣少年的脸上,更是一惊。
他在修行界多年也未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少年。
不要说朝歌里的那些世家子弟,就算是清容峰上的师妹,水月庵里那些出名美丽的女弟子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修行界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极致者不凡。
无论高矮胖瘦或是别的什么外显,只要足够特别,其人便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更简单的说法便是:事至极处必有妖。
至于美之一字向来更受修行者推崇,无论是崖间的青松,如光的飞剑,只要极美,必有非凡内蕴。
看着白衣少年绝美的面容,吕师哪能不动心,加强剑识再次查看了一遍,发现他道心尚稚,更谈不上道种的存在。
白衣少年的年纪要比男孩大很多,道心却远远不如,天赋资质自然相差更远。
吕师有些遗憾,不再看那名少年,望向柳诗隋,问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柳诗隋被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吓的不轻,根本不敢露头,听着问话,哪里敢开口,只是紧紧地抓着旌玖的衣袖。
旌玖从这名中年修行者的衣饰与背剑方法看出,对方应该是位三代弟子,境界距无彰境尚远,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凊筠宗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加起来数千,除了上德峰那些老头儿还有昔来峰的的妇人们,谁能把全部人都认清。
“无事。”旌玖说道。
不知为何,听着这句话,柳诗隋便觉得放心了很多,但还有些紧张,起身看着那名中年修行者,微颤说道:“难道您是……”
吕师神情温和说道:“不错,我便是凊筠里的修道者,也就是你们日常所称的仙师。”
听着仙师二字,柳诗隋下意识里看了一眼旌玖。
吕师以为他太过紧张,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以称我为吕师。”
柳诗隋不安说道:“吕师……您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我来问你,你可愿修大道,求长生?”
听着这话,旌玖有些感慨,心想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是这句话,连一个字都没变。
柳诗隋呆呆地站了半天才醒过神来,结巴应道:“……自然是……愿意,只是……”
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乡村少年被凊筠仙师看中带走,这是山村里流传无数代的最美好的故事。他从小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整个人都傻了,哪里生得出反对的意思,只是就像他话语里说的那样,只是……
他望向小院,稚嫩的小脸上有些犹豫与挣扎。
吕师非但不生气,反而更觉安慰:“修道虽非凡间事,但我们不是那些僧人,红尘亦可蹈,自然不会断绝天伦。”
柳诗隋有些不安说道:“真的?”
吕师微笑说道:“稍后自会与你父母言明,往后也会给你时间回乡探亲,若你将来无法入内门,便需操持门派俗世事务,自不会缺银钱,更可以时常回家,想要照顾乡里,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我觉着你不会有这种机会。”
很明显,他对柳诗隋的天赋资质非常看好,坚信不疑。
柳诗隋望向旌玖。
吕师有些意外。
旌玖站起身来,说道:“想去就去。”
柳诗隋一脸喜色,说道:“是,公子。”
吕师的意外变成讶异。
在这样偏僻的小山村里,为何会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公子哥?
他看着旌玖,忽然说道:“你呢?可愿意随我修大道、求长生?”
。。。。。。
隔着一堵墙,柳氏夫妇的对话声与哭泣声不时传来。只是他们记着仙师的提醒不敢惊动村里,所以把声音压的很低。
旌玖坐在窗边,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叫吕师的家伙明天清晨便会来带柳诗隋……还有他去凊筠宗。
柳诗隋在收拾行李。他是个很勤快的孩子,但收拾行李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
不过小脸上的茫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精神冲击,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想到旌玖并不是仙师这个事实。
“难道这样就行了……”
小男孩还有些结巴:“那位仙师不需要时间看看我的……品德?”
旌玖看着窗外星空,说道:“心性。”
柳诗隋说道:“对,就是这个词。”
旌玖说道:“这种事情当然只看天赋,心性随年月而变,如何看?再说难道你还真以为仁者无敌?”
柳诗隋摸摸头,说道:“难道不是吗?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旌玖没有转身,说道:“当然不是,无敌者才无敌。”
柳诗隋听不懂这句话,看着他的背影,却忽然感受到一种寂寞的感觉。
。。。。。。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朝阳还远在群峰的那边,不知何时才能起来。
吕师来了。
柳氏夫妇送柳诗隋到了院前,无声地抹着眼泪,有些难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脚步声响起,旌玖从屋里走了出来,晨风轻拂白衣,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
看着这画面,柳氏夫妇不禁想起一年前,他走到村口时,仿佛也是这般模样。
柳母看了柳父一眼,欲言又止。
柳父用警告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恭敬说道:“公子,要不要带些路上合用的东西?十岁背得动。”
旌玖没有理会,背着双手向院外走去。
吕师在院外看着这幕,微微皱眉。
没有人知道,厢房后的水缸里,有半颗淡青色的丹药,正在慢慢地融化,直至消散于水中,再也无法看见。
吕师带着旌玖与柳诗隋走进了晨雾里,很快便消失无影。
柳父柳母抹着眼泪走回院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怔怔地站了半晌,才起身开始打扫庭院,烧水做饭。
无论是煮粥还是泡粗劣的大叶茶,用的当然都是缸里的水。
直到这时,柳母才发现屋里少了样东西。
那把竹椅不见了。
。。。。。。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吕师没有选择驭剑飞行回凊筠宗,而是步行。
柳诗隋当然想不到这些,因为他就没想过世间有人能够驭剑而行。
旌玖却很清楚,这位凊筠宗三代弟子现在是承意圆满境界,按道理能够轻松自如地驭剑而行,哪怕带着两个人也不是太难。
那此人为何要坚持步行?担心被别的修道者看到飞剑的痕迹,会惹来麻烦?
旌玖不明白,在他想来,虽说现在的凊筠宗一代不如一代,也不至于如此。
山村距离凊筠宗山门最多不过百余里,凊筠宗弟子在这种地方还需要如此谨慎,那完全就是怯懦。
吕师不知道旌玖在想什么,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向雾里群峰赶路,沉默而低调。
第三日,穿过一片大雾,视野骤然明朗。
无数座青峰出现在眼前,有的秀美,有的险峻,有的山峰石壁光滑如镜,完全无法攀行,峰顶却有人烟。
传说中的凊筠九峰就在其间?
柳诗隋惊叹连连,旌玖却看都没看一眼。
三人顺着由青石铺成的山道向峰间去,不多时便看到一座石门。
石门样式简单,上面布满青苔,自有古意,横匾上隐约可以看到南松亭三字。
这里便是凊筠宗的南山门。
看到这座山门,吕师的脸上露出笑容,明显放松了很多。
山门幽静,密林里的鸟声也不烦人。
山门下方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笔砚纸张,一个穿着灰色剑袍的男子趴在桌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