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惟一》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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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妾身不想从良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浓墨挥洒,宣纸如雪,皓腕欺霜,玉手执笔。
三月的陈国江南,春光明媚中总透着几分旖旎。
烟波浩渺的苏江河畔,临窗伏案的女子,红衣灼灼,眉眼昳丽。
案旁侍奉的女童梳着丫髻,不过总角之年,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的眉眼,第一眼望去,只觉平淡无奇。
悄悄探头,灵初轻轻念出纸上题的诗词,神色有些怔忡。
红衣灼灼的女子,在这旖旎的陈国江南之中,也是一道令人难以忽视的艳丽风景。
数不尽的风流才子为之歌颂,道不尽的达官贵人为之折腰的绝色姝丽,名满陈国的艺妓,浣娘。
浣娘一生历经世事,身处烟花之地,最看得透人间情爱,周旋其中亦泰然自若,言笑晏晏间自有一分清明。
灵初四岁之时被卖入青楼,被浣娘收在身边当了丫鬟,在这馥春楼里呆了足足四年,也在浣娘身侧陪伴了四年。
浣娘教她琴棋书画,也教她识字念书,却从小就给她剪了厚厚的刘海,晚间也不许她踏入前堂。
平日不许她穿鲜亮的衣物,一年四季,不过青衫丫髻。
隔壁的歌妓黄鹂总说,浣娘是在防着她,生怕她长大了抢了浣娘的生意。
可灵初不信,在这楼里,看多了女子间的斗嘴伎俩,再加上浣娘教她读过的书,多多少少她也懂得,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挑拨。
嗯,有点低级,这是在小瞧她吗?觉得她好骗?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
当时六岁的灵初常常在听完黄鹂的话后笑着点头附和,然后暗自不屑,掉头就去寻浣娘说。
浣娘总会安静的听完,然后温柔的摸着灵初的头发,笑着夸她聪明,再给灵初买她最爱吃的糖霜山楂球。
然后第二天,黄鹂总会倒霉。
晨起拿起唇脂抿了抿,脸上睡意未褪,一股辛辣直冲耳鼻,黄鹂娇俏小脸瞬间变色,匆忙跑去倒茶,一杯茶水入口,辛辣未去,苦涩又弥漫口舌,显然,口脂被人加了辣粉,茶水被人添了苦瓜汁。
其中招数不一而足,却又无伤大雅。
每每看着黄鹂暴跳如雷的去寻死对头舞妓彩儿闹一场,如今已经八岁的灵初还是不住的想笑。
这些小恶作剧,有些出自她手,有些出自浣娘。
两人总是心照不宣的磕着瓜子吃着凉瓜看戏,乐此不疲。
读书时,灵初有不懂的,浣娘都解释得清楚明白,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难倒她,幼时灵初最崇拜的人,莫过于浣娘。
随着年龄的增长,灵初也渐渐懂了许多,知道了馥春楼是什么地方,知道了浣娘的苦心,也知道了楼里女子的不易。
崇拜不减,却莫名多了三分的沉闷。
记得有一次,她看见向来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黄鹂在她的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吐的满地狼藉。
一张素来精心描绘的脸蛋苍白的如同那上好的宣纸,拉着灵初先是咿咿呀呀的唱了一会儿,然后伸着她那修剪的整整齐齐,涂抹了朱红丹蔻的指甲顶着灵初厚厚的刘海,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大段话,可灵初只听清了一句。
黄鹂说,别步她们的后尘了。
最后又哭又笑的离开了。
这事后来听同屋的丫鬟梅子说,是黄鹂被一个穷书生骗了,结果人财两空,存了几年的赎身银子都没了。
再后来,黄鹂依旧是那个浓妆艳抹,飞扬跋扈的女子,依旧是那个声如黄鹂婉转动听的馥春楼歌姬。
只是再也没有和舞姬彩儿闹过,也再没和灵初絮叨过浣娘了。
而灵初,也没了恶作剧的机会和兴致了。
她仍记得,浣娘在黄鹂的事情发生后,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似叹息似嘲讽的说了句,这馥春楼里,情,是最奢侈的东西。
最后深深叹了句,自古多情不过空余恨。
在灵初眼里,浣娘是一个再聪明不过,再洒脱不过的人了。
今天怎么会写出这种带着明显愁思的诗句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浣娘搁下画笔,斜倚窗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神色淡淡,目光中透出一丝追忆。
从前有一个女子,她出生于书香门第,是家中的独女,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一起长大的俊朗博学的竹马,她的人生规划很简单,及笄,然后嫁给他。
竹马外出游学,青梅则守着香闺,日夜待君归来,许她十里红妆。
孰曾想,她家道中落,父母双亡。
她苦守等他,等来的却是一纸道牒,竹马入了道院,成了道士。
最后她沦落风尘,十年来,终不曾再见。
浣娘娇柔的嗓音和着三月的美景,如春风般动人,眉目间却是一派疏离冷漠。
灵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到了昨儿个同屋的梅子跟她说的八卦。
梅子是在前堂端茶送水的,她说,昨晚,楼里居然来了个年轻道士,道士逛花楼,真是奇哉怪哉。
“今晚,你来我房间。”浣娘笑着吩咐,抬手便让灵初回去了。
灵初带着满腔的疑惑回了房,她不知道为什么浣娘要让她去她房间。
要知道,平日里,浣娘从不让灵初晚间出来。
到了晚上,进了浣娘的房间,灵初才知道为什么浣娘要叫她来了,因为房间里,还有一名道士与浣娘对面而坐。
灵初自觉的站到浣娘身后,悄悄打量了道士一眼。
只见道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肤色白净,修眉朗目,气质出尘,一点也不像三十岁。
可能是灵初进来的时间不对,双方的交谈明显有些僵硬。
“当年,我去找过你,在你及笄那日。”道士抬眸看向浣娘。
“我也去过。”浣娘目光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哪儿?我去你家却发现……”道士欲言又止。
“我去了你家,你父母说你没回来。”浣娘说完,轻轻一笑,她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女了。
他父母的想法,她很清楚,无非是门不当户不对罢了。
道士面色微微一变,“婉儿,我……”
“不必多说,”浣娘倏然浅浅笑道,“说到底,我们还是错过了,也回不到过去,不是吗?你不行,我也不能。”
道士哑口无言,长叹了一口气,“可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
“我们谁都没有错,不过无缘罢了,”浣娘倒了杯茶,轻抿一口,看着道士眉间的愧色,轻笑道,“你大可不必挂怀,我现在,过得很好。”
“可我想弥补你。”
“弥补?怎么弥补?”浣娘掩唇娇笑,媚眼流波,明若春花,“你还俗娶我?还是我从良嫁你?”
“道院并不禁婚娶,我修的是道,不是佛。”道士正色敛目,看向浣娘。
浣娘敛了笑容,语气怅惘,“可惜,妾身不想从良。”
道士面色一黯,“婉儿……何必呢。”
“何处易,你若真想弥补我,不如答应我一件事。”浣娘勾起唇角,道。
何处易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
“好,”浣娘拉过在一旁当木头人的灵初,“我要你带她走,照顾好她。”
何处易有些诧异,但依旧毫不犹豫的应下了,灵初则愣愣的看着浣娘。
“你走吧,明天就可以过来把她带走了,之后,你就不欠我什么了,你我两清。”浣娘下了逐客令。
何处易深深看了眼浣娘,默默起身离开。
第二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何处易离开后,浣娘的房间里瞬间寂静无声。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讲话。
“吃吧,我让人去买的蜜饯果子。”浣娘从一旁桌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食盒,触手还有一丝丝热度。
里面有很多种点心蜜饯,看起来都是新鲜出炉的。
灵初低着头没有说话,任由浣娘拿着帕子替她擦了擦小手,然后安安静静的拿了个糖霜山楂球吃了起来。
浣娘总是说,吃东西前要擦干净手。
山楂球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酸酸甜甜的,灵初细细吃完一个后暗暗心想。
“为什么不答应他。”
房间里突兀的响起一句低低的问话。
浣娘听到问话,显然愣了一下,手下意识的抚上脸颊,随后回过神来,浅浅的笑着,皱了皱鼻子,语气俏皮,“因为晚了呀,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灵初又问道。
“我能怎么办?你个小丫头,年纪不大操心的倒不少。我当然是继续待在这了,我都习惯了,更何况,出了这馥春楼,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馥夏楼,馥秋楼的。”浣娘伸了伸懒腰,柔若无骨的趴在桌上,面朝灵初,神情平淡而自若。
“丫头,我可以在这儿,可你不行,你还小,何处易……他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浣娘接着道。
说罢,浣娘掏出绣帕,轻轻擦去灵初嘴角粘上的糖粒,“真是,都多大了,还粘嘴。”
轻柔的语气,令得灵初眼眶瞬间一热,鼻头一酸,扑进浣娘的怀里。
浣娘纤手抚过灵初的头发,很柔很柔的笑了。
她害怕,害怕长大后的灵初,她护不住。
而对于灵初来说,浣娘陪伴了她近乎整个童年,给予她的,无论是关怀,还是教导,抑或是如今的谋算,无异于一个母亲。
那一夜,两人聊了很久很久。
直到星河黯淡,天光微明。
卧房里,同屋的梅子有着一张圆圆的,讨喜的脸庞,正沉默着帮灵初一起收拾行李。
“你真的要走了?很远吗?”梅子很喜欢她的室友灵初。
在她眼里,灵初很聪明,很厉害,长得也好看,还和她一样喜欢吃东西。
“嗯,很远,浣娘说,隔了几十个安棠城。”灵初也很失落,她也很喜欢她的室友梅子。
梅子脾气很好,又有一手好厨艺,想想梅子的手艺,她都有些想流口水。
“听说那是个道观,那你不就是尼姑了?不能穿好看的衣服,还不能吃肉?”梅子有些担心。
灵初眨了眨眼睛,神色无奈,“梅子,我的书都留给你了,你要多看看,道姑和尼姑是不一样的,道姑可以吃肉,也可以穿好看的衣服。”
“能吃肉,那就还不错……”梅子只关注到了这一点,说完又沉默了下来,因为,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灵初背上行李,梅子咬着下唇,“能不能不走?”
她和灵初,是一起被卖进来的,一直住在一起,灵初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有点害怕。
灵初摇了摇头,她也舍不得浣娘,舍不得梅子,可是,浣娘希望她走。
而且,她自己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她和梅子不一样,梅子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安棠城。
灵初则来自安棠城外,她见过外面世界的热闹,更明白自由的可贵,更懵懂的知道,长大后她恐怕就不能这样轻松的走了。
“梅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灵初看着梅子一脸失落,脱口而出。
梅子眼睛一亮,却又怯懦的摇了摇头,“不了,我害怕。”
她从没有出过安棠城。
灵初有些失望,也有些忧虑,毕竟她没有问过浣娘,也没有问过何处易。
她私自做的决定,如果不能实现,反而不好。
“我们是好朋友。”
“嗯。”
“你要记得回来看我。”
“好。”
房间里,两个半大的孩子紧紧相拥。
陈国很大,总计一百零八郡,一郡之下又有数十府城。
馥春楼所在的安棠城隶属陈留郡,位处陈国南方,而何处易所入的道观则在陈国东方。
两者虽不至于横穿陈国南北,但路途之间也需经过十三郡二十五城,陆路水路交杂其间。
着实辛劳,其中路程概需数月。
灵初离开馥春楼的时候很安静,浣娘原先便不想惊动太多人。
所以在一个很寻常的早晨,在不起眼的馥春楼后门处。
一副离别缓缓上演。
依浣娘的性格,是想潇洒的送灵初离开,结果还是忍不住的拉着灵初细细叮咛。
何处易看着晨曦下面容柔和的浣娘,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当年他们没有错过,想来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沉浸自己思绪的何处易面容同样柔和。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会发现这两大一小三人的氛围竟然格外和睦。
浣娘也难得的对何处易和颜悦色。
因为她准备了一大袋的东西给灵初带上,显然,灵初小胳膊小腿的拿不动,只能何处易动手。
何处易也没说什么,默默接过浣娘递给他的包袱,也牵过灵初的小手。
“我打算让她跟着我修道,我看过她的资质,难得的可以修道。”何处易想了想,还是对浣娘如实说道,他不知道浣娘是否厌恶修道。
浣娘沉默了一瞬,看向灵初,灵初一双明眸湛然有神,显然并不抗拒,随即嫣然一笑,“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那日何处易轻轻松松解决了楼里的十几名看护大汉,面不改色气不喘,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在这世道,女人总活的比较吃亏,能够有自保的能力,很好。
“好了,去吧,再磨蹭下去,楼里的人都该醒了,到时候可就热闹了。”浣娘轻轻抚平灵初的衣领,这是她亲手绣的莲花。
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只占了衣领一角,粗看无华,细看精致细腻。
浣娘很喜欢莲花,喜它的风骨,慕它的品格。
何处易牵着灵初,一步步踏出这条普普通通的小巷,踏出灵初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途中,谁也没有回头。
何处易带着灵初出了巷子,在拐角处手捏印诀,原本背负的大包袱瞬间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神奇让灵初暂时忘却了离别的伤心,目光灼灼,抬头看向何处易。
何处易温和一笑,摸了摸灵初的头,手一翻,露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上面画着复杂的朱红色纹路,“这是收纳符,可以容纳大概三尺大小。”
看出灵初眼中的兴奋,何处易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仙法时的激动,摇头失笑,“等你修炼有成,我教你怎么使用。”
灵初用力的点头,她也可以这样吗?好神奇。
彼时小小的灵初,第一次对修真道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同于书志里的纸卷黑白,触手可及的真实反而令人更加心驰神往。
何处易带着灵初,并不急着出城,而是带着灵初去了糕点铺子。
“出了城,一路上就得风餐露宿了,我记得你们小女孩都喜欢吃点心,买点带在路上吃。”何处易又摸了摸灵初的头。
他发现灵初的头发乌黑而柔软,摸起来手感还不错。
灵初甜甜笑了一下,眼眸弯弯如月牙。
两人买完糕点,就去车马行租了辆普通的马车出城。
路途遥远,如果只是何处易一个人自然不在话下,徒步亦可。
可加上稚龄的灵初,徒步走的话路程将会拖慢许多不说,普通的孩子,走一天的路身体怕也是受不了。
虽说师傅性格散漫,但现如今的灵初还未曾正式拜入道观,不得师傅首肯,他也不好私自传授。
“丫头,这两本书你每日都必须诵读。”何处易拿出两本线装书籍递给灵初。
《道德经》、《清静经》。
灵初接过书籍,看着略微泛黄的书籍,默念书名。
这是世俗里广泛流传的道家典籍,道观里的道士常常诵念。
陈国尊道,寻常三岁小儿都能默诵两句。
“这是道观的早课,师傅虽然不重规矩,不过每日的早课是所有弟子都要遵循的。”何处易看着灵初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灵初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好奇的开口,“何叔叔,您的师傅是仙人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道观里面有很多人吗?”
“仙人,我从未见过,我们,只是一群追逐长生成仙的人罢了。至于我师傅,”提到师傅,何处易脸上表情明显扭曲了一下,“我师傅自称老道,性格……颇为随性,道观……人不多。”
第三章 陶源观与桃源观
从安棠城出发,何处易顾及灵初,雇了马车行的马车,一路走官道。
花了近两个月才到了目的地,陶源山。
陶源城外陶源山,陶源山上陶源观。
陶源观立观百年,在附近的声望极高,每日都有许多的人过来上香祈福,甚至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远客。
灵初跟着何叔上山的时候,看见宽大官道尽头的宏伟道观,道观门前乌压压满是人头,着实有些震撼。
“何叔,这里就是我们要去的道观吗?”
何处易低头看了看小脸红扑扑,两眼亮晶晶的小姑娘,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那是……我们的邻居。”
邻居?
何叔牵着灵初,一拐弯进了一条小道,直直往那道观……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方向而去。
桃源观。
灵初仰着头,辨认出黑色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低头看了一眼只有寥寥两三间屋子的院子,爬满藤蔓的矮墙。
如果不是挂着桃源观这个牌匾,寻常人,真看不出来这里是一个道观。
别的不说,一进门,的确是个大殿不假,可是……雕像呢?!
供桌之后,空空如也。
供桌之前,蒲团之上,倒是盘坐着一名老道,背影清瘦,白发苍苍,一动不动。
一眼望去,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师父!弟子回来了。”何叔颇为恭敬的行礼问安。
那老道一听何叔的声音,浑身一抖,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才袖着双手,转过身来。
“徒儿回来了啊。”
老道果然一脸的仙风道骨,留着长长的白色胡须,如同那老仙人般。
只是开口间,一股浓香的酒味弥漫。
“师父!您又偷喝酒!”何叔脸上一黑,道。
老道嘴角一抽,急忙否认,“谁说的!老道我……嗝……”
一声酒嗝,打得老道老脸一红,义正言辞的道,“老道修的是道!又不是佛!”
喝酒怎么了?这是潜台词。
“您哪来的钱买酒!”何叔只觉得太阳穴一胀一胀的,本来道观香火就不好,天天坐吃山空,入不敷出,哪里来的闲钱买酒。
连大殿的神像都还没买回来呢!
提到钱,老道立刻就气弱了,扭头看向何处易牵着的灵初,转移话题,“这个小丫头谁啊,你女儿?不对啊,你才出去半年,私生女?”
“徒弟我可告诉你啊,当初你给的拜师礼,可就够你一个人,你师父我可不替你养闺女啊!”老道跳脚,连退两步。
“师父!这是我故人所托。”
“那又怎样?老道我这儿又不是收容所,更何况,老道与女娃娃,无缘无缘。”
灵初一直静静听着何叔和老道的对话,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开口,“您喝的是竹节酒吧?在未长成的竹子中注入酒浆,历经三年,让酒与竹子一同生长,竹子沁着酒香,酒中透着竹香,多产于陈国江南一代。”
“咦,你这小丫头,倒是挺懂酒嘛。”老道终于仔细看了一眼灵初。
馥春楼里,除了脂粉香,便是酒香了。
“我会酿酒!”
浣娘会酿酒,所以灵初也会。
听到这句话,老道瞬间两眼一亮,眨眼间出现在灵初面前,抓着灵初的胳膊,笑眯眯的道,“丫头,老道我瞧你根骨资质甚好,相逢就是缘分!你我注定有缘!”
一句话敲定,灵初便正式入了桃源观,拜了老道为师。
八月还是夏季,不过山中的温度已经开始凉快了起来。
清晨的山坡上,凉风习习,很是清爽。
穿着简单的道袍,头发随意的扎了起来,灵初手捧竹简,盘坐树下石上,稚嫩清软的声音逐字逐句的诵读着经文。
不远处,一头大黄牛悠闲自在的躺在草地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偶尔低头啃两下青草。
“小道姑!你又来放牛啦!”
树上枝叶一阵摇晃,一颗乌黑脑袋露了出来,少年头梳道髻,面皮白净,笑容满面,发间一片绿叶摇摇晃晃。
哦,又是你,隔壁道观的小道士。
灵初抬头看了一眼,无动于衷。
“小道姑,你怎么天天来放牛,你是后山那个桃源观的道姑吧?我师兄和我说了,陶源山上,除了我们陶源观,就只有后山的桃源观了!不过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后山的桃源观,想来你们的香火应该不是很好,不然你怎么会天天来放牛,还有,你念得是《道德经》和《清静经》吧,有些地方你都念错了……”树上的少年见灵初无动于衷,自己依旧能絮絮叨叨的说下去,而且越说越兴奋,打算给后山的小道姑好好教一下经文。
灵初念完一遍经文,冷漠的抬头看了一眼少年,这人话说那么多,真的不累,口不渴吗?
“大黄!你想不想磨角!我看这棵树很适合你磨角。”灵初合上竹简,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招呼着不远处的大黄牛。
听到灵初的喊话,树上的少年小脸一白,树下的大黄牛扭头哞了一声。
灵初第一次遇见少年的时候,被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反而是一旁吃草的大黄牛,慢悠悠的走到树边,磨了磨牛角,轻轻撞了下树干。
瞬间,大树一晃,枝叶翻飞,树上冒出头的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扑腾摔了下来,屁股着地。
这一摔,灵初有好几天都没再看见少年。
后来,灵初再见到少年从树上露出头来,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少年英勇。
少年不等大黄牛起身,一溜烟从树上爬了下来,龇牙咧嘴的捂着屁股,脸色难看。
一扭头瞧见灵初若有所思的面孔,大声喊道,“小道姑!你想什么呢!”
被喊的灵初,回过神来,视线在少年身上转了一圈,停在少年捂着的地方,下意识的回答,“在想你屁股不疼吗?”
轰的一声,少年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白净的脸庞瞬间通红,捂着屁股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的缩了回来,结巴着开口,“你!你!你还是女孩子吗!”
灵初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她哪里不像女孩子了?目光停在少年通红的脸上,灵初皱眉,“你的脸,像猴屁股。”
好丑。
对上面前女孩清澈乌黑的眼眸,少年只觉得脸上的温度在不断升高,烧的他脑子一片浆糊。
“不……不害臊!”
少年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如被火燎的转身就跑。
她又怎么不害臊了?灵初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深奥。
“臭丫头!我叫王少渊,大王的王,少爷的少,渊博的渊,你叫什么名字!”
跑远的少年又拐了回来,隔着灵初十步远大喊。
“虞灵初,虞美人的虞,钟灵毓秀的灵,人之初的初。”
虞灵初,王少渊无声的念了一遍灵初的名字,依旧涨红着一张脸扭头跑开。
多年后,灵初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少年的羞恼。
第四章 一切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草地上的大黄牛悠哉的摇晃着尾巴,哞着叫了一声,低头吃草。
灵初继续坐回大青石上,合上竹简,双腿盘坐,双手一手心朝上,一手背朝上,微微曲起,抱元守一,交握在腹部丹田处。
挺直腰背,下颌微收,舌抵上颚,心中先诵《清净经》,再默《道德经》,待到心绪平静,呼吸平缓,灵初才轻闭双眸。
不著一物,不思一绪。
灵初慢慢放空自己的大脑,什么也不想,任凭微风习习拂过脸颊,缠绵衣角。
修道先修心。
这是何叔教给灵初的第一课。
与志趣杂说形容的仙人不同,没有什么得到一卷仙法,便可以直接修炼有成。
首先,修真界的文字叫做真文,与凡俗的字体完全不同。
其次,每一部修道法门,哪怕是最简单的,也不会比凡俗间流通的简易版《道德经》之类的经文通俗易懂,肚中没有点墨水读都读不通,更不用说自行理解了。
再者,修道法门的运行,往往还涉及了人体各大经脉穴位,没有师门教导,光是认全人体奇经八脉,720个穴位,便是个大工程了。
更别提入定之难,悟道之繁了。
所以,灵初现在每日的功课,就是早上放牛加诵道经,体验入定静心,之后回去跟着何叔学真文,解道义,学人体奇经八脉,720穴。
日子过得悠闲中透着忙碌,忙碌中透着轻松。
而这样的日子,唯一能让灵初头大如斗的,就是伙食。
灵初会读书写字画画,会弹琴跳舞,会酿酒放牛,会打扫种菜,高雅的,浣娘通通教过,粗活的,还没进馥春楼之前的苦日子灵初也过过。
唯有厨艺这一项,过苦日子的时候,她还小,进馥春楼了,有厨娘。
她会吃,也能吃。
唯独不会做吃的。
至于成日里想方设法偷喝酒的老道,稳重成熟的何叔,一个压根不进厨房,一个是进厨房就炸。
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起养活一家老中小的重担。
牵着大黄牛,背着小布袋,灵初摇头晃脑的背着《道德经》和《清净经》,踏上回道观的小路。
还没开始念书的时候,灵初觉得那些读书人喜欢摇头晃脑的读书难以理解。
念了书后,灵初惊觉,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念书,有一种莫名的快乐。
挎着藤编菜篮子,深蓝色头巾裹住大部分乌黑的头发,穿着蓝色碎花布裙的妇人脸庞白净,身形略微丰满,满脸笑意的站在桃源观门口,抬起一只手正要敲桃源观木门。
这是?
香客!
正从小路拐弯回来的灵初,一眼就看见道观门口立着的妇人,小脑袋瓜子一转,想到最有可能的选项,一双清清然的眼眸倏然一亮,恍若盛夏晴空,光亮灼灼。
这可是她来到桃源观后见过的第一个香客!
坚决不能放走!
“漂亮的施主姐姐!你是来上香的吗?我这就开门,你且稍候!”灵初微微动了动手中的绳子,大黄牛配合的加快了步伐。
听到有人夸自己漂亮,妇人下意识的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看着牵牛过来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顺眼。
“小姑娘,莫急,我不是来上香的,你是新来的吧?”妇人圆润的脸庞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是香客啊……灵初先是一阵失落,随后反应过来,“漂亮的施主姐姐,你认识师傅?还是何叔?”
提到何叔,灵初心里暗暗升起一丝警惕。
眼前的妇人虽说一身妇人打扮,可是妇人也可能是寡妇,看年纪又不过二十多。
桃源观这儿整日里看不见几个活人,有个与何叔年纪相当,皮相还不错的女子经常来往,那得多危险。
防范于未然!虽说浣娘嘴上说着不要何叔了,可是灵初觉得还有希望。
那她不得好好替浣娘看好了。
一切苗头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我夫家姓李,你叫我李嫂子就好。我是来寻老道长的,我家就在山脚下,前些年,我家男人在山上打猎受了伤,多亏老道长经过帮了忙。”
李嫂子熟稔的伸手从头上拔下木簪,将桃源观木门推开一条缝,将木簪伸了进去,手腕一挑,门后的门闩咚的落地。
灵初牵着大黄牛,对李嫂子的一番操作看的一愣一愣的,之前她都是走后门,出门的时候自然是锁了的,而前门,则是内里关着。
所以后门是上了锁,灵初从外面可以开锁进来,大殿这边是里面关着的,里面的人可以从大殿出来。
原本灵初是要回后门的,只不过看见了李嫂子,才拐过来大殿这边。
撬了门,李嫂子才反应过来人家道观的人就在旁边。
“这不是,每次过来老道长他们一个没起来,一个出门去放牛,老道长索性教我怎么撬门了,这一看见道观门,就习惯了。”
行吧,灵初木然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我家家境贫寒,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报答老道长,这些年,我们两口子看老道长道观里头就两个大男人,成日里就吃个白粥配咸菜,我便每日来给老道长他们送点家里种的菜,再做个饭,虽然都是菜,好歹换个口味不是。”
李嫂子说着掀开菜篮子上盖着的蓝布,露出里面半篮子水灵灵的新鲜蔬菜,还有几颗黄澄澄好似小葫芦的梨子。
“来,吃个鲜梨,自家院子里的梨子树结的,尝尝,”李嫂子语气温和,脸上满是爽朗,“放心,都是洗过的,干净得很。”
接过李嫂子递过来的梨子,灵初抬头甜甜一笑,乖巧的道了谢,然后双手捧着梨子,一小口一小口吃了起来。
刚刚说话间,两人一牛已经进了后院。
进了后院,灵初就放开了牵牛的绳子,大黄牛其实不会乱跑的,只是灵初害怕弄丢大黄牛。
梨子很新鲜,鲜甜香脆,水润多汁,很好吃。
有夫君,来报恩的,报恩对象是老道。
灵初高兴的弯了弯眼眸,如同一对勾玉。
李嫂子看着灵初虽然一身朴素道袍,但是小脸白白嫩嫩的,长得也跟画上的仙童似的,捧着梨的小手更是细嫩,吃梨子的动作也很是好看。
比他们村里秀才的闺女还好看哩。
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孩子,怎么就来了这儿。
说不定,就是那说书先生说过的,什么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被好心的道观收留。
李嫂子想了许多,越想看着灵初的目光就越温柔慈爱,可怜的孩子。
“好孩子,你放心在这儿待着,老道长和何道长都是好人。”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看到歪歪扭扭的发型,李嫂子更加心疼。
她前一段时间,刚刚生了第二个娃,在家养了一段时间,这才没来道观。
现如今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又因为两个孩子都是男娃,看见灵初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更是心喜。
灵初啃了大半个梨子,抬头就看见李嫂子沉重的脸色和怜爱的眼神,满脑子都是疑问。
今天遇到的人,怎么都这么难以理解?
第五章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天空中细细碎碎,飘下来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花儿,一夜之间,后山,屋檐,草地,都覆盖了一层雪白的毯子。
素日里朴素单调到不行的桃源观,也在木门窗格之上贴起了一张张红通通的剪纸。
屋檐下,挂着一盏盏红纸包裹的滚圆灯笼。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白烟。
过年了。
灵初经过李嫂子无私的教导,短短数月,厨艺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而且在馥春楼时见过吃过不少精致的吃食,稍微研究了一下,做出的食物,按李嫂子的话来说,就是。
“乖乖,你这可是那秀才们说的,青啊蓝啊什么出来的那个。”
今日是灵初在桃源观过得第一个年。
所以大方的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一条五花肉,做了一道三杯鸡,鱼分两做,一道剁椒鱼头,一份切成段做清蒸鱼,五花肉做了红烧肉。
炒了一道时蔬,煮了一份菌菇鲜汤。
凑了六道菜,寓意六六大顺。
老道喜欢吃辣,何叔喜欢清淡,灵初喜欢甜口。
所以桌上的菜,风格各异。
今日道观三人都穿了崭新的道袍,是灵初买了布,委托李嫂子帮忙做的。
原先灵初想要给李嫂子钱,李嫂子不肯要,灵初索性就买了一对银铃铛,送给李嫂子两个孩子做年礼。
说是老道给的,还在道观里开过光的,保佑孩子平平安安。
银铃铛没有金铃铛贵,李嫂子心里还能接受,而且听说是老道开过光的,保孩子平安,这才没有推辞。
灵初也没有说谎,这对铃铛她确实让老道开过光,虽然老道只是象征性的供在了啥神像也没有的供桌上,还是让灵初念的几遍经文。
老道有些不适应的扯了扯身上合身且柔软的崭新道袍,真别扭,还是他原本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穿的舒服,不过……
老道挺直了背,挥了挥袖子,感觉自己这样似乎更有气势,再看到桌上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里更加满意。
还是女娃娃好啊,不说有新衣服穿,光是每天的伙食质量直线上升这一点,老道就很满意。
只是……
老道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辣的眼泪汪汪,忽然看着灵初叹了一口气,语气幽怨而哀伤,“可惜可惜,此情此景,如果再来一杯小酒,那就真的是人生快事,贫道一把年纪了,也享受不了几年了……”
桃源观入不敷出,原本,钱在何叔手上,后来,到了灵初手上。
之前何叔外出寻浣娘的时候,留给老道一些钱,都被老道用来买酒了。
后来因为灵初会酿酒,虽然灵初不像何叔那样每个月给老道零花钱,但每个月都会给老道一瓶自己酿的酒,倒也让老道颇为安静。
就是每次喝完酒,都会想方设法的偷酒喝。
再常常跟灵初卖惨讨酒。
成功率不高。
不过,今天是过年。
灵初从桌子底下掏出两壶酒,一壶大的,递给老道,一壶小的,放在自己面前。
“你还小,不能喝酒。”何叔没有多看一眼拿到酒乐得不行的老道。
转头对灵初说道。
“这是梅子酒,酒劲很小,甜甜的,没关系。”灵初并不在意,她喝的虽说也沾了个酒字,不过更像饮品。
何叔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富贵公子哥,自然知道闺阁女子常喝的梅子酒,确实没什么酒劲。
知晓灵初素来聪慧稳重,何叔自然放了心,又转头看向老道,脸色一黑。
“师父!一把年纪了就少喝点!”
那边,老道正一手拎着酒壶直接对嘴灌,一手拿筷子夹剁椒鱼头。
吃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脸上红光满面,好不乐乎。
门外牛棚,牛角上被绑了两条红艳艳布带的大黄牛无精打采的趴在地上,牛蹄子不耐烦的往牛脸子上蹭了蹭。
这是灵初一下午的成果之一。
灵初觉得,全家都有新衣服,大黄牛也不能落下,穿不了新衣,那就带点红色沾沾喜气。
为了给大黄牛戴上去,灵初足足奋斗了大半个时辰。
酒足饭饱之后,便是过年的重头戏。
放烟花爆竹。
山下小镇,能买到的烟花爆竹品种不多。
除了最常见的串连鞭炮,就是小型的放在地上,喷起烟火的小烟花筒了。
下雪的天气,至少不用担心着火。
拉着何叔,扯着老道,灵初兴致勃勃的摆放好小烟花筒。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
引线一着,灵初立刻躲开三丈远。
她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
咻!
小烟花筒绽放出的烟花瞬间照亮了小半个院子,璀璨的花火犹如玉树琼枝,胜却万红千翠。
“好漂亮!”
灵初喜欢看烟火,每年的年节,看烟花的绚丽,是灵初最期待的事情之一。
即使有人跟她说过,烟花易逝,不过瞬息之美。
但在灵初看来,瞬息之美,就不是美了吗?至少在烟花存在的所有时间里,她都是美的,而且美得耀眼。
“新年快乐!”
山脚下,一朵朵烟花绽放在无垠的夜空中。
小院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新年的气氛格外浓厚。
“灵初,新年快乐。”何叔伸手在腰间拂过,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首饰捧在手里。
“你是个小姑娘,成日里只穿个道袍,像什么样,我照着她给你准备的衣服挑的,新年礼物。”
灵初笑得见牙不见眼,乐滋滋的接过大红色衣裙,上面绣着遒劲的梅花枝桠和朵朵盛放的粉色梅花。
搭着的首饰,是一对梅花样式的小发簪。
不及馥春楼的衣服首饰精致,但是第一次,她收到一件红色的衣服。
不论是进入馥春楼前还是后,她的人生,一直过得很小心翼翼。
这样张扬的颜色,倒是从来不曾穿过。
所以,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开心。
“小丫头,经文念得如何了?”
老道满足的喝完一大壶酒,满面红光的问灵初。
“倒背如流!”
“入定呢?”
“刚开始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后来慢慢找到感觉,现在,很奇怪,一闭眼,经文就自己在我脑子里响起,然后感觉自己像是在空中飘呀飘的感觉,好像醒着,又好像睡着。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以前裹着一层纱,现在揭开了一样,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是又好像有变化。”
灵初说的很玄乎,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老道定定的看了一眼灵初,随后一指点在灵初额头,一触即收。
“新年礼物!”
灵初不自觉的闭眼,脑海里感觉突然多了一堆的东西。
修行法门,《青夷经》。
第六章 人力有时尽,天地无穷尽
灵初闭眼打坐。
仔细梳理着脑海里的信息。
脑海里神奇浮现的信息,主要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一篇修道法门,名唤《青夷经》,包括心法手诀,经脉运行周天图,还有两个配套的法术。
一部分,是修行的基础知识。
现在的修真界,修行的第一步,名唤开脉。
人体有十二正经,八脉奇经,是为人身经络的重要支柱,也是修行者运行法门的主要经脉。
所有人诞生之初,体内的经脉,有天生贯通的,万里无一,也有全部堵塞的,十有八九。
凡俗人间的武林人士,绝大部分修的,便是这贯通经脉的法子。
打通所有经脉,气行无阻,开辟丹田,自能成为所谓的武林高手,身轻如燕,力大如牛。
修行者,同样需要打通这周身经脉,让天地间的灵气能够畅行无阻,开辟紫府丹田。
二者最开始的一步,倒是相像,不同的是,一者练的是力,一者修的是灵力。
第一步大同小异,然而第二步,差别就大了。
只有有灵根之人,才能吸纳灵气,才能通过灵力影响天地,施法降雨,聚火凝冰,成为凡人眼中的仙人。
凡俗的武林高手,往往就止步于此了。
凡俗修的是本身气力,修士修的是天地之力。
人力有时尽,天地无穷尽。
或许可以这般理解。
而对于修行者,开脉成功,引气入体,存入丹田,才算是踏入修行的开始。
第一次真正接触修行,灵初还是有些忐忑,虽然何叔说过,她有修行的资质,还很不错的样子。
可是没有真正修行之前,灵初还是很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经脉有没有贯通几条,这样的话,就可以少花一点时间贯通,就可以早一点开辟丹田。
时常念诵经文的好处立刻就显露出来了。
仅仅一念之间,灵初就已经平静下来了。
脑海里静静回想《青夷经》的心法口诀,尝试牵引灵气贯通经脉。
瞬息之间,灵初就成功入定,心无杂念,紧闭着眼,随着心法的运行,眼前一片黑暗中浮现无数的彩色光点。
有金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仿佛一片无垠的彩色星河倒影在脑海里,目之所及,皆是星辰。
十分美丽,也十分震撼。
第一次看见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灵初有些震撼,心绪动摇间破了入定的状态。
眼前恢复一片黑暗。
睁开眼,灵初没有急着再次入定。
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眸,熠熠生辉,犹如刚刚那一片星河倒映眼底。
还没接引灵气,仅仅是看见,灵初已经很是高兴和期待了。
没有刻意压下自己高兴的情绪,灵初在为了省钱没有点灯,只有零星月光照耀的屋子里笑逐颜开。
星河般的眼眸微弯如勾玉,唇红齿白,睫毛弯弯。
吸了口气,沉下心来,灵初再次闭眼,进入入定之境。
眼前那片璀璨的彩色银河缓缓浮现,照亮黑暗。
心中记起《青夷经》心法,双手捏起手诀,自然垂放双膝之上,舌抵上腭,放缓呼吸节奏。
彩色银河中的光点们微微一动,其中绿色和白色的光点摇摇晃晃的朝着灵初身体飘了过来。
绿色,是木灵气,白色的,是无属性灵气,天地间最多的,就是无属性灵气,而属性灵气,靠近河流,水灵气就会多,靠近树林,木灵气就会多。
是依天地之势而生,有多寡之分。
越靠近灵初的光点,移动的速度越快,最近的,几乎是眨眼间就没入了灵初的身体。
而看着光点涌入自己身体的灵初,只感觉到一股暖流随着心法口诀,自动沿着身体内经脉按着一定顺序流淌了一圈,滋润着五脏六腑。
最后升入头顶百会穴,然后没有丝毫阻碍的下沉没入脐下三寸。
那里,是丹田。
灵气流经的地方,都留下了点点暖意,最后没入丹田,灵初整个人更是犹如泡了个温泉,浑身通泰舒服。
武者执着于打通所有的奇经八脉。
而修士,往往会选择优先打通所修功法需要运行的经脉,之后再牵引灵气打通其余的经脉。
灵初修行的《青夷经》,运行周天包括所有的十二经八脉。
原本灵初以为会工程浩大,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经脉和丹田,似乎就是传说中万里无一的贯通者。
经脉贯通者,和常人其实没有差别,经脉中无气无力,自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差别就是,如果遇上武林高手收徒,贯通者,人家肯定说一句,你是学武的大好苗子啊!
经脉全部不通者,就是,你不是学武的料子!
其实,哪有什么行不行,只要想,大家都可以。
只不过,一个生在终点,一个生在起点。
当然,修士这一个灵根的门槛,堵死了不少人。
灵初很喜欢修炼的感觉,暖洋洋的,不停歇的继续运转心法,直到天色鱼肚白。
耳边一声沉重的哞,响亮于耳,这才惊醒了灵初。
依依不舍的从修炼状态里退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灵初总觉得自己的经脉似乎比昨天晚上刚刚修炼时要柔韧了一丝丝。
因为灵初经脉天生贯通,丹田已开,轻而易举的,灵初就跳过了开脉,直接引气入了丹田,成功达到练气期第一层。
练气期,便可以通过灵力,内视己身。
还没想明白,刚从入定状态出来的灵初。
第一反应,就是好臭。
而且,臭气源头,似乎就是自己,低头一看,崭新的道袍,已经从青色,染成了青黑色。
这应该就是信息里说的,灵气第一次入体,就会排出人体的污浊,叫做淬体。
淬体出来的黑色油腻污垢,臭气熏天,让灵初难受的直皱眉,飞快的跳下木床,飞奔到屋内屏风后的浴桶里。
里面的水是昨日灵初洗澡剩下的,不过现在,灵初只想赶紧洗澡,并不介意那么多。
冬天放了一晚上的水,格外冰凉,灵初刚刚进去,肌肤就被刺激的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只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
真正入了水,灵初发现她似乎并不觉得冷,体内灵气自行流转,冰冷的水只是感觉有点凉。
洗干净之后,灵初才有空思考。
首先就是大黄牛的叫声,大黄牛的牛棚和灵初的房间隔了大半个院子,她以往从来没有在自己房间里听见过大黄牛的叫声。
其次,浴桶里冰冷的水,她居然也只觉得有点凉而已。
还有,凝目望去,隔了数米,床上被褥花纹清晰可见,窗棂上一只小虫子四只细细的脚先迈哪一只都看得见。
修真者,好像真的真的真的很厉害。
灵初握了握拳头,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还有身体轻盈无比的感觉。
从今天起,她便是修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