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可通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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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世家贵女

“妇人之过无他,惰慢也,嫉妒也,邪僻也。惰慢则骄,孝敬衰焉;嫉妒则刻,菑害兴焉;邪僻则佚,节义颓焉……”

女夫子听着堂下孩童整齐的诵读声,不由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来相府教书已经两年有余,领着这些贵女识字习礼,昔日只懂得顽闹的女孩儿,如今走出去,都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这都是她教导有方的缘故。

她的目光落到一个女孩身上,更是自得不已。

那是顾家行三的小姐,闺名唤作以安,乃是这相府唯一的嫡女。

这顾家乃是新进的权贵人家,顾家老爷顾怀民是元佑十三年的探花郎,短短十几年便做到了一朝宰相的位置,不说是空前绝后,但也是世间少有的英才了。

想当年,顾怀民年方十八就高中探花,正是少年英杰,跨马游街,何等风流,满城未婚的少女们,俱都走出了闺房,拥上了大街,竞相欣赏这位探花郎的风姿,连状元郎的风头,都被他盖了过去。

此后,顾怀民娶了江南世族的女儿林氏为妻,有岳家的大力相助,更兼他本人卓有才干,此后仕途便是一帆风顺。这才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内,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相府的小姐自然各个都出身高贵,只是这其中,也有不同。

嫡庶尊卑,自来都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轻易无法逾越。

哪怕嫡出的学识教养远不如庶出,但凭借着他们的身份,依旧能够得到家中更多的资源。

更何况,顾以安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又兼勤奋努力,旁人学到五分,她轻轻松松就能学到七分,再认真钻研一番,便能达到十分。这般资质,让她轻轻松松就能超过旁人。

前些日子宫里举行宴会,君臣同乐。皇后娘娘一时兴起,叫各家小姑娘将心中所思用画表现出来,优胜者可得白玉如意一对。

顾以安当时思索片刻,便提笔挥就一幅飘渺山水图,一人负手立于山水之间,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皇后对其爱不释手,皇上也赞画中人俊逸脱俗,有古贤人之范,又赞顾以安有美姿容,通礼仪,着令顾以安为淑和公主伴读,三月起进宫伴驾。

顾以安端坐在座位上,哪怕察觉到女夫子的目光过于持久的停留,也没露出半分局促和忐忑来。

待大家诵读完毕,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时,女夫子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漏刻,已经到了申时初。

“今日的书就温习到这里,大家回去以后,还要写两页大字,明日交与我过目。”

得了女夫子的话,屋内立时躁动起来,不时传来书本哗啦啦合上的声音和收拾笔墨的声音。

顾以心把桌上的琐碎事情交给丫鬟,直接朝着顾以安这边走来,“今日学的内容,想必三妹早已谙熟于心,又何必来这儿同我们浪费时间呢?”

话里处处都是刺儿,不过顾以安早已习惯了她这种态度,手中动作不停,只淡淡答道:“小妹确实谙熟于心,只是其中还有几处词义不太懂得,听夫子解释后才恍然大悟。”

这话当然只是她随口托辞罢了,今日内容与她而言十分简单,并不用花费太大功夫。

这时女夫子还没走,顾以心也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声音,她自然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对比顾以安的周全,顾以心的言行着实轻浮了些。

不过女夫子也不预管这些闲事,大户人家的嫡庶之争,屡见不鲜。

顾以心被顾以安不咸不淡地顶了回来,还是不甘心,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妹以后就是要做公主伴读的人了,连这些东西也不会,到了宫里岂不是丢了咱们相府的脸面?”

“大姐如此胸有成竹,想必早已吃透书本上的内容,不如向夫子申请,以后自行温书,就不必同我们一起上课了。”

顾以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书本上的内容如此晦涩,她怎么能理解。今日脑子里全想着怎么与顾以安较劲,夫子讲的是更是半分也没有听进去。

顾以安将书本纸笔收拾好,向顾以心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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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与众不同

出了屋子,顾以安便迎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锦瑟。

锦瑟接过顾以安抱着的书本,问她:“小姐今日似乎迟了一些?”

林氏是世家大族出身,遵循古礼,教女儿上课之时自己整理笔墨用具,叫丫鬟在隔间等候。

顾以安轻声答道:“不过被些闲事绊住了。”

锦瑟了然,定然又是大小姐制造事端。

她同锦屏是不同的性子,锦屏温柔和善,做事体贴细心,她则是个急躁性子,做事风风火火的,闻言扯了扯自己的衣裳,还是压不住火,“小姐也太好性了些。”

顾以安看她一眼,轻笑道:“只是犯不着为这种小事计较。”

“小姐不愿计较,可大小姐不会收敛,还会因为这个蹬鼻子上脸……”

“好了。”顾以安打断她的话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府里不许这样说话。”

锦瑟顿住了,顾府规矩严,“蹬鼻子上脸”这样的粗话,不该从她这样的大丫鬟嘴里说出来。

她知道顾以安是为了她好,害怕她养成习惯之后在外人面前也管不住嘴。

回知清院的路上总有人来回走动,锦瑟也知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停住了话头。

待回到知清院,用过晚膳之后,眼瞧着顾以安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锦瑟这才拉了锦屏出来说悄悄话。

“大小姐打量着咱们小姐好性儿,整日里挤兑小姐,实在是太过分了。”锦瑟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好啦。我知道你替小姐不平,可你想想,小姐可有真正在大小姐那里吃什么亏?”

“小姐天天受大小姐的气,还不算吃亏么?”

锦屏点了点锦瑟的鼻尖,“你呀。你仔细想想,大小姐除了能在小姐面前说几句酸话外,还能做什么?咱们小姐是胭脂水粉比她差了还是衣裳首饰比她少了?”

“咱们小姐是嫡女,这些本就是应当的!”锦瑟急急说道。

“自然是应当的。你再想,小姐学识教养样样出挑,咱们小姐在外面是什么名声,大小姐又是什么名声?”锦屏循循善诱。

“小姐端庄守礼,哪位夫人不夸。又得了皇上皇后赞誉,大小姐拍马也追不上。”锦瑟颇为自豪。

“所以,在府里争这些话头有什么用?大小姐样样比不过小姐,这才只能说些怪话罢了,倒把你气成这样,又是何苦?小姐说得对,只是犯不着罢了。”

且不说锦瑟这边被锦屏拿话教育了一通,既明白了道理,又还是咽不下那一口气,委实沮丧了一阵,再看顾以安这边捧着一本书,其实也没真正看进去。

她脑子里想着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地就出了神。待回过神来时,就听到门外两个丫鬟窃窃私语。

隔了两道房门,两个丫鬟又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按理来说她是不可能听见的,可她确实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经过几回试探,证实了旁人没有这样的本事。就连家中专门聘来的十来个习武的侍卫,也只是耳聪目明而已,断断做不到她这样,隔着两道房门,还把外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虽然年纪小,却天生早慧,又看了许多书,在奇志异闻上看到有人生而异于常人遭人忌惮,最后被疏远被孤立甚至被烧死的不在少数。由此她便明白,自己不需要与众不同。

可她又觉得,自己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并不在于她的五感敏锐,更不在于她的资质禀赋,而在于她心中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她读书,是因为书中确有许多道理,可有些道理是她无法理解的,或者说,是她所抗拒的。

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接受所有礼仪规矩的束缚,可她骗不过自己的心。

她讨厌还没有正式开始,就已经被规划好,一眼能望到生命尽头的人生!

可她又知道,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命运,若她公然表现出抗拒,必然会为世人所不容。

在这般矛盾的心理驱使下,她一面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以便给将来不知在哪里的婚事增加筹码;另一面,她却唾弃着这样的自己,明明不屑于依靠所谓的丈夫兄弟,却不得不屈从于既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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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告状

她也曾经问过夫子,为何女子必须依从于男子,夫子诧异于这样古怪的问题,说这是道德伦常,天经地义,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又去问林氏,林氏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叹了一口气,说顺应规则才能活得好,可她再追问,林氏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顾以安将书搁在一旁,叫了锦瑟和锦屏进来铺纸磨墨。

难得瞧见平时总是活泼好动的锦瑟蔫哒哒的样子,连铺纸的动作都比往日慢了两分。

顾以安不由好笑:“就这般生气吗?”

锦屏拿手肘碰了碰锦瑟,锦瑟这才回过神来,委屈地嘟嘴:“小姐,是奴婢想岔了。”明明是在认错,可那撅起的嘴,把她那点儿不乐意表现得明明白白。

锦屏也在旁边帮腔,“锦瑟素来性子直,好打抱不平,小姐受了委屈,比她自己受了委屈还要叫她难过的。”

“既然如此,你就去娘亲那里,将今日的事告诉她吧。”顾以安笑着说道。

锦瑟眼睛一亮,“小姐!”

顾以安微笑着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锦瑟瞬间就活了过来,其他事也不管了,匆匆行了礼,就往林氏的晗晖堂走去。

“小姐总是宠着锦瑟的。”锦屏不由感叹了一句。

“放心,我也宠着你。”顾以安笑看了锦屏一眼。

锦屏脸上一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见顾以安不以为意的提笔蘸墨,锦屏忙拿起墨条在旁边磨墨,一边磨墨,一边想着事。

明明小姐才七岁,锦瑟跟小姐同龄,她比小姐年长了两岁,为何偏偏是小姐这般…这般懂事,有时倒衬得她们两个有些幼稚了。

锦屏这样想着,暗暗告诫自己,今后做事要更加谨慎妥帖才是,不能拖了小姐的后腿。

顾以安不知锦屏这番思量,将夫子留的课业完成之后,又自己练了会字。天色擦黑之时,没等到锦瑟回来,反而是另一个小丫鬟通报:“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看来想告状的不止她一个,那边儿有人比她还要委屈,想必是专门瞅着时间,堵了顾怀民,将今日的情形“好好”说了一番。

顾以安心中不屑,锦屏却是一脸担忧,想来也是想通了事情的原委。

顾怀民向来宠爱妾室,反而与林氏之间淡淡的,对顾以安这个嫡女也不亲近。这一回专门传她过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也不知顾以心在顾怀民面前胡说了些什么!

锦屏这样好性子的人,都气得不轻。

顾以安低声道:“去请娘亲。”

看了看锦屏紧绷的脸色,又道:“安心。”

语气中的沉着让锦屏的心一松。

顾以安这才看向小丫鬟,“走吧。”

顾怀民的书房与外院比邻,离知清院着实不近,顾以安走了足足两刻钟,方才到了书房,刚进书房,就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压迫力。

顾怀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给我跪下!”

顾怀民年轻的时候是个英武俊朗的少年郎,多年为官,成为一朝宰相的他身上更是有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威势。此刻他沉着脸看过来,怒气一览无余,怎不叫人心惊胆颤。

他身后的顾以心一脸得色,偏还故作姿态,“爹爹,想必是我哪一句话说得不妥当,这才惹恼了三妹…”

顾怀民怒气更盛,“哪怕她要进宫做什么侍读,也还是我的种,得遵着这府里的规矩,得认你这个大姐!”

顾以安想要冷笑出声,想要当面质问她做错了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默默跪下,低下头,掩住眼中的嘲讽。

没有用,她的质问只会换来更加严厉的责骂,甚至,会连累到娘亲…

“想必妹妹知道错了…”

“知错?她若是知道错了,早前就不会那般顶撞于你这个长姐。我看她哪怕进宫侍读,最后也会惹出乱子,连累家中,倒不如把这个机会给你。”顾怀民冷冷地说道。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若说顾怀民自己能想到替换侍读的人选,顾以安是决计不信的。毕竟对他来说,哪个女儿侍读他面上都是有光的。定是李姨娘与顾以心这些日子几番旁敲侧击,又挑了个时机发难,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那边顾以心还在假意推脱,“这怎么可以,当初圣上钦点了三妹,如今临时换人,想必圣上也会生气的。”

顾怀民从鼻尖冷哼一声,“圣上日理万机,怎会在意这些小事,只需和皇后娘娘禀报一声就成了。”

竟是当真考虑起这件事的可行之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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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林氏

顾以安听着这父女俩你来我往的商议,几乎要冷笑出声。

林氏急匆匆赶来,在门外听了个大概,也是忍不住地冷笑。

她径自伸手推开门,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顾怀民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顾以心端着茶壶殷勤地要给他泡茶,只有她的女儿,孤零零地跪在地上无人问津。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急急上前两步,一把将顾以安搀扶起来,又一叠声吩咐跟来的锦屏锦瑟给顾以安搬凳子揉腿,还不停地问着跪了多久,膝盖痛不痛。

顾以安看到林氏这般嘘寒问暖,压制在心里的委屈哪里能憋的住,眨眨眼,噙在眼眶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连串地落了下来。

林氏更是心疼得不行,赶紧把顾以安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抚着。

顾怀民的脸色有些不好。

林氏从进门以来,心思就全数放在了顾以安身上,连声招呼都不与他打,可见全然没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心上。

再看林氏对顾以安这般嘘寒问暖的姿态,倒像是活生生打了他的脸一般。

“她犯了错,我不过是罚她在此跪了一会儿,你何必如此大张旗鼓?”顾怀民终于还是没忍住,直接质问林氏。

顾以安本来看到林氏来了,心神已然松懈了一半,待听到顾怀民这般质问,心里也不由得担忧起来。

林氏安抚地看了女儿一眼,将她拉到身后,然后站起身,挺直了腰背。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面露兴奋之色的庶女,落定在顾怀民脸上,“那妾身倒要问问老爷,我的妗妗犯了什么错,让老爷如此动怒?”

顾怀民哼了一声,“你的好女儿,仗着自己要进宫做公主侍读,随意侮辱长姐,不敬夫子,这些年的规矩,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侮辱长姐,不敬夫子?”林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老爷这话说的,倒像是亲眼所见似的,妾身整日在府里,倒似个瞎子聋子一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老爷日日为朝政上的事操劳,连家里的事也要操心,这倒是妾身的不是了。”

林氏这一顿冷嘲热讽,虽然半个脏字也没说,还处处体谅顾怀民的辛苦,将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可任是个傻子,都能听出她在拐弯抹角地骂顾怀民管的宽了。

这世道本就如此。男主外,女主内。男子过于插手内宅的事,反而要叫人笑话。

偏这里真有个傻子杵着,还自以为聪明,“母亲这话说得严重了。女儿是长女,本该好好管束下头的弟妹的,这回的事,女儿也有责任。”

到了这个时候,顾以心也不忘往顾以安头上泼脏水,顺便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托大了。

礼法讲究长幼有序,可更注重尊卑有别,庶长女管束嫡次女,放到哪里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稍微严苛一些的人家,庶女甚至都不能参与序齿,不论前头有多少个庶女出生,嫡女依旧是嫡长女。

林氏看也不看她,只看着顾怀民,等他的回答。

顾怀民被林氏这态度刺激得不轻,又是恼怒林氏不给他面子,又是怨怪林氏无视他疼爱的女儿,一时间怒火高涨,“就算我不在府里,也会有旁人看到你女儿的所作所为,也会有明白事理的人,知晓她的错处,担心她今后会犯下更大的错处,这才来告知与我。”

“旁人?敢问老爷,是哪个旁人,又有几个旁人?难不成老爷就因为那一个两个旁人的话,连妗妗的解释都不肯听,就罚她下跪认错吗?”林氏惯来是温柔似水的模样,此时挡在顾以安面前,却是寸步不让。

“她来到这里一句话也没有分辩,可见心虚,证明以心所言,句句属实。”顾怀民理直气壮。

林氏听到这里,心里一酸,更是心疼女儿。

顾以安是她亲生,她怎会不了解女儿的性情。想来是早早知晓分辩也无用,便不肯作声了。

顾怀民素来偏袒顾以心,顾以安若是分辩了,恐怕会更加激怒他,到时还会说顾以安砌词狡辩,不知悔改。

之前的一次次,都是这样的!

想到女儿从小到大在顾怀民这里受到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数都数不过来。原先她还顾忌着给他留几分面子,现在想想,女儿已经对父亲如此失望,若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给女儿撑腰,女儿该是何等难过!

林氏冷笑数声,“原来是咱们的大小姐受了委屈,既然是这样,咱们就请夫子和二小姐来,看看她们是如何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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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反转

顾以心瞪大了眼,从前她也同顾怀民说过一些顾以安的坏话,顾怀民从来不会有半分怀疑,每回都会斥责顾以安一番。就算有时林氏来了,也只会回护一二,不会太过反驳顾怀民的决定。

像今日这般,林氏如此兴师动众地要查明真相,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她本来以为顾怀民斥责顾以安一番,再将她禁足几日,自己就能趁势拿到进宫侍读的机会,想不到竟平生波折!

可不管她如何慌张,事情都已经无法控制了。

林氏显然是早有准备,没过多时,顾以月和夫子便到了。

林氏先与夫子寒暄了一番,为今日这么晚劳动她表示歉意,然后便冲着顾以月点头示意。

顾以月平时懦弱胆怯,在她面前似乎半点儿声息都不敢漏出来。此时声音依旧细弱,却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讲明白了。

“大姐说三妹应当早就领会了书中的内容,不必同我们一起来上课了。三妹说她还有些不懂之处,大姐就说三妹连书中内容都领会不了,进宫侍读会给家里丢人,三妹就说原来大姐已经领会书上的内容,不需再听夫子讲课了。”

顾以心气的脸色发青,她从前从未在意过顾以月,只当她是个透明人,想不到偏偏是她,在这个时候,给自己难堪!

好大的胆子!

顾以心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思索着如何要她好看!

顾怀民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忍不住又追问道:“那这个逆女没有顶撞夫子吗?”

顾以月诧异地摇了摇头,“三妹素来敬重夫子,平时上课甚至不许丫鬟在旁边侍奉,夫子还夸奖三妹有上古大礼之风。”

夫子在旁也是点头,“三小姐体贴懂事,还是贵府老爷夫人教导有方的缘故。”

顾怀民僵着脸道谢,没有半分女儿被夸奖的骄傲。

林氏也对夫子道谢,却是满脸欣慰,再加上扬眉吐气的舒畅,让她整个人都从先前的抑郁沉重中解脱出来,重新变得从容惬意。

待好生送走了夫子,一家子关上门,局促不安的就变成了顾以心。

“以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冤枉妹妹?”顾怀民气急败坏地问道。

顾以心又是慌乱,又是生气,早就把李姨娘的那些嘱咐抛于脑后,尖声叫嚷道:“我没有冤枉她,她就是仗着要入宫侍读,不把我放在眼里,还嘲讽我学问不好。”

锦瑟这丫鬟方才忍了许久,现在终于憋不住了,“分明是你先对我家小姐挑刺还说我家小姐书读得不好,不配为公主侍读,现在还倒打一耙,还害得我家小姐跪了那么长时间。”

锦瑟进来看到顾以安在地上跪着的时候,也是心疼得不行。

顾以心像是被炸药点燃了,“放肆!区区一个贱婢,也敢这样与我说话?”

“放肆!你对着三小姐的丫鬟,也敢如此大呼小叫,是娘平时没有好好教你规矩。”这是一道娇柔的女子声音,此刻却怒气冲冲,正是听闻变故,匆匆赶来的李姨娘。

来到这里,她不急着为女儿辩解,反而先甩了顾以心一个耳光,又将她训斥了一顿。

顾以心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娘,随即呜呜地哭了起来。

锦瑟目瞪口呆,难以相信李姨娘会做出这样大义灭亲的举动,顾以安却是微微皱眉,林氏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姨娘这一番话,委实暗含机窍。

锦瑟只是个丫鬟,再如何也不该对着主子呼呼喝喝,顾以心迁怒锦瑟,李姨娘责怪她对锦瑟大呼小叫,委实有些大题小做,倒显得锦瑟仗着她是顾以安的丫鬟作威作福了。

丫鬟如此,那顾以安这个主子,平时想必也仗着嫡女的身份,没少给顾以心苦头吃。

再看她打的那一巴掌,更是妙极,一举数得。

既显示了顾以安仗势欺人,叫顾以心训斥丫鬟也成了过错,又暗暗为顾怀民消气,顾以心让他丢了面子,他估计也是恼怒的,再一来,这一巴掌打得如此之重,也会叫顾怀民心疼,不好再多作责罚。

看着顾怀民微微蹙眉,脸上神色也不似之前那般紧绷,顾以安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早该料到如此,本也不该抱有太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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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偏心

回到知清院,锦瑟还是忿忿不平,“大小姐犯了那么大的错,老爷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顾以安闭着眼睛不说话,锦屏却是稳重许多,纵然也替顾以安不平,也只能小心地劝解:“好在最后真相大白,大小姐也得到了教训,想必以后也能收敛一些。”

这话说得锦屏自己都没有底气。

顾以心那一巴掌是李姨娘打的,顾怀民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处罚,只是略微说了两句,就放她离去了。

这般明显的偏袒,叫人想要当瞎子也不能,小姐冰雪聪明,怎会意识不到。

她也不敢提顾怀民的态度,只是说林氏,“夫人还是在意您的。夫人平日那般好性儿的一个人,今日为了您都动了怒,可见是打心眼儿里心疼您。”

顾以安睁开眼睛,那里面是一片的平静,不似平日里含着浅浅的笑意,而是泛着凉意。

只是一瞬,锦屏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顾以安的眼神重新变得温和,吩咐她们的声音也同往常没什么两样,“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这就要歇息了。”

寻常大户人家小姐睡觉都是要人守夜的,但顾以安耳目灵敏,一点儿小小的动静都会影响到她的安寝,故而她房里一般不会留人守夜。

锦瑟大大咧咧,没想那么多就退了出去,锦屏心有顾虑,却找不出什么理由留下,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顾以安闭眼躺在床上,一会儿想着李姨娘好手段,顷刻之间就逆转了局势,一会儿想着娘亲这回这般不给父亲面子,恐怕两人的关系会更加恶化。可不管她在想什么

脑子里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出顾怀民看她的眼神,冰冷中带着愤怒,好像她是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一般。

午夜梦回之时,她常常被那样的眼神惊醒。

她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如果是的话,他为何连一丁点儿的怜爱都不肯施舍予她。

可是每回揽镜自照,看着自己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凤眸时,她又打消了这个疑惑。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一天顾以安去课堂时,没有看到顾以心。

顾以月凑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大姐被母亲禁足半月。”神色中还带着庆幸。

顾以安莞尔,顾以心平日里嚣张跋扈,顾以月昨天为她作证,定是得罪了顾以心,心中忐忑也是正常的。

“二姐不必太过担心,若是大姐做的太过分,你大可禀报母亲,叫她给你作主。”

顾以月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暗淡下来,“我只是一个庶女…”

顾以安明白她的顾虑,“母亲是相府主母,名义上来讲是相府所有子女的母亲,若是你受了委屈,母亲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之前林氏是不愿意跟个小姑娘计较,又给顾怀民留几分面子,可经过昨日的事,林氏似乎不愿意再退让了。

再一来,顾以安了解林氏,顾以月为她作证,林氏也会念着她的好,多照抚她几分的。

顾以月微微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以安发现,顾以月笑起来很温柔的样子,看着就叫人觉得心里发软。

顾以安手指蜷了蜷,想要去摸顾以月的头发。

顾以月突然道:“母亲将宫里赐下来的两匹浮光锦给了我,说要给我裁制新衣。”

顾以安愣了愣,随即一笑,“那很好,二姐可要好好挑选一个喜欢的样式。”

顾以月的笑愈发真实,“我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可顾以安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都是自家姐妹,哪有那般小气的。”

想必之前顾以心很看不惯顾以月得到好东西。每回顾怀民带回来什么,她总会撒娇卖痴,先把最好的挑走。

顾以安思索一番,道:“母亲说今日下学要带我去珍宝阁挑些礼物送给外祖家,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

顾以月啊了一声,随即摇头,“我不太喜欢在外走动。”

顾以安也不勉强她,“既然如此,我就帮你挑些有趣的玩物吧。”

顾以月用力地点点头,“我前些日子新打好了一个络子,正好搭这块玉佩。”她指了指顾以安腰间的一块梅花鹿佩。

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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