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之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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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得死!

……

雨下的突然,倒好生让两个憨实巴交的农汉忙活了一番。

灰褐色的天穹下,雨水就和那城市温柔乡的风尘女子手指一样,扇动着啪啪的风情。可这一青年一中年哪里还有半点儿文人情怀在雨中舞文弄墨?

地里的荞麦再不用玉米杆子盖住,今年的收成可就要见缸底了。

……

“李叔、今儿个要不是咱抻直了两个肉轮子跑的快,下半年恐怕我都不好意思在你们家住下嘞。”

阴雨绵绵,绿油油的山村羊肠道上,足有六尺身高,身后总背着半米长包袱的半遮面青年咧嘴一笑。

看这青年,身上麻衣草履,草履破烂不堪,露出脚大拇指不说,泥水都快要溅到大腿上了。

“还是年轻人有劲儿啊,要不是你这小家伙,今年你李叔地里这点儿粮食恐怕就保不住了。”

听到这儿,名唤李叔的中年农汉咧了咧满嘴的黄牙,还打算从衣兜抽出烟斗嘬两口。可一摸连旱烟都湿了去,最后倒也放弃了。

“不过今儿你可得给李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佝偻着背走在青年身边,李叔对青年投去一个明白人的视线。

“半年前你来到咱李家村,一声声李叔叫着,家里的零碎活全都是你抢着干,这些李叔都看在眼里。”

“虽然你从来不取下这半边面罩,也不让家里的人动你着包袱,可李叔看你小伙子也是个实诚人。”

“眼瞅着翠萍这丫头就要十六了,也可以成家了。要是看上叔家翠萍,以后就不走了,叔凑活给你们办个婚礼。这人呐,活到头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成个家才是实在事儿。”

半路上,李老汉双手搭在后腰背,对着青年念叨道。

“李叔、你这不是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嘛,咋也不想想我这出身干不干净?”

李老汉敢开口,他可真是不敢答应啊!

如今家族大仇未报,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在肆无忌惮的酒池肉林,尤其是那个串通皇室,卖父求荣的畜生已经加官进爵,他便寝食难安。

血海深仇面前,纵使翠萍那小妹妹长得水灵,一整天哥哥前哥哥后的叫他,他也不能分出这种心思。

说到底,他是死是活也是天算的事儿。

“每天在家里忙前忙后,心术再坏能坏到哪儿去?你李叔虽然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可这眼睛也亮着呢。”

哈哈一笑,李老汉估摸青年在这种事儿上脸皮儿薄,倒是没有追问,可心里也打着算盘。

只要青年没有明确道出他家丫头不好,以后他多磨两句,翠萍她娘也扇点儿饭后话,就不害怕这家伙不松这个口。

这天下寒农,不仅愁着娃儿婚,也愁着女儿嫁哩。

“嗯?”

接下来青年倒也没接李老汉的话茬,可刚从小路出来,青年眉头一皱。

“咋地了?”

“地上这脚印儿不是我们的,家里应该来人了。”

此刻青年盯着水洼路边的脚印,又忙是环顾着四周。

李老汉家在农庄最里端,平日连庄里的农汉都不串门,而且这脚印乃是凭空落下,雨中痕迹并不深,恐怕还是两个有着修炼底子的家伙。

“快走两步、”

一抹脸上雨水,青年长舒口气。

莫不是那些家伙已经知道他还活着,找到了这里?

……

“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畜生事儿啊?”

刚进农院,一幕晃来顿时令二人腿软趔趄,身旁的李老汉更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紧忙朝房门跑去。

眼前,房门处横陈着两道衣不蔽体的女子尸体。

那年纪不到四十的妇女额头血流如注,双目怒睁,雨水拍打在脸上煞是阴白。

另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衣物尽数被人褪下,下身殷红,最渗人的莫过于少女小腹那处醒目的剑窟窿,血沫子还在噗嗤的冒着。

这对母女,是李老汉的妻女,刘氏和女儿翠萍。

“日他娘的狗杂种,谁干的这事儿啊?”

雨幕中,李老汉赶忙将衣物给妻女遮上,脸色恨青、捶胸顿足的嘶喊道。

“大娘和翠萍妹妹都…都没气了。”

缓缓将这对妻女抱进房门,手指搭在二人鼻息,青年牙齿咬的作响,望着颤巍巍抱着那少女恸哭不止的李老汉,青年低喃了一句。

忽而、少女手中一块儿撕破的丝绸碎布掉落,捡起这块并不应该出现在寻常农家的绸布,眼眶猩红的青年胸膛起伏。

……

午后三两钟头,抱着妻女尸体的李老汉最后已经哭哑了喉嗓,中途这青年始终未曾安慰半句。

对于天月王朝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务农的男子能有个妻女家室,不再忍受饥寒,平安到老便是大满足的事儿。

如今去田里忙一场农活,回来之后妻女便被人玷污杀害,这等晴天霹雳便是那些道法通玄的江湖高手都无法忍受,更何况一个农汉。

能做到的也只有揪心抓肺的大哭了。

“小、小伙子,这些人是不是你引来的?”

床头上,眼泪流干的李老汉眼眶肿红的望着青年。

自从第一次见到这青年浑身伤疤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青年不是寻常人,能来到他们这个无人问津的山村肯定有躲祸之嫌。

可李老汉并不希望他的妻女之死会和这个青年有关。

“不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死活。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在暗中埋伏等我入瓮,绝不会残害了大娘和翠萍妹妹后一走了之。”

愧歉的望着李老汉,青年复杂一叹。

“李叔和大娘、翠萍妹妹再说说话吧,我出去做两副棺材。”

……

蓦然的变故打破了平静的李老汉家,黄昏时候,做好棺木挖完坑的青年搀扶起双腿麻木的的李老汉。

没有吆喝村庄里的其他农户,没有去城里张罗什么祭奠之物。给刘氏和翠萍下好葬后,只有两处新冒起的土坟。

土坟前面竖着两块木制墓牌、墓牌前各放着一个橘子,一块儿馒头。

这橘子无论是刘氏大娘还是翠萍丫头都喜欢吃,这半年每当他和李老汉下地回来,翠萍丫头大都是嚼着橘子,顺便也给他剥一个。

尤其那句;哥哥,吃橘子哇。

现在一想,可真是甜到心里去了。

“小伙子,今儿个过后,你应该要走了吧?”

坟前土坳,脸上没有丝毫气色的李老汉嘴里一如往常叼着烟斗。

“等会儿就走,万一那些家伙找到我,定会连累到李叔。毕竟…大娘和翠萍妹妹也在九泉之下看着呢。”

青年怅然道。

“唉,早上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晚上咋就阴阳两隔了?”

磕了磕烟斗,李老汉麻木的摇了摇头。

“李叔不想活了?”

青年转过头,神色苍凉。

“不想活了,打算跟着她娘俩儿去那黄泉路上转转,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李叔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残害了大娘和翠萍妹妹?”

“凶手也找不见咯,不过我老李头也在阴曹地府盯着这些畜生嘞,就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一个寻常农汉,那有啥本事找到这些凶手啊!

“李叔先好好活着,最迟三年,我一定查出凶手,提着他们的头来见李叔。”

听着李老汉的寻死话,青年没有阻拦,温声说道。

“这还咋寻?这些畜生早就跑的没影儿了。”

“中午雨道有两处鞋印,是两个人。况且他们的鞋印一致,应该是同一处势力。二人鞋印极浅,是个修炼家子。而且翠萍妹妹撕下的那块绸布也是凶手的,那绸布有图案相衬,应该是那个势力的标志。”

“只要不断缩小范围,总归有个盼头。”

揉捏着手中草根,青年最后转头望着李老汉。

青年话落,雨后的阴潮渗的人骨子发颤,李老汉拿烟斗敲了敲膝盖。

“就知道你这小家伙也不是个简单人。”

只见李老汉起身,妻女已故,李老汉的腰身越发弯深了。

“小伙子,都半年了,你李叔还不知道你姓啥嘞。”

半山坳上,李老汉踱着步子朝家里走去,停了停。

“冷、冰冷的冷。”

望着这庄稼人的背影,青年唏嘘一声。

冷姓,在天月王朝早已不复半年之前咯。

“那…冷家小子,你大娘和翠萍丫头的事儿,你就多费心了。你李叔我再多喘三年气儿,到时候带个好消息再找她娘儿俩。”

给青年摆了摆手,李老汉就这样消失在夜色来临前。

……

“莫道江湖远,紫禁朝堂高,哪条路都不好走啊!”

夜风吹来了青草和泥土味儿,勒了勒后背的包袱,青年喃喃道。

“不过这事儿忒他娘的下乘尿性,得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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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幅冷家春秋图

年头倒回半载春秋,天月王朝谁人不知天策大将军乃是江湖四野,黎民百姓、高堂文武私底下称之为‘二皇帝’的存在。

‘二皇帝’、天策大将军、冷河山、

冷家在天月王朝当属习武门第,冷河山老祖宗当年不过是一位大将军手下的偏副。父辈因为赫赫战功,已经被天子赏得镇南王的异姓王位。

而这冷河山生而不凡,力大无穷,年幼时便举得起百斤铜鼎。少年出征,不到二十岁便军功震父,可碍于父亲镇南王在朝廷的位置,冷河山始终也未曾想过向朝廷邀功。

二十万冷家战狼联名让冷河山向朝廷邀功之前,冷河山从未忘记父亲垂死卧榻所言:天子轻义重利、谋权猜忌、冷家守得一方可行,吞得四方霸业便无法避免灭门之祸。

十五年前,镇南王冷天寒一躯入棺,冷河山世袭王位。

未被天下称为‘二皇帝’之前,冷河山深知当朝天子精通政道,纵使以镇南王之势开拓天月王朝四方疆域,可也未敢居功自傲半分。

冷天寒的临死箴言他守了半辈子。

奈何天月王朝在他冷河山手中扩了一倍疆土,即便这冷河山能够压下心中旖念,但那随冷河山出征数十载的二十万冷家战狼的火气却始终无法遏制。

向前看三十年,岌岌可危的天月王朝在周遭王朝的虎视眈眈下,不到数年就只有被鲸吞蚕食的份儿。

可当年的镇北王、镇西王、镇东王皆是天子胞兄,羸弱无力,割地赔偿换得半载安稳的事儿是一件没少做。

是冷家、是冷天寒与冷河山父子俩率领二十万冷家战狼续了天月王朝三十年的寿命。可为何到头来他们的冷大将军只能固守镇南王一职,甚至面对其余三大王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五年前、镇南王府外的校场,冷家战狼悬起百米旌旗。

旌旗之上,二十万战狼按下血手印,联名恳求冷河山上书朝廷,摘得朝廷空置多年的天策大将军之位。

冷河山始终记得那一幕,大雪漫天,二十万冷家战狼一跪便是三日。

三日之后,他安顿好妻儿,孤身一人骑马入京。

……

从军数十载,在那朝堂双目的注视下,他兢兢业业数十载。冷河山如何不清楚那次入京,回来之后便是加官进爵?

可是他怕啊!

自己坐拥二十万冷家战狼已经让朝廷如坐针毡,若是再携旗邀功,功越大,位越高,命越短。

但是他更怕回头。

二十万冷家战狼随他出生入死数十年,战狼军中父子交替已经轮了一大茬。他冷河山手中握着二十万冷家战狼后半辈子的生计。

他知道,即便自己回头,那二十万战狼子弟也不会多说半句话,可冷家数十载凝聚的军心就散了。

军心散了,冷家也就名存实亡了!

一趟入京、冷河山顺利获得武将之首,天策大将军之位。

离京的时候,冷河山不动声色,可心如钟锤。

“冷大将军,朕多年未能体恤将军功劳,实为不该。此次朕封你为天策大将军,且收回三位胞兄镇西王、镇北王、镇东王之职。目前天月王朝四方镇王位置空缺,还望冷大将军日后多为朕挑选几位栋梁,护我天月王朝万载社稷。”

“传闻冷家藏有一部步步生道,武学境界一踏四品的极致武诀,不知可有此事?”

当朝之上,天子只说了这两句话。

第一句话,面对那天子和满朝文武的注视,冷河山未作丝毫回答。

第二句话,冷河山只吐了两字。

“不知、”

……

思及天子所问,返回王府半途的冷河山心绪难安。

冷河山是否知晓那天子第二道疑惑?

知晓,可也是一知半解。

百年之前,每一任冷家家主都会对继任家族口传,他们冷家有一部步步生道,一踏四品的妖孽武诀。

可那武诀并非传于武籍孤本,而是传承于血脉。

简言之,冷家子弟能否觉醒体内武诀,全凭天意。不过这事儿在近百年的冷家各代家主口中已经不再传道,冷河山之所以知晓,也是看了族谱有丁点儿印象。

毕竟千年之久,他们冷家自从族谱记事儿的那天起,就没有出现什么步步生道的武学高手。这没影的事儿,他们冷家也没有必要拿它当个宝。

当然,冷河山两字将后路封死,也是免得在朝堂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天子的第一句话,天策将军府出事两年之前,还是灵验了。

……

冷河山坐实天策大将军之位,是自己带着二十万冷家战狼一刀一剑,一枪一炮打下来的威望。只是这二十万冷家战狼军仅凭他冷河山一人,如何能拿捏的面面俱到?

狼王冷河山身后,四位小狼王的成长替他分担了绝大多数的军务巨细。

小狼王之一:冷河山长子冷飞、弱冠过三、十二岁随父出征,身上伤痕无数。

小狼王之一:冷河山二公子冷华、弱冠过一、十三岁随父征战沙场,十六岁与敌交战,断一臂。

小狼王之一:冷河山大义子冷桓、弱冠之龄,乃故友之子,十四岁随义父杀敌,战功赫赫。

小狼王之一:冷河山小义子冷道、年过十六,五岁入校场训练,九岁背着冷河山身着战袍纵马入战场,携九人头凯旋而归。一战过后,冷道幼将成名,七年征战,未尝一败。

可两年前,天子一旨落下,冷家四小狼王全部升得异姓王位。

长子冷飞升为镇北王、次子冷华封为镇南王、义子之一的冷桓分为镇东王、而那只有十六岁的冷道一跃成了镇西王。

一时间,朝野上下尽是哗然。

冷河山自持战功卓越,若要封为天策大将军倒也无人不服。再者凭借四小狼王在沙场上的耀眼军功和黎明威望,分为异姓王也没有不妥。

毕竟这几位异姓王的功绩可比五年前的天子胞兄不知强上多少筹。

只是这天策大将军与四方王位皆是由冷家而起,便让朝堂文武与那江湖文评雅士心惊胆战。

自古就有得军权者得天下的说法,若冷河山携四小狼王存有逆反之心,拿下京都护卫,摘下天子皇冠便是眨眼的功夫。

这种事情,以当朝天子的精明,怎会留下如此漏洞?而且还是连傻子都可道出一二三的漏洞。

奈何圣旨诏下,面对文武百官几乎头磕朝柱的血谏,天子不过闭目而息。

众臣掩泪而去,龙袍天子戏谑睁眼,目光南望。

……

圣旨传到天策将军府,冷河山来到府中观天阁。

观天阁巅,偌大天策城尽收眼底。

天朗气清,府外街道吆喝声、揽客声络绎不绝,街摊卖云吞的小贩有之,扭着腰肢摇摆着粉巾招客入红楼的鸨妈有之,豪华酒楼阳台处一掷数百银两的豪客亦有之。

天策大将军位曾空悬多年,冷河山来此之前,天策城经济萧条,人流稀松。数年整顿发展,冷河山如何不欢喜这浩大城业?

可那一天,冷河山眉头紧锁,手脚微凉。

阁巅,冷河山踏来之前,已有一位老者盘膝而坐。老者年约八旬,满头白发,面如枯皮。

“老先生,今儿个陪我喝点儿酒,这天儿已经凉了。”

看到老者来此,冷河山不觉得意外,取出玉瓶酒盅,为老者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天不凉,是你心凉了。”

老者举起酒盅,呡了一口。

“京都传来的圣旨,老先生也知道了?”

“三年前你不愿寒那二十万战狼的心,独自入京时,我便知道了。”

老者徐徐抬头,混沌双目似乎连碧落雪云都看不清楚,可这一开口,俨然也是个心头精明的主。

“我还有退路吗?”

重重捏着酒盅,烈酒入喉,冷河山涨红着脸,长吁道。

“那天子小儿想让你死,何来的退路?”

当冷河山为自己再行斟满酒后,老者此次将盅中酒一饮而尽。

“就是不知,冷道那小家伙还有没有退路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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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莫老

冷道被天子封为镇西王的那一年,恰十六岁。

可谈及这位年少成名的小狼王,除了七年无一败绩的辉煌战史外,能被他人谈说的秘闻几近没有。

莫说他人不晓得,便是冷道名义上的义父冷河山,对这位最后所收的义子都说不出半两事儿来。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风雪降临镇南城,大败敌军,凯旋而归的冷河山正在客厅温酒暖身,四座妻儿欢闹,一派生和。

倏见王府下人来报,府门有一老者携一孩童侯门求见。

那是冷河山第一次见到身旁老者与冷道,记忆里老者身影消瘦,一身白袍,白袍不染尘埃,较之当夜飘落的白雪都要亮眼三分。

数十年戎马,冷河山也有八卦天品的武学实力,可面对老者那一眼,冷河山便有种如临大山压来的窒息感。

一眼,冷河山便知老者乃是深不见底的高手。

第二眼看那四岁孩童,稚孩身穿黑色雪袄,想来也是老者担心这大雪天太过阴白,给孩子套上一点儿黑色,也不至于看不着。

冰天雪地里,小孩脸庞没有丝毫寒冷所致的通红,大眼睛扑扇着水润的灵色,煞是可爱。那孩子抱着老者的大腿,看到冷河山出来,小孩紧箍老者的弱小手臂用了用力。

怪异的是,小孩身后背着一块与幼小身躯并不相称的黑色包袱。

那天晚上,冷河山还没有开口,老者已经出声了。

“我二人身后并无祸乱之灾,纵是来到镇南王府也不会给你召来半分危险。”

“镇南王府总管前些时日刚离去,我可担任王府总管,保你冷家上下以及二十万冷家战狼十年无大灾之难,但有两个条件王爷需得答应。”

“不要过问我二人的身份、”

“对这孩子需如亲生一般,待孩子弱冠之龄,我二人便会离去。”

老者的话太过霸道,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可冷河山连眨眼功夫不到便将这一老一小以礼待之迎入王府。

冷河山是位将军,可他并没有莽撞如牛的性子,否则也不会按下军功,免得龙颜大怒。

老者一身泰然气势令他心生乏力,冷河山知晓便是王府所有武学高手加起来也不会是其对手,况且老者点名要他出门相迎,也是个高傲的主。

但老者实力超然,却未曾一步踏碎王府中门,显然高傲而不狂傲,霸道而有原则。

这是其一。

其二、冷家乃天月王朝习武门第,军官世家,这些年东征西讨,朝野之上及那周遭王朝树敌颇多。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冷河山手上按下的敌将死尸多如牛毛。若真是被敌人暗中抹杀,一命枕下千万命,这是他身为将军的成就,也是他此生注定的凄凉结局。

可半百宗亲以及二十万冷家战狼就站在身后,他若倒下,背后便是尸横遍野。

那一句‘保你冷家上下以及二十万冷家战狼十年无大灾之难’可算是说到冷河山心坎里去了。

但要问冷河山对这老者有没有些许猜忌?

没有都是骗人的,面对一个不知底细,却将自己家底调查个遍的陌生高手,除非二十万冷家战狼活生生将老者体内武源耗尽,否则他毫无胜算。

索性一想,留人也给自己留个悬念,赌人也得赌个运气。

直至天子圣旨传下,这运气他赌了十二年,也算是赌对了。

……

那一日观天阁巅,老者念叨着冷道还有无退路,冷河山没有半分生气。

十年前,老者说过护他冷家十年平安,如今十年之期已过,天子是否会发难,老者又是否会留下,都只是情分缘由。

天子发难是命,老者留下是幸。

就是可怜了他对冷道的父子深情,倘若老者带着冷道远离冷家是非,他不怪罪,也没有能力怪罪,只是冷道这一走,他冷河山就少了一个儿子。

……

两年前,圣旨诏下三日后,二十万冷家战狼分为五批,每批四万在天策将军府外的校场持枪而立。

这五批战狼,四方镇王各四万,天策城外驻扎四万。

将军府客厅,十数年如一日身着白袍的老者踱步入门,面对堂座中央,双鬓已经斑白不少的冷河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可望向只有十六岁便成为镇西王的冷道,老者眼中满是宠溺。

十六岁的冷道已有六尺身高,棱角分明的硬朗脸庞在战争的沉淀下越发冷酷,幽黑深邃的眸子时时流转着沙场对敌的杀气。

他从军太早了,九岁至今,战场的杀气和狠戾已经印在了骨子里。这种影响在战场是好事,对冷家是好事,在这一道碎阴阳的偌大江湖也是好事。

可对于冷道未必是好事。

“老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如果道儿如你所愿,我不反对。”

抬头看了冷道一眼,冷河山丝袖下的手掌捏了捏。

“道儿,如果莫爷爷现在便带你离去,你可愿意?”

老者开口了,一针见血。

“莫爷爷是因为那道圣旨?”

对待这莫老,冷道自然不可能有一点儿不敬。

自幼他依老者而活,九岁之后在外征战,凡是遇见异地玩物古董,冷道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莫老。

不是爷孙,胜似爷孙。

“对、冷家已不再安稳。”

莫老话落,冷河山神情苦涩,冷华冷飞两位小狼王面露不满,另一义子的冷桓嘴角勾起。

十多年了,便是那深藏在万年玄冰下的石头放在心口窝子也该捂热了。冷家供奉这位大总管如此之久,没想到莫老还能道出这不含人情味儿的冰冷话。

冷河山沉默不语,冷飞三位小狼王心寒意凉,冷道站在原地眉头紧皱。

“莫爷爷,那些久远记忆,道儿自幼也没记住多少。如今在冷家纵享荣华,您老在这里安度晚年不好吗?”

捋过眉心,冷道脸上先前漾起的丁点儿笑意有了凝固趋势,想来也认为莫老有些不近人情了。

“再者如今冷家在天月王朝如日中天,当朝天子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又能给我们冷家使什么绊子?”

“得军权者得天下,冷家二十万战狼足以轻易践踏天月王朝每一寸土地,仅凭天子和几大藩王手中那点儿可怜兵甲,他们应该很清楚惹怒我们的后果。”

“而且道儿已经记不得当年的兜转游荡了,只晓得太颠簸了,晃得人难受。”

这般说着,冷道踏前几步,揪了揪莫老的银色胡须。

“道儿现在已经是冷家的人了,莫爷爷也算是半个冷家人。如果天子真是起了歹心,我们共进退可好?”

“若那朝野天子是个下乘尿性,而我们再有几分谋划,王朝易姓又有何妨?”

冷道一口气落下这欺君犯上的大逆之言,将军府客厅的温度都森冷不少,可包括冷河山在内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脸不见愠色。

天子一纸诏书传来,他们冷家如此安排算是领命而为,可若那朝堂正主真有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的举动,冷道所谈倒真有几分可能。

“七年的戎马,让道儿多了些兵痞气。”

苍老双目凝滞在冷道脸上,莫老喑哑一笑。

“也罢,道儿若是不愿离去,剩下的事情便由你冷河山安排。”

“对了,道儿不会埋怨莫爷爷刚才那话冰冷无人情吧?”

打量了冷道半刻,莫老随后佝偻着腰朝门外行去,行至门口时莫名打笑。

只是不及冷道开口,莫老又自顾自摇头。

“长大了啊,有点儿怨气是正常的。有怨气便有了判断实非的思维,是好事儿。”

最后念叨一句,来时安静的莫老又诡然消失。

身后、冷河山喟然长叹,冷家其余三子神色寒翳,冷道呡着嘴,有些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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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兔死狐悲

登在高处看天地,看得清楚,思绪也活泛。

那天子一诏让冷河山提了三年的心跳更是加剧几分,观天阁上,莫老与冷河山正望着自天策城外向四方散去的钢铁洪流,数万之狮。

“道儿还没有给老先生道歉吗?”

盯着向西方行去的四万冷家战狼,最前方那青年头戴红缨战盔、山文甲护体、裙甲护膝、虎头靴着足。

从九岁幼兵到十六岁的镇西王,冷道配的上身后数万战狼的瞩目。

“道儿不需用、”

枯皮手腕耷拉在双膝上,莫老淡然道。

可就在二人注望下,通往城西大官道最前面那位年轻的将军收紧战马缰绳,缓缓转头望向天策将军府观天阁巅。

冷道凝睇阁巅约有一刻,最后纵马前行。

“这算是道歉了?”

冷河山转头问到莫老。

“再多行半刻远目礼,老头子我就要承受不住咯。”

瞥了一眼没有拿上酒瓶杯盅的冷河山,莫老咂了咂嘴,似乎有些干巴。

“取点儿酒去。”

莫老挥了挥手。

片刻,冷河山已经端酒登巅,顺道带上了一些下酒菜。

“今天我若带着道儿强行离开,你会不生气?”

呡过酒,莫老冷哂一句。

“生气但也不生气,我深知道儿在老先生心底的位置不一般。”

捻起一粒花生豆,冷河山话落后才将其嚼碎。

“只是有件事儿我一直不知,我赐道儿以道之名,可这冷姓,老先生为何也没有芥蒂?”

“道儿本家亦姓冷。”

浑浊双目远望,莫老一声长吁。

“源域之大,浩渺难寻边际,这天月王朝不过沧海一粟,却不想也会将道儿困住一脚。”

“莫不是老先生为十二年前的举动心生悔意?”

十二年前,莫老冷道入冷家。

“无悔,宿命便是如此。纵使道儿弱冠之龄再行离去,老夫也不过是多延四五载的寿岁罢了。”

收回视线,莫老扫过已是中年的冷河山。

“倘若让你回到三年之前,面对二十万战狼的旌旗手印,你是否还会选择入京?”

不知为何,莫老突然问起这话。

“会、”

冷河山这次只回答了一字。

“那便做好准备吧,除了京都那位百岁护国神,天月皇室一定会再蹦跶出几位能看过眼的老东西。”

苍目北顾,莫老已然猜到了什么。

“即便我已将四子与二十万冷家战狼分开,那天子依旧会如此?”

放下杯盅,冷河山手指弹动着桌面。

“会、不过天子小儿应该会提前摊牌一次。”

戏谑一笑,莫老似乎看透了这权政思谋的伎俩。

“理由呢?”

冷河山还是不知。

是那朝堂正主在弈棋不成?冷家未曾持功自傲,那人却点名让他四子镇守四方,到头来再令他们冷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棋局收官?

“心有一由,也只是猜测,是真是假便看那天子小儿如何摊牌咯。”

此刻莫老目空远方,没有道出心中所想。

并非不敢言,而是没有谈及的必要。

若那天子小儿只为权势,仅凭京都那位百岁护国神以及三四高手,他倒也不惧。可若是别有风声,这天月皇室真是要给平静已久的江湖散一道开胃菜了啊!

再会江湖,莫老并无把握。

“那老先生可猜得出天子给我冷家留有几日?”

捏碎一颗蚕豆,冷河山试探一问。

“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半载至三秋。”

闻声,莫老笃定道。

……

四子别离天策城那日,莫老与冷河山半瓶烈酒入喉,外加两三小菜,到头来也没有多谈几句。

皆是聪明人,冷河山既已得知当朝天子摆他一道,目前分裂冷家战狼镇守四方只是权宜之计。若是那天子果然如莫老所料,会给冷家摊一次牌。

摊牌那日,便是冷家反击之势。

身为天策大将军,守护王朝乃是责任,可是连将军府都成了皇帝的眼中钉。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臣之训,他冷河山就权当屁话咯。

反观莫老,在冷道西守天月王朝疆土之日,亦是离开天策城。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况且朝野正主已经初显獠牙,去那京都掂量一番紫禁楼阁隐藏的实力同样迫在眉睫。

莫老身份向来不为外人所知,能当着冷河山以及冷家三子的面说出带着冷道离开的话,显然在十年之期过后也没有将冷家放在心上。

可他又不得不以身涉险入京都,这一切,只是因为冷道的身份太过重要了!

对他是祖孙情深,对别人更是化道之钧。

……

天月王朝正化十年,天策将军府出事前一个月,依旧是一身白袍的莫老拄杖踏空进入天策城。

那日归来,莫老体内武源动荡,气息萎靡,白袖印血。

“老先生,京都那边已经有大动作了?”

将军府一处常人难寻的冰封密室,莫老盘膝而坐,周身湛蓝冰缕喷薄,呼吸微滞。老者之前,武学实力已经进阶到四象玄品的冷河山眉皱成川,忧心忡忡。

“三位两仪玄品,一位两仪地品,还有京都那位百岁老妖。除此之外,四象境五位,八卦境十位。至于一梦境与破兵境的小喽啰更是不少。”

长凝一声,莫老那犹如枯树皮的脸庞同样抖动不已。

源域之大,天月王朝不过是西北边陲域一处并不起眼的小王朝,说是繁星中的一点星灿都是高看。如此角落,那京都护国老妖有两仪黄品的实力已是极致。

另外四位较之护国老妖都要高上数筹的老家伙,究竟从何而来倒也显而易见了。

想当初冷河山询问他,那当朝天子究竟为何要捧杀冷家,他心有一由却未对冷河山道出。

现在,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四位两仪境高手?”

心头咯噔一沉,历经数十年沙场风浪的冷河山壮实身影踉跄不止,至于莫老之后所说的四象境之流已经没有一寸多余的心思入耳。

飘渺源域,自古习武之人洗精伐髓、强身健体乃是固本之基,这同样是初步学习武诀的定基之石。

定基之后,武学共分九境。

一梦境:一梦入江湖,大笑我辈岂是蓬蒿人。

破兵境:双袖力破兵,九宇之士不过蝼蚁身。

八卦境:携指品寸土,乾坤八位方可信手来。

四象境:武源定神兽,虎啸龙游运乱天地动。

两仪境:水火涅造化,江湖阴阳莫道一场空。

太极境:荒气初显现,翻手为云悲恸万古貌。

无极境:混沌入千神,以力碎虚吾为大天元。

无始境:无始即成空,万盏青灯笑谈风云录。

化道境:一览众山小,幽幽尘世何来这一人?

一境四品,黄品次之、玄品便可达此境中阶,地品已是境中高手,那天品便算是冲击下一境界的大圆满层次。

而现在、打算捏死冷河山这匹战场狼王的朝堂之上,竟然有五位两仪高手?

那天子当真是不打算给他这位天策大将军留半分后路啊!

“害怕了?”

浊目扫过瞬间苍老数十年的冷河山,莫老幽声道。

“目前将军府可以替我冷家交托性命的高手并不多,除我之外,四象境高手只有两位,八卦境约莫五位,这是我冷家能拿出的全部力量咯。”

自战场留下来的伤疤跟随了冷河山大半辈子,那一次提枪上阵不是将脑袋别在半腰上?害怕这种念头就从未出现在冷河山的脑子里。

可现在,他不得不认清楚冷家与当朝的差距。

云泥之别!

且也就是想着自家还能拿出多少有生力量与朝堂对抗时,冷河山又难免心生兔死狐悲的苍凉!

他们冷家,还真就是天月皇室手中的一颗棋子。

“不过…想吞掉我冷家,天月皇室也得崩碎几颗牙齿。”

眼中凶戾闪烁,冷河山又一改颓废气势,自战场下来收敛的杀气再次荡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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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除夕夜、夜鬼哭泣

“勇气可嘉、”

冷河山气息弥漫,莫老怅然一笑。

“不想知道那天子小儿为何会寻得如此多的武学高手?”

又是扫过冷河山,莫老本想将有些话一直压在心里,可又一想这天月王朝冷家灾祸总归掺杂着其他原因,面对这位中年家主,老者不免多谈了两句。

“这算是天月皇室对我冷家的摊牌?”

老者面前,冷河山苦涩道。

“对、”

“老夫在京都深居简出一载之久,此次提前与那些老东西硬碰一场便是打断了皇室想对你们冷家出其不意动手的计划,可那天子小儿此次虎视眈眈,接下来便是给你们冷家一点儿准备时间,也不过一两月之久。”

混眸转动,想到之前山巅那一场鏖战,莫老心有浅叹。尽管冷家的结局他很早已经料到,可真要面对却又是另一番心境。

便是他,终究不过俗世人。

“难道不是忌惮我冷家二十万战狼之威?”

寻常灾难若是一个月前可得知,就算是酣睡二十九日,最后一日再做准备都绰绰有余,可冷家的摊子太大了,大到这一个月期限内,冷河山甚至做不得多少安排。

只是他不明白,那天子除了忌惮他们冷家二十万虎狼之躯外,还会有何原因?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因为冷家那部血脉武诀。”

冰室之中,莫老一语点醒梦中人。

“那部步步生道,一步踏四品的极致武诀?”

冷河山脸上尽是荒诞。

那部存在于冷家血脉中的飘渺武诀,连他这位家主都不再重视,甚至他都没有听过这部武诀叫什么。再者冷家在天月王朝扎根数百年之久,这部虚头巴脑的武诀在历朝中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天子是拿裆喝水,拿头如厕?否则怎会以这种理由来对付他们冷家?

“权政思谋下,莫须有的理由又何曾少过?”

闻声,莫老摆了摆手。

“你也该下去准备咯,至于那五位两仪境的老东西,便交由老夫吧!”

至于能面对多久,那种底数莫老现在还不远同冷河山说及罢了。

“是该好生安顿一番咯!”

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冷河山牙缝吸着冷气。君谋臣反,现在他也就不用再顾忌皇室半分威严了。

“对了,冷家幼小能护住几人是几人,你们家族也不至于如此窝囊的彻底覆灭。”

冷河山行至门口,莫老破天荒的慰藉一声,这一声令冷河山怔目。

白袍莫老进入冷家快有十四个年头,平日视他冷家宗亲于无物,这一言倒也让冷河山心暖数分。

“那道儿…”

略作思虑,冷河山一声浅嘘。

“该走,或许又不该走,也罢,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吧!”

最后一挥袖袍,莫老垂首坐定,恢复起略显阻塞的气息,而那冷河山稍定两息,最后顺着冰室密道离去。

玄石门闭合,莫老再次睁眼,眼神斑驳而复杂。

一直以来,他从未以自身实力牵扯半分天月王朝的阴阳气数进入冷家,况且那皇室老妖也不可能感应到他的气息,依这理来说,他与冷道进入冷家并无不妥。

四年半前,冷河山孤身入京对于皇室无疑是个不小的冲击,天子小儿的心思诡异难测,不妨说从那时起,天子已经有了铲除冷家的心思。

但心思无疑又不强烈,毕竟没有那四位两仪境的武学高手,以皇室之力面对冷家,充其量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这四位陌生的高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两仪天品的实力,可还没有能力挽救冷家之难。”

脑海中浮现那日与皇室邀来的四位两仪高手城外一战,莫老苍目眯起。

“若非你四人,那天子小儿真有这等胆量对付冷家?恐怕…另有其人吧!”

面对那位两仪地品老者的逼人气势,莫老探问一句。

“不日之久便是死尸一具,多知无益。”

那老者冷眉凝起。

“这么说,老朽倒也一知半解咯!”

冰室高台,思绪掠过,莫老望着对面空荡的冰壁,纵使两仪天品,可现在看不透的事情又太多。

皇室与那自天月王朝之外而来的武学高手算是不谋而合,甚至说天月皇室都成了那个背后势力随意支配的傀儡。

只是这背后势力,是因为冷道?还是独因为冷家血脉武诀?

“山外山、棋外棋,雾里看花的确是寸光短浅。”

一弹枯指,莫老再次沉目而息。

……

天策城头,一身甲胄的冷河山孤身而坐。城后,天策城往日的繁华喧闹消失不见,一个月前那车水马龙,商贩满街吆喝的盛景好像海市蜃楼,从未存在过。

这大半月,冷河山指挥手中四万冷家战狼尽数将城中百姓驱散。

天策城已不太平,若冷家与皇室之战真的在城中爆发,他冷河山还没有冷漠到让全城子民陪冷家赴死。

当然,城中百姓出城,他冷家同样流散了数十位宗亲,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数日散尽天策城,冷河山又是一掌拍死城中知府,解仓放官粮,开库散官银,甚至连天策城附近几大城市的官仓官库都解散了去。

本以为那二十万冷家战狼的后半辈子生计还需他冷河山扶持,可如今冷家大难,仅凭他一人之力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解封官粮官银,甚至散尽冷家家财,也算是给城外那四万冷家战狼的补偿。

五日之前,四万战狼持枪而立,此次却是枪尖插地。

枪尖入地,视为洗手,此生只为冷家战狼,宁可流荡于山野,绝不再为皇室卒。

身立三日,冷河山一把大火将四万子弟兵名册烧为灰烬,四万战狼对那城头甲胄之人齐齐跪拜,最终卸甲离枪,着各式麻衣而去。

战狼归田,天策大将军冷河山城头弯身,恭送万人。

又过一日黎明,冷河山长子冷飞纵马自北城门而入,身后四万冷家战狼半路散尽城市官家粮银,被冷飞解散而去。

当日午后,次子冷华自南城门孤身归来。

下一日、小义子冷道马踏西道,溅起半城黄土。

然而冷河山又等三日,天策城东门管道迟迟未见动静。

第四日,皇室官禽携皇旨落于城头。

圣旨所言:镇东王冷桓臣服皇室威严,不与草寇冷家同流合污,引四万冷家战狼驻扎京都城外,护皇朝安宁。

见那圣旨,冷河山眼眶欲裂,知天命年岁,泪流不止。

不为那养育十数年的叛变义子,而是那四万冷家战狼此次汇入京城,接下来得承受何种奴役之苦?

“我冷家百年军誉毁于你畜生冷桓一旦啊!”

天策城头,冷河山振臂狂呼!

……

天月王朝正化十年除夕夜、寒风萧瑟,偌大天策城阴风哀嚎,夜鬼哭泣。

城中心天策将军府观天阁巅,莫老盘膝而坐,那阁下玉白石广场共有十二张八仙桌,每桌八人,桌上餐食并不丰盛,酒依更是那天策城最烈的酒。

记得城中酒馆闭门那日,一直为将军府送酒的堂倌说,这十坛子好酒是酒馆老板一直珍藏的十年西凤。

天冷了,就请将军府各位官人客卿暖暖身子。

冷河山身旁一位有着过命交情的八卦境客卿说:酒是好酒,无论是暖身子还是送行酒,这辈子就他娘的好这口黄汤咧。

众人哄堂大笑,冷河山也笑了。

在他的视线里,有他两位十二三岁就敢上战场的儿子冷飞和冷华,有九岁就背着他偷偷杀入战场的冷道,还有二十位家族青壮宗亲,还有十位习武的宗亲妻妾。当然,还有六十三位誓死为冷家效忠的客卿好友。

笑了几声,六尺身高,天生不凡的冷河山鼻尖一酸。

散尽十六万冷家战狼已是他的极限,可这里的大多数人在天月王朝都有着赫赫名声,再想走又能有几寸落脚之地?

除夕夜刚过子时、将军府内酒过三巡,阁巅一直盯着冷道,浊目满是慈爱的莫老长吁口气,倏尔见那夜穹远处越发明亮的点点光芒,莫老缓缓站起。

“道儿、莫爷爷护你最后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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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血弧映夜

……

“一位两仪黄品的天月皇室护国老妖,三位两仪玄品,一位两仪地品,五位四象境,十位八卦境,三十位破兵境,五十位一梦境的初学篓子。”

“喏呵,没想到你这畜生还敢回来?”

子时一刻,墨青色的天策将军府大门被战马前蹄踏开,望着为首的一位皇室八卦天品将领,冷河山撇嘴一笑。

可是看到被三位八卦境高手围簇中央的冷桓,冷河山若是心绪平静都是骗人的。

冷桓之变,他对不起故友的托付,更对不起被冷桓带回京郊的四万冷家战狼。

“一位两仪天品的高手,算上你冷河山共是三位四象境,八卦境共有六位,剩下的八十七人皆是一梦境与破兵境的蝼蚁。”

“若非你冷家十三年前有这老东西坐镇,冷家底蕴不过尔尔。”

武学品阶入四象,便可凭武源之力凝聚四象之力浮空而立,只见踏空进城的十位四象境之上中央,一身殷红龙袍的护国老妖佝偻着腰,绿幽幽的眸子深陷眼眶,扫过冷河山后嗤笑一声。

“四象境下,武学如蜉蝣,难怪那些武学大尊会如此道言。”

白玉广场中,冷道仰望着傲然立于夜穹的十数位高手,长舒浊气。

午后,莫老已经感应到劫难来临,此前莫老严厉警告过他,兵对兵,将对将,且不可以自己破兵天品的实力越阶战斗,更不要在双方对峙中冒尖刺儿头。

冷道明白,这种生死之战,越是亮眼就死的越早。

只是以冷道来想,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纵使越阶一回也算不枉此生了,就是不能腾空而起与那些四象境高手交手半招,难免遗憾。

……

“依据皇室记载,你冷家算上妇孺共有七十七人才是,可现在此地只有三十三位冷家之人,想来剩余的四十四人是跟随先前天策城的流民一同离开了对么?”

绿幽目光扫视着广场,皇室老妖喑哑冷哂。

“不过你冷河山若是认为解封了城市官家粮银便能让我天月皇室元气大伤,倒是幼稚至极。说起来还要归功于你的好义子冷桓。”

“放心吧,今日你死后,冷家剩余四十四人以及那十六万冷家战狼,皇室有的是时间让冷桓和那剩余的四万仆役一一指认。”

最后环视着幽深安静的天策城,皇室老妖面带晦色。

今夜这天策城与鬼城无疑,可观其城域面积,也能想象到天策城往日的繁华盛况,这种盛世气运较之京都都不逞多让。

可惜、天月王朝只能存在一个京城,只要天策城衰,京都运势便会强盛不少。

“老东西实在有些聒噪了。”

望着喋喋不休的皇室老妖,莫老嗤笑摇头,月色下白袍如雪。

一如他十三年前带着冷道来冷家的那一夜。

“是么?上一次你同这四位道友相战便不能占到上风,今日…你恐怕守不住这天策城的气运。”

看到冷家这位最高战力开口,皇室老妖笑声更显戏谑。想到在他们面前会陨落一位两仪天品的武学高手,以他的心境阅历都无法平静。

毕竟,两仪天品也算是踏在更高武学门槛的边缘,两仪之后是为太极,太极掌控武源荒气,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毫不为过。

“是啊,老夫道劫在此,又有何惧?不过容老夫提醒一句,上次京郊城外不过是切磋罢了,今日…不死不休。”

面对五位两仪境高手,观天阁巅,莫老脚踏三步,一步浮冰,一步形刃,三步成剑。枯手握剑,两仪天品实力随冰芒之气展露,夜空寒风簌簌,刺音猎猎作响。

如莫老所言,今日唯有死战。

“老东西上次果真是隐藏了实力,不过我四人依旧足以缠住他。皇室老妖,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此刻天月皇室阵营那位两仪地境高手森然道。

一位两仪境战力对此战足以造成倾斜式冲击,他们可不会蠢到五个人来拖住莫老,让底下的战局陷入焦灼状态。

“怎能让你们打扰到底下呢?”

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想改变战局,莫老却偏不让他如愿。冷冽一喝后,莫老气如长虹,白袍摆动间,冰气如长链,直接将对方最高战力的五人扯入战局。

“动手,能拖死一个是一个!”

看到莫老率先动手,身经百战的冷河山也没有冷落了局势,深深凝望了为了天月皇室在战场拼了数年命的两位儿子和义子冷道一眼,冷河山金甲手臂一挥,便率领身后两位四象境高手朝天月皇室五位四象高手涌去。

兵将相对,冷家六位八卦境则冲向对方十位同境好手,而连同冷道三人在内的八十七位高手更是同天月皇室八十一人对碰在一起。

大战来的并不突然,甚至计算的颇为精妙。

只要在半个子时结束战斗,除夕夜便会过去,接下来将是天月王朝喜迎新春的时刻!

可是…今夜又能否为天月皇室冲个好彩头?

……

这一场寒血映夜,留下了太多的悲哀与不甘。

不知何时,夜穹探出一道罕见的血弧,血弧散发着纯碎的殷红,照耀着这座荒凉的天策城。城中央,莫老手中冰剑划过银色冰罡,死死将五位两仪境高手拖住。

在对面五人的联手施力下,他的虎口已经破裂,冰剑也不复先前的凛冽光华,可他却不敢显露丝毫败势。

若生败势,冷家的战气可就丝毫不剩了。

另一处四象境战圈中,冷河山已负伤不轻,冷家另外两位四象境俱是被对手斩断一条臂膀,身赴黄泉是片刻的事儿。

第三处八卦境战圈中,冷家六位八卦境高手已经身死两位,不过那二人也是志坚之辈,在最后硬是凭借武源逆施兵解魂躯,依靠狂暴力量拖死了天月皇室两人。

按照冷河山之前交代的那般,拖死一个不亏,能拖死两个则更好。

只可惜,接下来的四人对八人,冷家之人想要再行拖死对面四人却是艰难了些。

反观最后这处共是一百六十八人的混乱战场委实太过惨烈。

冷家与天月皇室在一梦境与破兵境的好手数量上差之不多,双方对峙自然是呈现白热化状态。可在混乱状态中,隐约又呈现四处防护趋势。

冷家之众将冷飞冷华以及冷道三人紧紧围簇,而皇室这边则是全力护住叛徒冷桓,冷家阵营自哪一方向对冷桓冲来,他们只能作被动防守。

可要说,最憋屈的当属一梦境与破兵境的皇室之人。

自洗精伐髓,苦练肉身的那一刻起,哪一位习武之人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他们这一群人去护住一个叛徒,实在是掉价不值。可天月王朝接下来还得靠这冷桓来搜寻冷家其余之众。若非如此,他们恨不得直接将冷桓甩在冷华三人面前。

此刻他们唯有等,等到其余三处战圈的皇室高手脱手。

……

“畜生冷桓、枉我爹待你如子,皇室狗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能让你卖主求荣?”

人群之中,早年在战场上已经丢失一臂的冷家次子冷华手持银剑,面前宗亲、客卿、天月皇室之人抛撒的鲜血印在其狰狞脸庞。

对面这群人惜命,可他们以知死局,又有何畏惧?大喝声落下,已在战场上征战八载的冷华再次朝对面冲去。

“能多带走几条皇室狗也不亏。”

另一处对战人群中,冷家长子手持弯月双刀,双刀已被鲜血浸染,感应到八卦境门槛的冷飞在这处战圈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的他只想多杀几人,先前他也盘算过了,多杀几个,日后冷家在外的遗族若有血灾之祸,他们就少亏几个。

最后一处冲向冷桓的人群中,冷道左臂短弩,右手紧握匕首,匕出半斤血,弩出死一人。

冷道身后背负一块单薄包袱,这包袱,他从小背到大。

莫老说过,只要还背着包袱,他就能活。

从小到大,莫老就没有对他说过谎,只是直至现在,冷道依旧不明白,众人皆死,他活着又有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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