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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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鬼
卯时。
拨开青翠繁茂的树枝,低垂着目光望着脚下清濯的溪水,其中隐隐约约倒映出了一个修长的少年身影。
“这是哪里。”
少年低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把溪水抹了把脸,入骨的冰冷之感浸透脸颊,一时间神智清醒了许多。
此山涧乃是背阳面,常年不受阳光之泽,故而这澄澈的溪水才会如此阴凉。
咣!
毫无征兆地,一声悠远雄浑的钟响传遍山间。
少年勉强站起了身子,阵阵无力之感侵袭而至,险些使其跌入了狭小的溪流之中。
低头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绸缎织成的玄黑锦袍之上已是被树枝挂出了许多破损,漆黑的长发失去了发簪的束缚,贴着俊美白皙的脸颊有些散乱地垂了下来。
“我叫,季……”
少年皱着眉头,勉强想起了自己的姓氏,眉心却极为突兀地传来针扎一般的剧痛,使他刚刚有了一丝头绪的回忆再次陷入了混沌之中。
咣!
第二道钟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尖厉了许多,其中更是隐隐多出了一丝莫名的诡异之感,使人有些不寒而栗。
少年蹲下身子,将头直接浸入了明澈透亮的溪水之中。
数息之后,他才自清凉的溪水中抬起头来,眉心之处的剧痛已是缓解了不少。
伸出袖袍随意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珠,他跌坐在溪水之畔,狠狠松了一口气。
咣!
第三声钟鸣传遍山野!
尖厉怨毒的嘶叫声随着钟鸣直接透过耳畔传入了心神的最深处,使得少年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普通山间庙宇的钟声绝对不会如此诡异。”
喃喃低语还未落下,便有着连续两道半透明的音波波纹自极远处遥遥波及而来,直接将少年掀飞数丈之遥,使他狠狠撞在了一块耸立的山石之上。
血肉飞溅。
数息之后,少年才勉强坐起身来,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左侧的额头,那里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彻骨剧痛。
血液顺着脸颊流下,伤处每时每刻都在传来的痛楚几乎使他直接晕厥过去。
但当他抬首望见山脉高处缓缓蔓延而来的第三道半透明钟声波纹之后,根本来不及犹豫,用尽浑身力气翻身打了个滚,径直滚入了身侧狭小幽深的山涧之中。
片刻之后,比前番更为暴烈的音波波纹横扫而至,地动山摇间,碎石坍塌飞溅,甚至就连溪水都断了流。
……
嘀嗒。
“我叫……季月年。”
少年抬首望着岩石缝隙之间断断续续滴落的水滴,大半张脸上都是未曾彻底凝固的血痂。
他终于在仅剩不多的记忆之中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年斜倚在涧底潮湿的岩石之上,缓缓松懈下来。额头之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就连血肉都翻卷而出,乍看上去狰狞无比。
抬头环视了一周自己所在之处,季月年这才发觉此地根本就是一条死路,方才翻滚下来的涧口更是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乱石堵的严严实实。
微微摇了摇头,低下身子,捧起一把凹陷石洼中的冰凉溪水抹了把脸。
将面上的血污稍稍清理了一番之后,也不顾此处的寒凉潮湿,季月年直接在这阴暗狭小的山涧之内席地坐了下来,阖上了眼睛。
他的体力实在是太过匮乏,只有经过休憩勉强恢复一二,才能去尝试推开这些堵得死死的乱石。
不知过了多久,岩石缝隙之中透露出的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无踪,此时已是至了深夜。
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眸,季月年自沉睡之中苏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幽静和黑暗。
他口中干燥的如同火烧一般,在黑暗之中伸出双手摸索着身前的岩石。
摸了好一会儿,季月年才堪堪摸到了那个残留着些许溪水的石洼,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送入口中,唇齿之间逐渐湿润了起来。
“此地如此潮湿阴暗,若是短时间无法脱逃出去,只怕当真会死在这山涧之中。”
季月年思绪流转,再次尝试着去回想已经被遗忘的那些记忆,回应他的却依然是内心之处愈加剧烈的针扎疼痛。
蓦地,一阵冰寒彻骨的冷风拂过脸颊。
季月年正在强自忍耐着眉心的痛楚,此时却忽地怔了一怔,身体不受控制地有了些许颤栗之感。
此处已经被乱石所堵死,仅仅只留下数个极为细小的缝隙罢了,又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强烈的风势!?
浅白的光晕逐渐弥漫了这处山涧,将幽深的黑暗全部驱散开来,季月年已经可以极为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阴凉无比的气息。
“是谁!?”
定了定有些慌乱的心神,季月年猛地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身着雪白裙裳的清美少女。
少女赤着纤美白皙的双足凌空而立,漆黑的长发垂至腰间,雪白裙裳之上泛着浅浅的月白光晕,精致的小脸之上眉眼如画,端地是俏美至极。
她低垂着目光细细地打量了季月年一番,面上的笑靥如同冰雪融化一般绽放开来,甚至使这阴暗冰冷的山涧都似乎弥漫了些许实质上并不存在的暖意。
可下一刻,季月年的瞳孔便猛地收缩起来。
白裳少女嫣红的唇角已经张大到了极限,却还在不断地朝耳侧分裂而去,数息之后,其清美绝伦的小脸已是完全化作了一张只有狰狞口器存在的可怖怪脸!
“好一个新鲜的生人。”
嘶哑难听的声音自少女脸上蠕动的口器之中传了出来,一阵阵阴冷的气息侵袭而来,将季月年从头到脚冲刷而下,甚至比起脚下的溪水都寒冷了千倍万倍。
第二章 心火
山鬼,渊涧之中魍魉者,多为女相,喜食人、兽、妖、灵,乃自山河湖海之内阴气滋长之处含怨而生。
若无意外发生,则其永远都无法离开化生之地。
季月年睫毛微颤,抬首直视着少女那可怖的狰狞怪脸,眸光之中依稀倒映着她身周的浅白光晕,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此地已是有许久时间都未曾来过生人了,”泛着白光的青葱玉指微抬,轻轻抚上了季月年的头顶,山鬼面上的口器一阵蠕动,嘶哑难听的声音再次回荡于这幽深狭隘的山涧之间,“这诱人的滋味儿,实是比那些初生的灵怪之类强了太多。”
季月年被她的手抚上头顶,仿佛瞬间便置身于寒冰地狱之内一般,白皙俊美的眉眼间亦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丝的白气,晃晃悠悠被山鬼吸入了口器之中。
“这生人元气,虽于我无甚大用,不过这味道却实在令人回味不已。”
山鬼赤着双足悬空而立,旁若无人一般自说自话,语气之中更是带着一丝陶醉之意。
季月年虽无法动弹丝毫,可却极为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得虚弱,若是再任由这山鬼继续如此汲取下去,自己一定会死!
其神魂之内逐渐泛起了一丝漆黑的火苗。
此火名为心火,尽管仅仅泛起一丝,却亦可以燎原。
轰!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记忆之中的迷雾忽地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散开了些许,一幕幕的画面陆续浮现出来。
就在他沉浸于那些神异的画面之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蓦地自左臂之上传来。
季月年猛地睁开双眼,俊美的面容因为极度痛苦而有了些许扭曲,鲜血在断裂的腕处喷溅而出,甚至使这弥漫山涧的浅白光晕都侵染了一丝刺目的嫣红。
“实在是不错。”
山鬼生生撕下了季月年的左手,极为随意地丢入了口中,狭小的空间之内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之声。
短短数息之后,这只手便被她完全吞咽了下去。
许久未曾食过生人的她,如今根本舍不得直接将季月年戮杀,而是想将其当做家豕之流圈养起来,慢慢食用。
浅白的光晕自其手指之上流淌而出,覆于季月年的左腕之上。
其上喷溅的鲜血竟是极为奇异的渐渐止住,甚至在如此之短的时间之内有了一丝愈合的迹象,如此手段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季月年低垂着头,苍白的面容之上就连一丝血色也无。
乌黑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丝丝的心火再次自不知名之处翻涌而出,眸光之内满是渊深无尽的黑暗。
自前番醒来之后便处于这山涧隘处的溪水之侧,不仅失去了所有记忆,身体更是虚弱至了极点。
因躲避那钟鸣音波而陷入这狭小的山涧深处之后,却最终落于这山鬼之手,被其当做了牲畜口食之流。
这些凶险绝望之事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接连发生,使得季月年在某种神异力量的侵染之下,神魂深处逐渐燃起了一丝漆黑可怕的心火。
“咦?”山鬼似是察觉到了一些异常,看着低垂着头的季月年,口中发出了一丝嗤笑,“区区一个凡人,如同牲畜一般的东西,虽然极为罕见地燃起了心火,不过在我面前,也敢反抗!?”
此言落罢,她再次轻挥手掌,一道白光如虹贯来,竟是直接将季月年的整条左臂旋切而下!
那白虹残留了些许白光,使得季月年的左侧臂膀之处没有任何血迹渗出,随后便带着那条左臂直接倒卷入了山鬼的口器之中。
咯吱,咯吱。
痛楚来的太过强烈,季月年在如此炽烈的刺激之下直接昏厥了过去,神魂深处再也没有半点火苗泛起,那漆黑的心火亦是缓缓隐去,逐渐沉寂了下来。
咕噜。
山鬼满意地吞咽下了最后一口带骨的血肉,扭曲的口器缓缓收缩,在白光的笼罩之下,短短数息时间便重新变幻成了前番那清丽俏美的少女。
美眸之中的波光如水般流转,最终停在了季月年的面庞之上。
“虽是如牲畜一般的东西,不过此子生的却着实不错,若不是我已有许多年未曾食过生人,说不定也要先将其狠狠狎玩一番,然后再拿来食用。”
奇异的是,此时她的声音已不复前番的嘶哑难听,反而如同黄莺一般清脆悦耳,好听至极。
季月年的晕厥仅仅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虽然左侧臂膀已不再流血,可其上传来的剧痛却依然将他在昏睡之中生生疼醒。
醒来之后入目所见,便是那清丽少女在狭小的山涧之内凌空而立,正目光玩味的俯视着自己。
蓦地,一道手指粗细的炽白雷光自虚空之中乍然而现,径直贯入了少女的眉心之内!
少女面色微变,身形在片刻之间便完全化作了一道虚影,险险地躲过了这道雷光大部分的威能,炽白光华穿过其身躯之后,狠狠轰击在了山涧底部!
轰!
碎石飞裂,狭隘的山涧彻底崩毁,璀璨的炽白光华在夜空之中耀目无比,将方圆数里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你这鬼厮,还不跪地伏法?”
清朗的声音自极天之上席卷而至,带着一丝丝的镇压之意,化作道道波纹朝着再次现出身形的山鬼摄来。
少女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素手轻舞之间,身周白光弥漫而出,化作炽目的耀白光幕护在身前。
光幕与那音波狂暴轰撞在一起,在虚空之内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透明波纹,掀起毁灭一切的碎石风暴。
“我还道是哪位上真巡行至此,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未曾断奶的稚童,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想收我?先把你的命留下!”
说话之间,少女的面庞之上已是重新恢复成了山鬼那恐怖的相貌,大口一张,乌黑的恶风凭空而聚,化作一条十余丈长的巨蟒,嘶吼着朝着极天之上的那道修长身影扑咬而去。
那身影顿了一顿,似是未曾料到这山鬼的阴力如此强横,不过在下一刻便重新手掐印诀,重新拈出了一道炽白雷光,径直劈入了乌黑巨蟒的身躯之内。
吼!
雷光入体,巨蟒痛苦无比的嘶吼了一声,身躯在剧烈的颤动之间再次溃散成了道道黑风,漫入了夜空之内再无踪影。
那人影于银白光华萦绕之间虹贯而下,在这已经崩毁的山涧上方缓缓现出身形,与这只山鬼所立之处不过数丈之遥,展颜笑道:“道友,适才是我冒昧了。”
银光逐渐消散,其面容亦是极为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道人。
第三章 古庙
他身着宽大的青布道袍,眉眼生的很是稚嫩,望去至多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显然方才山鬼说其乃是一个稚童之言,并不算错。
少女再次冷哼一声,也没了再次出手的意图,收了山鬼法相,道:“小小年纪不在道场闷声修行,却反倒学人出来到处惹事,也便是我性子好,不欲与你多作计较,否则今日必让你有来无回!”
“道友修为精湛,竟以山鬼之身将阴力修至了归真上境,实在是令人有些惊异,”少年道人啧啧连声,细细打量着少女的全身上下,目光在其身周每时每刻都笼罩着的白色光晕之上顿了一顿,目光之中更添了一丝凝重,“若是能再进一步,便可摆脱这山鬼之体,上禀元衍地界城隍上神,求一个天庭敕封正神神位,从此位列一山山神,享方圆千里之香火供奉。”
不怪他如此惊诧,实是山鬼之身修行极为不易,能修至归真上境者更是罕见无比。
若是能够一朝摆脱这污秽之体,列入敕神神位,便可凭借深厚的底蕴扶摇而上。再历经不知多久年月的修行之后,或许能窥探那位列一方地界的城隍上神神位,也未可知。
“你这稚童,怕是第一次路过青栾山脉罢?归真上境……又如何?只怕我此生也再无破境之时。”
闻听道人此言,少女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之色,摇了摇头便回过身去,身形化作一道浅浅的白光,卷起碎石堆之内的一个身影,眼看着就要离开此处没入山林之中。
“慢着!”道人望着少女身周白光之中所卷着的那道身影,眸光一凝。
少女慢慢停下了身子,背对着青袍道人,清丽的面容不断扭曲,最终化作了一张更加狰狞可怖的三角鬼脸,声音亦是变得嘶哑了起来:“小道士,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其语气虽平淡,却已真正弥漫上了一丝凶戾之意。
她的阴力修为比起少年道人归真初境的玄力修为高出一筹,前番之所以停手,乃是因为顾忌这少年身后的师门长辈。
毕竟其乃是山鬼之身,自青栾山脉西北角化生而出,根本无法离开青栾山脉地域。此少年道人如此年纪却能有着归真初境的修为,其身后必定有着极为恐怖的势力存在,远远不是她所能招惹。
只不过……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她这只吞食生灵无数的山鬼!?
而少年道人停手之因,便是因为察觉到这只山鬼乃是极为罕见的归真上境修为,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收服,故而二人先前才能互相叙起话来。
“道友误会了,小道没有恶意,只不过道友如此修为还要戮食生人,是不是有些过了?”少年道人摇头笑道,“若是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小道尚可以理解,可道友难道就不想更进一步?若是将来有破境之日,被城隍上神翻查到道友如此凶戾的暴虐行径,只怕这护佑一方的山神神位,道友是得不到了。”
“破境?”少女此时已是逐渐显现出了完整的山鬼法相,漆黑的阴力自头颅之上四散而出,显然其此时的心境并不平静,“我方才已是说过了,此生我已再无破境之日,归真上境已是我的极限,你这厮……是不是聋!?”
最后一句话乃是被其狠狠嘶吼了出来,此时它全身上下已是完全化作了一只庞大无比的恐怖山鬼,身长近五丈,六足、九臂、两头,漆黑的山风自其身侧席卷而过,更增其凶恶暴戾。
“不好,我此言应是直接戳到了此獠痛处,此番怕是救不了这人了。”
少年道人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被山鬼随意丢在一侧的那个人影,心中默默念了一声,一甩青色道袍袍袖,竟是再不犹豫,直接驾起一道青翠玄光,急速朝着远处遁去。
吼!
山鬼两个硕大头颅之上生满利齿的巨口张到最大,发出了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
无形的波纹疯狂席卷,山石崩裂,溪水断流,青栾山脉的整个西北角都在这恐怖的吼声之下微微颤栗了起来。
咣!
蓦地,震耳欲聋的钟声传遍整座青栾山脉!
这钟声乍听之下雄浑无比,可若细细听去,其内充斥着诡异无比的怨毒之意,甚至使这满是翠色的山林都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霾。
钟声入耳,山鬼顿了一顿,白光凝聚收缩之下,庞大的身躯竟是在数息之内便急速缩小,恢复成了那个清丽无比的赤足少女。
其身周的白光此时已是摇摇欲坠,忽明忽暗,如水的眸光之内满是绝望和怨恨之感,再也没有半点前番的凶暴和狠戾。
只不过片刻之后,她便将这些情绪全数收了起来。运起一道白光掩住了眸子之内的波澜,拂袖卷起地上早已再次昏迷的季月年,便直接没入了茂密的山林之中。
……
古庙。
庙中没有任何一座塑像,只有数个破旧却干净的蒲团,角落里摆放着一张粗糙的木质案几,其上甚至已经沾染上了些许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未曾被人使用过。
布衣青年缓步走入庙中,将手中粗大沉重的钟槌随意丢在地上,低声喃喃道:“近些时日里山中的这些东西越来越不听话了,要不要禀告白鹭师尊,将这些魑魅魍魉通通提前炼成丹药?若是任由它们如此聒噪下去,实在很是扰我修行。”
犹豫片刻,他还是放下了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毕竟白鹭妖君威严太盛,即便是他,每次前去觐见之时也要多带着一分小心才行。
布衣青年上前数步,端坐于蒲团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眼,身周泛起一道道神异无比的玄黄真光,逐渐沉入了修行之中。
随着玄黄真光弥漫于古庙之内,布衣青年的头顶缓缓有着一只金黄皮毛的小兽虚影凝聚而现,若是细细看去,便会发觉这小兽亦是呈端坐之态,紧闭着双眼,与布衣青年此时的修行姿势并无二致。
……
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
潺潺清音萦绕耳畔,季月年猛地睁开眼眸,入目所见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青翠山色。灿黄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树木映照下来,在身周掠起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数丈之外的小溪之侧,身形纤细的白裳少女正坐于一块坚石之上,赤着的双足浸在急速流淌的冰凉溪水之内微微摆动,轻声开口道:“你醒了。”
她身周的浅白光晕不知何时已是完全褪了去,漆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在季月年此时的角度只能勉强看清她的侧脸,其发间那晶莹如玉的耳垂若隐若现,依稀泛着些许嫣红,竟是与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女并无二致。
微微低下头,左臂之处空荡荡的半尺残缺袍袖随风轻摆,伤处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剧痛,不过和前番比起来已是好了许多。
“如今已不痛了罢?”白裳少女站起身来,随手拿过身侧的一块干净绸布,擦拭着小腿和双足之上挂着的清澈水珠,“我对你施了阴力咒法,不仅可以让你暂时不再疼痛,更能加快你伤口之处的生长,至多十余日工夫,你的断臂便会完全重生而出。”
不知为何,这白裳少女此时似乎完全变了一个性子,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先前的凶戾之气。
季月年沉默不语,眸光则是垂的更低了一些。
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说再多废话也是无用。
只不过……那断臂之处却全然不像这山鬼所言那般,此刻其上不仅时不时传来阵阵炽烈的疼痛,季月年更是能极为清晰地察觉到,这断臂重生的速度,竟然快到了一个恐怖无比的地步!
在那半尺袍袖的掩盖之下,原本有些光秃秃的臂膀处此时已经整整生出了两寸胳臂,血肉筋骨俱全。
抬首望向如同凡人少女一般的山鬼,季月年的眸光稍稍晦暗了一瞬,便重新垂下头,微微阖上了眼眸。
在此次醒来之后,记忆深处那显现而出的画面一角愈加清晰起来,季月年稍稍定下心神,静静地沉浸入了那久远的画面之中。
第四章 不陨身
天穹晦暗,星河倒卷。
“将这厮的身躯碾碎,真灵崩毁。”
冰冷的声音弥漫开来,粗大的雷霆撕裂苍穹,暗沉的乌云遮天蔽日,无数璀璨至极的身影皆是朝着端坐于石台之上的白袍之人轰杀而去。
“显密圆通真妙诀,我有万劫不坏身,尔等……能奈我何?”
白袍之人摇头轻笑间,任由雷霆加身,光影绞杀,在咒法神通的摄压之下如同磐石一般岿然不动,始终没有半点损伤,那些璀璨身影的动作皆是渐渐停顿了下来。
前番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此式神通乃是西方妙诀,源自大势至摩诃菩萨尊上,我自从学成之后还未曾动用过,今日便拿你来祭法!”
璀璨的佛光彻底爆裂开来,化作万千金色光刃,朝着石台之上的白袍之人铺天盖地席卷而去!
轰!
一道金色光刃飞旋而至,白袍之人那仿佛永远都不会被伤到的头颅竟是直接被切了下来!
天穹之上伫立的那些身影还未曾来得及欣喜,白袍之人的脖颈之处便有着青光弥漫而出,片刻之后就形成了一个新的头颅!
下一道金色光刃,再次旋切而下!
右臂被碾灭,却又有炽目的青光急速弥漫开来,再次凝聚出了一条新的右臂!
万千金色光刃愈来愈暴烈,至了最后甚至已经将白袍之人碾成了数不清的碎片!
可令人惊恐的是,就算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色光点,白袍之人也会藉此重新凝聚出身躯,仿若从头到尾都未曾受过任何伤害一般。
“大势至摩诃菩萨尊上?”白袍之人再一次凝聚出身躯,仰天大笑,“这位菩萨尊上的神通着实不错,不过可惜你的火候实在太差,由你施展出来,怕是永远都无法破掉我的显密妙通不陨身!”
大笑声中,金色光刃愈加密集,最终化作了漫天炽目的金芒,不仅遮盖了整片天地,也遮盖住了季月年记忆深处的画面。
……
长长的睫毛轻颤,季月年微微睁开眼眸,一丝璀璨的青光不受控制地自目中逸散而出,片刻间便消散无踪。
脑海深处的自身记忆虽依然未曾回想起来,可此时神魂之内已是极为清晰地出现了一篇泛着青光的真诀虚影。
《显密妙通不陨身》,源自三十三天天庭。
那白袍之人便是三十三天天庭之内的一位上神,自幼天资纵横,先修佛后入道,最终在渡过第三灾劫之后自创了此式神通真诀。
虽其沉寂了许久一段时间,不过此时却早已沉冤昭雪,位列上神神君之位,这一式《显密妙通不陨身》也随之为人所知,声名大震。
季月年细细地观看了一番这篇神通真诀,却发觉自己除却《显密妙通不陨身》七字之外,其余一点都看不懂,根本无法修行。
只不过其上弥漫的青光却是时不时的散出些许,透出神宫穴之外,漫入了左侧的臂膀之中,使其恢复的愈加快速。
不陨身。
季月年苦笑一声。
如今看来,即便自己记忆之中一直以来都蕴藏着如此神妙的神通真诀,但自己却根本无法修行。此时就算令其显出真容,至多只是能使自己的伤势恢复更快罢了,对自己此时的处境没有半点帮助。
若是山鬼似前番那般直接出手,只怕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这劳什子《显密妙通不陨身》也无法让自己对抗这归真上境的山鬼。
思绪流转间,季月年的眼角余光却是忽地瞥到了白裳少女身侧的那块绸布。
这块绸布正是在自己所穿的绸衣之上撕扯而下,前番被这山鬼用来擦拭腿脚,可奇异之处就在这里。
山鬼阴力强横,妙法无数,动念间便可拂去身上水珠,怎么可能如同凡人一般用布料擦拭?
季月年的眸光愈加沉凝,此时他亦是察觉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讯息。山鬼身周无时无刻不在萦绕着的白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散不见,若是从外表看去,其也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女罢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山鬼如今是否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再似前番那般强大?
若是再大胆一些,甚至可以说……她是否已经失去了归真上境的阴力!?
季月年虽并不知晓具体的修行境界,不过山鬼的可怕他却是亲眼目睹过,那恐怖的法相完全显现之后,足以开山裂石,吼一吼便风云变色!
他深深知晓,山鬼为自己治伤并没安什么好心,只是青栾山脉人烟绝迹,她已有太久未曾尝过生人的味道,如今只不过是想将自己当做牲畜一般圈养起来,慢慢食用罢了。
心神深处那一丝漆黑的心火若隐若现,可季月年却不欲再次尝试将其催动,这山鬼喜怒无常,情绪极端无比,说不定被她察觉到之后会对自己痛下杀手,到时候后悔便来不及了。
心火,无量生灵皆具,呈赤红之色,终年熄灭。
其乃是生灵可以修行之根本,若是想要使心火燃起,条件极为苛刻,不过也有着许多生灵机缘巧合之下燃起了心火,从此得以藉助天地日月修行。
而心火一旦燃起之后,便不可再次熄灭,一旦熄灭,生灵便会修为尽丧,轻则身躯崩碎、轮回往生而去,重则真灵湮灭、魂飞魄散于天地之间。
那山鬼前时虽能察觉到季月年燃起了心火,却并不知晓其心火乃是漆黑之色,故而根本未曾当做一回事。毕竟一个凡人就算在机缘巧合之下燃起了心火,在这归真上境的山鬼面前依然是一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而已。
可若是教其得知此事,那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将季月年戮杀!
“青言,如此急促地催动妖咒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狂风乍起,一团紫黑的妖云自山林之中弥漫而出,在山鬼青言身前凝聚成了一个紫袍男子的身形。
山鬼极为随意地将手中的妖咒捏碎,轻声道:“墨元,你我在西青栾山脉西北毗邻而居,至此足有数百年之久,却没打过几次完整的照面,此番自然是请你这位老邻居来叙话。”
男子似有所觉地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季月年,随后回身大笑道:“此言实在是可笑无比,我等皆被白鹭妖君摄来囚禁于此,下场早已注定,即便是有幸苟活下来,再与你做上几千年邻居,也没什么话好叙。”
山鬼青言纱袖轻拂,一道微风自其指尖凭空而起,季月年毫无抵抗之力地便被席卷至了二人身前,生人的血肉气息在妖物的嗅觉之中被放大了数百倍,使得这紫袍男子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墨元,自从被摄来青栾山脉之后,你也有许多年未曾尝过人肉了罢?此人乃是我特意圈养,这次唤你前来,正是要与你共同将其分食。”
青言语气平淡,看向季月年的目光与看一只牲畜无异。
墨元的眸光微微颤动,低垂着目光望着季月年,黄褐色的凶光自其内绽放而出,使得少年下意识地颤了一颤,神魂之上的漆黑心火燃烧的愈加炽烈起来。
他乃是一只狼妖化形,此时的修为与山鬼青言相若,乃是极为罕见的归真上境,强横无比。不过青言乃是虚幻灵身,似乎有意在狼妖墨元面前隐藏修为,故而此刻墨元眼中青言的修为依然是数百年前的归真初境。
舔了舔嘴唇,墨元低声开口道:“青言,若是有事直说便可,无需这般遮遮掩掩。”
显然,他并不认为山鬼青言会如此好心,无缘无故地便邀他来分食一个在青栾山脉之内极为罕见的生人。
少女轻笑一声,道:“我前些时日里自创了一式灵咒,推演下去,此灵咒或可破出青栾山脉的天炉之障,不过以我一人之力施展这灵咒却是有些勉强,故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若是我能脱出这方囚笼,必定会第一时间将你接引而出。”
“莫要打趣了,”墨元神情一怔,随后便开口大笑道,“天炉之障是白鹭妖君亲自出手布下,更是有着庙中的玄元灵钟作为炉眼,封摄整个青栾山脉,莫说我等这小小的归真境,即便是渡因果之境的生灵,只怕也无法在如此囚笼之内逃离。”
青言微微摇头,目光却是望向了极远处的天际,那里落日金红,云霞漫天。
已是傍晚酉时。
第五章 人心
墨元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死死地盯着脸色平淡的青言,一字一顿道:“有几成把握?”
“不足一成。”青言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目中的平静依然未曾有过改变,可其中却隐隐多出了一丝希望和渴求。
“试上一试……倒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若是被庙中察觉到,那我二人危矣,”墨元定下心神,细细地扫了青言一眼,“此事你如何解决?”
青言嫣红的唇角稍稍勾起,轻声道:“一年以前,庙中摄守玄元灵钟之人已经轮换成了白鹭妖君的三弟子楚月河,接下来的百年光阴之内由他来代白鹭妖君监察青栾山脉。此人虽修为精湛,却无法真正号令几位巡守妖将,即便其执掌尊位,可在古庙周围却根本无甚权势威严可言,只要我等小心些,应不会被他所察觉到。”
墨元来回踱了几步,再次望了一眼地上似是昏厥过去的季月年,道:“是我糊涂了,就连青栾山脉古庙的摄守之人轮换都未曾察觉到,不过我虽不识得这楚月河,但想来其也不会似前番古庙摄守赵伦那般乖觉狠戾。”
赵伦乃是白鹭妖君的嫡系血脉,楚月河到来之前的上一个百年,便是由他代白鹭妖君执掌青栾山脉。
此人狠辣至极,动不动便摄拿山脉之中的妖、灵、鬼诸类,私自将其戮杀,作为丹用之材、器用之材等等,尽皆炼为己用。
只不过由于其乃是白鹭妖君的血脉后裔,古庙周围镇守的妖君麾下四位妖将大多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胡作非为,在青栾山脉之内一手遮天。
楚月河却是完全不能与赵伦相比,毕竟他仅仅只是白鹭妖君的诸多弟子之一,此时虽于古庙中心摄掌玄元灵钟,可却几乎指挥不动四位巡守妖将,至于摄拿山中妖灵鬼物偷偷作为己用之事,更是想都不敢想。
“墨元道兄,思衬的如何?”
青言随手拈出一道阴力,将季月年的右侧胳臂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红的血液自其中潺潺冒出,使得狼妖墨元瞳孔一缩,口舌之间愈加干燥起来。
思衬片刻,墨元似是已经下了决定,朗笑一声道:“你这鬼厮,倒是机灵的很,此事我便应下了,不过若是你有幸脱逃,莫要忘了将我接引出去。”
后半句话大半是虚言,二人心下都极为清楚地知晓,一旦青言当真能够破出天炉之障,其有极大的可能会直接远遁而去,根本不会回头。
而眼前这个新鲜的生人,便是山鬼青言给予墨元出手相助一次的报酬。
呲啦。
墨元欺身上前,手指成爪,竟是直接生生扯下了季月年的右臂!
血液如同喷泉一般自右侧臂膀断裂之处溅射而出,季月年脸色苍白至了极点,面目在痛苦之下已是扭曲无比,在阴力的禁锢之下却依然无法发出半点哀嚎之声。
神魂之内的心火如今已经浓郁无比,漆黑如墨,熊熊燃烧。
“莫要给我搞死了。”
青言皱了皱眉,望着因为失血过多而再次晕厥过去的季月年,挥袖拂出一道漆黑的阴力,覆于季月年断裂的臂膀之处,止住了鲜血。
咯吱,咯吱。
数息之后,墨元将手中最后一块带血的骨肉丢入口中,咀嚼数下便直接吞咽了下去,面上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神色。
其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再次看向了晕厥过去的季月年。
“墨元,”青言察觉到了墨元的异状,眉头微皱,“此人我在施展灵咒之时有大用,先助我完成灵咒。”
“嗯?”
墨元转过头,眸中浮现出了些许血红。
“墨元!”青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紫袍男子目中的血红愈加炽烈,身周有着微风撩起,片刻间便化作足以掀翻一切的狂暴妖风,轰然席卷而至!
“蠢货,竟然妄想逃离青栾山脉,一旦被庙中察觉,我二人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墨元随手将季月年抓在手中,狂笑出声,“区区一个生人的血肉,便想让我与你共同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青言,你打的当真是好算盘!”
青言面色冰寒,显然未曾想到墨元翻脸如此之快,不过下一刻她便微微勾起了唇角,道:“你看看你抓着的是什么?”
墨元低头看去,手中的季月年化成了无数白光消散,而真正的季月年则是缓缓浮现在了青言的脚边!
青言乃是山鬼之身,最擅玩弄幻咒,在墨元将季月年的右臂撕扯下之后,季月年便被她在悄无声息之间摄回了身边。
面色稍稍难看了些许,墨元黄褐色的眸光中多出了一丝忿恨,咬牙道:“一个生人而已,无伤大雅。不过你这厮欲要逃离之事,我定会一五一十的上禀古庙,说不定能多换来数百年时日,也算是意外之喜。”
此言入耳,青言的脸色才真正沉了下来。
“怎么,怕了?”墨元阴笑道,“将此生人交予我,我会考虑考虑,暂且帮你隐瞒下来。”
少女脚尖点地,身形缓缓浮于半空之中,身周萦绕着浅白光晕,冷声道:“只怕我即便将其交予你,你也不会帮我隐瞒。罢了,此番是我的疏忽,是我不曾想到昔日独自统摄一座妖城的狼妖墨元,竟然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心气,窝囊至此,像一条狗一般,摇尾乞怜以求古庙多给你些存活的时日。”
墨元面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作了带有些许恼羞成怒的嗤笑:“你竟然想对我出手?区区归真初境的山鬼?”
“归真初境么,”青言低声喃喃,拂袖之间,有着无数璀璨无比的白光聚拢而来,“摄魂咒,鬼摄。”
摄魂咒,归真上境的鬼物才能施展的咒法!
“归真上境!”
墨元目光微沉,抬首望着少女身后炽目的漫天白光,双手化作利爪横于身前,急速掐出了数个繁复无比的爪印,一道道紫光弥漫而出,将狼妖庞大的身躯牢牢护在了其中。
白光终于彻底成形,凝聚出了一只宽达十余丈的狰狞巨爪,携着呼啸的凌厉恶风席卷而下,狠狠朝着墨元抓了过来!
轰!
紫光爆散,墨元的身躯被崩飞数十丈之遥,嵌入了一座低矮的山峰之内,再无声息。
山鬼青言静立于半空之中,面色却没有半点松懈。
墨元乃是积年的归真上境,又是实打实的妖物之身,自己虽亦是在不久前破入了归真上境,可本体却是相对来说更为虚无一些的山鬼之身,即便显化山鬼法相,也比之弱上了一筹。
嗷呜!
沉闷却凶戾的狼嚎之声传遍山野。
那座低矮的山峰微微颤动,不时有着大块的碎石自其上滚落而下,无数裂缝蔓延,其内似乎有着什么恐怖之物正在苏醒。
轰!
裂纹终于蔓延至了极限,整座山峰彻底爆裂开来!
一只庞大无比的身影在烟尘之中逐渐显现而出。
身高七丈余,黑甲覆身,紫黑皮毛之上泛着曜紫暗光,狰狞硕大的头颅微微晃动,这只归真上境的狼妖终于显现出了它的可怕本体。
“无知鬼物,即便你修至归真上境,也不过是我一掌便可碾灭的幽魂!”
嘶哑沉闷的声音化作了道道无形音波,朝着青言浪涌而来。
第六章 吞灭
少女抬首望着狼妖高耸庞大的躯体,眉头微皱。她深知即便此时显现出山鬼法相,与狼妖硬碰硬也绝不是明智之选,可如今狼妖暴怒发狂,自己已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阴力倒卷而回,少女的面目逐渐扭曲,白裳亦是被急速扩张的身躯所撑破。
数息之后,这清丽俏美的女子便完全化作了狰狞可怕的山鬼真身,六足、九臂、双头摇摆之间,漆黑的阴力和浅白的光晕交相映照之间,更显其神异非凡。
只是相对于气势惊天的庞大狼妖来说,山鬼真身不仅比其矮了一丈,气势更是弱上了不止一筹,其身形时不时地由实化虚,显现出了其本体的虚无本质。
实质上山鬼此类并不能被算作鬼物,而是应被归入灵物之列,只是绝大多数化生而出的山鬼都是怨气缠身,其修行的阴力又与鬼物相若,故而此类生灵才有了山鬼之称。
狼妖巨大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地面轻轻颤动,烟尘漫天。
山鬼虽不曾倒退,可其法相的气势却是愈加弱了些许。
若是一直以咒法灵术远远牵制此狼妖,青言未必没有脱战之机。只是其自化生而出之后,根本未曾离开过青栾山脉,与青栾山脉之内其余被摄来囚禁的妖鬼灵物有着很多不同,除却本源记忆之内伴生的摄灵咒之外,不曾通晓半点其余的咒法灵术。
此时以山鬼法相硬撼狼妖本体,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占尽劣势。
狼妖的步子愈加迅疾,数息之后便行至了山鬼法相之前,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之中狠狠拍出了一爪!
不可硬接,只能退!
山鬼两只硕大的头颅同时微微颤动,白光萦绕之间,其身形急速退后,险险躲过了这一拍。
黄褐色的瞳孔之内浮出一丝不屑,狼妖的动作竟是越来越快,欺身而上,双爪携着紫黑色的妖光毫不留情地袭杀而来!
山鬼左躲右闪之间,周围数座矮小些的山峰皆是在狼爪之下崩毁碎裂,这青栾山脉的西北一角已是一片狼藉。
在二人交手间有意无意的回避之下,季月年此时依然未曾受到任何余波波及,乌黑的睫毛垂落下来,紧紧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
神魂深处一丝漆黑的火苗燎原而起。
少年的双目缓缓睁了开来,眸光晦暗,静静地望着十余丈之外两只庞然大物的狂暴战斗。
山鬼青言,食我左手、左臂;狼妖,食我右臂。
漆黑光焰自瞳孔中倒映而出,他斜靠在一块山石之上,感应着这一缕心火之内携带的庞大本源信息。
心火通常为赤红之色,乃是生灵修行的本源。而他的心火却是呈漆黑之色,在古老的记载之中,此种心火被称为通灵业火。
天地间有无量生灵,可其内能觉醒此通灵业火者,亿中无一。
至于通灵业火与寻常心火的不同之处……季月年微微抬头,望向了山鬼狰狞庞大的身躯。
山鬼青言乃是虚幻灵身,此时在狼妖妖体的摄压之下已是逐渐露出颓势,根本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
“竟然胆敢对我出手?还以为你当真有什么本事,”狼妖停下了身子,看着狼狈躲避的山鬼,鼻孔中发出一声嗤笑,“今日我便将你擒拿,捉到古庙之前,换取我的数百年生机!”
话语落罢,狼妖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震彻心神的咆哮!
吼!
音波凝成一束,自其口中喷薄而出,携着紫黑妖光朝着山鬼席卷而来!
山鬼狰狞的双头亦是齐齐发出了一声怒啸,将这紫黑妖光冲散了小半,可还有大半音波余势不减,化作了道道深紫色的锁链将山鬼全身紧紧束缚在了原地。
“还不伏地受降?”
狼妖大笑一声,巨大的妖身腾空而起,在地上投下了大片的阴影,朝着山鬼扑杀而来。
山鬼青言毕竟未曾离开过青栾山脉,其心思还是太过简单,虽然天生聪慧,却终究未曾料到昔日叱咤一方的归真上境狼妖墨元居然如此贪生怕死,就连半成的生机都不愿去搏。
虽然她即便侥幸破出天炉之障,也不一定会回头接引狼妖,可若是在情势允许的情况之下,她也并不吝伸手拉狼妖一把,只是……任何一个生灵的心思都永远无法揣测,这也是她最为失算之处。
狼妖庞大的阴影遮蔽了天光,青言眸光黯淡间,心神深处却忽然涌起了一股极为诡异的感应,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到了一侧仿佛依然昏厥的季月年身上。
至了如今,即便击退狼妖,这厮也定会将自己自创破障咒法之事上禀古庙,还不如直接舍弃法相灵身,放手一搏!
短短片刻间,山鬼的目中已是下定了决心!舍弃法相灵身,只保留山鬼阴力本源,吞噬季月年的神魂,直接将其夺舍!
虽然如此一来,自己将会彻底失去九臂、六足、双头的山鬼法相,修为也会不可避免的暴降,但却能在某个方面脱离此地对于自己山鬼灵身的桎梏,更是能摆脱虚幻,真正的由虚化实!
只是……此法太过极端,后患颇多,若是山鬼青言似前番那般理智一些,定不会做出如此决定。
狼妖的身形终于扑杀而至,可山鬼的平静却让它心底有了一丝隐隐的惊颤,在轰击山鬼法相的前一刻,下意识地收了三分力道。
轰!!!
山鬼的法相灵身彻底爆裂开来!
炽烈的白光横扫八方,整个青栾山脉的西北角都化作了一片平地,轰鸣之声响彻天地。
山鬼将自己归真上境的法相灵身悍然自爆!
咣!
震彻天地的钟响传遍整座青栾山脉,更是有着两道强横无比的身影自古庙之内急速朝着西北角行来。显然,山脉西北角的变故已经引起了古庙的注意。
狼妖的本体虽然皮糙肉厚,却也难以抵挡同为归真上境山鬼的法相灵身全力自爆,若不是他最后关头察觉到异常并且留了三分力道护身,只怕其妖身会受到无法挽回的可怕重创。
即便如此,此时它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妖光散去之后,狼妖重新化作原先的紫袍男子模样,盘坐于地上全力调息,其身周的气势已是衰弱至了极点。
而青言在法相灵身自爆之后,其山鬼阴力本源化作一道黑光,径直没入了季月年的神宫大穴之内。
神宫穴,位于眉心,乃是生灵神魂的所在。
刚入得季月年的神魂之内,青言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此子的神魂怎地如此诡异安静?”
这团光华显化出了虚幻的清丽少女样貌,在静谧的黑暗之中缓缓行走。
“此子的神魂本源呢?燃起的心火呢?”
数息之后,虚幻的少女身影面上忍不住疑惑更多。
归真上境的阴力感应横扫而出,得到的反馈却只有无边无际的渊深黑暗。
忽地,一点赤红的火苗自青言身前凭空而现。
“此人前番燃起的心火!”
青言面上露出一丝喜色,便要催动阴力将这黯淡的火苗吞噬。
可这火苗却是在阴力的灌注之下未曾有半点变化发生,而是逐渐地主动褪去了赤红,完全化作了一片漆黑!
漆黑的光焰外围萦绕着一圈璀璨的金芒,不住地燃烧抖动,愈烧愈烈!
“漆黑的心火……这,这,难道是……”
青言面色剧变,急速回想着本源记忆之内有关生灵心火的记载,目中竟是逐渐泛起了一丝丝的惊骇和恐惧。
光焰流转之下,一个身穿绸缎长袍的俊美少年虚影凝形而现,正是季月年的神魂所显化。
“山鬼,前番生食我左臂骨肉,味道如何?”
此时的季月年双臂完好,长身玉立,竟是比白裳少女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些。
少年眸光沉静,平淡的语气之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山鬼青言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凶戾和残暴,目光之中依然充斥着惊恐,颤声道:“你……你区区一只牲畜,怎么可能燃起通灵……”
少年轻拂袖袍,一道漆黑光焰席卷而至,竟是直接将青言的头颅卷灭,无数精纯至极的阴力逸散而出,散落在了此神魂之内。
“饶我一命!”
青言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片刻后其脖颈之上便生出了一个崭新的头颅。还未待季月年再次出手,她便已经急急开口,清丽的小脸之上满是恳切。
季月年低垂着目光,凝望着青言惹人怜惜的绝美面庞,少女那澄澈的眸子之内此时已是水光盈盈。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脱逃出此方山域么,那我便做个好人,送你轮回往生如何?”少年只是再次挥袖,身后的漆黑光焰铺天盖地的朝着青言蔓延而来,“如此一来,你也算的上是离开了青栾山脉。”
“不!不要!”
青言的小脸扭曲至极,山鬼那狰狞的三角鬼脸若隐若现,发出了尖厉无比的怨毒嘶吼之声。
轰!
漆黑心火暴涨卷来,把少女单薄的身影完全吞噬在了其中,片刻间便将其彻底融化成了一大团精纯至极的阴力,在心火外围灿金光芒的映照中,逸散在了此神魂之内。
归真上境的阴力本源何等浩瀚,远远不是季月年此时的神魂所能吸收。不过在漆黑心火的灼烧之下,这些阴力本源却是全部沉淀了下来,分散在了神魂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提升着季月年的神魂底蕴。
心火光焰的燃烧逐渐稳定下来,开始透过神宫穴吸收体外的天地元气和日月精华,一丝丝的玄光自季月年身周泛起。
这代表着……他彻底燃起了心火,无师自通一般破入了生灵修行的第一个境界,入玄之境!
“方才我说错了,通灵业火不仅能够吞噬你的神魂,就连你的真灵也会灼烧融化,看来你没有轮回往生的机会了。”
季月年低声喃喃间,其神魂显化而出的虚影亦是随之隐入了黑暗之中。
天地太过浩渺广阔,任何离奇之事都有可能发生。除却有长辈引导而燃起心火之外,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自行点燃心火而得以修行的生灵,也并不在少数。
狼妖盘坐在不远处,一边暗自调息,一边惊疑无比地朝着睁开双眼的季月年望来。
少年双目开阖间,一丝金光逐渐自眸中隐去。
无数画面纷沓至来,数息之内他已是回想起了此生全部的记忆。
季家,太楚古城之内的数个世家之一。而自己则是季家家主季鸿的第一个嫡系血脉,季家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