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起剑人》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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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骑牛少年

今年的清明节,雨水要晚来了一些。

小镇村南的山坡头上,一个叼着草茎的少年正悠哉悠哉躺在一只老黄牛上,双手枕后,看着声势浩大的一群人前来祭祖。

今年已十二岁的少年是村中的孤儿,没人知道他如何而来。只知道一个雪夜躺在地上的少年被县令发现,襁褓中只有一个“徐”字,后被老县令赐名“清沐”,当作同龄之子的书童。徐清沐在牛背上晃荡着双脚百无聊赖看着县令一家祭祀,左脚处露出一朵花一样的红色胎记。

少年觉得祭祀挺有意思。平日里互相咒骂的人们总是带上各种父母爷娘,更有甚者还会扒出祖宗十八代以表问候。可真到祭祀这天,各个神情恭敬,表情肃穆,磕头跪拜虔诚无比。活着的时候半年不见一点荤食,死了却能在祭桌前摆满鸡鱼肉蛋。祖宗能否吃到不得而知,倒是村外野狗胖了好大一圈。

生前饭桌无一角,死后灵碑落高堂!真是讽刺。

一群仆役排成两排站在坟墓前,平整的祭台上摆满光荣“牺牲”的六畜。老县令和县令之子林震北一左一右跪在祭台前,手中持香,颇有几番滋味。

和往年一样,上香,磕头,完事走人。

正当林震北准备磕头时,老县令从怀里掏出个面纱。

“戴上,就你那整天游手好闲的*样,也好意思见列祖列宗?”

少年一愣,怔怔拿过面纱。望着整日沉迷酒色,搜刮民脂的父亲。何来的自信?

“那你呢?”林震北问道。

老县令不慌不忙拿出另外一个,更厚更遮脸。

“我也戴。”

......

一群人离开的时候,林震北撇开人群,径直走向徐清沐。两个自幼一起成长起来的玩伴,并没有身份显得生疏。

唯一的一次矛盾,就是关于徐清沐身下的老黄牛。老牛是一只七八岁的水牛,二人一时兴起,争论起来这直接吸到嘴里的牛奶是甜的还是咸的。县令之子林震北一口认定就是甜的。徐清沐则表示不然,读书比较多的徐清沐认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原则,要求两人进行猜拳,输者得“躬行”。

很不巧,震北稍逊一筹。

然后就被管家看到六七岁的县令之子,双腿跪在老牛身下,扒着老牛的屁股仰头吸奶。

最终的结果不可而知,但林震北被五六个仆役押着关进了屋里,县令花重金请了两个白衣飘飘的山上道士,又是做法又是烧香,还一边怪到自己身上,对着震北死去的亲娘嚎啕大哭,说孩儿命苦,断奶断的早。

自那以后,两个孩子一个礼拜都没说话。因为有人告诉少年那只牛不产奶,是公的。

“带面点祭拜的我见过,带面纱的我倒是头一次见。”徐清沐吐掉草茎,笑着调侃道。

林震北拍拍老牛,示意少年挪下屁股,随后也跳上牛背。老黄牛挪动一下,宽大的屁股处无人端坐,统统挤在背部。

“我那老爹最近不是准备迎娶新的小妾,没脸见娘,拉着我下水了。”林震北无奈道。

“听说衙门最近来了个剑修幕僚,我爹亲自请的,说是准备教我练剑,你学不学?”震北手里拿着根木棍,哼哈比划着。

“不练,我得读书。”徐清沐早些年时候作为林震北的伴读,是没资格进学堂的。但是林震北死活要拉着徐清沐一起,最终两人一前一后,与私塾对坐。

可论读书的天赋,真不是县令那个纨绔的儿子擅长的。只一天,林震北差点自杀在学堂。反倒是徐清沐,原本那个连进学堂资格都没有的少年,学的是三更灯火,有模有样。再到后来,勤去学堂的就由两人,变为一人了。

老县令对此也不在意。他林啸本就不是靠读书才坐上的这个县令,林震北再怎么不学无术,朝堂之上的舅舅也能让他皤然七十翁,亦足称寿考。

文不行,就练武。

当下在震北十二岁生日这天,请来了当地知名剑修--一个身穿白衣,自镇虎山下来的而立中年。

“那以后你读书,我练剑。等我成为一等一的高手,你就辅佐我,我们去那庙堂高处转转!”十二岁的少年志气昂扬,伸手拍了一下徐清沐肩膀,似乎在为两人的远大志向加油打气。

百学先立志。徐清沐倒是赞同。

可是徐清沐的书上告诉他,江湖也就那样,唯有酒还行。少年不懂江湖,只是好奇那苦辣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二人各自闲聊一会,在小雨淅沥时,林震北就先行回了衙门。

少年独坐黄牛背,暮色潇潇孤独影。

看着满路或慌乱或虔诚的路人,少年多少有点忧愁。低头挠了下脚跟发痒的胎记,红的鲜艳。

等到老牛吃完草,晃晃悠悠回家时,已是近下午三刻。

还未进城镇,就看到一条黄狗发疯似的拼命逃跑。后面追着一个衣衫褴褛,气急败坏的老乞丐。老黄狗看到一人一牛,顿时底气十足,伸着舌头蹲在少年前斜眼睥睨老乞丐。手提木棍的老乞丐不停骂街:

“狗日的杂种,趁我不在在我窝里拉屎撒尿,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狗皮,骨头熬成汤!”

老乞丐的出现和少年极为巧合,那年雪天,衙门仆役发现躺在雪地的少年后,老乞丐就常驻这个北方偏远的伏牛镇了。

徐清沐和这老乞丐的关系极好,又属于师徒那种。不过学的不是文山武海,学的是偷鸡摸狗,填饱肚子的本事。伏牛镇小到平家百姓,大到酒楼妓院,都遭受过这一老一少的光顾。

虽说少年被县令收养,但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给少年住的是漏风停用的马厩,吃的是残羹剩饭。少年的童年往往过得食不果腹,亏得老乞丐一身所学倾囊相授,才让少年的身体不算那么孱弱。直到县令之子林震北年龄稍大,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善。铁公鸡再怎么瞪眼不满,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让少年搬进府内,和林镇北左右为邻。

老乞丐自那时起,也将住所搬到离县衙不远的窑洞内。

“得,老乞丐,阿黄好歹是我一手养大的,给个面子。我卖你个消息,这事就此打住,如何?”

本已经准备同意的老乞丐偶然间看到黄狗竟然朝他吐了口唾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行,起码两个消息!我还得看看值不值。”老乞丐恶狠瞪了狗一眼,反口也吐了唾沫,一人一狗,互不相让。

徐清沐想了想,仿佛舍弃了个大机缘一般,踢了黄狗一脚,竖起第一根手指:

“林老爷给林震北请了镇虎山上下来的剑修,听说所戴佩剑正是镇虎山排名第二的祁山剑,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乞丐依旧握着木棍,不为所动。朝夕相处,老乞丐早已摸清徐清浅,不到最后不出绝招的主儿。

少年叹口气,伸出第二根手指:

“村头恶霸王麻子家今年的祭品里,有烧鸡一只,猪头肉一碟,桃花酿一壶,瓜果三......”

老乞丐扔下木棍,撒腿狂奔。

可恨那死狗,墙头草般掉转方向,屁颠屁颠跟着老乞丐,也狂奔而去。

徐清沐牵着老黄牛经过一家酒馆时,看到招牌上写着: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少年决定把这句话写在自己家里。

可,留与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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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心事当拏云

第二天清晨,徐清沐难得想睡会懒觉。

房门却被林震北砸的哐哐响。“三雏儿,我爹说镇虎山的剑修马上就来了,快起来!”

三雏儿是老乞丐给他起的。那日老乞丐硬是拉着他们二人一起拉*,拉到兴起时觉得既然一起蹲过坑,那就是铁上板板的兄弟了。于是按照年龄从大到小,硬是给排出了个先后。老乞丐年龄最大,称大哥。起初林震北还有点不赞同,但看到三人堆得小山,老乞丐拉的比他们两人加起来都高后,顿时心悦诚服,连声大哥,差点扒开老乞丐裤子看看为何威力巨大。可老乞丐约莫自己这番年纪叫大哥着实有点“老牛吃嫩草”,于是重新让两人想想有什么更好听的别称。

抓耳挠腮的林震北突然想到,他大姐天天骂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后来实在拗不过的大姐在无数次厌烦后,告诉他雏儿就是鸟的意思。精神小伙眼睛一亮,说我们就用雏儿来分大小!老乞丐一听,觉得这个好。于是自称大雏儿,林震北二雏儿。徐清沐自然而然成了三雏儿。三人最终都比较满意,还在自己的三堆屎前磕了头,说了佛祖在上,兄弟同生共死的话。大概又觉得不太满意,还在屎前插了三根竹子枝,一长两短。

老乞丐不动声息拿了林震北三根头发,碾碎成一阵青烟飘香徐清沐鼻中。

拗不过林震北的执著,徐清沐只得起身,随他一同前去迎接镇虎山下来的剑修“师傅”,无半点埋怨。

太阳刚出,林啸县令就让人准备了锣鼓和炮仗,一排排穿的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站在城门两侧,哈欠连天。给出这不多的报酬,真为难了出了名的铁公鸡。

不大一会,路口出现了一人一驴。人确实高大,一身素衣着装,头戴道馆,背后一把长剑,属实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可驴子....徐清沐不好形容。如果和老黄牛在一起,这驴子不得被压没喽。徐清沐曾亲眼目睹老黄牛抬起前腿趴在另一头牛身上,那健壮的母牛都被压得嚎叫不止。

这么瘦的驴子,牵出来是为了寻路吗?骑又骑不得,还多了张嘴吃饭。徐清沐默然就觉得驴子和自己好像,在这世道间苟活。

不大一会,老县令让人锣鼓齐鸣,剑修一脸享受,驴子被吓得连连后退,哼叫不止。

趁着回府的空隙,徐清沐仔细观察了剑修背后的剑。林震北说这把剑在镇虎山排名第二,仅比第一的“照霜剑”低一名。剑柄成淡蓝色,剑身约莫长四尺左右,金属质感,仿佛能听得见铮铮剑鸣。

剑修见徐清沐一直盯着自己负剑,满脸得意,好不享受。

午宴徐清沐是进不去的,在这间隙,徐清沐决定去喊老乞丐,下午一起来观看剑修舞剑。

老乞丐的家住在荒废的砖窑。以前伏牛镇用来烧砖的,可自从林啸县令来了后觉得这种东西不利于自家衙门风水,就命人停了,时间一久,成了没人要的窑洞。

在门外就看到洞内烟火四起,定是老乞丐在烧火生饭。

推开门,一人一狗都趴在地上,老乞丐不停往地锅里吹气生火。冒出的浓烟熏得乞丐眼泪直流,却还不时强睁着眼睛,盯着锅里煮的一只鸡。毫无疑问,今晚的伏牛镇,又有一名跳脚大骂的悍妇了,见怪不怪而已。旁边案板上还放着王麻子家祭品,尽数在内,可谓一窝端,王老祖宗今年的清明,怕是味都闻不到了。墙头草老黄狗早已没了昨天的气势,伸着舌头给老乞丐加油打气。见徐清沐到来,老乞丐一脸坏笑,推着少年坐到了桌子主座,还说多亏少年,今儿个才能吃到如此丰盛的午餐。

王麻子家的大儿子也是和徐清沐同年同岁,自小天生神力,喜好习武。曾被路过的仙人夸下“百年一见,身负武运”的良言。父亲王麻子更是花钱请了武馆老师傅教儿子练拳健身,一点儿不含糊。今儿个王小麻子路过老祖坟前时,祭品一点不剩,祭桌上留下“徐清沐到此一游”的挑衅文字。这可不得了,王小麻子立马跑回家,将此事添油加醋告诉王麻子,说的唾沫横飞,声情并茂,好不热闹。差点死去好久的奶奶都被挖了出来玷污几遍。王麻子黑着脸拿起家伙,直奔砖窑而来。

待少年刚坐下,老乞丐双手一拍:“来了!”

少年正疑惑,大门被一脚踹开,揪着徐清沐就扔了出去:“儿子,揍他。”大概觉得自己一个大人欺负小孩被人笑话,命令自家儿子出手。

“好嘞!”王小麻子一招“雄鹰展翅”外加一招“黑虎掏心”直奔少年而去。待到王小麻子喊出“猴子摘桃”绝招时,徐清沐连忙求饶,大叫认输。看着死死捂档的少年,王麻子狠狠啐了口唾沫,骂了声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恨恨离去。

上来好心拉架的老乞丐碾碎了偷偷拽下来的三根发丝,同样化作一缕青烟。

待王麻子一家离开后,少年回身给老乞丐也来了招“猴子偷桃”。这是老乞丐交给少年的成名绝学。四五年前徐清沐靠这招在孩子中称王作帝,打的一众孩童龇牙咧嘴,无人不服。可后来被体力更好的王小麻子偷学之后,果断作为自己的专属招式,再也不许别人乱用。为此少年缠着老乞丐好久,非要学那更为上乘的“老汉推车”,老乞丐说这招得有个王寡妇那样的美人配合,方能发挥十成功力!

看着双手在裤裆乱摸的少年,老乞丐嘿嘿一笑,说本大爷的桃早已出神入化,寻常人肯定碰不着,胸无二两肉,哪敢上桃园。

果然如此,少年一番摸索,并无桃可摘。悻悻然回到屋内,丢了块骨头给老黄狗。

被欺负这事早已见怪不怪。

千里之外的天空一道闪电劈落。

老乞丐掸了掸被少年弄褶皱的衣服,负手站在门外,抬头骂了句:狗*养的,一群鼠辈而已!

说来也怪,自回去后,王小麻子对舞刀弄枪这类原先爱不释手的习惯,再也提不起兴趣。

待到午饭完毕,徐清沐拉着老乞丐赶到镇中校武场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

好在二雏儿有良心,给他大哥大雏儿和三弟三雏儿留了位置,观赏效果极佳。

校武场内,中年剑修一手持剑于胸前,一手负后。光这一行头,就赢得满堂喝彩:“好!”神韵丰满,惊为天人。

中年剑修一脸得意,纵使自己在镇虎山自己算不上二流。就在这时,只见中年剑修脸色一凝,气势陡然一变,随即手腕一抖,剑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他周身自在游走。带起衣袂翩跹,好不自然!几招花里胡哨的舞剑后,中年人一声爆喝:“去!”雪白剑气狠狠劈在木桩上。等人高的木桩立刻前后摇晃,留下一指身的剑痕。

短暂安静后,爆发出满堂喝彩!

老县令也拍手称道:“好!该赏!”见老仆人转身准备回去取银两,连忙改口说“镇虎山剑修仙风鹤骨,不要用世俗凡物玷污道人!”老管家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徐清沐暗暗叹道,这要劈在身上,不得留下碗大的疤啊。

老乞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扣了扣有点肿胀的牙缝,把一块黑物重新塞回嘴里:“怎么,想弃笔投武?”

徐清沐摇摇头:“暂时不想。”

老乞丐似乎很满意。不停咀嚼。

可少年心里,忍不住想起来书上所写:

“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不然拂剑起,沙漠收奇勋。”

终究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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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驴

镇虎山的剑修表演刚结束,林震北就被老县令安排拜师。

校场上剑修端坐正北方位,随着管家一声高亢“一拜祖师爷”,林震北恭敬下跪磕头。双手重叠放于额头处,紧贴地面。

“二拜师父”。重复的动作,林震北这个天性跳脱的毛头小子却无比恭敬。

“敬茶”。最后一声高喊,林震北端上准备好的茶水:“老道……师父喝茶!”差点没改过口来的林震北小脸一红,好在道人并不追究。

“为师送你份见面礼。”道人伸手插进胸口,掏出一片树叶。

“这是镇虎山庭内的老榆树叶,几千年不倒。今日送你祖树灵叶,你当小心收好。”剑修双手捧出绿色树叶。

树叶不大,和衙门内那颗榆树叶一模一样。林震北心中诽谤:“该不会穷的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手了吧?”可表面还是恭恭敬敬:“谢师父恩赐”。

真是父慈徒孝。

很快人群散去,徐清沐也准备回了。可剑修带来的那匹瘦驴死活跟着徐清沐,撵不走呵不掉。少年无奈,只得向剑修说明。剑修倒是大方,爽快答应少年,只是叮嘱照顾好,一路上老伙计跟他受了不少罪。

看场拜师礼,跟个吃饭的口回来。徐清沐怔怔摸了摸脸。雪上加霜。

老乞丐说这驴子眼力见和老黄狗一样,睁眼瞎,似乎有股怨气,脸上阴晴不定。

回府的路上,一名袖口绣剑的年轻女子刚好与少年相遇,女子背后悬一口短剑,绝非本地人口。

“好可爱的小弟弟。姐姐摸摸。”言笑晏晏,可爱俏皮。附身挑弄下徐清沐,更把胸前二两拥挤一番,呼之欲出。少年竟一时语塞,脑中闪过书中描写的“眉将柳争绿,面共桃竟红”。

老乞丐一个响指,少年回过神来,头脑却一片空白。

“这驴子卖不卖?”极具诱惑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待老乞丐有何动作,少年后退一步,抱拳道:“对不起姑娘,受人所托,此驴不卖。”

说罢牵驴就走。回头还不忘多看几眼。心中赞道好一个“融酥年纪好邵华,春盎双峰玉有芽”。

老乞丐确定,最后这两眼,绝非迷幻术了。

傍晚将近,小镇来了个算命小道士。

在这不大的伏牛镇,这可算个大新闻了。多少男子嗤之以鼻,但妇人却喜闻乐见。谁不希望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一起去调侃调侃长得水灵的男人?

小道士唇红齿白,头戴双鱼道冠,一黑一白阴阳交错,甚是玄妙。算命摊子一开张,摊前就挤满了前来算命的女人,少妇居多。

小道士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今日不算挂看病,只去邪魅。家里有刚死人的往前踏一步!”

咒骂声四起,不一会摊前门可罗雀。

道人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日日新,月月新,新人新事新朝廷。年年望,岁岁望,望尽长安望故里......”

不大一会,一只红嘴小黄鸟飞回,口中衔来一只内裤。小道士破口大骂:“你个憨*杂毛鸟。头发,手套你随便衔,再不济你衔个袜子,你他*的衔个内裤.....嗯,你别说还挺香。不管了,就你了,走起!”

小道士摇头晃脑,疯狂摇晃竹签,半点无高人模样。

一只签落地,小道士慌忙踩住,做贼一般左右观望,见无人注视,快速捡起藏于袖口。嘴里骂骂咧咧喊道:“癞蛤蟆呀癞蛤蟆,坐进观天娶天鹅,天鹅美是美,后代得蹬腿,......”

徐清沐将老驴拴在院前,喂了点水和老黄牛吃的干草。平日里睡在牛棚的老黄牛见到老驴后如见鬼一般,挣扎着跑去了老黄狗的窝,死活牵不出来。徐清沐见也安全,就不在强求。只剩下老驴独占兽棚。

随后林震北找过来聊天,说是老师傅准备三天后带自己回镇虎山。林震北有点不舍,徐清沐亦然。

林震北掏出午间老人送的榆树叶,将它赠与徐清沐,少年本想推辞一番,奈何两人十几年穿一条裤子长大,只得作罢,仔细收好放于胸前。徐清沐说道:“到了那边时常写信,受委屈了就回来。”林震北一阵感动,搂住好兄弟的肩膀。

“我也不会把你七岁时抱着老黄牛喝牛奶的事情说与镇虎山的”。徐清沐一脸认真。

“看老子不弄死你!猴子偷桃!”

直到很晚,林震北才回隔壁自己的屋里睡觉。

徐清沐也洗漱之后,上床休息。

夜里一点整,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下,目标正是徐清沐的屋子。可老驴突然鸣叫一声,大部分闪电被牵引过来,狠狠劈在老驴身上,当场死亡,嘴里还含着少年喂得草料。部分余威仍是击中床上躺着的少年。却被胸口的榆树叶悄然吸收。

若没有老驴,没有榆树叶,这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年,活不过今晚!

小道士满脸愁容,还蹲在原地。不是不困,是不敢睡。看到闪电后,双手抱头,口中碎碎念念:“别打脸,别打头,别打腚......”

“那就打你那不讲信用的臭嘴!”一声轻喝,雪白的剑气瞬间飘至,道人被弹飞出去。

骨碌一下,小道士赶忙爬起来:“宋前辈,宋剑仙,宋爷爷行了吧,这事不怨我,是那个镇虎山的那个虎*剑修”。

看到老乞丐又准备抬手,小道士赶紧求饶。

“给我个理由,不然让你直接死回你家道祖座下。”老乞丐放下手中常年追打老黄狗的那根木棍。

几日前老乞丐和这个名叫“曹丹”的道士对弈了一局,老乞丐最终以一马险胜,于是小道士极其不情愿的交出头顶双鱼道冠。这顶道冠是道祖送他的成人礼,名青冥双鱼冠。

可老乞丐随手退还了那顶在道人看来无比珍贵的帽子:“一马换一马,用你们上阳宫的秘术,替徐清沐挡一次天劫。”

“只需一次?你将林震北的文运,和王小麻子的武运强行塞给那少年,可需要挡两道天劫。”

“无需你担心,我只需要一次。”

于是小道人找到要进城的镇虎山剑修,要求随身携带这匹马即可,进城之后自有人接手。

可健壮的白马,怎么变成了老驴?

小道士满脸愁容,继续对老乞丐解释道:

“原本一切顺利,可谁知这剑修半道起了色心,为了在迎春楼渡一夜春宵,愣是将白马卖了换了头老驴。你说我向谁说理去。”小道人满脸委屈。

“曹丹啊曹丹,你还真是不白取名,真够‘操-蛋的’”,老乞丐嘲讽到。

曹丹满脸苦笑。

这场棋,赌注真不小啊。

他曹丹堵上了上阳宫未来命运,老乞丐堵上了止境剑修的性命。

“今天剑气阁的人也来到了小镇,是不是你们上阳宫暗中透露出的消息?”老乞丐又问道。

“爷爷嘞,我们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小道士愤然起身,欺人太甚!

“有道理。不过你拿的那条内裤得送回去。那是我送的。”

小道士绝望的摔出今天测的那根竹签,上面只有一字: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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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皆是杀局

看着戴上痛苦面具的小道士,老乞丐恢复往日的玩世不恭,贱兮兮蹲下,扣了扣露出在外的黢黑脚趾:“要不再赌一局?”

曹丹连连后退,慌忙摆手。第一局就输到姥姥家了:“再输,连裤衩都不剩了。不来不来。”小道士想起临走前道祖送他的八个字:人不动则心不妄动。没来由嘴一撇,想哭。

“得得得,打住,我最烦你这种唇红齿白的小娘子雷声大雨点小,有本事哭出来。”老乞丐后仰,继续抠脚。

小道士顿时泪如雨下。

老乞丐立马用手接住一滴鲛珠,还顺手在脸上蹭了一蹭,随后扬长而去。

愣住的曹丹突然反应过来:“该死的直娘贼!伪君子!口口声声不需要挡二次天劫……”

又输了。

楞楞地托腮,突然闻到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脑海中老乞丐抠脚画面挥之不去。

“天下剑修一般黑!”

晨起的徐清沐吓了一跳,床单周围一片焦黑,被雷劈了一样。

重新躺下,盖被,闭眼。再睁眼,褪被,坐起。

还是焦黑。

不是梦。

徐清沐摸了摸脸,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做过哪些缺德事。

直到起床看到倒地死亡的老驴,徐清沐才郑重喊来林震北。两少年穿着裤衩蹲在死去的老驴旁边,一阵伤感。

老驴浑身皲裂,本就不光滑的皮毛现在焦黑一片,眼珠充血,舌头外伸,异常凄惨。随即通告给还未睡醒的林震北。事出反常必有妖,兄弟二人束手无策,决定请老大大雏儿出山。

等到老乞丐睡眼惺忪被拉过来,驴尸周围已经站满了人。管家捏着鼻子让几名屠户正准备把尸体拉走,被林震北拦了下来。

“少爷,老爷说后天就是他迎娶三娘娘的好日子,家中不可出现死物,不吉利。” 人总是把力所不能及或者痴心妄想推到死物鬼怪上,殊不知天下鬼魅皆惶惶不敢以目视人心。

林震北瞪了管家一眼:“待我大哥看过,再动手不迟。”随即转身问到:“大哥,做何解?”在这位少年心中,拉屎比他粗壮许多的老乞丐,定有其过人之处!

老乞丐像模像样蹲下,左摸右摸,一会沉思,一会皱眉。又抬头看看天空,左右掐诀,右手屈指一算,活脱脱天师传人一个。然后左手手背狠狠砸在右手手心,一脸认真说到:

“此雷定是三弟的劫难,需要一位心上人写一封信可解。”

“信的内容呢?”一位手持屠刀,居然听得入神的屠夫追问道。

“随意发挥,亲笔即可。”

人群一阵唏嘘声,这乞丐要是会算命,岂能沦落到要饭地步?众人散去,鬼都不信这话。

唯独留下兄弟二人,面露沉思。望向二姐闺阁。

还有那名大字不识一个的屠夫,眼神充满敬佩。

林啸有二女,皆为原配所生。大女儿林雨今年二十余一,性格泼辣,为人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是林震北最惧怕的人,没有之一。二女儿林雪今年十六岁,从小性格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弟弟林震北温柔体贴。林震北最是喜欢这个姐姐。

徐清沐十岁那年,被老乞丐神神秘秘喊到后山说是有要事相商,可少年左等右等不见老乞丐前来,却看到了独自归来的林雪。

一双漆黑清澈的大眼睛,娇俏玲珑的小瑶鼻秀秀气气地生在她那美丽清纯、文静典雅的绝色娇靥上,再加上她那线条优美细滑的香腮,一时间让少年觉得世人竟可美丽至此。

然后就看见林中冲出数名黑衣蒙面人,要强行带走少女。徐清沐热血冲头,十岁的小身板不顾一切冲过去,被打的头破血流却仍然死死拽住少女,最后被赶来的老乞丐喝退众人。抱着昏厥过去的少年回了衙门。

自那时起,少女的一颦一笑皆印在了徐清沐脑海。林震北多次警告少年,休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姐夫!没门。

可种下的红豆。终是忍不住发了芽。

少年不说,少女也欢喜。

眼下两人犯了难。如何与林雪开口?谁去与林雪开口?最终还是大雏儿脑子好,路子多。他让兄弟二人抛掷铜板,正面二雏儿去,反面三雏儿去。

二雏儿再次惜败。

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与卖姐无异。

徐清沐内心充满期待,犹如雨后春笋,亦如山间初阳。

最后傍晚时分,林震北面色阴沉带着二姐亲笔信来到老乞丐窑洞,强忍着撕掉的冲动,一把拍在桌上。

一封不大的信纸上,端正秀气的行楷让人赏心悦目。

私塾先生曾对徐清沐说过,楷为万字首,无论行书,小篆,还是最终大成草书,都离不开楷体作为基础。徐清沐自认为自己楷体拿的出手,但和林雪一比,确实有那么点自惭形秽。少年心中暗暗下誓,为了有朝一日鲜衣怒马,以后要更加刻苦练字。

信上寥寥数十字,开篇三字就让徐清沐心花怒放:致小清沐。

一个小字,让少年倍感亲切。要是直接骂人笨蛋,可能对方还会恼怒,要是加个“小”字,喊出小笨蛋,那可就有打情骂俏之嫌了。

徐清沐刚想裂嘴笑,就看到林震北那能滴水的脸。只能作罢,继续看下去。

中间不过是一些平平关心之词。可最后结尾,彻底让弟弟林震北破防了。

“管它天罚与人祸,我林雪必护之。”

如当年徐清沐不加思索跑下去赶走蒙面劫匪那般,不管你多强大,自己头破血流也好,丢掉性命也好。我依然会死死护在你身前。

到底没忍住,满心欢喜的徐清沐笑出了声。这眉眼如山的女孩子,就是好看。

老乞丐看着端庄秀丽的字,果然和自己猜测一样,娟秀的楷体里:

剑意涌动。

北山山顶,一名面容稚嫩的少年独自蹲在地上,看着面前杂乱无章的棋盘皱眉沉思:

“强行夺人文运武运,还设局为他寻得护道人,师兄,你一如既往不顾后果啊。这难道就是师父说我不如你的原因么?”

少年模样的白发人拈起一颗黑子,放在四路皆被白棋围成的杀局中,随后不满意,又重新拈起来。

反复四次,皆是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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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起而行之

名为曹丹的小道士,在今儿个早晨支起了摊子。

那只被骂的红嘴小黄鸟蔫了吧唧的站在枝头,望着摊前发呆的曹丹,眼神幽怨,如泣如诉。还不时鸣叫两声,似乎在表达不满。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好不容易衔回来的卜物,居然还逼着自己再送回去。

“叫什么叫,没看到你家大爷心烦着呢!”小道士头也不抬。昨儿个被老乞丐剑气劈到的嘴此刻红肿,反而更多了几分阴柔美感。小道士伸手摸了摸嘴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纤纤玉手不似男儿。

曹丹越想越气,自己仅仅是遵循道祖旨意,和这个止境剑修下局棋而已,而且道祖答应无论胜负,一局即可。怎么就稀里糊涂把自己牵扯进来?

小道士捶胸顿之际,徐清沐和林震北刚好要去私塾,路过摊前。

曹丹两眼一亮,解不出那就再赌一次!大不了输他个裤衩都不剩!

“天灵灵地灵灵,小镇算命我最行。知姻缘,问前程,送别朋友好命运。”小道士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对着路过的二人吆喝到。

林震北满脸不屑,转身要走。徐清沐却被最后一句吸引。两天后自己的好朋友就要离别去镇虎山了,这一别还不知多久能够见面。不如为朋友祈一份福缘。

“怎么算价格。”徐清沐站定。“算朋友前程,我身边这位。”

小道士正襟危坐,抬头看了眼林震北。“十文钱。”

徐清沐掏出十文钱放在桌面上。

红嘴黄鸟立即飞下来,叼走唯一正面的那枚。小道士一惊,刚想开口,小黄鸟已经飞远。

小道士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天道无情?”随即又开始了:“天灵灵地灵灵,我家道祖快显灵。”疯狂摇动竹签桶。

“抽一支。”

林震北随手抽出一支,还未待查看,小道士一把抽回竹签,笑嘻嘻到:“客官应该是要前往私塾,不妨回来时,小道再为客官解签如何?”

二人未多想,便先行离开。

小道士随即脸色凝重下来,嘀咕道:“当真做了那无情举动?道祖啊道祖,你告诉我天下苍生皆有福祸命数,却为何也要参与进来,夺走那一线生机?”随后又感叹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看向桌上剩下的九枚全是反面朝上的铜钱。

手中签果然下下签。

二人赶到私塾时,老夫子已等候多时。

老夫子姓梁,名皓。年近八旬,一头雪白发髻高高盘起,却不显老态龙钟。是个课上极其严格的古板老人,尤其对徐清沐更是如此。无论寒冬酷暑,一旦徐清沐有所懈怠,或功课不达标准,都要被狠狠打板子。好在所教功课倒是丝毫不马虎,经常为徐清沐答疑解惑,甚至会耐心解释并非书本上的知识。

对于今天的迟到,老人破天荒没有发脾气。只是让二人坐下。

林震北已经好久不来私塾,这不后天就要出发前往镇虎山学艺,特此前来拜别梁老夫子。赤子虽然在读书上不显山露水,但为人的热心肠但是足足有余。

没等林震北开口,老人却提前告知:“我就要离开小镇,这是我为你们最后一次授课。”老夫子整理了下面前桌子上的书籍。

夫子向来整洁干净,所处环境一尘不染,东西摆放的也井然有序。夫子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可自徐清沐学习以来,梁姓夫子好像从未踏出房门半步,更何况天下?徐清沐心中的老夫子,道理多规矩更多,仿佛天下一箩筐的规矩都搬到了自己身上,成了枷锁一般。

夫子看向林震北:“天下苍生,高堂父母,手足兄弟,还有你自己生命,如何排序?”

林震北有点发懵,这并非书本上的知识,也从未与夫子对坐时讨论过此事。见夫子表情严肃认真,便仔细思忖起来。半晌,恭敬回答:“正如夫子所言之序。”

老夫子点头。

又接着问:“若生命不在,何以保前者安然无恙?”

林震北这次回答倒是毫无停顿:“我林震北不愿苟活一世。”言下之意,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老夫子未表任何态度,只是示意林震北先行回避,想与徐清沐单独聊聊。林震北行礼告退,在院内等候。

徐清沐发现梁老夫子的眼里,蓦然出现些光亮,不易察觉。

老夫子正对徐清沐,缓缓说道:“你如何看待林震北的答案。”

徐清沐如实回答:“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老人叹气:“若所救之道不能行当如何?”

“那就起而行之。”

一瞬间浩然之气弥漫,充塞天地,至大至刚。

老夫子起身,以学生之礼,双手长揖。正对徐清沐:“梁皓,替天下门生,谢过徐山长。”

等从私塾回来,已是午饭后。

梁皓老夫子送了一本名为《繁露词句》的书给徐清沐,和徐清沐聊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随后老夫子说要去处理一些早就看不惯的人和事。老夫子还说,仁义、道德、礼数多了反而禁锢了人的本心,使得自己做事畏手畏脚。当然“不逾矩”确实让世道规矩了很多,但对于向来就不守规矩的人,如果再“不逾矩”,那就是对这个世道的不公平了。

老夫子这辈子都在恪守规矩。即便看着这个世道崩坏,三纲五常沦落,君臣倒逆,他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如今,徐清沐一句“起而行之”,让老夫子坚定了信念。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老夫子告诉徐清沐。笔和剑都能让世人听一听道理,而剑,是那些不能安静的人能够安静下来听听道理的关键。徐清沐不懂,江湖上的事,没喝过酒的少年觉得好远。

林震北则觉得读书人的世界真麻烦,提笔怎可当做武器?古之有大圣贤者,也不见得有一位提笔杀人先例,远不如用剑来的快意恩仇。你不听?那我就一剑刺过去,打到你听为止。

所以林震北不喜欢读书。

可依稀记得自己原来是看书的,大抵是记错了。

路过算命摊子时,那白面道士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个水泄不通。徐清沐心想,这十文钱,算是打水漂了。可那小道士突然从人群中探出个脑袋,说了啥不清楚,倒是扔出了个物件。

一个悬着红色绳子的头簪,晶莹剔透。模糊不清的声音再次传来:“戴在身上,可挡一灾。”

林姓少年随手扔给徐清沐:“读书人和簪子才是绝配。”

少年接过玉簪,玉质手感簪子上刻着篆体小字:

“君子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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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要不你练剑吧

林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对于老爹娶小妾,林震北没有一点排斥。自娘亲去世之后,那个铁公鸡般的父亲倒也没有拈花惹草,到处开花,一直秉承着“留情不留种”的原则,单身至今。而这次纳的小妾,听说是剑气阁阁主女儿的一个贴身侍女。至于为何能看上那个粗糙的爹,这个林震北无从得知了,只知道剑气阁非但一分彩礼没要,反而倒贴了许多嫁妆。倒是二姐从始至终就一直反对,奈何老爹执拗,也值得作罢。

就连订婚的日子,都要定在林震北出行去镇虎山的那天。用那个林铁公鸡的话说,可以省下不小的一笔开销。

林震北看着欢天喜地的四合院,扔掉手里没吃完的黄瓜屁股,拍拍手找到正在屋里描摹他二姐亲笔信的徐清沐。

那天三兄弟看过林雪写的信后,老乞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小狼毫聿,笔尖如剑。告诉少年每日可用此笔临摹林雪二小姐的信,以便加深加深感情。徐清沐二话不说就接下了,并取名为“思雪”。看着木质笔身,淡黄色狼毫笔尖,身无长物的少年如获至宝,打心眼里喜欢。

屋内家居陈设异常简单,徐清沐站在简陋的桌子前,唯独信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绣布。桌上其他地方破旧不堪,四条桌腿长短不一。

少年单手悬笔,在距离信纸上方五寸处凌空描摹。笔尖并未沾染任何墨水,生怕滴落弄脏了鸾笺。看到林震北到来,徐清沐立马小心翼翼收起绣布,这厮可是曾多次想偷走他姐姐的信。

对于这个未来有可能变成姐夫的好兄弟,林震北打心眼里抵触。

怎么能不抵触?就怕每每打闹起来,这心术不正的登徒子来一句:“你姐姐真棒!”

越想越气。

进门第一句,林震北就让他赶紧死了这条心。他已经托老爹帮忙物色良婿了。徐清沐丝毫不在意,与其关心二姐林雪,不如真的动动心思,为大姐找个乘龙快婿才好。据说林雨十六七岁的时候曾心仪一位隔壁镇的读书人,二人迅速坠入爱河。可不曾想,那读书人的家族知道少女姓林时,果断阻止二人往来。还放出话说,只要二人再次往来,便打断读书人的三条腿。此后不久,就传出读书人婚嫁的消息了。

大姐林雨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子做作,只是性格更加泼辣了许多,也拒绝了很多登门示爱的本镇青年。林震北称此为恋爱综合症,还特意给徐清沐打了个样,以老黄狗举例,被寸头的母狗拒绝后,就只能一直单身着。只是被大姐抓到一阵毒打后,便只字不提了。

“马上就要离开小镇,当真去不王寡妇家看看她女儿王倩瑜?”徐清沐有意无意提到一句。

林震北叹口气。

王倩喻与林震北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大林震北两岁的王倩喻也有意与他花好月圆。可这缺心眼的少年自从撞见他爹与王寡妇偷偷私会后,就在心理上过不去坎儿了。

林府的婚礼办的相当大气。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门口一路红花,两排唢呐声经久不停。镇里看热闹的妇人唧唧喳喳聚在一起,嘴里瓜子进黑壳出,嘴唇上下翻飞,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飘忽聊个不停。闲言碎语毒人心,奈何林子大,止不住杂毛鸟的呱噪。汉子们则更多是眺望路的尽头,互相对望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尽在你我不言中。翘首以盼美妾的到来,要是能恰巧看上一眼春堂雨露,想必也是这几天人群中抬头挺胸的谈资了。

不大一会,四个壮汉抬着一顶红花轿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新娘子来咯”。一声不知是谁的高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嘴中活计,伸头眺望。

接着便是日常繁文缛节,跳火坑,跨马鞍,高堂磕拜。

高堂上坐着的,正是那日路口要买走徐清沐老驴的少女。并不成熟的脸下却有着足够成熟的资本。

徐清沐正在门口看的出神,老乞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坐在高堂之上的小丫头美不美,和林雪比起来如何?”老乞丐又习惯性的搓起手来。

徐清沐嘿嘿一笑,刚想开口,就看到林雪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便下意识挪动下,离得老乞丐远一些,脸色正经:“哪有什么丫头,我只看到山间明月在看我。”装模作样。恨得林震北牙根痒痒,奈何文化不够,只能低低喊了声“卧槽,够六。”

“小清沐,几日不见又帅了些。”林雪有着非常漂亮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颗尖尖的小虎牙。果真是檀口微开皓齿香,眼波浮动脸生光。

还未待二人接近,林震北就插在二人中央:“二姐,马上要走的是你弟弟我啊,你亲亲弟我啊。”林震北一脸委屈。随即又转头对徐清沐说到:“我二姐说了,她的意中人应当是大剑仙,一剑递出,万物低头!”

徐清沐咧咧嘴,有点无奈。

二姐林雪笑着点一下林震北额头:“我可没说过。”

徐清沐再次咧咧嘴,笑出了声。

高堂内的礼节已尽了尾声,林啸跪地叩首那一刻,林家祖宅上空一抹雾气,尽数涌进高堂之上剑气阁少女体内。

老乞丐眨眨眼,望向二姐林雪的眼神有点可惜,原本属于她的祖荫龙气,尽数流落他家。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晚上的林府,依旧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林震北回屋半晌,出来时手里拿着三封信,敲开了徐清沐的房门。

“我给大姐,二姐,还有王倩瑜各自写了封信,你帮我带给她们。”林震北把信放在破旧桌子上。后又觉得顺序不对,重新把“致王倩瑜”那封放在了最上面,并顺手掸了掸灰尘。

徐清沐点点头,把信收好,放在盒子中。顺手拿下头上的簪子,递给林震北。

“道士说,带在身上,可挡一灾。我觉得你还是戴着比较好”。徐清沐认真说到。

看着递过来刻有“君子不救”的簪子,林震北笑道:“你一个读书人说这话,不怕先师圣人显灵,给你个大嘴巴子?”林震北推了回去。又接着问:“你读书多,给我说说什么叫'君子不救',既然是君子,又为何不救?”

少年收回头簪,一丝不苟说到:

“书上说君子不救是不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若救他人而丢性命,那就应当终止,停止施救。”

林震北仔细思考后说到:“如果被困这个人是你的亲人呢?”

徐清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

“宁死而往。”

那晚两名十二岁的少年高谈阔论,讲了很多小时候的糗事,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展望。

末了,林震北看着徐清沐:“要不你练剑吧。”

徐清沐一惊。

“那样,你就可以保护我姐姐了。”

月光穿透薄纸窗户,落在两名少年脸上。

徐姓少年看着面前人,悠悠说了声:

“等你回来,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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