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祝由》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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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祸临头性犹嗔
穆人天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堂堂一个驻守京师崇文门的绿营正七品把总,竟然出手就败在了这个衣衫褴褛、矮小精瘦的牛鼻子老道手里。
今天是穆人天五十岁的寿辰。生日年年有,但今年格外不同。一者因侦缉捕查朝廷要犯有功,受到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嘉奖,二者因独子穆左刚与宛平县县丞的女儿定了婚事,三喜临门,怎能不大排筵宴、好好庆贺一番。
酒宴尚未开始,宾客络绎不绝,穆人天正在客堂寒暄,忽有兵丁来报:“大人,门外来了一个道人,口中嚷嚷府内将有祸事临头,非要见您!”
穆人天本是蜀中人士,行伍数十载,性如烈火。听兵丁所报,暴喝道:“格老子的!大喜的日子哪容丧门牛鼻子捣乱!乱棍赶走,乱棍赶走!”
兵丁刚出得门去,就听门外噼噼啪啪一阵响动,紧接着有人呼号连连:“拦住他,拦住他!哎呦……”穆人天步出客堂,果然见一瘦小邋遢道人自大门闯入庭院,如入无人之境。有兵丁伸手阻拦,道人身形稍一扭动,兵丁便惨叫着摔倒一旁。穆人天圆睁豹眼,大喝一声:“好妖道!这里怎容你捣乱!”说着,一拳挥出。
道人眼见这一拳有开碑裂石的劲道,也不招架,只是左肩一沉,躲过拳风,紧接着双足点地,似落叶般飘开三丈有余,口中笑道:“你这莽汉!一言未合,就来打架!错,错,错!”
穆人天见一拳落空,反遭道人耻笑,不由得恼羞成怒,双拳舞动,势如猛虎,朝道人攻去。
道人嘴里喊叫:“哎呦呦,狗熊发起怒来可不得了!”左袖蓦地挥出,在穆人天的期门穴上轻轻一拂。穆人天只觉肋间气血一滞,立足不稳,倒头便栽。道人急忙伸手扶住,口中继续笑道:“你这莽汉!我来救你,你却以怨报德!莫,莫,莫!”
穆人天手脚动弹不得,口中仍然大骂:“格老子的!施邪术的好妖道!你放开我,我们敞开拳脚大战三百回合!”
道人也不生气,仍旧呵呵笑道:“我是个行脚过路的道人,有什么架好和你打?你我且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说完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穆人天骂道:“就让你说上几句也无妨!格老子的用邪术,是好汉的你先把我放开!”
道人伸手在穆人天肋间划过,穆人天摇摇晃晃起身,虽身形不稳但口中仍是大骂:“格老子的!老子有心杀你这妖道,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有屁且放,放完我们再打!”
道人微笑摇头道:“早听说绿营穆人天穆把总英雄气概,平日里接济乡里、造福一方,今日路过寿宴见这宅子有些问题,想说与你听,不想这大英雄穆把总却是一介莽夫……”
穆人天闻听此言,不禁微微脸红,但嘴上仍喝道:“兀那妖道,如此啰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穆人天最懒听人拍这马屁!”
道人道:“想这新宅,穆大人住进来尚不满半年吧。”
穆人天道:“是又怎样?”
道人道:“宅前有水宅后有塘,家中该有少年亡;又有门内穿心门前吐舌,若逢年月凶星,家败人亡。此宅勿看风景好,多数好景不长。”
这穆人天虽然军中官职不高,但为人慷慨好爽,方圆百里也着实小有名气。今日寿宴,宾朋满座,先在拳脚上吃了亏,又被这邋遢道人说了些许不中听的话,尤其是咒他唯一的宝贝儿子穆左早亡,不由得勃然大怒,伸脚踹翻了宴桌,飞身扑向道人。
道人哈哈一笑,足尖轻点,纵身上了高墙,口中唱道:“可怜世间愚痴人,大祸临头性犹嗔;待到走投无路日,城北破庙寻元贞。”唱罢,飘然离去,仙踪全无。
光绪二十一年初夏。京城。夜已深。
花市大街上早已不复白天的热闹景象。白日里“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在此时,褪尽了繁华,只剩一中年更夫打着梆子巡夜报时:“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一下一下的梆声,在幽静的街道传出老远。
突然,一阵急促而尽显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更夫停了梆子,回头朝胡同口望去。只见一彪形大汉手捂腹部,踉跄奔来,跑了百余米便一头倒地,挣扎不起。更夫扔掉手中器物连忙上前查看,只见大汉貌似凶神浑身是血,一把抓住更夫手臂低吼:“走!走!”
更夫见状大骇,转身要逃。忽然有锐器破空声,更夫只觉足下发软喉头一甜,自后背到前胸被一支利箭贯穿,跟着如泥瘫倒,再没了气息。
三条黑影如幽灵般行至大汉面前。
“把名册交出来,让你死得痛快。”一条黑影冷冷地说。虽是初夏,但语气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哈哈哈……鹰犬……”大汉踉跄着起身,鲜血不断顺衣襟滴落,“名册早已不在我身上,你若要,跟我到地府来取!”说罢,用尽最后力气攻向黑影。
凄冷的月色下一道寒光闪过,大汉扑通一声倒在青石板路上,嘴里挤出几个字:“我有负康公……”便再不动一下。
“哼!康有为的拥趸,尽是不识时务者!”黑影冷冷道。
“大哥,人死了,名册怎么办?”其中一人道。
“身上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另一人道。
“那个人呢?”为首的黑影用手一指更夫的尸体。
“这一定是赶来接应的同伙。”一人说着,伸手在更夫的尸身上翻找。突然,衣角内衬上的一个字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大哥,你看。”
“穆……”为首的黑影沉吟道。
“大哥,绿营有个穆人天穆把总负责这一片的防务,看这身装扮,该是绿营的更夫。”
“区区把总,也敢蹚这趟浑水!查!”黑影的语气,比这夜晚更冰冷。
第二章 惨遭灭门寻元贞
穆人天在镜前仔细整理自己浓密的胡须、衣饰,嘴里不停地问:“夫人,我这样一幅样貌去见提督大人,会不会有失体统?”
夫人放下针线,伸手帮夫家整理衣领,打趣道:“天生的糙汉,再打扮也变不成小生。”
穆人天哈哈笑道:“夫人取笑了。第一次见提督大人,总要精心一些不是。”
夫人抿嘴笑道:“见提督大人总是好,只是这天还没亮提督府就派人来请你一个小小的七品把总,也太过奇怪。叫人连准备的时间也没有。”
穆人天道:“想必是上次捕查朝廷要犯有功,荣大人要亲自嘉奖!我自问戎马一生无甚本事,唯三件事让我稍感心安,上对朝廷尽忠、中对父母妻儿尽责、下对百姓尽心,天可怜见,这次去步军统领衙门,该是我穆人天时运到了!哈哈哈……”
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也禁不住的欢喜,一面替夫家拍打着衣角,一面说:“你好了,咱们儿子穆左就好了,眼看他快要成亲,也该我穆家双喜临门!好了好了,快出门去,不要让提督大人久等。“
穆人天步出门来,见提督府安排的车马和三个兵丁仍在门口等候,拱手道谢后翻身上马,朝城北疾驰而去。
这步军统领衙门自康熙年间设立至今,一直负责京师的卫戍、警备和治安。下辖满、蒙、汉军八旗步兵和京师绿营的马步兵。穆人天本是川军,因作战勇猛胆大无畏,在军队里慢慢做了小官,后被赏识他的官员调入京师绿营做了把总,负责崇文门的防务驻守、稽查城门、缉捕盗贼和申禁巡夜。是年,步军统领衙门大权落在满洲正白旗瓜尔佳氏,由瓜尔佳·荣禄任九门提督。虽然已经在去见提督大人的路上,可穆人天仍感觉像做梦一般,堂堂一品大员荣禄大人亲自召见,这还了得!
跑了半程,马步放缓,穆人天向陪同他前往的提督府兵丁寒暄:“还没有问几位小哥名姓?”
三位兵丁听闻声言:“无名小辈,把总不要客气!“言罢,抖抖手中缰绳,加快马速。
又行十里,渐无人烟。道旁有小河,河边杨柳成林。穆人天忽然觉得不对,勒住缰绳问道:“提督府不是在帽儿胡同?我们这路怕是走错了吧?”
兵丁也停下马来,抬眼打量了四下环境,三人打马把穆人天围在中间。
穆人天心说不好,伸腿弓背暗暗防备,口中道:“几位小哥,这是作甚?”
三位兵丁抽出手中兵刃,道:“康党上书名册,提督大人要你交出来,免死。”
穆人天心下更是茫然,道:“康党?名册?”
兵丁喝道:“装傻充楞,九族诛灭!康有为公车上书,有个千人名册……”
“康广厦联合千名举人上书当今皇上,谁人不知?”穆人天道,“这些举人名册绝非秘密,京城人尽皆知,你问我要,莫名其妙!”
“密呈皇上的名册有秘本,秘本六人是康党主事者,皇上庇护他们,可老佛爷却视这几人为眼中钉肉中刺。穆把总,你也不要为难我们兄弟三人,你把这六人名册给我,也少了你亲人眷属的刑讯之苦!”
穆人天听闻此言大惊失色,心想自己一家几口此时恐怕也在遭此莫名之难,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口中大喝:“格老子的!名册老子没有,我妻儿老小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一定杀你!”
三兵丁互使眼色,口中喝道:“找死!”操刀朝穆人天飞身而起。
本来以为要见提督大人平步青云的穆人天,来时并未携带任何兵刃,更未想此事竟是惊天陷阱,眼见三把刀齐齐攻来,弯腰顺势滚落马下,右腿直踢正中马腹,马儿吃痛受惊,后蹄猛蹬,正中其中一名兵丁头颅。可怜小卒身子尚在空中,就落得个头面崩裂,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其余二人抽身唰唰就是两刀。亏得穆人天久经沙场,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力大无穷经验丰富。就地一滚,随手拾起尸旁弃刀,反手一招丁字回杀,剖开了一人的肚肠。
这穆人天自幼习武,蜀中武师教了他一套“辛酉刀法”,他一练就是数十载。要说这套刀法再是平常不过,就像八卦刀,几乎便是习武之人的入门刀法。但在穆人天手中,一来虎背熊腰力大势沉,二来沙场征战、真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三来几十年如一日练这几式,再寻常的刀法也有了几分不寻常的体悟。加上担心家里安危,所以一脚一刀杀招尽使,上来便毙掉二人。
剩下一个兵丁见此情形,“嘡啷”一声把刀扔在脚旁,跪在地上不住求饶:“穆把总穆老英雄饶命,上峰有命我实在不敢不从,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我这就回家种田,再不入行伍!”
穆人天见此情形长叹一声:“你且去吧,我不杀你……”说完心中急切,转身便要上马回府。不想刚转过身,便觉后背一凉,腰部被那兵丁用刀扎进了两寸有余。穆人天暴喝一声:“格老子要你狗命!”转身上步劈砍,兵丁哼也没哼一声,头颅骨碌碌滚出数米开外。
穆人天受伤不轻,但所幸刀背宽厚,未能伤及内脏。扯下一块布条,咬牙扎紧伤口,翻身上马,朝家中疾驰而去。
盛夏京城,满是聒噪的蝉鸣。南宋词人刘克庄有诗云:“何必雍门弹一曲,蝉声极意说凄凉。”道尽了蝉鸣声里凄切的心境。此时的穆人天,家人眷属安危不明,更是让自己心似寒冰。而手中缰绳和脚下鞍蹬却似燃起熊熊烈火,二十余里的路程,竟如千里行军般漫长和痛苦。血水,渐渐从腰身的伤口处渗出,顺着马腹一滴滴溅在地上,可是年过半百的穆人天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快,再快一点!”
世上的事总是如此——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性,无论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它总会发生。当穆人天拖着受伤的身体推开宅邸虚掩的大门时,这个平素里总爱咧着大嘴哈哈笑的草莽汉子圆睁双目,喉咙里咕噜几声,就再发不出一点声响。自己的夫人亲眷、丫鬟家丁悉数倒在血泊中……穆人天颤抖着双手上前查看,早上还与自己说话的温柔贤淑的夫人,颈下一滩鲜血,哪还有了气息!
“左儿!左儿!”穆人天喉咙里沙哑地叫着自己即将大婚的独子穆左,院子里没有,东西厢房里没有……推开正堂的门,房间内家具倒落一片,明显被人仔细搜查过。但是,偏偏不见穆左的身影!
绝望间,穆人天隐隐听见大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有官兵吆喝声:“搜!给我搜!”突遭大难,再加上来人不知是敌是友,穆人天怎敢现身。轻轻推开后堂窗户,纵身跃出,负痛潜入河畔林中。
自明末以来,崇文门一带便热闹非凡。明人董喧有诗:“文明城外柳荫茵,百转黄鹂送好音。行过御沟回望处,凤凰楼阁五云深。”说的便是这崇文门护城河畔的热闹景象。过桥不远是花市,每月逢四日有集市,所卖农器、花草、字画、玉石数不胜数。护城桥的另一面是密林,林子浅处还有儿童戏耍,到了深处便不见人烟。
穆人天此时正藏身林中,抬眼望见天边渐渐有乌云拢聚,想到几个时辰前,妻儿音容笑貌仍在,转眼间一个死于非命,一个生死未卜。顿时心中剧痛,涕泪悲流。顷刻间,大雨倾盆。身子一湿,脑子便清醒许多。冤遭此突然变故,想必是有奸人加害,但自己一生光明磊落从未结党营私,一时间怎也想不出有谁会害自己。事情未搞清楚之前,平日里相交的友人也不敢去求助,一来穆人天心如惊弓之鸟,难分敌我;二来怕连累他人。心乱如麻之际,一句话如电光火石般闪上心头:“待到走投无路日,城北破庙寻元贞!”
“好妖道!是你害我家人!”穆人天恨不能咬碎满口牙齿。扯下一截袖口,用力地缠住腰间伤口,冒着风雨绕城外小路,踉踉跄跄向城北行去。
第三章 云蒙山下关王庙
话说京城北郊有老山,名云蒙山。
云蒙山山峰高耸入云,山上古树参天,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山下有一破败道观,名“关王庙”。关王庙依山而建,年久失修。庙前有木制长联,上联似被火熏烤过,字迹已经无法识别,下联书“青巾对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无愧青天”。左右钟鼓亭皆已不成模样,正殿有门无窗,黑乎乎的窗洞上,盖了几张破布挡风。殿内茅草铺地,一尊关王神像虽然老旧褪色,却被擦得干净,丹凤眼卧蚕眉威风凛凛!
自乾隆年间,朝廷对道教贬抑,这关王庙就成了无主道场。至今一百余年,除了附近村里小童偶尔来嬉闹玩耍,几乎没有香火。直到三年前,不知从何处来了个邋遢道人,一人一拂尘,从村民手中要了些茅草,便住了下来。
道人法名伍来云,自号元贞。长得是瘦瘦小小、尖嘴猴腮,一身皱巴的道袍也似半年未洗,只有下巴上的三绺胡须和头上的一支乌木簪看上去尚有三分仙气。元贞来到此处,倒也给附近人家解决了些许疑难问题,比如有人家走失了耕牛,元贞掐指便能给出耕牛去处;比如谁家吃鱼卡了喉咙,元贞左手掐三山决擎一碗清水,右手在碗口用剑指凌空画符,口中念念有词,少倾,碗中清水让人喝下,保证水到骨化、屡试不爽;比如有人家小儿夜啼,元贞取黄纸上书“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贴于门后,再念几句咒语,次日午时将符焚化,即刻止啼。
村人感激元贞,便时常将米面青菜与散碎银钱送来破庙,并提出重修关王庙。元贞从不推辞银钱米面,却对重修道观的事情不以为然。他常指着大殿和关公像对村民仰天大笑:“几堆砖瓦,一块朽木,你要修它?糊涂糊涂!”村人每见此景,脸上虽作笑,但心里都暗想:“唉,虽然有些小手段,但终归还是个颠道人!”
这一日清晨,雨后初晴。元贞在关王庙内突然心神一动,步出门来,果见一蓬头壮汉负伤踽踽而来,不是穆人天还能是谁!
元贞高声道:“慈悲!慈悲!”
穆人天雨中负痛行走一夜,身体虽然强壮,但年龄毕竟不小、受伤也重,全靠为家人报仇雪恨的心念撑到现在,循声望去,果然见元贞带笑站在门前。穆人天不由得冲冠眦裂,口中暴喝:“格老子妖道!我来取你性命!”便朝元贞扑来。
元贞见状大笑道:“可怜可怜,愚痴愚痴!”一边轻轻挥出拂尘,卷住穆人天双臂,顺势向前一带。
穆人天只觉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暗,登时昏死过去。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梦,承载着世间一切美好的冀望和回忆。
穆人天看见水天一色,有七彩的气泡充满上下四方。真舒服,真暖和。穆人天也像气泡一样浮在花丛中。
远远走来的是谁?巧笑靓兮,巧目盼兮。“夫人,你来了……”穆人天喃喃地伸出手。这一握,却像握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夫人抿嘴一笑,伸出食指点了点穆人天的额头,又像每一个清晨一样帮他温柔地整理衣领、袖口。
“夫人,你怎么不说话……”穆人天张开双臂想要抱住这个熟悉的女子,却又扑了空。
“爹……”这个声音多么熟悉,穆人天回头,果然是穆左,自己高大帅气、英姿勃发的儿子。“爹,你在这里干什么?”穆左在七彩的气泡中,微笑,微笑着。
“我……我在这里干什么?左儿……你在这里干什么?”穆人天突然感到头痛欲裂,脑中似有千万人在鸣锣敲鼓,“我在这里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虚空中有巨响,振聋发聩。这是梦崩塌的声音,也是人心绝望而崩裂的声音。
穆人天呼喊着,从梦中大汗淋漓醒来。吃力地睁眼打量四周,瓦片残缺的屋顶、斑驳的墙壁、残旧的供桌和威仪古拙的关帝像,仿佛一座巨大的正在崩塌的城,在脑海中铺天盖地般朝穆人天砸来。穆人天惊恐地从草席上爬起,头发披散着夺门而出,口中不断大吼:“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穆人天疯了。
这个南征北战数十载、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的蜀中汉子疯了。击垮他的,不是如修罗场般的血雨腥风,而是与至亲至爱挥手笑着告别,阴阳两隔再见……
穆人天嘶吼着冲出庙门时,元贞正在门口的小炉上为他煮药。见此状况也是一惊,身形一转来到他面前,伸手在穆人天泥丸宫轻轻一拍,口中叱道:“净!”
穆人天果然不再疯狂嘶吼,转而身子一软,跌坐地上,抓着泥巴手指元贞呵呵笑道:“干什么,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元贞长叹一声:“唉,罢罢罢,总好过你在那仇恨中煎熬。缘分至此,就留在这吧。”说着,把手中拂尘搭在左臂弯,右手扶起穆人天。
穆人天痴痴傻笑:“干什么,干什么,就留在这吧,就留在这吧……”
斗转星移,暑往寒来。
燕山山脉的冬天,总是比内城更冷一些。
痴痴傻傻的穆人天在关王庙已经生活了三个多月。因为身形魁梧,山村里的孩童都喊他武疯子,尽管虎背熊腰的穆人天从未狂躁伤人,只是见人痴痴傻笑:“干什么,干什么……”顽皮的小童却编了童谣骂他:“武疯武疯,傻不愣登。人家打你,哼也不哼。呆若狗熊,动似老翁。冬天光脚,浑不怕冷……”
穆人天听了,咧嘴呵呵笑着朝孩童挥舞手臂:“干什么,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每到此时,孩童们便一哄而散,撒腿朝家中奔去。
元贞为穆人天准备的过冬棉衣、棉鞋,穆人天看也不看,只是裹着一身脏兮兮的棉被,赤脚在方圆十里范围游来荡去,夜里才回庙里吃粥睡觉。
第四章 想是宿世有缘人
这一天,天降大雪。穆人天从破庙晃到村庄。刚到村口,便被一群十几岁的孩童拦住。为首的孩子大喊:“我家的小米,定是被这武疯子偷的,打他!”说着,扬起手中的石头便朝穆人天头上砸去,其余的孩子见了,也纷纷仍出手中石块。
孩子虽小,但石块毕竟坚硬。这穆人天痴痴傻傻又不知跑,转眼间便被砸得口鼻流血。
“住手!”这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众孩童循声看去,只见一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颈上套一根麻绳,绳后拖一平板木轮小车,车上黑乎乎一片,似乎躺着一个人。
领头的孩子一声招呼,带着众人来到男孩面前,挑衅地说:“哪里来的叫花子,我家小米不是武疯子偷的,一定是你偷的了?”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男孩虽然瘦弱,但眼神却无比坚毅。这时,板车上的黑影似乎动了一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夹着几声咳嗽,颤抖地说:“咳咳,咳咳,不要……多管闲事……”
“嗬!一个爱管闲事的小偷,拉着一个快断气的老小偷!”领头的孩子歪着脖子道。
“我不是小偷,这位老前辈也不是小偷,我更不允许你欺负这个人。”男孩指着穆人天,一字一顿地说。穆人天低头看着男孩,口中呵呵直乐:“干什么,干什么,不允许,不允许……”
领头的孩子在这乡村称王称霸惯了,突然间冒出来这么个倔强的家伙,着实按不住心头怒火,手臂一扬,口中大叫:“揍他!”顿时,拳头如雨点般砸在男孩的身上。
打架这种事,从来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一般大的孩子。很快,男孩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来,跪下说三声‘我是小偷’我便饶你!”为首的孩子气喘吁吁道。
男孩艰难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吐出两个字:“做梦。”挥手把石头摔在了为首的孩子脸上。“啊!揍他!揍他!”为首的孩子惨叫着,把更多的拳头砸向男孩。
“你这傻子,说三声‘我是小偷’就饶了你……”为首的男孩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有些害怕。
男孩的鲜血从眼眶、鼻子、嘴角流出,溅落在身旁的白雪上。他躺在地上,似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但眼睛里的那丝倔强的光泽却丝毫没有减弱半分,“做梦!”男孩摸索着身旁的石块,挣扎着要起身。
“这……这也是个疯子!快跑!”为首的孩子害怕了。平素在几个村庄欺负的多半是老实孩子,吓唬几声,最多几拳几脚,就都讨了饶。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怕拳脚、甚至不怕死——和他们年龄差不多大小的衣衫褴褛的陌生人。一群村里的小霸王,眨眼间便作鸟兽散。
穆人天围着男孩不停地打转,嘴里焦急地喃喃自语:“干什么干什么……快跑快跑……”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忽地落在关王庙门前小炉上的粥锅里。这一锅红薯粥是元贞烹饪的看家本领。但凡好粥,水是第一要素,不可取井水——至阴;不可取江河水——平平;只取天降无根水——至阳。这锅香气扑鼻的粥,便是用这天降大雪煮成。元贞把木勺伸进锅中搅动,轻轻舀出半勺,放在嘴边咂摸几口:“秒极,妙极!”
正陶醉间,忽见路旁拐出几个影子。定睛去看,打头里走的是疯疯傻傻的穆人天,后面跟着一个鼻青脸肿头发散乱的小叫花,小叫花弯腰弓背艰难地拖着一个载人的平板车。大雪天里,燕山脚下,偏僻道观,来了这样一个小叫花可真真是件稀奇事。
几人在庙前站定。穆人天见锅里热气腾腾,拍手跺脚抢着上去盛出一碗,吸溜溜喝进一大口,高兴地手舞足蹈:“干什么干什么。”然后把碗向小叫花手中递去,努嘴道:“喝,嘿嘿,好喝。”
小叫花放下肩头的套绳,伸手接过粥碗,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掀开平板小车上所盖黑乎乎的棉被,对车上人道:“老前辈,喝口粥吧。”
车上人艰难地喘息着,刚一口热粥下肚,便剧烈咳嗽不止,紧接着,一口黑血喷在地上,身子抽搐两下,再也不动。
小叫花连忙蹲下,一边用手擦去车上人嘴角黑血,一边大声呼唤:“老前辈!老前辈!你醒醒!”
元贞站在关王庙门前,静静地看着小叫花和车上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突然,空气中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之气。“天蚕堇!”元贞突然神色一变,道袍内真气鼓动,一柄拂尘仿佛化为利剑,唰地挑开了黑衣人身上的盖着的破烂棉被。只见棉被下,一白发岣嵝老者双目紧闭,瘦似骷髅的脸上布满了食指粗细、扭曲蜿蜒、形似桑蚕的青线,这样的脸面,在老者一袭黑色斗篷的映衬下,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放开老前辈!”小叫花大叫着伸手来抓拂尘,看他的动作,似乎完全不会武功。
“小子!你是阴使君李文成的什么人?来此地作甚?”元贞小臂一抖,手中拂尘瞬间搭在小叫花颈边。
“你这个道人好生无礼,前辈喝你一口粥,你若不肯给,我还你便是,为什么要动粗!”小叫花昂首挺胸,眼神中并无一丝惧怕,“你说的什么君什么成,我也并不认得!”
“哼!”元贞冷笑一声,“你这小孩,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江湖上恶名远扬的震卦门阴使君李文成与我虽无仇怨,但这样貌化为灰烬我也认得。你口口声声称这恶人为前辈,想必也是个小恶人了!”
“你才是恶人!”小叫花大声道,“七日前我在西郊讨饭,老前辈身染重疾路过,施与我三个馒头,并托我送他去东北大黑山。我受前辈一饭之恩,当然要知恩图报并信守承诺。没想到前辈身体越来越差,连走路说话已是不能。今天算我欠你一碗稀饭,待我从大黑山回来还你便是!”
“好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元贞大笑道,“身染重疾?你可知此人身中天蚕堇剧毒,别说去千里之隔的大黑山,能不能撑过这三日还要看他造化!想不到恶贯满盈的阴使君也有今天!哈哈哈……”
“我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你口中所说大恶人是谁,我只知道受人一饭之恩当以身命相报!道长,你说的天蚕堇是什么毒?可有解救方法?”小叫花道。
“湘西有七色花形似天蚕、剧毒无比,名天蚕堇。养蛊人以天蚕堇喂食蜘蛛制成蛛蛊,可摄人七魄。也可以直接用天蚕堇毒杀他人,任他是大罗金仙,不出半月浑身皮肤如同爬满天蚕,渐渐七窍流血而亡。就算有灵药救活,也落得个气脉尽失,形同废人。”元贞道。
小叫花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头脑却极聪明。他听出这邋遢道长虽然厌恶前辈,却对这剧毒了如指掌,应该有办法救人。小叫花口叫道长,单膝跪地抱拳道:“不知道长高姓大名,求你救他!”
元贞大笑道:“小子看似不笨,实则愚蠢!你为李文成擦嘴边毒血,这半柱香工夫,天蚕堇剧毒已经深入你的腠理。你不为自己的性命忧虑,却为这恶人求情,元贞无话可说,你们走吧,且自安天命!”
小叫花见这位自称元贞的道人说自己也身染剧毒,于是低头查看自己手臂,果然见到左手一条青线向小臂蔓延,手掌隐隐发麻,定是中毒无疑。
“元贞道长,我自幼乞讨、无父无母,原本就是这世上多余之人,个人生死我不在意。但前辈于我有恩,你若救他性命,来世我被毛戴角也会还你!”小叫花正色道。
元贞仰天大笑:“哈哈哈!我平生有‘三不救’。一不救命里该绝之人;二不救穷凶极恶之人;三不救无意求生之人。李文成恶贯满盈,如今毒入膏肓,合得他大限已到!你这小子还算不错,但善恶不分、生死不顾,是个蠢人,就算救好了也无气无力废人一个……”
小叫花年龄虽小,却生而一副硬骨头。听元贞如此说,转身为板车上的李文成盖好棉被,又在自己肩头套上麻绳,向元贞拱手道谢:“就算是拖着前辈的尸首赶到大黑山,我也要信守承诺。生死有命,就此告辞!”
“干什么!干什么!喝,喝……”穆人天手舞足蹈着,口中呼呼喊喊。
元贞望着风雪中瘦弱不堪的小叫花弯腰艰难拖动板车离去的背影,突然心中一动,口中道:“小子!眼看大雪封山,你不如先在庙前钟亭住下,等雪停再走。否则就算毒性未发,也把你冻死!”
小叫花早已冻得四体麻木,听元贞呼唤,心想:要去大黑山,总要留得半口气在,这风大雪大,前辈和自己确实撑不下去。于是拉车转身,朝破旧钟亭走去。
元贞站在关王庙门口,背倚门框哈哈笑道:“小子,你叫什么?”
“陈化及。”小叫花一字一句道。
第五章 八卦教门阴使君
云蒙山。关王庙。
大雪纷飞的冬夜,这个叫陈化及的少年,蜷缩在四下漏风的钟亭瑟瑟发抖。眼前是元贞口中的大恶人李文成。在脏兮兮的破旧棉被下,李文成没有一丝生气,形似死人。
不知是天寒还是中毒更深,自己的左手也愈发麻木。这让本就因寒冷无法入睡的陈化及心里更加不安,他每隔一会,便要伸手去探老前辈的鼻息,见呼吸尚在,心下稍安,就靠在钟亭的柱子上抱紧双腿闭眼休息。
就这样,陈化及艰难地挨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天上的雪,似乎也已经停了。迷迷糊糊间,耳畔传来癫燥的呼喊声:“干什么,干什么!吃,吃……”睁眼看,只见昨天那个疯疯傻傻的大汉手里握着一个黑馒头,咧嘴朝陈化及傻笑,“嘿嘿,吃!”
“疯大叔,谢谢你!”陈化及起身感激地接过馒头认真道。可这干巴的黑馒头着实让陈化及犯了难,自从父母双亡后便流落街头乞讨,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样的馒头对他来说就如同珍馐佳肴。可老前辈中毒太深,躺在这里气若游丝,别说吃饭,怕是呼吸都有困难。陈化及蹲下来,把馒头放在李文成嘴边,晃动着他的身体道:“前辈,前辈,你吃点东西吧。”
“神不在焉……此人毒气已入五脏六腑,三魂少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你省下这个馒头自己吃吧!”
陈化及抬头,只见元贞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钟亭边。言语间,神情似笑非笑,仿佛一方面为天蚕堇诡异猛烈的毒性感到微微吃惊,另一方面又为看到李文成命不久矣而略感喜悦。“这道长看来不是坏人,但怎地如此铁石心肠?”陈化及心中默想。
“小子,你一定在想我与这恶人到底有什么仇怨,为甚见死不救?”元贞正色道,“你可曾听说过八卦教?”
陈化及茫然摇头。显然,江湖上的事,对于这个年少的小叫花子而言还太过遥远。
“这八卦教是中原第一大邪教,教中各路人马数以万计。按八卦中‘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分派,其中又以‘坎、震、离’三支最为发达。教中分文宗与武宗,武宗演习拳棒刀剑,各个身手不凡;文宗运气练功,功法奇邪,也让正派诸多好手死于非命。八卦教各派平日里各自为政,但一遇强敌便同进同退,数十年间,各路正派高手数次围剿,均死伤惨重无功而返。江湖上听闻八卦教名声,莫不闻风丧胆。”元贞言及于此,手指满脸青色毒线、人事不省的李文成道,“这大恶人便是震卦门——‘东方震宫’门下阴使君李文成!与我虽无直接仇怨,但其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枯荣禅寺明安大和尚便是死于他手!这恶人本就人人得而诛之,你说,我该如何救他?”
听闻元贞此话,陈化及虽然不懂江湖之事,但心中已略微明白其中缘故,追问道:“请问道长是何门派?有没有厉害功夫?”
元贞大笑道:“我本是襄阳真武观道人,功夫没甚高明,煎茶煮药、开坛做法还是会那么一点!有缘来此住了几年,今日碰见我也算你的造化,我可试着救你性命,但天蚕堇毒性厉害,就算能活,恐怕你这一生也难做重活,更不要说习武弄刀了。这阴使君,且由他自生自灭罢。”
陈化及原本生在书香门第,自小在父母和私塾老师教化下,文字识得、书经读得,后经白莲教与清廷战乱,父母双亡,只好一人流浪在外数年。听元贞此话,陈化及道:“习武弄刀,本非我愿,倒也没什么。只是我答应了前辈,要送他去大黑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前辈能施我三个馒头,可见就算他真的曾是恶人,心中也该尚有一丝善念。请道长搭救前辈!”
元贞看着稚气未脱但眼中有精光内敛的陈化及,鼻中一哼:“小子顽固愚蠢!恶人永远是恶人,你救冻僵毒蛇,醒来它第一口便来咬你……”
陈化及心中暗忖:“看来道长铁心不救前辈。我中毒因沾染了前辈毒血,那么解毒方法应该无差。我姑且留下,道长对我用的办法,我便依样画葫芦对前辈用,道长给我的药,我便分前辈一半,就算两人好的都慢些,终归能救活他的性命。”
想到此,陈化及向元贞拱手称谢:“救命之恩,化及日后一定报答!这老前辈已然垂死,还请道长允他睡在亭中,供他饮食,生死看他造化!”
元贞见陈化及固执、恳切,只好叹气应允。从庙中取来热粥,食指凌空疾点李文成颊车、合脊二穴,李文成原本紧锁的牙关顿时开启,陈化及蹲下小心将粥食喂入前辈口中。而李文成,仍是昏迷不醒,人事未知。
轩辕黄帝与老子的“黄老之术”在这片土地流传数千年。而道家医法便自黄老术中来。
元贞在庙中席地而坐,三指搭在陈化及脉门之上。奇怪的脉象!脉在筋肉间时急时缓,三五不调,止而复作,如鸟雀啄食。
“毒气疾攻脏腑,衰败所致。再晚几日,你便如那阴使君李文成,恐难回天了!”元贞看着陈化及布满青线的左手缓缓道,“卷起手足袖口,我为你施针。”
陈化及卷起胳臂袖子和腿上袖管,端坐地上。元贞取银针在他的曲池穴、三阴交施针,须臾间,陈化及只觉喉头一阵甜腥,“哇”地一声将黑血吐了一地,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化及悠悠醒来。睁开双眼,只见穆人天毛发蓬张的硕大一颗脑袋正在距离陈化及三寸左右的上方关切地注视。“干什么!干什么!”穆人天见陈化及睁眼,兴奋地张开双臂满地乱跑。
“疯大叔……”陈化及挣扎着做起来,嗓音略带沙哑。
“干什么,干什么!”穆人天听见陈化及召唤,又兴奋地狂奔回来,伸出粗壮的胳膊重重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陈化及身子虚弱,哪经得起虎背熊腰的穆人天如此没轻没重的一巴掌,顿时眼前一黑,强撑身子才没栽倒。
“老穆!”元贞怒喝道,“人没被毒死,小心被你一掌拍死!”
第六章 纯良少年施银针
穆人天虽然痴痴傻傻,听闻元贞如此吆喝,也似乎感到刚才行为不妥。于是转身双手抓着头发,“干什么,干什么!”地呼号着跑出们去。
“天蚕堇毒性猛烈,好在你只是皮肤接触,中毒虽深但行针有效,毒血已经排出了一些。等药煎好,你再服下,如此十四五日,余毒尽除,你的命才算保下。”元贞转身步出庙门,到炉边煎药。
“谢过道长。”陈化及见元贞出门,踉跄地起身,悄悄打开供桌下木箱,取出两枚银针放在身上。
关王庙外积雪仍深,但太阳已在云层中露出了头。门外寒冷,衣衫单薄的陈化及缓缓出门,阳光照在积雪上,略有些刺眼。
“过来喝药。”元贞在炉边叫到。
陈化及走过去,端起粗瓷大碗,一股清凉之气沁人心脾。“道长,我身子虚弱,拿药到钟亭坐下喝。”陈化及道。
“你就随我和老穆住在庙里罢。钟亭寒冷,你的身体抵挡不住。”元贞道。
陈化及抬眼朝钟亭望去,生死不明的李文成让他心内难安。“谢道长好意,我不能扔下前辈不管。庙里还是由您和疯大叔安住的好。”陈化及感激道。
“唉,傻小子。”元贞看着陈化及朝钟亭走去的背影,又瞧着一旁痴癫奔跑的穆人天,摇头笑道,“一座小庙,一个癫道,还有一傻一痴两活宝,妙,妙!”
钟亭内,陈化及伸手去探破旧棉被下依旧人事不省的李文成鼻息。见微微还有生气,心中放心大半。于是自己端起药碗喝下一半,又用左臂垫起李文成上身,想把剩下汤药给他灌下。李文成却依旧牙关紧锁,汤药无法入口。情急之下,陈化及突然想起元贞凌空点穴手法,便把药碗放在一边,也学着元贞模样,食指凌空疾点。可试了几下之后,李文成全无反应。陈化及此时对武学一无所知,他不明白元贞全凭体内真气,手指离对方身体数寸便可打穴。
好在陈化及天性聪敏,心下思忖:“道长凌空点指,定是用我看不见的劲道刺激前辈穴位,如果我直接去按,兴许也会有用。”于是伸手去掐李文成颊车、合脊二穴。揉按几下,虽然力道不足,但李文成竟也微微松开了牙关。陈化及大喜,连忙端起药碗,将剩余半碗汤药为前辈服下。
服药毕。陈化及把碗放在一旁,恭敬地对双眼紧闭的李文成说:“前辈,并非我对你不敬,只是你病情紧急,我若不学道长治我的法子对你医治,恐怕前辈性命难保。接下来我为你施针,不恭敬处请前辈原谅!”
说完,卷起李文成衣袖,取出银针,回忆着元贞在他身上行针的部位,小心翼翼刺下第一针。可是李文成却没有丝毫反应。
“该当把针施完。”陈化及心想。
第二针下去,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明明就是这里啊。”陈化及卷起自己的袖口,手指在曲池穴和三阴交上摸索,又蹲下和李文成的穴道比对,“一定是刺的力道不够。”想到这,陈化及轻捻银针,又深刺了半寸。
这下果然起了效果!银针刚刚深入,李文成便胸口剧烈起伏,“哇”地一口黑血喷出,复又陷入昏迷。
“看来是对了,前辈的反应与我一样。”陈化及见李文成吐血,心中喜悦。
傍晚,穆人天呼号奔跑着,给陈化及送来了干草、被褥,还有一身略微宽大的棉道袍。陈化及套上道袍,俨然一个清瘦的少年道士。这一夜,虽然风透钟亭依旧寒冷,但流浪多年的少年陈化及却从未有过睡得如此香甜。
第二天,元贞依旧为陈化及施针。一口黑血吐出后,陈化及只觉头晕目眩、身子虚软,却没有像昨天一样昏倒。想必是余毒渐少的缘故罢。
但诊脉时,陈化及的脉象却让元贞觉得不对。“脉形依旧如此散乱,小子,昨天的药,你是如何喝下的?”元贞问道。
“我……我在钟亭慢慢……慢慢喝的……”陈化及虽然聪敏,但为人老实,根本不会撒谎,这句话憋得他满脸通红。
“这升麻、当归、甘草、鳖甲四味药,三升煮取一升化作还阳汤,必须趁热登时喝下!你却把灵药让风吹凉,难怪药效大减!”元贞拍案大喝,“今日起,我看你服药!免得经我手医治不成,损了我元贞的名声!”
陈化及惭愧万分,只好当元贞面,将新煎好的汤药一饮而尽。心中却暗暗记下这四味药材名称,趁元贞下午出门之际,打开药柜,按黄纸标签寻到药材,也不知用量,只好随意包了一些,放在身上。
入夜,月上高岗。陈化及估摸元贞和穆人天都已睡熟,便悄然取了煮药器皿,从井口打出井水,又在钟亭旁掏了简易泥灶,点火煎药。
“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命在旦夕,我取法于你搭救他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待救活前辈,送他去大黑山回来,我再以命报答!”陈化及默默道。哔哔剥剥的炉火,映红了他稚嫩而坚毅的面庞。
一个时辰过去了,三升水煮做一升水。陈化及熄了灶火,倒出药汤,按昨天的点穴方法喂李文成服了汤药。又行针刺穴,收拾妥当后,终于沉沉睡去。
如此过了三日,陈化及自觉身体一日强似一日,左手臂的青线也已全部退去。只是李文成依旧未醒,脸上如青蚕般的毒线反而微微泛出了黑色。这让陈化及不免心焦。
“难道是药量不够?”陈化及暗想。
于是,夜里熬药时,陈化及将喂给李文成的药量翻了一倍。
夜半,风入钟亭,刺骨寒冷。陈化及突然觉得亭内有悉悉索索的响动,睁眼去看,只见一个黑影摇摇晃晃,扶在边柱低声喘息。
“前辈!你醒了!”映着月光,陈化及认出了这个黑影正是昏迷多日的李文成!
“呃……”李文成喉咙里低沉地咕噜一声,缓缓转过头朝陈化及看过来。惨白的月光照在他布满黑青色毒线的脸上,说不出的阴森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