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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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死而生
你怕死么?
一个声音轻轻问道。
楚留笙艰难地抬起头,地上的血污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脸上满是伤痕,血迹从他的脸颊一直划到了下巴。
眼前是一双精致的靴子,高贵的血红色皮革,缝着精致的金蚕丝边。楚留笙狼狈地趴在地上,面前的男子站在他的前面,冷冷地俯视着他。
楚留笙的喉头里都是血,呛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你怕死么?
男子冷冷的话语传来,言语中透露着不耐烦。说完,一把锋利的长刀垂下,刀尖在楚留笙面前闪烁着。
楚留笙连忙艰难地点了点头,全身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一哆嗦。
怕?就对了。
男子冷冷地一笑,手起刀落,一阵疾风划过,楚留笙一只挣扎的手臂被顺势砍下。
“啊!”他忍不住大声哀号着,浑身战栗,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刀,祭我大月国数万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黎明百姓!”
唰!又是一阵刀锋划过,楚留笙另一只手臂应声而断。
“啊啊啊啊!”楚留笙紧闭双眼,面部痛苦地扭曲着,在地上不住地翻滚起来。
男子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死死地按住。
“这一刀,祭我大月国君皇室近百年所受的屈辱!”
男子把玩着手中带着鲜血的长刀,欣赏着楚留笙痛苦的样子。
“侵略,战争,屠杀,我大月国血流成河,民不聊生,沦为战争机器的牺牲品,这些,身为皇子的你难道看不到吗?”男子说完,一刀下去,划过了楚留笙的双眼,鲜血瞬间喷出,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满口仁义道德,干的却是禽兽不如丧尽天良的事,罪有应得。”男子再向楚留笙的身上划过一刀,他的双腿也离开了身体。
楚留笙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挣扎的力气也用尽了。
“记住了,当年在大月国被你们如此对待的人是阿乔公主,也就是我的母后。”男子收回了刀,看着脚下不再动弹的楚留笙,眼中仇恨的怒火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记住我的名字,下地狱的时候也不要忘了,我叫叶不留。”男子冷冷说罢,收回了脚。此时,楚留笙的呼吸已经慢慢减弱,不再有反应了。
叶不留转身离去,留下楚留笙被砍掉四肢的躯体,和周围一大片身着胄甲的士兵的尸体。
鲜血淌成了小河一般,像是一片地狱。
我在哪里?我要死了么?
楚留笙奋力地睁开眼皮,周围的景象渐渐地从模糊变得清晰。
这是一个华贵的马车车厢,红木百叶窗外的树林快速地倒退着,一根精致的红结绑在窗框上,轻轻摇晃着。
楚留笙虚弱地打量起四周,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突然,一个熟悉的俏脸出现在他的上方,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担心。
“你醒了殿下?”那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子,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瑕疵,秀长的黑发垂下来,在楚留笙的脸上轻轻拂动着。
“路遥……楚国……亡了么?”楚留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嘴里立即充满一股血腥味。
韩路遥摇了摇头,用温柔的语调轻声道:“不会,殿下,只要你在,楚国就有最后的希望,楚国的子民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我也是。殿下,一切都有希望。”
说着,她的眼中闪烁出点滴泪光,看上去令人倍感心疼。
楚留笙听完,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他想去握住韩路遥的手,但全身早已没有力气。突然,一阵剧烈的预感袭来,心中一慌,不顾身上的疼痛,挣扎道“小心……”
为时已晚,四周响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箭风呼啸声,听起来像是有成千上万的箭阵袭来,带着死亡的呼啸,令人不寒而栗。一转眼,马车外传来了一声声箭扎进木头横梁的声音,以及人被箭射中传来的哀号,此起彼伏。
“大月国首席前锋大将军叶不留在此,楚国暴君纳命来!”
韩路遥急忙朝窗外靠谱,眼神中出现一丝冰冷的杀气。她从身后迅速拿起一把锋利的匕首,道:“殿下在此稍后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楚留笙心中仿佛被人割去一般,痛彻心扉,他想去拉住韩路遥,但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离开了马车。
这一去,便是永别。
楚国。帝都。
一位白发苍苍,面部黝黑满脸皱纹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袍,手中拄着拐杖,谦卑地站在大厅里。他的面前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子,穿着宽大的披风,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此时的大厅没有点灯,四周漆黑一片。
男子背对着老者,用沙哑沉着的声音问道:“国师,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身后的国师弯着腰,苍老的声音传来:“回陛下,皇子已经安全出宫,有禁卫军护卫,老臣还给殿下安排了韩路遥随行保护,绝对不会有丝毫差池。”
男子看着大厅窗外,背着手,缓缓道:“我听说,大月国前锋的兵力已经渡过辽河,直取晗州,那里,是马车一行的必经之路吧。”
国师听罢,身体更加谦卑地伏下,道:“老臣……不知,那大月国国力尚弱,一直沦为我国的附庸,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断我后路,可……”
“够了!”男子打断了国师的话,道,“朕现在不想听这些!”
国师连忙收拾一下袍子,仓促地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天要亡我。”男子接着说道,声音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天要亡我!”男子朝天大吼道,双眸变得通红。
帝都外。
天已经变成血红色,遮天蔽日,无尽的大地上遍布狼烟,血红色的土壤已经被血浸透,下面埋葬着一具具残缺的尸体。尸体的面孔各不相同,有的不甘地望向苍天,有的痛苦地扭曲着五官,有的则安详地闭着双眼。
秦子婴走在帝都城门下,全身都是鲜血,仿佛被人迎头浇灌了一般。他苍白的面孔上带着疯狂的神色,满脸都是浓重的杀意。
“还有谁可与我一战!”秦子婴抬起头,对着城墙上方大喊道,夕阳下,他的身躯显得单薄而又异常高大。
他的身后数千秦骑兵缓慢地涌来,马蹄下踩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如山。
“喝啊!”一声粗旷的吼声传来,一个身影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块巨石一般砸向秦子婴。
近了,秦子婴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明晃晃的长刀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当!秦子婴迅速持剑出鞘,硬生生地挡下如此沉重的一击,同时挥剑,一阵白光自他的周围划过,速度快到只留下残影。
那个身影根本来不及格挡如此快速的一击,连连后退,将手中的长刀插在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秦子婴冷冷地看着前方受伤的男子,道:“王莽?楚国刀客中的佼佼者,虽然我不知道刀客的实力是怎么排名的,但是想来你的实力也应该足以靠前了吧。”
王莽嘴角溢出鲜血,他凶狠地瞪着前方的秦子婴,沉重的嗓音传来:“晚辈不才,天下刀客榜第五。”
“可以可以。”秦子婴看似随意地甩了两下手中的剑,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王莽看着他不屑一顾的神情,心中怒火中烧,不顾疼痛一跃而起,手中刀在离秦子婴五步远的地方横斩,一道霸道无比的锋利刀意猛地朝秦子婴斩来,一般人在如此情况下早就沦为被腰斩的地步,可秦子婴只是神色一凝,一剑向前递出,还没等刀意斩来时,整个人即化为一道残影。
王莽心中一凉,秦子婴用剑的鬼魅他也是早有耳闻,他不等寻找秦子婴的去向,急忙将刀护于胸前,一股浓厚的气息向四周散开,整个人瞬间如同金刚不坏一般,万法皆进不了身。
当?秦子婴的剑刺中了王莽身前的刀,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的虎口被一下子震裂,身上的伤仿佛又疼了一分。
如此轻飘飘的一剑,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的速度鬼魅多端,还不等王莽反应过来,下一刻,秦子婴的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锋利的剑芒朝着他的胸口袭来。
这等强悍的剑气!王莽神情大变,此时的他即便是用坚如磐石的刀气护身也只怕会被秦子婴浩然的剑气一击击溃。
既然如此,索性拼了!王莽反守为攻,将护在身前的刀自上而下挑起,巨大豪迈的力量仿佛是从大地而来,空气中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向秦子婴的剑锋。
轰!如同一座小山撞来,这股力量和剑锋瞬间碰撞在一起,传来尖锐的摩擦声。秦子婴送剑的动作略微一滞。
“自不量力。”秦子婴冷冷道。左手狠狠打在剑柄上,一瞬间,剑身传来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几缕淡蓝色的线条萦绕着剑身,整柄剑开始颤抖,并发出蜂鸣声。
“这是……剑灵?!”王莽不可置信地道,双手挥刀,不断地抵抗着朝他而来的剑气。
“你已经死了。”秦子婴嘴角翘起一丝弧度,左手二指伸出,向前探去,划过光滑的剑身,淡蓝色的光芒变得更盛。
第二章 兵临城下
轰!
王莽临死前挥出了他此生最强劲的一刀,没有理会迎面而来的剑,而是直击秦子婴的面门,随后,他强硬得远超常人的肉体被一剑刺穿,整个人被蜂拥而来的剑灵炸成了血沫。
秦子婴在尘埃中的身影摇晃了几下,仍然屹立在帝都城墙下不倒。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嘴角还有一丝鲜血渗出。王莽最后一刀是他必生最为强劲的一斩,直击秦子婴的面门,随后便化为了尘埃。
秦子婴感觉受了不轻的伤,主要因为前几日不眠不休的战斗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这一战他也想速战速决,所以没有做任何的防御,才会让那一斩伤到他。但是无伤大雅,楚国可谓最强的刀客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还有谁能阻挡他跨入楚国帝都的城门?
秦骑兵已经扫干净了周围的战场,只剩寥寥几波兵力仍在顽强抵抗,用不了多久,这些残余势力就会被扫荡干净。
秦骑蹄下,血流成河。
兵临城下,伏尸遍地。
秦子婴抬起头,看着帝都的城门,上面巨大的朱红色牌匾如同狰狞的血盆大口,上面插着几支羽箭。曾经风光无限的帝都城门在秦军的践踏下显得残破不堪。
整个世间伐楚,就算你楚国兵力强盛,又能如何,还能与整个世间抗衡?
天要亡楚。秦子婴沉默地想着,眼中迸射出残忍的光芒。
“国师大人!”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传来。
“嗯?干什么?”国师背对着大门,在昏暗的屋子里沙哑地道。
一个青衣小厮焦急地冲进门内,不顾行礼,颤声道:“国师大人……秦子婴……秦子婴杀到城门底下去了!”
国师不慌不忙地问道:“秦子婴?谁啊?”
小厮喘上一口气,脸上仍是急切的神情:“秦子婴……天下剑客榜第二的剑客!带着二千秦国的军队杀到了城门下!”
国师转过身,拘谨着身子,苍老的身躯显得更加的瘦小。他的屋子也和他的人一样,破旧,苍老,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屋里没有灯火,外面的阳光也丝毫照不进来,屋子里几乎看不清陈设。但可以隐约看出屋内是何等的简陋,墙壁上都是灰尘,就如同和郊外的穷苦百姓的住所一般,和他的身份及其不相符。
国师仍是没有理会小厮,好似讨论着家常便饭一般,道:“剑客榜第二?嗯……有点意思,又不是第一,慌什么?”
小厮愣愣地看着国师,不再动弹,眼中焦急的泪花顺着脸颊没知觉地留下来。
“楚国还早呢,冥冥之中的兴衰存亡都由天注定,又岂是你我等凡人能够窥探一二的?这些事情都不算变数,听天由命不代表自暴自弃了,反而是顺天而行替天行道,这些你以后就会懂的。”国师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屋里一角走去,好像随时都要倒下来一般,小厮急忙上前搀扶。
“咱又不是楚王那般人,一心的急性子,想着建功立业,实际上是拿整个楚国江山和百姓陪他一起玩。哪有什么江山社稷,江山国土是人打下来的么?那是天注定的!”国师说的话越多声音越颤抖,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再费力地吐出来。
“想着在天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实际上都是白费功夫。一腔热血还不如洒在地上。”国师寻了张椅子做下,朦胧的眼睛盯着门口,满脸的皱纹仿佛虫子一般蠕动着。
小厮听不懂国师的话,他也知道国师平时就会嘟嘟囔囔,也没去深究话里的含义,只是问道:“那大人,现在怎么办?”
“一切都是有变数的。上天给楚国的变数,便是楚王的儿子。”国师无力地笑了笑。
小厮看着国师,有些不解,但也不敢问。
国师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空气,两眼放光,颤颤巍巍地指向前方,好像正看着什么。
“你看啊,楚留笙,叶不留,一个留,一个不留,是不是挺有趣?”
突然,国师神情一滞,严肃道:“但是,想留不是这么容易的,总是要付出点代价,就当作,替他爹还债了。”
“那……皇子已经出城了,这个变数也挡不了秦子婴啊。”小厮道。
国师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了,他疲惫地摇了摇头,道:“莫慌,咱又不是楚王那个傻大个,关系这个做什么?”
帝都城墙外,杀声震天。
秦骑兵挥舞着手上的马刀和长矛,踩着无数堆在一起的尸体,向城墙冲去。
数千骑兵一起冲锋,马蹄声隆隆,好像天雷滚滚,势不可挡。
“我楚国男儿,保家卫国,誓死不降!我楚家军威震天下,哪里会惧些小小的秦人!兄弟们冲啊!”
城门大开,里面烟尘大起,层层人影骑着战马从城内杀出,士气高昂。
这是楚国境内赫赫有名的禁卫军,是楚国当年南征北战留下来的楚家军,战功赫赫,令大江南北闻风丧胆,声名选扬。他们也是楚国兵力的最后一张底牌。
楚家军当头的将领便是刚才吼出那番话的人,他提着一柄长枪,枪上散发着骇人的光芒,胯下的骏马也好似不要命地向前冲去,整个人沐浴在夕阳和烟尘的笼罩下,如同战神一般,压迫感扑面而来。
天下枪王榜第七,陈晨。
秦子婴看着面前的陈晨,和他身后一排排的队伍,即便在兵临城下生死攸关的时刻,这支队伍的战斗力看起来仍然无比的强盛。秦子婴的双眼眯了起来,杀气渐盛,握紧了手中的剑。刚刚被王莽一刀伤的不轻,他数十年练剑培养出的强劲身躯撑到现在,也已经疲惫不堪。
“秦军听令,杀入楚城,不留活口。”
“是!”
秦子婴一声令下,他身后的秦军纷纷策马向前方冲去,杀气腾腾。
他现在要的就是最快的速度攻下楚城,不惜一切代价。前面被消耗得太多了,现在的他不容许任何差池。最近的援军也在几座山之外,他现在基本上算是孤军奋战,一路杀到这里,若是一旦有了任何差池使楚城幸免于难,前面的战斗都将功亏一篑。
楚国毕竟是百年大国,恢复能力强悍地令人乍舌。
秦子婴现在要不受任何干扰的战斗,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一切挡在他路上的石头。
远处的陈晨眼中闪过一抹坚决的神色,持枪举向前,枪锋对准了秦子婴,道:“来,与我一战。”
秦子婴冷冷一笑,手中剑随他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众人眼前。
刷!
下一刻,他出现在陈晨马前,一剑向上砍出,干脆利落,未等尘埃落定,便有一道血痕溅出。
太快了。陈晨暗道一声,双手将枪尾一甩,击向秦子婴,同时整个人向后飞起避开了秦子婴那致命的剑锋。
杀气逼人。
这就是天下第二剑客的杀意么?陈晨落地,稳住身形,握枪后撤一步,枪锋向前,一股强劲的气息散开,地上的灰尘阵阵掀起。
他胯下战马的脖颈出现一条血线,紧接着,马首轰然落地。
“神枪式?好像有点样子。师承赵龙倒是学了点皮毛。”秦子婴站在他的身前十步远,淡淡道,像一个淡泊的文人雅士。但陈晨知道,他看似儒雅的外表下是一个可怕的嗜血的内心。
陈晨不敢轻敌,继续压低了身形,摆出标准的神枪式动作。
秦子婴向前迈出一步。
天地仿佛随之变形,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开始紊乱了起来。
出手了!陈晨手中的枪开始随着他的动作眼花缭乱地向半空中甩了起来,不断发出沉闷的打击声。一声击打过后就会有一个身形在空中停滞一瞬,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
无数剑气与长枪的交锋,陈晨感觉越来越吃力,秦子婴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他只能不断被动地防守,不可能抓住他的一丝破绽转守为攻。
神枪式代表的攻击招式根本无法施展出来,陈晨不得不从一开始便落于下风。
“够了!”秦子婴冷冷道。他的剑从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袭来,陈晨不得不收回枪挡在身前。
神枪式!枪出如龙!陈晨在格挡的一瞬间,将枪向前方的空气猛地刺出。片刻后,秦子婴的身影在枪锋前出现,枪尖正对着他的肩膀。
“厉害。”秦子婴低下头,看着抵着他肩膀的枪尖,道,“我承认是我太心急了,这世间能伤到我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陈晨微微用力,但枪尖却无法进秦子婴的皮肉一寸。
“你应该感谢王莽,要不是他的一刀,我也不至于会这么慢。”秦子婴冷冷地看着陈晨,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秦贼,在我大楚的土地上休得猖狂!”陈晨将枪猛地收回,摆出一个姿势。
神枪式!一枪擒王!
唰啦。秦子婴一剑从地面划过,尘土飞扬,笼罩住了他的身躯。
陈晨一枪带着无穷的战力,猛地向前刺去,从秦子婴的身影中穿过,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贯穿了他身后一个秦军士兵的身体。
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传来。秦子婴的剑划过陈晨手中的长枪,直刺他的面门。陈晨挥枪一挡,急忙后撤几步,锋利的剑意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还没完。秦子婴的身影掠过,化为三道残影,出现在陈晨周围,三道剑锋划过,陈晨心里一惊,挥舞长枪绕身旋转起来,好似划开了身边的空气,沉重的长枪带动身边的气流,犹如一阵飓风围绕着他的身畔。
以攻为守,神枪式中的绝对防御。
唰唰唰。秦子婴的三个身影在陈晨的四周疯狂突进着,剑气像是几阵春风一般轻柔,却隐藏着无限的杀机。
一道血痕划过,陈晨的脸上出现一道剑痕。
他的眼神更加专注,展现出神枪式的各种招式来抵抗,步步为营,却在秦子婴的速度下只能不断退让。
剑与枪在空中不断地交错,闪过一声声刺耳的蜂鸣声。两人的动作也逐渐变得轻盈,好似两个交织在一起的舞者。
当当当!突然,秦子婴的动作突然变得更加剧烈了起来,一个动作施出,剑锋却从三个角度袭来,陈晨退无可退,加上也有些体力不支,将枪一横,硬生生挡下秦子婴的一剑,剩下两道剑锋从他左右两边袭来。
陈晨的双臂应声而断,鲜血喷出。
啊!陈晨嚎叫一声,双臂仍然紧紧握着枪,掉在地上。
唰!秦子婴从陈晨身边闪过,手中剑看似随意地一划,陈晨便没了声音。
片刻,他的头颅也从脖颈上脱离,掉到了地上。
“不自量力。”秦子婴淡淡道。他的话语中无时无刻显露着他的骄傲轻蔑和狂妄。
他的眼前只有寥寥几十个还在顽抗的楚军,在他的面前犹如案板上的鱼肉。
剩下的楚军也爆发出最后强劲的战力,硬是扑杀得让秦军不敢近身,反而有数人竟冲到了秦子婴的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军刀,向他杀来。不过这些挣扎对秦子婴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只需要轻轻闪避便轻松地躲开。而躲开后秦子婴也不还手,只是一步步地迈着坚定无比的步伐,向大开着的楚国城门走去。
唰唰唰,数十支羽箭从城墙上朝他射来,没有一支能伤他一毫。
秦子婴抬起头,他的面前是几名或多或少受着伤的残兵败将,正拿着手中的武器,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他,步伐不自觉地后退。
楚国,我终于来了。
第三章 一剑弑君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城门内的街道上走来,沉着稳定,好似一步都踏入大地几分。
秦子婴听着这个脚步声,一下一下好似打在了他的心上。他皱起眉头,虽说楚国是个拥有百年底蕴的大国,也出了很多难得一遇的武道大家和强者,但他一路走来,已经遇见并杀死了很多天下榜上的强者,他很清楚这次的战争带来所带来的牺牲,天下榜将会全局翻新,已死的人将被除名,新人如同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他很满意这场战争带来的牺牲,也很幸运自己处在这副乱世中,才能施展自己超凡的实力。毕竟能离楚国城门如此近的秦人,他是第一个。只要他能活下来,他的名字将会永远篆刻在秦国的史书上。
不过,听这种脚步声,来人不弱,在城门口已经杀了王莽和陈晨二人,这二人放在其他地方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强者,楚国还有什么没有拿出来的底牌?
秦子婴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想着。
来人渐渐近了,这个身影高大得异于常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庄严的王霸之气。气场直接扑到了站在城门外的秦子婴面前。
“这般气息……莫非是国主大人亲自迎接来了?”秦子婴冷冷笑了一声道。
几个聚集在城门周围的楚军急忙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如获大赦一般,放下手中的武器朝身影跪倒,颤声道:“参见陛下。”
秦子婴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身体周围散发出阵阵可怖的寒气。
高大的男子从烟尘中走了出来,粗眉横眼,面庞闪烁着坚毅的神情。
“杀死你之前,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秦子婴的声音传来,“听闻楚国还有一位被雪藏起来的皇子,他不像你显摆给世人看的那位太子一般废物,我想请问,他在哪里?”
男子听罢,沉重的声音响起,犹如一口沉闷的大钟:“你是想灭了我大楚的龙种么?”
“我只是想除掉那些不该有的后患罢了,虽说你楚国的客卿,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了,天要你楚亡,你不得不亡,即便是那韩路遥也没有办法抵抗这么多国家势力的威胁。”秦子婴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朕也倒是想问问,除了你秦国的秦子渔还有你,大月国的叶不留,赵国的赵龙,齐国的齐昱,还有谁能在朕的面前威胁朕的江山领土?”男子道。
秦子婴笑笑,剑锋必露,道:“那你说,难道这还不够么?”
楚王镇静地看着远处的秦子婴,缓缓地张口,两个字蹦了出来:“不够。”
秦子婴的脸上微微泛红,一向骄傲的他此刻像是被受到了羞辱一般,平静的五官少有地扭曲了起来。他紧握剑柄,一股浩荡的气流自右臂涌出,包裹剑刃,与空气交织在一起,好似沸腾了起来,泛出淡蓝色的光芒。
“剑灵?”楚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的神色,“不错,可以说,后生可谓。”
“我乃天下剑客榜第二,你只是一朝昏庸的暴君,在我的面前,你有什么资格活着!”秦子婴似乎也有了些情绪,周围的灰尘和他的长发同时飞扬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沙哑。
“呵,好一个天下剑客榜第二。”楚王的神情仍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他的周围随着秦子婴的动作也有了些变化,空气不安地朝天空蒸腾而去。
“废话少说,给我接剑!”秦子婴暴步而起,左腿一蹬,瞬间跃到十步之外,手中的剑被剑灵包裹着,犹如雷霆之势,可使天地之气,仿佛携着雷霆万钧而来,强劲的气势快要将人压倒。几名楚军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在秦子婴踏过的路上被漫出的剑灵划过身体,像是刀切豆腐一样腰斩,血洒长空,甚至没有临死前的哀号。
犹如天神下凡。
秦子婴离楚王只有几丈的距离,站定。
他的一头黑瀑般的长发张牙舞爪地翻飞着,身上的白衣迎风猎猎。
面前的楚王仍然镇静地看着他,身上的黑红色长袍纹丝不动,高大的身影屹立在街道中央,粗长的剑眉工整地平摊着,像是一尊充满威严的雕像。
楚王和秦子婴像是在两个世界,一个波澜不惊,一个风起云涌。
秦子婴犹豫着,没有出剑,面前的男人好像带着一面无懈可击的盾,任何一粒风沙都侵入不了他的周围。
“被朕击败,你应该感到荣幸。”楚王缓缓开口道,“你没有你的哥哥秦子渔来的强。心浮气燥。”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长辈教训晚辈一般,好似一把利剑刺向秦子婴的内心。
“可他是个废人。真正的天下第一是一个铸剑师,可他不在。”秦子婴道,他的嗓音有些变了样,“除了他,我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话音刚落,秦子婴出手了。
剑灵大起,引九天之雷,犹如天神动怒,震耳欲聋,强劲的气场瞬间从天压下,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心脏快要爆裂一般,轰鸣声似乎要把耳膜震穿。
他们周围的楚军纷纷嚎叫着捂住了耳朵,可雷声就像是战场击鼓一般敲打着他们的心脏,根本无从躲避。鲜血从他们的口鼻中淌出来,显得狰狞可怖。
轰隆隆隆!此刻的秦子婴就像是威武的天神一般,而他唤来的剑气就像是天劫之雷,覆盖了整个街道。他的瞳孔也变成了恐怖的紫色,剑灵四溢。
九天,破军!
秦子婴挥剑,剑灵便顺着剑刃冲向九天之上,唤起天地气息疯狂涌动。
落剑。
简单的一个挥砍动作,便使得整个世界被刺眼的天雷笼罩了一般,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剑灵,不远处的楚王也不禁闭上了眼睛。
轰!街道两旁的房屋被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冲撞过来的天雷瞬间轰垮,木板石砖顷刻间化为尘埃随着飓风飞舞着。巨大的破坏力使得周围一切物障被撵得粉碎,地面开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冲楚王而来。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楚王闭着眼睛,用一如既往沉静低沉的语调缓缓说道,“哪怕是这个天下第二的剑客,即便是天下第一又何妨,剑客终究是客,不是剑本身你不是剑,剑也不是你,只有你驭着剑,或是剑驭着你。而剑若有了灵,你该如何能够驭了它?终究会被有灵的剑……”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猛扑过来排山倒海般的天雷,道出了一个字。
嗜!
一字决?
秦子婴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不详的预感。预感强烈到令他的动作甚至有些迟钝,四肢突然变得僵硬了起来。这是他练剑以来几乎从未有过的离死亡最近的预感,如同再迈一步便坠入万丈深渊一般的压迫感。
秦子婴退了,他即便面门暴露在王莽刀下时也不曾退过,即便那是杀意极强的一刀。一般来说,剑客的剑就如同他的盾,剑有多快,盾就有多厚,以攻为守便是大多数剑客的护身之道,因此很少有剑客会锻炼自己的肉身来对抗。但秦子婴在几十年练剑时已然将自己的肉身练成了如同剑刃般的身躯,即便是硬抗第七刀客临死前最为强盛的一刀也只是受了些内伤,远超常人。
但面对楚王短短的一字决,秦子婴心中浮现强烈出强烈的死亡预感使他不得不退让。
收剑。
无尽的剑灵自天穹而落,像是九天之雷同时落在了他的周围,形成了以天雷为栏的囚笼,方圆几步电闪雷鸣。
秦子婴只感觉身体被一道一道的剑灵贯穿,被凌迟一般的痛楚传遍了他的身体。即便是再强悍的身躯在这等恐怖的攻势下也难以抗衡。如同修仙之人在迎接渡劫一般,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嚎叫。
“呃啊!”剑灵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肆意奔走,天雷的颜色也变成了刺眼的惨白,持续不断地狠狠击打在他的身上。
“怎么会?这就是……一字决的力量么?能够借助我的剑灵来反噬我……”秦子婴感觉身体的力量逐渐被抽空,天雷像从天而降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身躯也只能尽力地硬抗着,白色的长袍被切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皮肤,带着不少烧伤的痕迹。
楚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色略显苍白。他也有些乏力,刚刚的一字决耗了他不少的精力。除此之外也有些吃惊,面前的年轻人所释放出的剑灵就像一条奔腾的大河,源源不断,即便是一字决想要抗衡也实属不易。
“后生可畏。”楚王道。他的双手缓缓举起,摊开,感觉像托起了一片天空。
“落。”
楚王的口中吐出一字,天穹俱变,原本血红色的天空之上,残云疾卷成型,像一朵怒放的花。半空中的气流席卷上天,空间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你有幸死在朕的手上!”楚王面色一变,一掌向前,高大的身躯向前冲来。这一掌完完全全汇聚了最纯洁的天地之气,携着从天空到大地的所有气息而来。
秦子婴看着越来越近的楚王,面目已经因为剧痛而狰狞。他的口中挣扎着道:“想让我死……没这么容易。”
我有一剑,可以破山河,灭苍天,统天下!
我有一剑,可以唤九天,驭万灵,弑众生!
我有一剑,可以度生死,踏黄泉,超阴阳!
第四章 灭亡新生
秦子婴弃剑,单凭肉身扛着天雷,放任剑刃涌出的剑灵于不顾,向前伸出两指,用剑道中最为简单直接的一击,以指为剑,如同人剑合一,刺向迎来的楚王。
带着天地浩瀚之气的一掌,轰然对向秦子婴最纯朴的一剑。
轰!
一声巨响,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帝都城门一下子被震开,巨石四散飞出,砸中正在城门外厮杀的两军士兵,惨叫声接踵而至。
“人剑合一?这就是你的后手么?确实有些超出了朕的意料之中。”楚王道。
楚王的左肩被秦子婴化为剑锋的二指贯穿了一个不小的伤口,鲜血泊泊淌出。
而他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秦子婴的胸口上,只听见一身骨骼断裂的声音,秦子婴猛吐了一大口血,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肉身已然被楚王一掌击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两人在打出这可怖的一击后,纷纷向后退去,楚王倒退了几步后站定,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也有些疲软,不如刚才那般高大威武。而秦子婴被他一掌直接击飞到了数十步之外。重重地跌落在远处的废墟残骸中,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
“世间很少人能接得下朕的一掌,当年朕靠它杀了朕的亲哥哥,夺下了楚王之位。现如今,天要亡楚,民不聊生,可是上天给予朕的报应?”楚王看着远处的秦子婴,喃喃道。
秦子婴挣扎着从尘土中爬起来,费力地撑起身子,嘴角不停地淌着鲜血,道:“楚国已经没有领土了,就留下帝都一座空城,三十万楚军几乎全灭,就算我秦军不能进城,自然会有其他军队来到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楚王,嘴角扬起,道:“我从北方打来,死在我剑下的楚国客卿将士不计其数,自长江以北再也没有楚国的领土,七国的兵力已经离都城不远了,你可以击退我,但楚军已经覆灭了,凭你一人,能守到何时?”
楚王听罢,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
“天要亡我。”他淡淡地道。
秦子婴向前一蹬,瞬间突进到几丈之外,那把剑就静静地躺在地上。秦子婴经过它的时候,一手将剑撂起,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空中裂出几道长长的剑锋。
“既然你的一字决克制了我的剑灵,那我便用最原始的剑道来斩你!”秦子婴双臂在空中一划,剑刃形成一段惨白的圆弧,像是宫廷里散袖起舞的舞者。
秦子婴在这段时间里连续战斗,已经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仍然有着出人意料的恢复能力,即刻便能爆发出可怕的战斗力,但在楚王看来,这些如同是强弩之末。
唰!
秦子婴的身影朝楚王掠去,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楚王轻轻挥袖,空气随着他的动作形成了一面巨大而无形的盾,立在面前。
秦子婴的剑离楚王的身体只有三步远,竟无法再向前一寸。
楚王再出掌,强大厚重的力量喷涌而出,狠狠击打在秦子婴的身上。他像是被大风吹起的羽毛一般向后飘去,摔在更远处的民房墙上,发出一道回声。墙壁裂开了一条缝,秦子婴狼狈地咳嗽着,身上的骨头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你在最强盛的状态或许能与朕一战,但士不久战,疲不击缶,现在的你还不是朕的对手。”楚王向前踏出了一步,“单凭你一人就像过五关斩六将,挑战大楚的实力,异想天开。”
秦子婴尽力直起身躯,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连站立都十分困难。他白皙的脸上满是血迹和灰尘,白袍被割得七零八落,血迹染了大半身,就像是落魄的将死之人。
他用剑插进地上,撑起上半身,眼睛看向楚王,虚弱地没有力气辩驳,只是道:“我的剑,可以战世间万物,可以指苍天星辰,为何不可灭了你?”
他的身后,是已成残恒峭壁的帝都城门,门外是十几名高头大马的秦军。他们用警惕而焦急的目光望向这里,只是没有秦子婴的命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楚王抬起头,望向四周,已然被巨大的冲击力冲垮的民房,遍地的废石焦砾,横七竖八的楚军尸体,巍峨的城门不复存在。
他知道,大楚已经亡了,数百万平民百姓流离失所,三十万楚军全军覆没,大片领土成为了战场,只剩下一座最后的孤城,帝都。
唰唰唰!
几百支箭羽齐射,楚王视线所及之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刃。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锋利的神色,长袖一挥,浓绸的空气迅速集结在他的身前。箭羽如同稻草一般被风吹落,没有了任何的杀伤力,掉落在四周。
秦子婴看着他,明白这是身后秦军对他的试探,此时即便楚王只有一人,也可以阻挡他身后上千秦军的进攻,唯有他可以对楚王造成威胁。可如今他被楚王的两掌击成重伤,连移步都难,更别说提剑伤人。
楚王看着艰难起身的秦子婴,沉重的嗓音传来:“朕可以与你商量。”
“商量?怎么商量?”秦子婴站起,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冷汗直冒,仍用平淡的口吻道。
“你放朕的皇后太子离开,朕便不再拦你,你可以带着我大楚的国印离开。至于后事,朕不想再管了。”楚王淡淡道,声音略显疲惫。
他抬首望向已近黄昏的天空,一抹昏黄色的晚霞渲染了西边,似乎昭示着什么。
“现在的大楚如同案板上的肥肉,人人得而食之,朕一人确实已经无法挽回这一切。朕只想保留大楚最后的龙脉。”楚王闭上眼,感觉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影已有了疲态。
秦子婴听罢,心中一惊。
带着楚国的国印,便可向天下告示楚国的灭亡,秦国便可作为第一个攻破楚国都城的国家,在战争结束后瓜分的领土也最多,更是宣示了秦国的国威,而秦子婴也将为第一个破城灭国之将,永留史册,其效应不可估量。
若是不从,现如今的他已然不是楚王的对手,即便能侥幸逃脱,后来的几国军队攻破都城,他前些时间所付出的努力,牺牲的秦军将士也将功亏一篑。如此功劳,不可不得。
若是平安放走了楚国的血脉,岂不是……叛国之罪?也会成为全天下的敌人。
秦子婴的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半晌,他抬起头来,眼神中透露着坚定的神色。
“我答应你。”
江南。
晗州。
客桥镇。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放眼望去,几十条纵横交错的水道平铺在小镇上,具有江南特色的乌蓬船在水道上摇摇晃晃地刮着。河两旁的桥洞下东一堆西一堆地放着些垃圾,臭不可闻,垃圾的旁边还有乞丐和流浪汉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桥头,穿着素衣的姑娘走在青石板上不论什么天气,桥上青石路上总是潮湿的,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起一圈一圈的积水,倒映出一片苍白一片朱墨色的天空。
客桥镇的大街上总是显得吵嚷而拥挤,货郎的扁担随街放着,两边的商铺将卖的油纸伞,笔画,绸缎沿着店面摆到街上,吸引着一堆一堆的书生姑娘驻足。议价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南方的客商深谙招客之道,面布皱纹的妇女们眼神中写满了精明二字。从桥头放眼望去,商铺外的遮阳伞如同荷花一般叠叠绽放,荷花下人流涌动,热闹非凡。
一个发乱蓬蓬的男子正坐在屋后巷尾的台阶上磕着瓜子。他穿着寻常长工的标配短褂,蓝布裤,加上一双破烂的草鞋,就如一个混迹人群找不出来的杂役一般。
一辆马车从人群中挤来,车夫不耐烦地挥舞着马鞭,想从人群中疏散开一条道路。马车的装潢显得略有些普通,朱红色的窗框内用一袭绸布遮掩着,露出隐隐约约的身影。
车夫将马车赶到一条小巷子里停下,男子就坐在巷子旁,抬起眼皮子打量着眼前的马车。
车夫目不斜视,他身后长长的帘子被缓缓掀开,一个身披官服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
男子看着他,略显讶异,道:“亲自来了?”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对相识已久的熟人的寒暄一般,着官服的男子来到他的身旁,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应道:“嗯,楚王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长里短一样,磕瓜子的男子眉头微微一皱,问道:“那……楚国的皇太子呢?死了?”
官服男子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咱们不用在这呆着了?”男子不解地问道,“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到天枢阁了?”
官服男子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仍是摇头不语。
“那你怎么过来了?查到那个废物太子的下落了?”
官服男子听着他的话,笑意更甚。他整了整身上的衣冠,对他温和地笑道:“我就是啊。”
我就是啊,楚国皇太子,楚墨。
他面前的男子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连瓜子壳都忘了吐,沾在嘴角上。
过了一会儿,马车开始动了起来。
车轮驶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车夫仍旧不耐烦地驱赶着行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能过了很久,才会有人发现,那条小巷子旁的青石台阶上,残留着点点难以察觉的血迹。
马车驶过书院,童稚的诵读声越来越远。
马车驶过胭脂铺,老板娘尖锐的议价声也越来越远。
马车驶过人群,几名牵着油纸伞的姑娘的调笑声也越来越远。
在车厢里,楚墨淡淡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他的脸颊上还有几颗稚嫩的雀斑,看起来单纯得人畜无害。
“战争终于结束了。”楚墨的口中低声道。
车夫听到了他的声音,向里面问道:“那公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找我的皇兄。”楚墨道,“然后,像父皇那样,杀掉他。”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杀意,车夫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大声道:“可公子,听说叶不留拦在了马车的必经之路上,他可能……”
“他不重要。”楚墨道,“我只想找到韩路遥。”
这句平淡的话好像一下子堵住了车夫的嘴,他不再发话了。
楚墨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平淡,接着道:“他不配让路遥去为他送死,我要父皇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和她在一起。”
说着,他靠在后背上,闭目养神,道:“父皇死后,母后估计也难逃一死,就当她为父皇陪葬了,至于其他人,都不重要。但是国师是不会这么放弃皇兄的,我有预感。”
突然,他的双眼一下子睁开。
“他一定还没死,他还活着。”
马车缓缓地适出了这条街道,夕阳的余晖开始照耀着这座城市,在亭台楼阁上都洒下了温柔的光,路人和马车的影子被拉长。所有人都开始享受这慵懒的黄昏,没有人会在意此时此刻的战争,灭亡,以及新生。
第五章 杭州县令
一年后。
正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在这一年,势不可挡的秦军一路攻破了长长的青峡,彻底将延缅数万里的大楚国土彻底攻占,在高高的青峡峰顶插上了秦国的旗帜。秦军收缴了大量的楚国军备,数万难民被俘入秦国,成为奴工。
在这一年,天下榜再次迎来重编,十九国的翰林院学士聚集在一起,分析着世间强者的名号。一个个曾经的强者的名字被划去,一个个闪耀的新星脱颖而出。
在这一年,大月国据北,得到了秦国与匈奴边境的大片土地,一统北方,而作为收益最大的战胜国,秦国迁都南下,国土几乎覆盖了楚国三分之二的领土,一座座富饶的城池被秦国收编,秦国实力大盛,成为新一位最强的霸主。
在这一年,han国,赵国,魏国三雄鼎立,盘据在内陆,互相制约,称霸一方。
在这一年,秦武王即位,任秦子婴,秦子渔两位亲王之子为左右大将军,一位是天下剑客榜第二强者,虽然在攻楚一战中,秦子婴受了重伤,即便是休养了一年,身体上所受到的创伤已不可复原。而另一位则是深受百姓爱戴的治国大将,有望成为下一任秦国宰相。
而在这一年,称霸了数百年的楚国黯然落幕,在经过与十几个国家的一战后,国都被破,无数亡国之将散落在世间各地,地位一落千丈,大楚昔日的辉煌不复存在。
只不过,楚国的余威犹在。
楚王失踪,两名皇子不知去向,这是全世界的人都不想看到的。
楚王国号威王,在楚庄王逝世后,楚威王发动政变,杀死太子篡位,率领一万轻骑攻进帝都。称帝后,持续动兵,发动各类战争,开拓疆土,各国不得不屡屡退让,各地赔款。三十万楚军横扫大陆,各国敢怒不敢言。
但楚王最终犯了一个错,使得楚国顿时走下断崖式的低谷,各国不约而同地起兵反楚,似乎不计任何代价,要将楚国从版图中抹去。
终于在一年前,都城破,楚国覆灭,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结束了风雨飘摇的辉煌。国印落入秦国之手,而楚王则在破城之时弃城而逃,不知去向。
楚王的皇后在逃亡时被刺客截杀,而她的身边仅有几名侍卫,帝都最强的客卿王莽和禁卫军教头陈晨已经在卫戎战中死去,一代皇后香消玉损。而楚王的太子楚墨不知去向,江湖上流传他还有一私生子,也不知所踪。
风云大定,这场规模巨大的战争终于落幕,大片的良田变成荒地,数百万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成为难民,近百万的各国将士牺牲在了疆场上。
鲜血染红了半边天。
天下大势已定,百废待兴。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土地,开始重建家园,不过家的主人已经换了。大月国位北,与匈奴接壤。赵魏韩三国位中部内陆,占据了广袤的中原,秦位东,领土囊括长江黄河,地盘最大,国力也最为强盛。吴国地处江南,鱼米之乡,以安闲富饶著称,重文抑武,受到战争的影响也最少。齐国位诸国之中,领土最小,但交通便利,据有最多的峡关栈道。燕国位于最南,气候常年闷热潮湿,算是一大特色。其余还有些小国各自沦为大国的附庸。
仍是江南。
楚墨来到了吴国的都城,杭州。
几日的舟车劳顿,他的一身官服上已沾染了不少灰尘。还来不及歇息,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一座威武的大宅子。宅门旁有两名仆从看护着,两尊石狮子伫立在门前,大门上方大书两字,县衙。
楚墨从马车上下来,一名仆从见了他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大人。”
楚墨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波澜不惊,道:“把马车拉到后院去,再通知下师爷,把近几日的文书拿来我看看。”
仆从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忙活了。
车夫下了马车,走到楚墨的旁边,随着他一起进了县衙的大门。
“公子,天枢阁那里已经下了告示,对楚国遗孤的任务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了,公子最近一段时间可以安心做个县令了。”车夫边走着,边凑近了楚墨小声道。
楚墨道:“那帮老家伙估计没这么容易放弃,即便天枢阁那里可以放一放,秦国的刺客,燕国的杀手还在暗中盯着,咱也不能掉以轻心。”
县衙大门进去后,是一条不宽的青石路。上面整洁干净,没有外面随处可见的杂草。两旁是人工开凿的小池塘,上面种了几束荷花,荷花下面几条红鲤鱼在水下轻轻地游动。道路尽头是正房,也就是县令处理政务的地方。
此时的县衙没什么人,下人们都在后房,两人的交谈也无人知晓。
“不管怎么样,天枢阁的事总算是结束了,根据国师大人的安排,下一阶段的行动快开始了,最近都留意着点。”楚墨道,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异样。
“是,公子。”车夫恭敬道。
“你先下去吧,看着点我们身后的尾巴。”楚墨吩咐道。车夫应了声,行礼告退。
楚墨进了正房。即便是吴国都城的县衙,地方也不大,和寻常的地方县衙规格相差无几,屋子两旁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根沾满灰尘的杀威棒,昏暗的房内后中央摆着张长桌,上面磊着几卷文书,屋子上方挂着一个高大的牌匾,上面书写了四个大字,正大光明。
一个陀着背弓着腰的老者从偏门走了进来,眼角耷拉着,对着楚墨行礼,道:“见过大人。”
楚墨对他笑笑,道:“师爷,好久不见。”
师爷走上前来,慢慢低下身子,道:“大人,您离开的这段时间,上面的大人们没什么动静,县里平安无事,只有几卷案子,请大人过目。”
楚墨走过他的身旁,来到长桌后面,入座,慵懒随意地拿起桌上的文书,边翻边道:“嗯,讲讲吧。”
师爷听罢,走了上来,到楚墨的后面,开始在他身边道:“大人,这几卷案子小人无法定夺,只能请大人指点一二。”
“哦?还有能难倒师爷的案子?来,给本大人讲讲看。”楚墨微微笑道。
师爷陪着他,拿起一卷文书,翻开道:“大人,这宗是安舍镇上的一户大户出的案子,户主牛涛于前些日子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家里上上下下有八人被带到衙里审问。”
“哦?然后呢?”楚墨问道。
“说来也是今人有些不解,这八人居然同时都有杀人的动机,并且在同一日都与牛涛有过接触。”师爷道。
“我看看。”楚墨从师爷手中接过了文书,开始翻开查看。
牛府,位于杭州文县安舍镇,是镇上有名的大户。家有良田千顷,租户数十家,家里还经营着一座客栈,一所钱庄,以及一家茶舍。这些在富饶的江南还不算什么,牛府的祖上关系能牵扯到吴国的皇室,家族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在翰林院当了个大学士,由此,牛府在当地的地位也算很高,与官府也有往来,生意上托着那位大学士的关系做得更是顺风顺水,一跃成为安舍镇鼎鼎有名的大户。楚墨在吴国的这几年对这个牛府也略有耳闻。就这么一个关系硬地位高的牛府居然发生了一起连县衙师爷也棘手的命案,死者还是牛府的老爷牛涛。楚墨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平稳安定的江南,命案也是特别罕见,他下意识地开始警觉了起来。
“嗯,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大致说说看。”楚墨轻声道。
师爷抬起眼皮看了看这位身旁比他年轻几辈的后生,毕恭毕敬地讲了起来。
这位牛府老爷的性格和他的身份,以及他那位翰林院大学士的关系可不一样。据文书上的描绘和师爷的讲述,牛涛在平日里性情急躁,虽说年过花甲,仍然精力旺盛得不同常人,没事就会花重金去购置壮阳的药物,平日里去江南各地花街柳巷且不说,近段时间还纳了个春楼的亲女作妾。这么一来,牛涛身边的人除了他的一名正妻,两名小妾,还有一儿一女,按理说这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常态,但据当地人的说法,牛涛此人性情暴躁,又极好女色,经常对下人非打即骂,还垂涎身边的侍女,家里稍微有点姿色的下人都难逃他的眼睛。
“就这么多了?”楚墨翻看着手上的文书,对师爷问道。
“回大人,由于小的实在不好定夺,况且由于牛涛这人身份比较特殊,上面已经派人吩咐过要慎重对待这个案子,还给了我们期限,要求十日之内破案,现如今,已经过了五日了。”师爷回道。
楚墨闭起眼睛,似在养神,嘴里道:“那事不宜迟,先去将你们前几日搜到的人都带上来认认吧。”
师爷拱手道:“回大人,与此案有关联的人小的已经命人捕了回来,现在就关押在大牢里头。”
“将他们带上来问问吧,既然上头关注起这个事了,咱也不可耽搁啊。”楚墨道。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楚墨靠在后背上,苍白的脸颊上略显疲态。
一转眼,他来到吴国已经三年多了。
十五岁的他,从锦衣玉食的大楚皇宫里走出,身着一身黑衣,来到燕国,潜入大名在外的燕国天枢阁。
天枢阁是燕国特有的特务机构,执行的任务小到一些江洋大盗,天下榜上被除名的强者,大到全世界声名显赫的人物,都是他们所侦查的对象,比如,被全世界所警惕的楚国皇室,其中便有太子,楚墨,还有一名被雪藏的楚王私生子。但天枢阁估计也想不到,被他们侦查的对象,竟然敢潜入他们的队伍,来到他们的身边做一个卧底,而且还是一国太子。
楚墨改过许多次身份,而天枢阁一向以神秘著称,在集楚国智囊的努力下,他一路在天枢阁潜伏了很久,甚至楚国灭国,全世界追查他下落的时候,他的身份仍然没有暴露出来。
一转眼,他在南方兜兜转转,转了无数的城镇,在天枢阁的任务下,年纪轻轻的他坐在了一个六品官的位置上,就是如今的都城杭州萍乡县县衙官。
楚墨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他的思绪搅和在一起,剪不断,理不开,他感觉好累,好像什么时候闭上眼睛就会睡着一样。
太累了。
正屋内,一个檀香罐子放在书桌旁边,从锈了一大半的壶嘴里头漫出一缕好看的香烟,香料的味道渐渐随着若隐若现的烟雾弥漫在屋子里,房梁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喧闹声将楚墨吵醒,几个衙役不耐烦的催促声从屋外传来。楚墨强打起精神,在长椅上坐直,看着屋外等候着。
第六章 牛府命案
“犯人到——”随着一道衙役的喊声,几名身着囚衣的男男女女相拥着走了进来,脚镣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楚墨大致打量了一下,他们的头发散乱着披在身上,脸上有许些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身上也脏得不成样子,想必是在里头受了不少苦。
但奇怪的是,这些囚犯见到了他不像是寻常那样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没有大呼冤枉,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只是淡淡地低着头,眼里无神。
衙役们进了正屋,伫立两旁,站得笔直,囚犯们簇拥在屋里正中央,缓缓跪下,楚墨大致数了数,足有七八个人。
空荡荡的正屋内总算热闹了起来,甚至看着还有许些拥挤。楚墨温和地笑了笑,道:“我是县衙的管事,也是这个县的县令,那么,先一个一个地跟我说说这案子的情况吧。”
进入正题。最左边的一个女子直起身子,看了看四周,鼓起勇气,看着楚墨大声道:“民女见过大人。”
楚墨打量了一下她,这个女子长得十分清秀,即便脸上粘着些泥土,灰头土脸的,仍是挡不住她姣好的姿色。女子的头发粘成一缕,搭在肩膀上也来不及捋,她抬起头,明亮的眸子看着楚墨,道:“大人,民女唤作柳筱筱,家住余州,是宁海县人,前些年民女随着家中亲戚来到杭州,做了青鱼楼里的琴女。就在三个月前,民女嫁给牛老爷做了妾,民女……”
说着说着,柳筱筱的声线开始断断续续,身体不断抽动了起来,好看的双眸化作了一往池水,看上去格外令人怜惜。
她的强忍着嗓子里的哽咽,抽泣着道:“这个牛老爷家中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民女确实……是相中了今后有个好日子,可这牛老爷,他生性暴躁,将民女娶回家中后,经常……欺辱我,殴打我,轻则大骂,重则取鞭抽打我……家里的下人也经常被他打过,都是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牛老爷这暴虐的脾气……管家可以替民女作证。这些民女都可以忍受……可近日……老爷因为……那件事……居然……”
柳筱筱似乎是说不下去了,掩面而泣。
看着她令人心疼的哭声,楚墨柔声道:“哪件事?给本官说说看。”
柳筱筱抬起头,脸上梨花带雨,憔悴的面庞上还留着两道泪痕。她听后欲言又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这时,一个男子直起身子,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县令大人,我来说吧。”
楚墨偏过头去打量着他,那名男子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书中所绘的白面书生,年纪不大,眼中却闪烁着少有的刚毅,若不是在狱中所消瘦了几分,还带着些脏乱的尘土,必然是个俊朗的富家公子。
男子的声音宛若洪钟,彬彬有礼地拱手道:“回大人,草民乃牛府大公子牛然,柳筱筱是我的三娘。我爹就是牛涛,他在生意上结识了一名姓刘的商人,两人在前段时间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我爹为了能与那名刘商人做成买卖,竟安排我三娘在深夜留宿刘商人的客房!真是无耻之徒,能做出如此禽兽的行径。然而就在前不久,我爹居然说那名刘商人欺骗了他,怀疑是我三娘做了他的奸细,大怒之下,要将我三娘制之死地。”
说完,他大大方方地弯下腰,叩首道:“请大人明察!”
楚墨听完他的话,大致对这个牛老爷有了一些了解,他对着下方跪着的几个人问道:“那……谁是刘商人啊?”
这时,一个身形略胖,面庞雪白,双眼如鼠的男子好似出了一身冷汗,脸上的表情顿时哭丧了起来,双臂一振,大叫一声:“冤枉啊大人!”
“哦?你说说看。”楚墨的双眼眯了起来,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笑容。
“小的……小的就是刘商人……哦不,小的叫刘振伟,是安舍镇人。小的就是一遵纪守法童叟无欺的良民。偶尔做点小买卖,能有幸与牛府的牛老爷谈生意,这是小的求而不得的机遇啊。能与牛老爷做生意,小的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怎么……怎么有胆子动心思来欺瞒他呢?就算牛老爷不死,我在安舍镇那也混不下去了啊我,这牛老爷家大业大的……”
“嗯。”楚墨没有回避他乞怜的目光,看上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而后,他将目光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比柳筱筱小几岁,脸上还带着许些婴儿肥。从一进来跪下到现在一直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也不作任何的反应。
楚墨看着小女孩,凑近了身子,温和地道:“你呢?你来说说看吧。”
小女孩听罢,抬起头,稚嫩的双瞳空洞地望着他,嘴巴撇着,她思索了一会儿,对他道:“我叫牛莲,是牛涛的女儿。”
“嗯,然后呢?”楚墨问道。
“我哥哥是牛然,他会保护我,可他不在的时候,我爹就想要杀了我。”小女孩质朴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响起来,好像在众人内心中投下了一块石头,泛起一道涟漪。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余音绕梁,连衙役都不禁扭过头去偷偷看她。小女孩长得未到豆蔻年华,矮矮的身子跪坐在地上,倍感令人怜惜。宽大的囚衣披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更加地瘦小。她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无神的木偶。
牛然反应却不小,急忙对楚墨拱手道:“县令大人!牛莲她还是个孩子,难免会冲动说些不合适的话,童言无忌,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这次不关她的事。”
“没事。”楚墨摆了摆手,将桌上剩下几卷文书拿起,道,“那么,剩下几位,便是牛府的管家,和大夫人,二夫人了?”
“是大人。”一个年迈的老者弯腰叩首道。
“你和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关系呢?据卷宗上说,是你向官府报的案?”楚墨问道。
老者道:“大人明鉴。小人是安舍镇人,已经跟了牛老爷十余年了,对牛府上下也是任劳任怨忠心耿耿,牛府的票据钱银以及土契地契都是经过我手,我还被牛老爷吩咐管着下面所有的生意,算是牛府的老人了,对牛老爷也是照顾周到,包括少爷和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会害老爷呢?倒是在五日前清晨,我照例去牛老爷的卧房去与他汇报这几日的钱庄流水,因为中间出现了一些纰漏,所以我心急,没等牛老爷唤我便自己进去了,进去后就发现牛老爷躺在床上,整个床上都是血,老爷胸口上还有一把刀子,我又惊又怕,急忙退了出来,跟下人们打了声招呼便到县衙去报了案。”
管家说的话字字在理,没有一丝疏漏。可见管家平日里也是严谨之人。
楚墨的点了点头,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他道:“那么,你知道牛涛其他人做得那些事么?”
管家听罢,犹豫了一下,道:“小人……略有耳闻,听府里下人们说过,老爷品性向来不太好……可其中的究竟……小人也只是略知一二,没有细查。”
楚墨又点点头,对着剩下的大夫人二夫人问道:“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剩下两名女子中,年纪略轻的一位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另一位,才颤声道:“县……县令老爷……”
楚墨年纪看起来不大,模样像是位后生,可在公堂上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被叫做老爷也不觉得别扭,淡淡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民女是牛老爷的二房,唤作陈蓉,也是安舍镇人。牛老爷平日里确实经常对下人们过于严苛,喜欢动手打人,下人们对他的评价一直也不太好。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但我和大夫人都是弱女子,对老爷的做法也只是加以劝解,谁都无法制止他,所以……”
楚墨听罢,看向大夫人。她身材略胖,脸色苍白,似乎还没从这件事上缓过神来,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面目憔悴,一直沉默不语。
陈蓉接着道:“民女嫁到牛府以后,一直没能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老爷也经常打我,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夫人性情和善,不与老爷争执,奈何年纪大了,没了年轻时的姿色,一直被老爷冷落在一边。”
“既然牛涛做了这么多枉法之事,那为什么不报官?”不知何时回到公堂的师爷走到众人的旁边,对她问道。
“牛老爷手腕强硬,关系通天,连外人都告他不动,何况是我们府里人,只能忍受着。说实话,牛老爷一死,不知道多少下人和镇上的人开心呢。”陈蓉道。
师爷看向楚墨,没有答话。
楚墨和师爷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起案子看上去不像以往那般,可能会有很多莫名的麻烦在里面。
啪!
楚墨无可奈何一般敲响了惊堂木,朗声道:“那今日就到这里吧,大致的案情我都知道了。至于其他的,我下次再审,你们先下去吧。”
衙役开始陆续走上前来,催促着地上跪着的众人。他们慢腾腾地起来,脚镣叮叮咚咚地响着,公堂里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等着众人缓缓地走出,师爷对楚墨小声道:“大人,就这样么?”
楚墨摇摇头,道:“来不及了,这个案子看上去比想象中的棘手。我们得抓紧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从他们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在文书上了。你马上吩咐捕头和衙役,去安舍镇那里碰碰头,看看能不能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师爷应了一声,楚墨又从桌子上拿了一本文书,对师爷道:“你看看,我刚刚注意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师爷疑惑地接了过来,看了看,双眼睁得老大,灰褐色的瞳孔盯着楚墨,少有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道:“燕无常?”
楚墨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师爷抚了抚胡子,锁紧了眉头,摇头道:“嘶……着实有些棘手了,燕国的强者居然插足进吴国的政事上来,这可不是小事啊……很有可能……我们可做不了主了,麻烦了……”
楚墨双手后背,朝一边走了几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比牛府的案子重要的多,你放话下去,让底下的人注意一下最近杭州的动向,先不要上报到知府大人那里,我们不能做瞎子,明白了吗?”
师爷听罢,拱手道:“知道了,大人放心。”
说罢,师爷恭敬地退出了正房。
整个正房里面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楚墨一个人站在正房中央,手上那些一卷薄薄的文书。
过了一会儿,在桌旁的偏门后,轻轻闪过一个人影。
人影的身手十分敏捷,看上去闲庭信步,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速度极快地来到了楚墨身旁。
待人影站定后,才看清是楚墨马车上的车夫。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披着轻便的胄甲,一身普通的军营常见兵服,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利索匀称。他的腰间备了一把挎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神秘而有浓厚杀气的气场,在他的数步之内都感觉令人压抑的气氛。
楚墨淡淡地看着文书对他道:“你刚刚一直在门后?”
车夫低头行礼道:“是,属下对公子寸步不离。”
“你感觉那些牛府的人如何?”楚墨随意地问道。
车夫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道:“那些人只是寻常百姓,没有什么威胁,都不是练武之人,只是那个牛然稍会点拳脚罢了。”
“那就好。”楚墨合上了文书,递给一旁的车夫,道,“我不想让一些麻烦的人干扰到我,所以你不必去理会那些小人物。这里有只比较棘手的虫子,最近来到杭州飞来飞去,你帮我看看。”
车夫接过文书,粗略地翻了翻,脸色微微凝重了起来,皱眉道:“这难道是……那个燕国的王爷?”
“嗯,你告诉你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在不清楚对面的来历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还不清楚他的动向,而且……你和你的人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楚墨对他道,温和的脸上显露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老练。
“那公子的意思是……”车夫问道。
“他要是想跟咱们动粗,我们就跟他们动脑子。”楚墨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