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儒侠传》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千凰楼赋词 第一章 撞船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夕阳西下,河面血色尽染。寒风凄紧,激起层层红浪拍击谢予卿那叶扁舟。一个月余流亡经历令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充满血丝眸子里满是冷寂与怅然。昨夜与白袍老者在长江金陵上游一别,他就恁么侧卧舟中,半梦半醒。小舟肆意徜徉,不觉汇入秦淮。恰逢秦淮河上有女子唱词,颇为哀婉,蓦地荡起他心底许多悲凉。
此曲《雨霖铃》乃宋初大词人柳永得意之作,抒发羁旅离别相思之情。如今他人已作古,埋没于荒草幽径,当年那“杨柳岸晓风残月”亦尽遭金人铁骑践踏,化作战场狼烟。同是阔别故地,而自己却无人相送,徒留相思罢了。可叹思念人儿——寒婵,竟被官兵抓送金寨生死未卜。奈何自己一介书生,睁眼目睹此景却无能为力。太多无奈与愤慨,念想至此,谢予卿不由紧握双拳。
夜色转浓,秦淮河上歌声依旧萦绕,渐唱道: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与凤池誇。”
却不似之前,婉转悦耳有余但绝无哀韵。寒婵很是欢喜柳永之词,尤以此首最甚。江南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令她魂牵梦萦,今朝都到眼前来,她却无以亲睹。许是若有所感,谢予卿懒起身子,探首扫望一眼。
只见下游不远处数条大船横亘。分明,那船经过一番精心缀饰,皆披灯挂彩,煞是好看。船上之人也非等闲之辈,无一不是锦衣华服,有婀娜起舞,有抚琴弄笙,有举杯畅饮,格外惹眼。似乎两岸连绵琼楼玉宇,足下滚滚东逝水亦成其陪衬。岸上则是车马拥塞,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细揣日子,今日应是元宵节罢。岁月如梭,不知此刻东京势态如何,寒婵仍在人世否?想起那日城破惨烈场景,怕只怕……若是当初狠心投了汴水,九泉之下应已与寒婵相会,便不会如今时这般落魄。
“唉……”大约觉着疲乏,谢予卿兀自叹了一会儿,随即又倒头睡下。
殊不知前方即是数条大船拦了去路。谢予卿感伤则已,却失了计较。隐约听闻人声“船家,快调转船头!”话音甫落,谢予卿还不明就里,但觉舟身猛震,紧接着一声雷鸣巨响贯耳,而后则是“扑通”落水声。落水者不是别人,正是谢予卿。刺骨河水不由分说浸染了他单薄破旧袍子,涌入口鼻,以致他未曾挣扎,便被骤然袭来冰寒冻失知觉,沉入无尽黑暗中……
天空阴霾,暗云低沉。似乎大雪将至,却无一丝风。
不知已下了几场雪,只是未见其消融,整座东京城仍银装素裹。满目疮痍城楼,破败不堪屋舍,冷清肃杀街道,在那雪白笼罩下如此完美无瑕,仿佛一切只是梦境。然而,城外金兵操练发出骇人声响,时刻惊醒着人们。
谢予卿独立汴水旁,流水夹杂着浮冰潺潺流淌。微弱光影散射入他眼眸,不是十分真切,却别有一番无以名状迷离感。凝视着,眼前诸般景象,渐渐扭曲、涣散、重叠,幻化成寒婵那张笑靥……
“你是谁呀,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说话之人是一个约摸六七岁女童,俩粉红小酒窝在她稚气脸蛋上若隐若现,她身后是一座院落。那分明是寒婵,却不知如何这般模样。诧异间,谢予卿不安低下头,猛然见到手掌渐渐变小,衣服也换了样式,似乎孩童模样。“喂,发愣呵!真是个大呆瓜!”寒婵摇手在谢予卿眼前比划。“我……我……叫谢予卿,我……”“嘻嘻,原来你是结巴,”寒婵掩面而笑,“陪我去园子里抓蝴蝶吧,小谢子。”说完,不由分说拉起谢予卿就跑。谢予卿还未吭声,只是感到一只温暖小手才紧握自己,便生出一股巨大拉扯力,蓦地看到一个男童由体内窜出。那男童有些犹疑,回眸一眼,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脸庞——儿时自己。谢予卿有些犯傻,呆立原地,望着两人身影渐杳,消失在茫茫天际……
谢予卿觉得有些莫名,轻轻摇摇头,身前天空与大地却蓦地旋转。待眼中画面静止,却是一群白衣书生伏在皇城门外雪道边。“予卿,快过来!”后排一瘦弱白衣书生回头冲其招手。“这……这是在作什么?”谢予卿不解道。“予卿,你莫不是忘了?昨日陈叔托你通知我们!”“陈叔?”谢予卿不知为何毫无印象。“陈叔你不记得,陈东啊!今日是否又饿着肚子呢?”“我……我实在想不起来……”“哎,难为你挨家挨户告知!我这还有大半个馒头,拿着!”“我……我不饿……”“说什么呢!你不饿寒婵妹子尚饿着呢。”“寒婵……”谢予卿怔了半晌,脑海忽然回响起一串沉稳声音“予卿,通知大家明日皇城门口会合,你就别来了,带寒婵躲好。”谢予卿迷迷糊糊记起这是陈叔声音,可是为何要带寒婵躲藏?那沉稳声音似乎是回应谢予卿所想又像在自言自语“哎,朝廷为了议和,竟允诺将大宋女子送给金人,我大宋何时有此等屈辱?”谢予卿霎时面色苍白,转身朝家方向奔去,不知为何,一路兜兜转转,又回到皇城门口。谢予卿趴在雪地,虔诚如同那群白衣书生一般,只是眼角泪水不停流淌。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卿哥,你回来了!”谢予卿旋即回首,眼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院落依旧是那处院落,但覆满白皑皑白雪,寒婵站在雪地里,手中捧着一件破旧旋袄。谢予卿趋步上前,环抱寒婵。没有言语,却胜似千言万语。倘若时间有尽头,谢予卿希望就在此刻定格。可惜好景不长,猛地一阵急促撞门声打破了这宁静。心底似乎想起什么,谢予卿转身护住寒婵,双目紧锁院门。未几,来人破门而入,嘴中骂骂咧咧,却是四名官差打扮中年汉子。“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谢予卿惊问。为首汉子冷笑道:“奉当朝天子之命,召这小娘子入宫。这是你等几世也修不来福分,识相莫给大爷我添乱!”说罢亮出一纸官文。“卿哥,我哪儿也不去,只与你在一起。”寒婵拉着谢予卿衣袖低泣。“这可由不得你!”那汉子颇不耐烦,挽起袖子急步前来抓人。谢予卿见状张开双臂便挡,“婵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绝不!”出乎意料地,那汉子径自穿过谢予卿身体,单手扛起身似弱柳般寒婵转身便走。望着寒婵梨花带雨,谢予卿心如万虫噬咬,欲上前抢夺,却忽地感到身体仿佛灌了铅,无法挪动分毫。只隐约闻得那几名汉子言语,“可惜了这么些俊俏小娘子,却便宜那帮金兵,唉……”“嗬,留给那没用书生只怕会遭更多罪”“也是!看他那吓破胆模样!……”末了,寒婵走到跟前,樱桃小嘴一张一翕,说些什么谢予卿却听不清也听不进,只是那双绝望眼眸令他明白了。渐渐,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不知是泪水抑或此刻纷落雪花所致。
待视线清明,眼前却是汴河,怀揣自责与歉疚,谢予卿一步一步迈入汴河,竟全然不觉一丝冰冷。水面涟漪层层,漾现无数寒婵倩影。“婵儿,我来了。”谢予卿伸手握向水中的虚影。
忽然,一声低叱入耳:“公子,不要!”却不似寒婵声音,但又曾有耳闻。
第二卷 千凰楼赋词 第二章 慕姐姐与泪竹
谢予卿猛然醒觉,方知是一场梦。但手心尚有些许温存,心下不免顿生犹疑。乍一看,却是一名身着青色襦裙女子端坐床首,黑纱覆面不知何许模样。隐有数缕异香盈鼻,着实令人惊诧。
青衣女子仿佛未见谢予卿神色,匆忙挣脱谢予卿手,兀自轻抚己身颤动不已胸口。
见此般情景,谢予卿倍感尴尬,不由双颊转红。“姑娘,小生却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青衣女子轻唔一声,不再言语。
谢予卿不便再搭话,索性四下打量一番,却是一间别致小屋。周遭首映眼帘的是几扇红漆雕花窗,图式华美,有兽有鸟,有花有月,似鱼儿闲游浅水一般灵动。并衬以珠帘翠幕,甚是朦胧。屋中央有一八仙桌,桌上有一筝,桌旁置一盆炭火。紧邻床首是梳妆台,铜镜、木梳、脂粉、珠钗等物齐列。而床尾不远处则有一云母屏风。这不是女子闺闱又是何处?
“敢问姑娘芳名,小生现今身处何地?”谢予卿正欲拱手作揖,却丝毫动弹不得。原来身上覆有两层锦被。这一用力牵动全身,顿感浑身疲软乏力,不禁令他困惑重重。
“公子莫动。奴家只是歌妓一名,不足挂齿。这里是千凰楼。”
“咦!我如何进了青楼?不行,我得离去。”说罢,谢予卿勉强手掀棉被,不料被青衣女子按住。许久,四下静寂无声,只闻得二人缓急错落呼吸声。大约觉察不妥,青衣女子随即放手,匆匆离去。谢予卿虽心底亦觉不妥,终究是没有离去,恁自望着屋顶发呆。
稍许,悦耳“铃铃”声伴随着一阵细碎步有节奏地响起,当门“哐当”开启那一刹那,“铃铃”声便嘎然而止。但见来人握着一双粉拳倚门而立,却是一名白衣女子。身似弱柳,面如白玉,眉如新月,虽有愠色亦难掩其清秀素雅之气。众所周知,青楼女子酷好脂粉,而此女却不傅脂粉,发髻也不繁复,更无珠钗缀饰,予人一番清水芙蓉之美。而却才那“铃铃”声则是系在她那双白色绣花鞋上小铃铛发出,称作“禁步”,是以约束女子举止。似乎此女未将其当作“禁步”,反倒是一件有趣玩物。
谢予卿生平第一遭瞅见如此绝色,简直惊为天人,不觉又多看了几眼。生怕应了那句“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往后便没了缘分。
这一看,白衣女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当下瞪了谢予卿一眼,道:“看什么呢!小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哼!”
“小生知错,知错。不敢看了。”谢予卿语毕果然合上双眼。
“哼,本姑娘就那么不堪入目,不如慕姐姐?”白衣女子心底想着,嘴上却说:“算你识相!知道本姑娘为何而来么?”
“愿闻其详。”谢予卿一副丈二和尚模样。
“你这穷酸书生!说,你把慕姐姐怎地了,她脸为何红扑扑?”
“慕姐姐!是谁,我有见过么?”看白衣女子不喜客套,谢予卿只好略过。
“好啊,你这书生!乍看斯斯文文,却是个翻脸不认人泼皮!若不是慕姐姐,只怕你此刻躺在鱼肚子里面哩。”
“莫非,那蒙面青衣女子便是?”谢予卿双目圆睁,似有所悟。
“你终究开窍了。”白衣女子合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可以告诉我你对慕姐姐做过什么罢?”
谢予卿想起自己梦中无意拉了青衣女子之手,而后又被其按住手,不禁面颊泛红。
“哟,脸红了,想必心里有鬼,快给本姑娘从实招来!”白衣女子提起粉拳,轻轻砸在棉被上,似乎在说“不说出来,本姑娘让你好看!”
“请问姑娘,我如何到了此处?”谢予卿没有回答,反而问白衣女子。
“你还说呢,三天前花魁大会,原本慕姐姐将博得头筹,怎料撞船了。”
“撞船!?”谢予卿隐隐记起一些,但不十分明了。
“是啊,谁知你怎地掌船,分明是故意撞上来。”白衣女子不禁叹道。
“那撞船和你口中慕姐姐错失花魁有何干系?”谢予卿又问。
“慕姐姐心肠好。一曲未罢,便执意前来救人,得罪了不少权贵。那日河水也冷的刺骨,慕姐姐打赏了好多银两,船夫们才肯救你。这不,还把你带回千凰楼,一睡就是三天三夜,慕姐姐一直照料着你。”
“这么说,那日河上唱柳耆卿词,便是那位慕姐姐?”
“那是。慕姐姐唱词最是了得。”白衣女子怡然自得道。
“那这位慕姐姐怎么佩戴面纱,似乎不愿示人真面目?”谢予卿顿时想起此事,不禁问道。
“我也不知道。好了,哪来这多话,明明是我在问你,快说!”白衣女子颇不耐烦。
“不知姑娘芳名?”谢予卿依旧言他。
“我叫泪竹。书生,别打岔了,你不说也得说!”
“这……”
正当谢予卿左右为难之际,门外一阵敲门声乍起。“公子,奴家端了姜汤和点心,可否进来?”
“啊,是慕姐姐!”泪竹顿时有如惊弓之鸟,匆忙扫视屋内。桌子显眼,屏风通透,床下着实委屈。只见她稍稍迟疑,便耷拉着头,倏地钻进被中。
谢予卿恁是瞠目结舌,竟忘了回应一声。
慕姐姐试着推开门,见被中波澜未定,道:“公子,你抱恙在身,还需好生歇息。”
“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生姓谢名予卿,姑娘大可直呼无妨。”
“哼,原来你叫谢予卿,本姑娘记住你了。适才竟忘了问你姓名,恁是教你弄昏头了。”泪竹暗道,顺势掐了谢予卿手臂。
“咦!”谢予卿不由惊叫。
“公子,你怎么了?”慕姐姐问。
“没,没什么。”谢予卿慌道。
“哦。公子,让奴家服侍你。”慕姐姐侧坐床沿,素手托起谢予卿后颈,悉心喂汤,少了些许生分。反观谢予卿,倒显得愈发局促。
喂罢,慕姐姐又取出丝帕,不待谢予卿言语便拭起他嘴角。末了,谢予卿长吁一口气,道:“姑娘,有劳了。若你不愿直呼我名,就叫我谢公子吧。”
“呵呵!”慕姐姐掩嘴笑道。“叫谢公子那岂不是说奴家欠了公子,公子你说呢?”
“额,也对,我着实迂腐,那就随姑娘叫。”想到慕姐姐的聪颖,谢予卿会心一笑。
“怪了,慕姐姐向来面若冰霜,今儿个竟然笑了,这书生莫非会妖法?”泪竹侧头瞅着谢予卿,满脸不解。自然她不敢道出来,只是暗自纳闷。
“公子,请把手伸出来?”
“伸手做什么?”这回轮到谢予卿不解。
“笨死了,当然是给你把脉呀!慕姐姐可是懂些医术呢!”泪竹暗笑。
“把脉。”慕姐姐没等谢予卿伸手,径自从被中拉出一只手。令谢予卿诧异是他竟没感触到期许中慕姐姐那温软素手。转念一想,莫非她拉到了泪竹?而此刻,泪竹则哭笑不得,后悔没钻到谢予卿身后,恁是不敢缩手。
“公子,你手好生冰凉。”说罢,慕姐姐不急不缓为之号脉。“这脉象……唉!公子,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奴家自当竭尽全力。”
“什么?我不想死啊,慕姐姐,你快救我!”泪竹情急之下钻出被子大叫,倒把谢予卿吓得不轻。
“唬你呢,就知道是你这调皮鬼。好啦,快出去罢。”慕姐姐半嗔半笑道。
“我不嘛!慕姐姐,你好生偏心。”泪竹佯作委屈状。
“呀,适才徐妈到处找你呢,似乎很生气。”
听到“徐妈”二字,泪竹顿时脸色惨白,只丢下一句“臭书生,待会找你算账!”便匆匆离去。
第三卷 千凰楼赋词 第三章 城破讯息
“这丫头!公子,让你见笑了。她一向如此,还请多多包涵。”慕姐姐望着门外泪竹身影渐杳,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她倒是挺有趣,和寒婵一般。”谢予卿笑道。不觉将泪竹与寒婵放在一起比较。
“寒婵?”慕姐姐惊问。
“不提也罢!不知还在人世么?”谢予卿苦笑道。心中暗自责备自己为何总将寒婵挂嘴边。
沉默了片刻,慕姐姐捋了捋被子褶皱,正欲发话。此时谢予卿业已启齿,而言未出。
“公子,你先说罢。”慕姐姐微笑道。
“姑娘,你还要把脉么?”原本谢予卿想说其他,蓦地抬眼,似乎瞧见慕姐姐面纱下那倾城笑貌,不由道了这么一句。说罢,脸不觉泛红。
“公子,你……”慕姐姐又急又羞,“先前为你把过脉,你还抓疼了奴家。”
“啊!?”谢予卿半似吃惊半似失望,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公子,你怎么不问奴家要说些什么?”慕姐姐见气氛尴尬,淡淡问道。
“姑娘请讲。”
“叫姑娘,听起来总是生分。不如你和泪竹一样,唤我作慕姐姐?”慕姐姐商量道。
“这,似乎不妥罢?”谢予卿估摸慕姐姐年龄应该不大,哪能胡乱把她叫老了。
“那公子年岁几何?”慕姐姐继续问道。
“虚岁十七。”谢予卿想了稍许,轻声道。
“这就是了,公子和泪竹一般年岁,自当唤我慕姐姐。”慕姐姐理所当然道。
“哦,慕……慕姐姐。”虽看不到慕姐姐真实容貌,但她身材婀娜、声音动听,想必也是正值妙龄,怎么肯以姐姐自居?谢予卿不禁好奇她到底多少岁,却不敢明着去问。
慕姐姐淡然一笑,踩着小碎步到梳妆台前坐下,对谢予卿道:“公子,听你口音,似乎是开封人氏。”
谢予卿微微点头。
慕姐姐接着道:“早些时候听闻京城被围,奴家有些好奇,公子可否透露一二?”
骤闻此言,谢予卿仿佛蓦地回到了城破那日,眸中浮现宋人哭天喊地,尸骸遍野,血流成河那惨象。以至于张大嘴,欲言而又难表,欲叫却不敢吭,神情颇为狰狞。
慕姐姐见此,心里着实有些惊异,嘴上却轻声道:“奴家随口一问,竟惹得公子惶恐不安,奴家给公子赔罪了。奴家这就告退,公子好生歇息!”说完便缓缓站起,正欲转身。
“别走!”似乎慕姐姐一席话将谢予卿拉回现实,突然看到慕姐姐又要离去,隐隐有些不舍,不由自主急忙喊道。
慕姐姐盯着谢予卿脸庞,迟疑了片刻,还是坐回了椅上。
平复了心中惶恐与苦闷,谢予卿略带凄凉声音道:“京城教金人攻破了。”
慕姐姐闻言,并未吃惊,却道:“应该不至于此罢。照说围困已有一年,也能与金人相持不下。而且还有各路勤王义军支援,军饷亦不短缺,怎么突然就让金人破城而入呢?”
谢予卿不答反问:“慕姐姐可否知晓郭京此人?”
慕姐姐摇了摇头。
“那郭京不过是一江湖术士,却不知采取何种手段取信于朝廷,扬言用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壮丁,可以组成所谓‘六甲神兵’破敌。又游说赵官家,说与其坚守,不如趁机主动出击,打金人一个措手不及。便招了一些好事之徒充数,打开城门,浩浩荡荡出城与金人对阵。令人可笑是,那‘六甲神兵’还没开打就溃不成军,让金人赚了城门。”
“国家事大,怎可听从鬼神之说?”慕姐姐不禁疑惑。
“是否鬼神之说,已不重要了!京城已经被攻破,大宋也没了,所有一切都没了……”谢予卿叹了半晌,自觉有些自怨自艾,正了正色又接着道:“原本金人一年来久攻不下,人倦马乏,已有撤军打算。大宋只需要再坚守一些时日,待义军切断金人退路和补给,就可解京城之围。一切罪魁祸首就是郭京!我听他人说,郭京实则是金人奸细,有人见他破城之日逃入了金营。”
“郭京……”慕姐姐沉吟片刻,道“公子又是如何知晓此事?”
“这……说来也无妨”谢予卿顿了顿,断断续续道:“那日……那日城破,是闰十一月二十五日……是婵儿被抓走之后两日,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婵儿走了,我……我要去陪她。我跳入汴河,却被一名白袍老人救起。我所知皆出自他之口。白袍老人将我送至长江边,临走还给了我一枚玉佩……”
“白袍老人……玉佩?”慕姐姐从袖中摸出一物,问道,“可是这块玉佩?”
见慕姐姐拈住一枚样式普通之极圆形玉佩,刻有“独孤”二字,谢予卿讶道:“玉佩怎地跑到慕姐姐手里?”
“那日撞船,致使公子落水,奴家给公子赔罪了。可惜公子随身之物仅存此玉佩,盘缠尽沉入水中,奴家便代为保管,如今算是物归原主。”说完,慕姐姐走上前,将玉佩交予谢予卿。
“多谢慕姐姐!”谢予卿揖道。
“嗯。”慕姐姐点点头,话锋一转道:“公子打开封来此,可有何打算?”
谢予卿想了片刻,缓缓道:“这个……听闻在金陵还有一表亲,打小也曾见过数面,正欲投靠于他……”
慕姐姐道:“公子不必着急离去,待身体无恙,再做打算如何?”
谢予卿迟疑片刻,道:“这如何是好?”
“公子若是就此离去,倒让奴家于心有愧。”
见慕姐姐执意留他,谢予卿倒也觉得离开反而是自己不是,于是道:“那就多有劳慕姐姐了。”
慕姐姐点点头,寒暄了数句便告退。
望着此女婀娜身影消失眼帘,谢予卿没来由一阵失落。百无聊赖之下,将那玉佩翻来覆去瞅个不停。至于玉佩上那“独孤”二字,他权当是白袍老者姓氏,没过多理会,但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白袍老人临别那句“你要好好活下去!”
第四卷 千凰楼赋词 第四章 误会
暮色微现,谢予卿觉着卧床甚是无趣,抽身而起。这才发觉全身上下衣物尽换,虽是粗布麻衣仆役装扮,倒也干净合身。只是想到谁人替自己换衣衫,不由得心底荡起一阵涟漪。胡乱对着铜镜整理了装束,便掩门而出。
在屋中沉闷了数日,乍一出来,拂面微风清寒,霎时令人神清气爽。墙角边有几处零星积雪,依稀看出清扫痕迹,来时金陵尚未下雪,想必自己沉睡那三日下雪了。沿着小径,经过一处院落,空气中飘来几屡清香,寻香望去,只见院落一隅伫立两树寒梅,披着一层薄薄雪衣,在风中摇曳好不婀娜,不觉令人诗意大发。于是乎有如梦魇缠身般趋步梅前,双目直视,沉吟不语。若是外人观来,自是觉得他近似痴傻,避而远之。但在寒婵眼里,此时谢予卿才最是令人痴迷。
前有和靖先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后有王荆公“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今有龙龛居士“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梅之品,却是配得此般歌咏。那时雪中赏梅,寒婵说“谁又懂梅之孤苦愁闷呢?”“松,竹”“花和木能说到一块么?”“你又不是梅,怎么知道?”“哼,我最爱梅花,我懂它心思!”“好好好,婵儿是梅。可我喜欢松竹,我是木头,婵儿不能和我说话了。”“卿哥,不理你!”看着寒婵攥紧粉拳娇俏可人模样,谢予卿笑着伸手去掐她脸蛋,一下,两下……
“臭书生,干什么呢?”一声清斥蓦地从身后袭来。
谢予卿陡然一震,回望一眼。只见一道白色倩影,似曾相识。对方模样尚未看清,忽然想起什么,再回转,寒婵身影却已消散。手心不知何时沾上了些许雪屑和梅花残瓣,却不觉得冰凉,只是怔怔看着。
“哼,这是本姑娘亲手栽种梅花,你,你怎么可以随意摧残?你赔我,呜呜!”泪竹本是好奇谢予卿怪异举止,悄悄上前,却看到心爱之梅花被摧残,心疼不已。再目睹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里没来由一阵凄凉,愣在原地。
谢予卿缓缓转身,只见“寒婵”神情楚楚,眸子还隐隐泛着泪光,恍恍惚惚,令人神迷。“卿哥,我们以后找一处世外桃源,种上漫山遍野梅花,好不好?”“叫世外梅源岂不更好?”“梅源就梅源,可你得陪我一起种。”
“好,我陪你。”谢予卿环抱“寒婵”,痴痴地笑道。
“啊!”一声惊叫从怀中传来。
谢予卿低头一看,怀中哪里是寒婵,分明是泪竹,一脸惊恐与羞涩。可是寒婵在哪,在哪,在哪?却才还在眼前,在怀中,耳畔也有她声音萦绕。再一回想,方记起寒婵早已不在,泪水不觉滴落下来。
“书生,你怎么哭了?”本姑娘以为自己够凄惨了,没想到这书生堂堂男儿,竟莫名其妙流泪,莫非是被我吓哭了?泪竹这么想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全然忘记了还在谢予卿怀中。“好啦,不哭,不哭了!”说罢,伸出素手,擦拭谢予卿脸颊两旁泪痕。
“泪……泪竹姑娘,方……方才多有……冒犯。”谢予卿松开手臂,轻轻拂去素手,又退了两步,却又不知道该走该留,也不知该说什么,恁是僵在那里。
泪竹见状,不禁嗤笑道:“哼,你也知道冒犯本姑娘了!嗯,这件事就算了吧,可你不许和旁人说道。哦,对了,你说了会赔我,我可记下了。”
“陪你?泪竹姑娘,之前你说的话我不记得了。”谢予卿不禁有些懵懂。
泪竹秀眉一挑,转念道:“哦?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呢。你以后陪我玩,与我讲你故事,就这么说定了。”说完,不待谢予卿答话,踩着碎步便走,铃铛声一阵高过一阵,到院门口时还赏了一记俏皮鬼脸。
看来我是相思成疾了,眼耳不辨虚实,这可如何是好!谢予卿念想及此,不禁苦笑,伫立了片刻,径直回屋卧下。
睡眼惺忪时,叩门声轻轻响起。谢予卿只道是慕姐姐,应了一声:“慕姐姐,请进。”
叩门声顿止,只听得一阵碗筷撞击声响,便悄无声息。谢予卿自是好奇,起身开门一看,空无一人,却见门前端放着一个食盒,正热气腾腾。
原来是送饭菜来着,谢予卿未作多想,拾起食盒,回屋中便大快朵颐。
吃罢,谢予卿闲来无趣,正欲起身出去活动筋骨,门外传来一阵陌生女子声音。只听那声音道:“公子,慕姐姐有请。”
谢予卿打开门,见是一名婢仆装扮女子,作揖道:“姑娘,请引路。”
跟随婢女沿小径穿过三处小院,视线突然宽广,映入眼帘是一处大的院落,周遭楼阁灯火通明,院中央有一座亭子矗立,亭下粼粼波光闪烁,亭中灯光隐隐绰绰,似乎有人。四处走廊回环曲折,廊外是数不尽奇花异树,裹挟银装争相掩映,煞是幽静。中间仅有一条小路连接小桥直穿亭子通向远处。谢予卿从未进过烟花之地,倒也听得旁人说道,略知一二。只是见到此番景象,完全看不出其与烟花之地有半点瓜葛,反倒觉得与京城大户人家宅第一般无二。
“此处是诸位姐姐歇息之所,唤作百花院,面前那处亭子是赏月亭,慕姐姐此刻正在亭中。若是去前面千凰楼,最好从小路过去,小路尽头便是。勿要扰了诸位姐姐,否则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住你。”见谢予卿东顾西盼,婢女淡淡说道,语罢便径自离去。
谢予卿道了一声“多谢”,踏上小路,行至亭前。只见美酒佳肴和一张琴依靠石桌旁,慕姐姐端坐桌旁。其依旧黑纱覆面,但青色襦裙换成了白色大袖罗衫,秀发挽作流苏髻,发髻上点缀着一支玉步摇,款款动人。
第五卷 千凰楼赋词 第五章 论曲与委托
“慕姐姐,小生有礼了。”谢予卿自忖泪竹虽嫌自己迂腐,
可以不必与她客套,但与他人礼节还是不能少,于是拱手道。
“公子请坐。”慕姐姐摆手示意谢予卿就座,“料想公子应是饿了,略备薄酒,不知公子肯否与奴家共饮几杯?”
“慕姐姐,小生却才在屋中饱食,以为是慕姐姐着人送来饭菜。”谢予卿心底不禁疑惑此前是谁送来饭菜。
慕姐姐顿了片刻,道:“既是如此,公子,可否与奴家相谈?”
谢予卿恭敬道:“全听慕姐姐吩咐。”
慕姐姐斟了两杯酒,递与谢予卿一杯,兀自拈起一杯,却不品尝,过了片刻轻声道:“奴家观公子五指柔嫩修长,胜过多半女子,想必不是寻常之人,公子可是精通音律?”
谢予卿微微点头,道:“小生年少时,曾随俞伯父学过几年粗浅丝竹。”想到俞伯父,他受了父母临终之托将那时只有七岁自己带到开封,一直视如己出。数月前将家财捐予朝廷抗金,却落得无钱医病。临终将寒婵托付于己,而自己却没能保护好寒婵,不禁神色黯然。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默默给自己满上。
慕姐姐见状,知他心中郁结,举杯道:“奴家亦回敬公子一杯。”
二人对饮已过三巡,其间甚少言语,但距离不觉已拉近些许。
慕姐姐见谢予卿略有酒意,便道:“想必公子亦是雅识之士,不如由奴家奏上一曲助兴。”
“那,那就有劳慕姐姐了。”谢予卿微笑道。
只见慕姐姐取琴置于膝上,玉手轻抚琴弦,略一拨弄,即开始弹奏。一支小曲登时跃然于弦上,时而轻灵澄澈,时而虚无缥缈,如同黄莺在山谷鸣叫,又似女子在耳畔低语。令人如醉如痴,流连忘返。
琴音落下片刻,谢予卿方才从琴声中醒转。顿时怅然若失,又似有所悟,心中全然是那曲子在回响,早已忆不得伤心事。
谢予卿不禁问道:“不知慕姐姐此曲叫什么名字?竟如此动听!”
“此乃奴家自度无名曲,无非是小女子些许情思,上不得台面。”慕姐姐托起琴,接着道:“看公子兴致正浓,不如也奏上一曲。”
“那小生就献丑了,若叨扰了慕姐姐耳朵请勿见怪。”谢予卿欣然一笑,接过琴安放石桌边上。但见他两手自然下垂,双目闭合,一副无物无我神态。约摸小半柱香功夫,才拾起十指在弦上轻抚。所奏却是一支古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哀怨悲凉,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却又能予人一种坚韧不屈之感。
曲音刚绝,慕姐姐忍不住问道:“此曲莫非是嵇中散那首广陵散?”思索了片刻又道:“不对,广陵散虽已失传,但书中载其曲慷慨激昂,予人杀伐之感,虽有起伏变化,但绝无凄凉之意!”
谢予卿得意道:“慕姐姐,可曾听过曲无定谱,曲由心生?”
慕姐姐瞅着谢予卿,沉吟不语。
“俞伯父曾偶得广陵散残谱,却说全然照搬残谱得来亦是残曲,不若依自己心境填曲,偶然天成,岂不正合嵇中散‘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言?我所弹曲子,皆是此刻心中所感,若他时再弹,自是另一番滋味了。此前慕姐姐所奏无名曲,亦是如此。”
“曲之妙处,全在一个意境,世间万物,怕也不外乎于此!公子,请与奴家共饮此杯。”
“酒逢知己,不胜荣幸!”
二人对饮罢。慕姐姐话锋一转:“有道是琴品见人品。”顿了顿,“奴家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子可否先答应奴家?”
谢予卿爽快道:“慕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但讲无妨。”
“公子从京城来此,亦知京城已破,如今天下大乱。前些日听来往官人道康王已由大名府避往东平府,早已有南下之意,人皆忧忡金人南来。”
说到康王赵构,谢予卿不禁暗自鄙夷。金人第二次围困京城,康王却弃京城和皇命而不顾,逃往东平府,实在令人愤慨。“他若南来,又得苦了江南黎民百姓。”
“奴家亦是为此事烦恼。”慕姐姐凝视着谢予卿,“不知公子觉得泪竹如何?”
“泪竹姑娘清新脱俗,款款动人。”
“倘若奴家将泪竹托付与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想起有负俞伯父之托,谢予卿不禁踟蹰。
“泪竹这丫头,本是大户人家小姐。三年前其父得罪朝廷被满门抄家,她本该充作官妓,此间楼主看她可怜,打点一番权且收作女儿教养。倘若金人南来,那时大家各奔东西,她一个女儿家难以独活。公子才识非同一般,相伴自能照应。”
“既然如此,小生……自当竭力照应周全。”自己已是前路茫茫、漂泊无定,但听到泪竹同是天涯沦落人,既已应允慕姐姐,只好尽力为之。
慕姐姐作揖道:“此事就拜托公子,待时局变化再作安排。千万不要透露予泪竹!”
谢予卿急忙起身道:“慕姐姐无须客气。”
“那么,奴家就此告退,还请公子早些歇息。”
慕姐姐正欲转身,突然不远处走廊上传来阵阵嘈杂闹声。“本公子今夜就要一睹慕姑娘芳容,再听它几支小曲!”“黄公子,慕姑娘已入睡,还请明日再来罢。”“再聒噪,本公子先收拾你!”只听那女子一声惨叫,另一名中年女子声音传来“小玉,你先下去吧,此事我来打点。”“是。”“嘿嘿,还是徐妈妈识得抬举。”
慕姐姐淡淡看了一眼走廊,示意谢予卿坐下,自己也缓缓坐下。
不过弹指间,三丈开外、花树掩映走廊里现出两道人影,其中一道娇小,另一道却好似一座肉山。还未等谢予卿看清相貌,那座肉山大喊一声“慕姑娘,我来了。”话音刚落,人已欺近谢予卿右侧,谢予卿明明看着那肉山是走路而来,却怎么也想不到如此之快,而那道娇小身影仍在两丈之外。
慕姐姐并未抬头,冷冷道:“黄公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黄公子瞟了一眼谢予卿,不禁皱起眉头,道:“谁家下人,没看见本公子在此么?滚开!”
谢予卿见他如此无礼,正欲与之理论。慕姐姐见状,正色道:“这位谢公子,是千凰楼贵客,从京城而来。前些日行李落入水中,新衣已托了吴记老掌柜亲自裁制。”
“哦?吴老头可不容易请动。”黄公子不禁打量起谢予卿,只觉着谢予卿细皮嫩肉,一脸书生气,但也不似大富大贵之人,又拿不准慕姐姐所言虚实。随即冲谢予卿摆摆手,似笑非笑道:“谢兄,得罪了。”
谢予卿没有搭话,起身抬手揖了一下便坐下。
“刚才我从前面楼里出来方便,隐约听到琴声,想必是慕姑娘这双玉手所弹,能否为在下唱上一支小曲?银两都不在话下。”黄公子谄笑道。
慕姐姐看着四周夜色,道:“黄公子还是请回罢,今夜时辰不早了。”
“哼!”黄公子面色顿时阴沉。
中年女子在黄公子打量谢予卿之时,已经来到亭前,此时才媚笑道:“哎呀,黄公子,千凰楼规矩,您也是知道。大家各凭本事讨来姑娘们关心,勉强不得啊!再者慕姑娘向来待人全依兴致。还望黄公子您莫要怪罪呀!”
黄公子想起千凰楼规矩,才记起这规矩确是那从未谋面楼主所立。听闻有些许纨绔子弟和江湖人士,不知深浅以身犯禁,最后都莫名其妙没了踪影,官府来查亦没有结果,坊间传言那些人是被人暗杀,可见那楼主非是善与之人。但千凰楼的姑娘一个赛一个貌美,兼且多才多艺,依旧令众人朝思暮想,只要不坏了规矩,多花些手段也打不打紧。“罢了,徐妈妈,待会儿给我物色一个俊俏姑娘!”说完,瞪了一眼谢予卿,转身就走。
“好嘞,包在奴家身上。黄公子,您先移步,奴家随后便到。”徐妈送了黄公子半程,折返回来,对慕姐姐道:“慕姑娘,奴家并非要干涉你私事!前几日便是为了救这位公子,错失花魁,还得罪了黄员外,那可是金陵城首屈一指大财主。还有泪竹这死丫头,清晨又打碎了我一个花盆,整日也见不到人影。”
“徐妈,您就少操心了,公子是我贵客,我自有分寸。”慕姐姐说罢,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徐妈,“这是十两银子,还请徐妈派人去吴记裁缝铺,替公子添置一身衣裳。布料要上等,剪裁得体,就说是奴家烦请老掌柜。余下权当是替泪竹偿还徐妈。”
徐妈接过银锭,笑眯眯道:“慕姑娘,这怎么好意思呢!哎,奴家明日便唤人去办。”说完,攥着银锭,急匆匆走了。
“公子,时候不早了。”慕姐姐欠身道。
谢予卿拱手道:“多谢慕姐姐,小生先行告退。”
第六卷 千凰楼赋词 第六章 乌衣巷
次日,天还未亮,谢予卿仍在梦乡,便被泪竹在门外唤醒。
谢予卿不紧不慢穿了衣裳,依旧是那身仆役装。睡眼朦胧打开门,看着泪竹一袭雪白长裙,打着哈欠问道:“泪竹姑娘有何指教?”
“臭书生,今日许你与我一道出游,还不快谢过本姑娘!”
“出游?去哪?”谢予卿一脸茫然。
“只问你去不去?昨天,有人可是允诺过要陪我呢!”泪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好罢。”谢予卿想起昨日傍晚误会,以及昨夜慕姐姐之托,苦笑点头。
“跟我来!”泪竹迫不及待拉着谢予卿便走,似乎唯恐谢予卿半路反悔。
泪竹带着谢予卿经过百花院,赏月亭,又沿着走廊径直来到千凰楼后门,对谢予卿道:“由此门进去便是千凰楼,是姐姐们和客人玩乐之所。慕姐姐不许我进,你也不许进。”说罢,领着谢予卿由右侧小门绕至前厅,全然不顾厅中两名正在忙作仆役那诧异眼神,大摇大摆拉着谢予卿迈出大门。出了门便到大街上,再回首看千凰楼,才发觉其规模之大,三层楼阁矗立,雕栏朱户,烫金牌匾,甚是恢宏气派。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稀疏,两侧店铺大多未开张,只有少许小贩在张罗,但也掩盖不了金陵城一派繁华景象。泪竹却丝毫没有带谢予卿游街之意,穿过两条街后,来到秦淮河边一处古迹斑斑桥头,上书“朱雀桥”,南岸是一片断壁残垣,破败不堪,与北岸繁华格格不入。
“泪竹姑娘,对岸便是乌衣巷么?”虽然是初到金陵,谢予卿倒也有所耳闻。最有名莫过于前朝刘梦得那首《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寥寥数语,道尽世事沧桑,引人深思。倘若金人南来,只怕北岸秦淮风光亦将化为过眼烟云。
“嗯!”泪竹点了点头,“我们过桥去。”
走在乌衣巷中,谢予卿隐约发现似乎这里仍有人住。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些无家可归乞丐,三三两两蜷缩在矮墙下,瑟瑟发抖。
“哼,你们这些懒虫,还不赶紧起来。”泪竹娇斥道。
“啊,是小魔头。”一名十岁左右男童最先醒来,忍不住抱怨起来。转眼间,其余乞丐也嘟嚷着爬起来。
不多时,二人面前站了八九名衣衫褴褛的乞丐,除了一名年老腿有些瘸,其余皆是男童。
“小猫,出来!”泪竹轻咬银牙道。
“冷姐姐,小猫知错了!”那名叫小猫男童,怯生生上前一步,原来是最初叫唤“小魔头”之人。
“哼,今日罚你去夫子庙拜两个时辰!”
“冷姐姐,不要啊!”
“哼,若是不去,今日你们都没有赏钱。”说完从怀中摸出二十余枚铜钱,摊在掌心。
原来泪竹姓冷,谢予卿暗忖。
老乞丐敲了两下小猫脑袋,“冷小姐让你们去夫子庙拜孔夫子,是要你们趁机听庙里夫子讲书,唉咳!”
“可是庙里那些小孩经常欺负我们,我才不去呢!”小猫满脸委屈,其他男童也附和道。
泪竹想了一会,冲谢予卿道:“书生,要不你就作他们夫子。此处人烟稀少,倒也清静。”
“这......”谢予卿一时不知如何理会。
“这什么?就这么定了。本姑娘会亏待你不成?”泪竹故作生气状。
“好罢。”谢予卿无奈点头。
泪竹欣然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来见过夫子!”
一众小乞丐赶忙上前叩拜,齐声道:“见过夫子!”
谢予卿趋步上前,扶起面前小乞丐,道:“大家都起来吧,无须行此大礼!”
泪竹点点头,道:“今日你们见乖巧,这些铜钱拿去买些馒头充饥,明日辰时夫子再来教导你们。”
小乞丐们顿时欢呼雀跃,一个接一个探着脏兮兮小手,从泪竹手上取走铜钱,却没有人哄抢,每人仅拿两枚,最后还剩下五六枚铜钱,泪竹全给了老乞丐。
老乞丐望着泪竹,不禁感激道:“冷小姐,三年来一直承蒙您关照,老朽我无以为报!”
泪竹摆摆手,道:“小事一桩。”又冲小乞丐们吩咐:“别忘了给张老头儿带些。”
“知道了,冷姐姐!”小乞丐们嘻嘻笑道,说完结伴过桥去了。
“我们也回去罢。”泪竹拉着谢予卿,转身便走。
半路上,看到是回千凰楼方向,谢予卿不解道:“泪竹姑娘,你不是说带我出游么?”
“本姑娘可是偷跑出来,还得回去,不似你可以随意出入。对了,你答应之事可别忘了。”
“你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出来。”谢予卿暗道。
回到千凰楼,谢予卿想到自己身体已无大碍,不便留在青楼,便欲与慕姐姐道别。问慕姐姐住处,泪竹却道白日里慕姐姐多半在千凰楼抚琴唱曲。于是只得作罢,吃过泪竹送来糕点回屋呼呼大睡。次日,天还未亮,谢予卿仍在梦乡,便被泪竹在门外唤醒。
谢予卿不紧不慢穿了衣裳,依旧是那身仆役装。睡眼朦胧打开门,看着泪竹一袭雪白长裙,打着哈欠问道:“泪竹姑娘有何指教?”
“臭书生,今日许你与我一道出游,还不快谢过本姑娘!”
“出游?去哪?”谢予卿一脸茫然。
“只问你去不去?昨天,有人可是允诺过要陪我呢!”泪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好罢。”谢予卿想起昨日傍晚误会,以及昨夜慕姐姐之托,苦笑点头。
“跟我来!”泪竹迫不及待拉着谢予卿便走,似乎唯恐谢予卿半路反悔。
泪竹带着谢予卿经过百花院,赏月亭,又沿着走廊径直来到千凰楼后门,对谢予卿道:“由此门进去便是千凰楼,是姐姐们和客人玩乐之所。慕姐姐不许我进,你也不许进。”说罢,领着谢予卿由右侧小门绕至前厅,全然不顾厅中两名正在忙作仆役那诧异眼神,大摇大摆拉着谢予卿迈出大门。出了门便到大街上,再回首看千凰楼,才发觉其规模之大,三层楼阁矗立,雕栏朱户,烫金牌匾,甚是恢宏气派。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稀疏,两侧店铺大多未开张,只有少许小贩在张罗,但也掩盖不了金陵城一派繁华景象。泪竹却丝毫没有带谢予卿游街之意,穿过两条街后,来到秦淮河边一处古迹斑斑桥头,上书“朱雀桥”,南岸是一片断壁残垣,破败不堪,与北岸繁华格格不入。
“泪竹姑娘,对岸便是乌衣巷么?”虽然是初到金陵,谢予卿倒也有所耳闻。最有名莫过于前朝刘梦得那首《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寥寥数语,道尽世事沧桑,引人深思。倘若金人南来,只怕北岸秦淮风光亦将化为过眼烟云。
“嗯!”泪竹点了点头,“我们过桥去。”
走在乌衣巷中,谢予卿隐约发现似乎这里仍有人住。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些无家可归乞丐,三三两两蜷缩在矮墙下,瑟瑟发抖。
“哼,你们这些懒虫,还不赶紧起来。”泪竹娇斥道。
“啊,是小魔头。”一名十岁左右男童最先醒来,忍不住抱怨起来。转眼间,其余乞丐也嘟嚷着爬起来。
不多时,二人面前站了八九名衣衫褴褛的乞丐,除了一名年老腿有些瘸,其余皆是男童。
“小猫,出来!”泪竹轻咬银牙道。
“冷姐姐,小猫知错了!”那名叫小猫男童,怯生生上前一步,原来是最初叫唤“小魔头”之人。
“哼,今日罚你去夫子庙拜两个时辰!”
“冷姐姐,不要啊!”
“哼,若是不去,今日你们都没有赏钱。”说完从怀中摸出二十余枚铜钱,摊在掌心。
原来泪竹姓冷,谢予卿暗忖。
老乞丐敲了两下小猫脑袋,“冷小姐让你们去夫子庙拜孔夫子,是要你们趁机听庙里夫子讲书,唉咳!”
“可是庙里那些小孩经常欺负我们,我才不去呢!”小猫满脸委屈,其他男童也附和道。
泪竹想了一会,冲谢予卿道:“书生,要不你就作他们夫子。此处人烟稀少,倒也清静。”
“这......”谢予卿一时不知如何理会。
“这什么?就这么定了。本姑娘会亏待你不成?”泪竹故作生气状。
“好罢。”谢予卿无奈点头。
泪竹欣然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来见过夫子!”
一众小乞丐赶忙上前叩拜,齐声道:“见过夫子!”
谢予卿趋步上前,扶起面前小乞丐,道:“大家都起来吧,无须行此大礼!”
泪竹点点头,道:“今日你们见乖巧,这些铜钱拿去买些馒头充饥,明日辰时夫子再来教导你们。”
小乞丐们顿时欢呼雀跃,一个接一个探着脏兮兮小手,从泪竹手上取走铜钱,却没有人哄抢,每人仅拿两枚,最后还剩下五六枚铜钱,泪竹全给了老乞丐。
老乞丐望着泪竹,不禁感激道:“冷小姐,三年来一直承蒙您关照,老朽我无以为报!”
泪竹摆摆手,道:“小事一桩。”又冲小乞丐们吩咐:“别忘了给张老头儿带些。”
“知道了,冷姐姐!”小乞丐们嘻嘻笑道,说完结伴过桥去了。
“我们也回去罢。”泪竹拉着谢予卿,转身便走。
半路上,看到是回千凰楼方向,谢予卿不解道:“泪竹姑娘,你不是说带我出游么?”
“本姑娘可是偷跑出来,还得回去,不似你可以随意出入。对了,你答应之事可别忘了。”
“你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出来。”谢予卿暗道。
回到千凰楼,谢予卿想到自己身体已无大碍,不便留在青楼,便欲与慕姐姐道别。问慕姐姐住处,泪竹却道白日里慕姐姐多半在千凰楼抚琴唱曲。于是只得作罢,吃过泪竹送来糕点回屋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