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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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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夜行 第一章 离家出走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樵子郡烂柯镇也与其余地方一样包粽子,唯独不一样的便是烂柯镇人每年端午都要去拔一些蒿草放在门前窗口。

烂柯镇虽然是个镇子,可位置好,处于西蜀往中原去的商道上,来往商旅极多,规模不亚于一处小城。

烂柯镇原先属于宋国,结果前些年大家伙儿一觉睡醒,衙门口便发布告说咱们是齐国人了。老百姓纳闷儿归纳闷儿,但也不会多想什么,再说想了也没用。镇子里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寿星,一辈子都没出过烂柯镇,却已经做过三个国家的百姓了。

青泥河畔蹲了个一身青衣的少年人,十三四岁的模样,头发半披半束,手里拿了一根长长的柳枝,也不知在水里捅咕什么。

少年名叫刘顾舟,两天前刚刚因为打了学塾夫子被赶回家。怕回家挨打,干脆躲在外边儿不回去。可这会儿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便拿个柳枝儿在河边蹲着钓鱼。

打小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儿哪儿会这种愿者上钩的花活儿?干坐了一个时辰了,哪儿有鱼儿上钩儿?

刘顾舟拽回柳枝,撕下一丢丢树皮丢在嘴里,随后又赶忙吐出来,呸个不停。

他自言自语道:“乖乖,这么苦?”

少年人心说想要弄条鱼怕是不行了,可饿着也不是法子啊,要不回去认个错?

正想着呢,一只手冷不丁伸过来揪住刘顾舟耳朵,少年人想都不用想,当即苦兮兮告饶:“我错了!错了错了,荞姨手下留情啊!揪掉了耳朵还不是要你花钱给我治。”

年轻女子瞪着眼,揪着刘顾舟耳朵狠狠扭了一圈儿。

刘顾舟哎呦一身,心说长痛不如短痛,使劲儿逃离赵荞,结果给赵荞躲去手里柳枝,嗖一声抽在刘顾舟身上。

一阵杀猪叫声,少年人在前方撒丫子狂奔,年轻女子拿着柳枝儿在后边儿追赶。

跑回镇子里,刘顾舟老远瞧见一个摆摊儿算卦的年轻道士,卯足了劲儿冲过去,跳起来一脚踹翻桌子,边跑边骂:“臭牛鼻子,小爷三十文跟你买的符箓屁用没有,待小爷过了这一关再跟你算账。”

年轻道士差点眼泪下来,蹲下来瞧着洒了一地的朱砂,本来想骂几句,结果一转头瞧见了气势汹汹的赵荞,便赶忙转过头,苦兮兮道:“都说了心诚则灵。”

少年人一路狂奔,跑回杨槐客栈时,有个一身灰衣的中年人正手持木剑,在门口舞剑呢。

刘顾舟大喊道:“老江,快快拿出你的绝世剑法救我一命啊!”

说完便跑进了客栈。

中年人一头雾水,却是潇洒挽了个剑花,声音浑厚道:“我看是谁吃了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家少爷!”

结果瞧见赵荞后便赶忙丢了手中木剑躲去一旁抬头看天。

中年人自语道:“别怪我不仗义,我修为尽失,实在是打不过东家。”

赵荞瞪了中年人一眼,骂道:“江中客,你再敢跟刘顾舟说你那劳什子一剑破月的事儿,你就去收拾你的铺盖卷儿。多大年纪了心里没点儿数儿,还以为是你年轻的时候?”

江中客唯唯诺诺,讪笑着点头,“对对对,不说了。”

杨槐客栈又传出一阵杀猪般的叫声,江中客缩了缩脑袋,心说这小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挨一顿打最多能管半个月。

有个肥嘟嘟的中年人缓步走出,腰间围着极宽的皮腰带,腰带上别着几把刀具,手里提了个酒葫芦。

中年人转头问道:“不去劝劝?又闹离家出走还得咱俩去找。”

江中客瞪大眼珠子,不敢置信道:“你胡二头很铁?上次劝了一句,东家扣咱俩的钱到现在还没挣回来呢!”

两人说话时,一个留着大胡子,瞧着却至多二十八九的青年走来,他开口道:“我去。”

门内也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缩着脖子走出来,碰巧听到那个萧闷葫芦说话。等那大胡子走进去后,书生叹气道:“得,今晚上一个要离家出走,一个又要去当和尚了,这才五月份,萧练是不是已经带发修行过三次了?你们说千鸟寺的和尚不烦他吗?”

胡二抿了一口酒,淡然道:“挣了两个月的钱拿去添香火,你说别人烦不烦?”

过了没一会儿,哀嚎声音停了。

街道上慢悠悠驶来一队马帮,领头的喊道:“切二十斤羊肉,备六间房,老规矩,货丢这儿,你们帮我看好。”

门口三人齐声喊了句得嘞,随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将将天黑,大胡子萧练走出杨槐客栈往镇子南边儿的千鸟寺走去。这家伙每走三步就要口念弥陀佛跪地磕头,真可谓是虔诚至极。

烂柯镇本地人早已经见怪不怪,隔两三个月就要来一趟。可此处是商道,行商的马帮之流就有些好奇。

有人不解道:“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当即便有人答复:“外乡人不知道,我们烂柯镇有三怪,第一怪常年在镇东头摆摊儿,是个住在和尚庙里的道士。第二怪就是这个动不动就要出家当和尚的萧佛爷。”

“那第三怪呢?”

“第三怪啊?是住镇西的镇西的娘娘腔,明明是个男的,说话却如同夜莺声音一般,极其好听。”

那人咋舌道:“倒还真怪。”

后半夜里,杨槐客栈的账房先生江中客、伙计宋新、厨子胡二,三人趴在二楼窗户口,看着一个少年人背着包袱皮儿辛苦翻墙。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道:“这次谁去?”

赵荞一脚踹开房门,瞪眼道:“谁都不许去!我倒要看看他能走多远。”

说完便扭头儿走了,胡二喝了一口酒,低声道:“乔雨田跟乔玉策都在樵城,这次他估计会往东边儿去。”

江中客无奈道:“尽瞎折腾,长这么大他除了上青椋山,最远一次才走出烂柯镇三里地,稀里糊涂草堆里睡一晚上,做个梦吓得屁滚尿流的,图啥?还不如老老实实跟咱们学呢。”

宋新咧嘴笑道:“打个赌?我赌他走出去二里地。”

江中客说了个三里,胡二则押宝在一里地。

这当然不是刘顾舟第一次离家出走了,从七八岁一趟青椋山回来后,几乎每挨一次打他都要闹这么一出儿。的的确确是抱着离家出走的决心的,可次次走出去至多二里地多点儿就困的不行,只好栽倒在路边儿睡一觉。结果一闭上眼睛便梦到镇子口儿盘踞一头周身溢出火焰的巨兽,梦里被追杀一晚上,天亮了便自个儿灰溜溜的走回杨槐客栈了。

刘顾舟刚刚走出镇子口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铺开包袱从里面翻出来几张符箓贴在自个儿身上,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少年人自言自语道:“臭牛鼻子,这几张符箓要是再没用,小爷我能让你再在烂柯镇摆摊,我就把刘字的刀去掉!”

硬着头皮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到一颗歪脖子柳树下,刘顾舟看了看上次离家出走打得记号,干脆一咬牙,迈步狂奔了过去。

直直跑出去了一里地,刘顾舟猛地停住。

咦!这次不困?

刚想狂喊几声,结果耳边传来一声怒吼:“滚回去!”

刘顾舟只觉得两眼一黑,整个人顿时晕了过去,一头栽进了路边儿草丛。

再往前一点儿可就是河了,河里暗暗传来女子声音,“来了来了,没想到初来乍到便能吃一顿好的,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我看都不用撒佐料,生吃就行。”

两道披头散发的身影由打河中缓缓冒出头,一男一女。

两道身影飘去刘顾舟身旁,男子咽了一口唾沫,笑呵呵道:“这小子血肉干净,咱俩吃了他能涨一大截儿修为,筑起灵台指日可待啊!”

正此时,一声驴叫传来,有个挎刀青年从毛驴儿背上跃起,一个前空翻,踩了几脚草尖儿便到了河边。

青年一身灰色粗衣,腰间绑着一根麻绳,左侧悬挂一柄横刀。

青年蹲在河岸,看热闹似的看向那一男一女的飘忽身影,见那两道身影没动静,青年便开口道:“忙你们的,别管我。”

女子眯起眼睛,冷声道:“瞧着倒像个有几把刷子的江湖武夫,知不知道有些闲事儿管不得?管了就得把命搭进去。”

男子也皱起眉头,沉声道:“识相的就别多管闲事,我夫妇已入鬼道,饶你是江湖小宗师,怕也没法儿敌过两个炼气境界的鬼修!”

青年人面无表情,言语却是惊恐无比,“原来是鬼,哎呦喂,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青年并指横抹,一道白光划过,河畔便只剩下他与刘顾舟了。

青年跳到刘顾舟身旁将其扛在肩上,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道:“这活儿真轻松。”

青年猛地脊背发凉,急忙转身,上方蹲着个手拎酒葫芦,腰带插满刀具的胖子。

胡二咧嘴一笑,一脸感激道:“你是个好人啊!”

青年横看竖看也没瞧出来哪儿不对劲儿,这人身上半点儿灵气波动都没有,可自己偏偏觉得他蹲在那里,如同一座大山一般。

出于谨慎,青年以心声呼喊了几句,可不远处那头毛驴却动也不动。

胡二笑呵呵说道:“这头千里独行特不错,就是境界低了点儿。”

青年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刘顾舟。

“这活儿不轻松,钱我不挣了,让我走行不行?”

胡二微笑道:“横着还是竖着?”

青年苦笑道:“有的选吗?”

胡二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是来带他走的,结果现在成了厨子。在我之前与之后,拢共还有两个人,都是来带他走的。结果一个成了账房先生,我成了厨子,还有一个成了跑堂伙计。”

顿了顿,胡二微笑道:“咦!现在正好缺个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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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夜行 第二章 不学武

一觉醒来,与往常一般,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胡二牵着一头毛驴走来,叹气道:“小祖宗,睡醒了回家吧。”

显然这么等刘顾舟醒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刘顾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瞧见那头毛驴,撇嘴道:“又哪儿弄来的?我还没吃过驴肉火烧呢。”

胡二抿了一口酒,一脸得意,“昨晚上有个人想把你捉走,我出了半拳,他甘拜下风。作为补偿,他把这头毛驴给我了。”

刘顾舟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心说这死胖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江中客吹牛的毛病?还出了半拳?你咋不说吹了一口气就把人吓跑了?

胡二忽然说道:“是不是想去樵城?”

刘顾舟苦着脸,叹气道:“当然想,雨田跟玉策都去了樵城,我连烂柯镇都没有出过呢,最远就走了一趟牵风山。”

胡二猛然伸手按住刘顾舟脑袋,随后笑着说道:“带你走一趟樵城?”

刘顾舟翻了个白眼,“宋新也好江中客也罢,都说过这话,可你们做得到吗?”

虎一五人咧嘴一笑,轻声道:“当然做得到,前提是你得跟我们学武啊!”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刘顾舟气不打一处来。

少年人一把抢过缰绳骑上毛驴,冷笑道:“跟你们练武?就你们那几下子,连青椋山上那怪老头儿都打不过,有跟你们练武的,我不如跟齐笑眉学画符算卦去!对了,跟荞姨说一声,我要上青椋山看老头子去。”

拍了拍毛驴,刘顾舟率先往烂柯镇方向去。胡二挠了挠下巴,自言自语道:“青椋山上那位,没受伤前的江中客或许能过招,我跟宋新就算了吧,嫌命长啊?”

眼见刘顾舟已经走远,胡二急忙喊道:“少爷,东家已经上山了,在山上等你呢。”

刘顾舟扯了扯嘴角,心说这下亏大发了,那老头要是跟荞姨合起来揍自个儿,不死也得掉层皮啊!

转头刚要说话,胡二便笑呵呵说道:“当然不行。”

想出烂柯镇,这些年还躲着不上青椋山,可能吗?这小祖宗一天不离开烂柯镇,我胡二就要做一天厨子,虽然我挺喜欢做厨子的,但外面还有别的事儿啊!老子又跟那个脑子不好的江中客不一样。

胡二自言自语道:“我就纳闷儿了,人家十几岁的少年人个个儿憋着当大侠,怎么你刘顾舟就死活不愿意学武呢?有些事情压根儿就不是你现在该想的,再说想了又怎样?你能做什么?”

少年人一路愁眉苦脸,只有三里地,又骑着毛驴儿,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第一件事得去找齐笑眉算账,死牛鼻子,这些年骗我多少钱了?

烂柯镇镇东,年轻道士出摊儿极早,这会儿已经支好摊子。

眼见刘顾舟走来,齐笑眉赶忙把桌子是的墨汁与朱砂收拾干净,用来算卦的几枚铜钱也赶忙取走。

这小混蛋但凡路过卦摊,不踹翻桌子就觉得自己吃亏。

果然,刘顾舟把毛驴拴在一颗树上,笑呵呵往齐笑眉走去,半道上还转头跟对面早点摊子要了一碗豆腐脑儿。

齐笑眉想都不用想,这碗豆腐脑得自个儿掏钱了。

少年人笑呵呵走去,抬脚踹翻桌子。

齐笑眉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往复几次,这才平静下来。

“刘顾舟,可着我造可不行,天天跑来蹭吃,我一天挣才挣几文钱?”

刘顾舟端着豆花儿,蹲在路旁吃着,没打算答复齐笑眉。只不过心里还在想着,你个死牛鼻子还敢跟我说这个?这些年你骗小爷多少钱心里没点数儿?

一碗豆腐脑吃完,刘顾舟把碗放在路边,扯着嗓子喊道:“牛叔儿,今天盐淡了啊!下次给我多放点辣椒面儿。”

然后才转头对着齐笑眉说道:“上次那个挨打不疼的符箓还有没有?我要上青椋山,那老家伙要是知道我又离家出走,起码锤掉我一层皮。”

自打刘顾舟有记忆起,青椋山便是杨槐客栈的私产,只不过山上也不伐木也没什么果林,就只有一个没有双腿的老头子。

齐笑眉喜上眉梢,忙不迭转身在自个儿的大背篓里边翻寻,不一会儿就找到几张符箓。

“刘大爷!这次我不收你钱,上山好好学武,可千万别来霍霍我了!贫道虽然不贫,但也遭不住你刘大爷这么造啊!”

其实熟悉的人都知道刘顾舟这个一走出烂柯镇地界儿就犯困的毛病,齐笑眉这些年可没少出主意。客栈几人与这道士,还有刘顾舟两个结拜兄长,其实都知道一件事。就是小时候的刘顾舟见过青椋山那个老头儿打得江中客与胡二还有宋新抬不起头,那时刘顾舟可崇拜老头子了,想要跟他学武,老头子也答应了。可是,刘顾舟只练了三天就回了烂柯镇,此后几年时间,唯独逢年过节要去看老头子时才上青椋山。

当时刘顾舟给出的解释是,练武太苦了,挨打太疼了,反正咱家有钱,以后请护卫就行了,练武做什么?

可了解刘顾舟的人知道,七八岁的刘顾舟,在听到别人说荞姨一个尚未婚嫁的大闺女,抱着个小孩来了烂柯镇,客栈里男人越来越多,也不晓得是靠什么留着那些个男人的。之后捡了一块儿石头冲过去就砸几个中年壮汉,七八岁的小孩儿,给人一脚就踹飞一大截儿,他倒是把人家头打破了,可他自己的右臂也给人掰断了。接骨的时候客栈众人还有乔雨田、乔玉策都在,甚至连初来乍到的年轻道士也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被几个人拽着接骨,疼的脸都发紫,浑身颤抖个不停,可他愣是一声没哼。

所以说,他这个怕苦怕疼的说法儿,了解他的人,压根儿没人信。

也是自那次学武之后,刘顾舟越发调皮,三天两头惹祸,被赵荞打得嗷嗷叫。

牵好毛驴,刘顾舟扭头儿对着齐笑眉说道:“别老他娘的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萧练都跟我说过,你他娘的在千鸟寺里就住个破棚子。”

说着,少年人从包袱里掏出几十文钱丢了过去,刘顾舟撇着嘴说道:“小爷我不占你这点儿便宜。”

齐笑眉咧嘴一笑,目送刘顾舟远去。

直到少年人骑着毛驴走远,年轻道士才双手合十,口念啊弥陀佛。结果下一刻,道士赶忙伸手拍了自己一巴掌,重新打了个道门稽首,念无量天尊。

道士嘴里所号不论是佛是道,心中其实唯有善哉二字。

登山途中,毛驴动不动就不走了,气的刘顾舟直想找个藤条抽它。

毛驴也实在是委屈的慌,就是不敢开口,怕这会儿口吐人言,夜里就成了驴肉火烧。

这头早已踏入凝神境界,只差半步就能结成金丹的千里独行特,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老子在好好的浮屠洲修炼,冷不丁来个没带脑子的,他娘的拴上缰绳就把我硬拽到中土来,结果这狗日的给人打了一顿跑了,却把老子丢这儿。

本以为那个胖子已经够吓人了,结果这趟上山,越走心里越嘀咕,腿越软。被称为妖洲的浮屠洲也没这么吓人啊!

刘顾舟实在是没法子了,干脆蹲下来叼了一根草,瞪眼道:“你他娘的再不走,晚上我就吃驴肉火烧。”

话音刚落,毛驴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少年人惊奇道:“哎呦喂!能听懂人话啊!”

毛驴心里直骂娘,心说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以那个胡二的境界,别说在中土,哪怕是在别处大洲那也是一流门派的座上宾,咋可能给别人当护卫?

骑着毛驴,赶巳时初刻便已经到了山巅,几间茅草屋已经在眼前,可刘顾舟心里还是犯嘀咕,心说狗日的齐笑眉要是给我假符箓,这顿打可就挨得结结实实了。

转过身掏出符箓贴在内衬,刘顾舟深吸一口气,牵着毛驴迈步走去。

没走几步便瞧见一个身穿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不知怎的,刘顾舟想要与余老怪说些什么。

刘顾舟挠着头,讪笑道:“荞姨,这才一晚上没见着你,怎的又漂亮了?”

赵荞还没有说话,茅屋中便有人喊道:“给我滚进来!”

刘顾舟一脸苦笑,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对着赵荞说道:“被打死我也不会学武的。”

赵荞猛地一心软,伸手摸了摸少年人的脸,“顾舟,有些事情不是你练武与否能改变的,你觉得只要你不斩那头火龙,终生不出烂柯镇,我就不会被人带走。若我就是个开客栈的女子,我真的会希望你就此安然一生,可即便你不学武,到了一定时候,我该走还是得走,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你能活着。”

刘顾舟紧抿嘴唇,没说话,自顾自往茅屋走去。

茅屋里唯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床上有个只有上半身的白发老头儿。

老头睁开眼,淡然道:“是不是没想到,赵丫头会如此开诚布公的与你说这些?”

少年人扯开扣子,一股脑把贴在内衬的符箓撕下,皱着眉头沉声道:“老残废,有种的打死我,喊一声疼我把刘字儿的刀去掉!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只要我不学武,你就要保护我荞姨!”

老头也不恼,只是淡然道:“我反悔了啊!”

坐在床上一拳挥出,茅屋被砸穿一个大窟窿,刘顾舟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丈。

少年人硬撑着爬起来,伸手擦掉嘴角鲜血,踉跄着往茅屋走去。

“老不死的!你要不要脸,说反悔就反悔。”

结果还没有进去,又是一拳挥出,刘顾舟被砸飞出去,撞倒了大片树木,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少年人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可没坚持几个呼吸就瘫软倒地。

赵荞再也忍不住了,喊道:“余先生!别打了。”

跑过去搀扶起少年人,赵荞眼眶通红,轻声道:“跟他较真干嘛?我养你这么大,是给人打得吗?”

刘顾舟此刻一脸血水,却还是挤出个笑脸,开口说道:“娘娘腔说,荞姨来烂柯镇的时候还是个特别好看的年轻姑娘呢,一个人把我拉扯到这么大,不是亲娘,却是娘亲啊!只要荞姨没事,我不学武,以后让把大长虫在梦里把我吃了又怎样?”

说着便晕了过去。

赵荞没忍住掉下眼泪,拿出丝帕擦着刘顾舟的脸。

“我当然知道我家顾舟不怕疼,可我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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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夜行 第三章 拳头大小

一觉睡醒时,刘顾舟已经躺在杨槐客栈自己屋子里,胸口钻心的疼,老家伙下手也太重了。

门被缓缓推开,江中客捧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这位账房先生唉声叹气不止,无奈道:“你跟余老怪起什么犟啊?胡二那么厚一层肉,几拳给人砸的躺了小半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说胡二了,自己何尝不是?还有宋新那家伙,枪拿出来摆了个姿势,一见余老怪一身拳意陡增,掉头就跑,那叫一个快啊!

刘顾舟喝了一口药,沉声道:“当时他答应我,我不学武,他就能保荞姨平安。老东西说话不算数,白活那么多年。”

江中客无奈叹气,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当时余老怪想让这小子开始修炼,东家却不肯。俩人僵持不下,就只能让刘顾舟自己选择了。现在俩人倒是都想让这小子开始修炼,可明知道一旦斩去那头火龙,东家必然会被人带走,那小子咋可能会跟着余老怪修炼嘛!

没法子,江中客只好说道:“东家也好,余老怪也罢,初心都是为你好的。有些事情压根儿就不是你学武与否能改变的,你以为我们连哄带骗求着你学武为什么?无非就是怕有一天余老怪护不住你了,东家又离开了,你能有个保命手段。可你刘大少爷瞧不上我的剑术,瞧不上胡二的刀法,更加瞧不上宋新的枪法,我能有啥办法?难不成让你跟萧练学佛去?你老是说我们没有真本事,有没有真本事你心知肚明,光在镇外砍人我砍了多少次了。”

刘顾舟眨眨眼,忽然问道:“别告诉我你说的一剑把月亮砍对半儿是真的?”

江中客瞪眼道:“这还有假?要不是砍了那一剑,我至于打不过余老怪?不是吹牛,要是我年轻时候,最起码能挨他几百拳。”

刘顾舟直翻白眼,心说你江中客真好意思说。

甭管真假,刘顾舟还是有些好奇,就问道:“你吃饱了撑着砍月亮做什么?”

脑子好使的,谁会想着去砍月亮?

江中客讪笑道:“我一直觉得世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特别是头顶的星辰日月。本来想砍自己一剑试试,可转念一想,万一我错了,不就死了吗?想来想去,我觉得我的剑术还可以,就去砍月亮了。”

刘顾舟直想伸手捂脸,可一抬手就痛的不行。

少年人询问道:“然后呢?”

江中客一本正经道:“然后我发现我错了,月亮是真的。再然后,一帮人把我打了一顿,想尽办法才把两块月亮缝起来。”

刘顾舟心说打死你都不多。

想了想,又问道:“你咋不去砍太阳?”

江中客嘿嘿一笑,挠着头说道:“试了,一身毛儿都给我烤光了,我大半年没敢出门儿。”

其实这些事情,小时候刘顾舟就是相信的。

相信江中客一剑把月亮砍了个对半。相信胡二不光是个厨子,还是个能出刀断江,嫉恶如仇的独行客。也相信宋新曾经数次落榜,后来干脆丢了笔杆子拿了枪杆子,做过大将军,也曾枪挑大妖。当然了,也相信话极少的萧练说的,只要他愿意,齐国立马就能变成他的。

这四个人瞧着不靠谱儿,可除了后来的萧练,前面三个都是刘顾舟的至亲之人。

一口喝完药,刘顾舟就要下床。江中客直嘬牙花子,断了四根肋骨,是个人都要疼的嚎,这家伙还想下床?

他都有些怀念那个剪指甲剪到肉都要大呼小叫半天的小混蛋了。

站起来走了几步,疼的刘顾舟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子止不住的掉。

刘顾舟询问道:“是不是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为什么我一睡着那头火龙就会来,为什么一旦我学武,荞姨就得走?”

这是埋在刘顾舟心里好些年的问题,既然昨晚上已经挑明了,那干脆就说清楚。

江中客摆摆手,“这得东家自己跟你说,不过可以给你举个例子。你睡梦里那头火龙相当于一根绳子,你刘顾舟相当于被身子拽着悬在半空的一柄剑。绳子不断,剑就不会落下,有些怕被砸到脑袋的人就能心安。你要是开始学武修炼,或者说你想要离开烂柯镇,就得把那头火龙打死。可火龙一死,绳子就断了,剑落下,有些人心就不安了。东家之所以留在这里照顾你,是因为剑未落下,她的身份藏的住。反之,一旦东家的身份大白于世,她不得已只能离开。”

少年人直翻白眼,你这跟全说了有什么区别?

刘顾舟忽然有些失落,轻声道:“荞姨也有家,也有父母吧?”

江中客点点头,“这个可以说,你可以理解为东家的家里很有钱,特别有钱。而且东家的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哥哥。”

刘顾舟又问道:“那荞姨回家之后会怎样?”

江中客沉声道:“嫁人,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甚至可能都没见过的人。还有,刘顾舟我告诉你,即便你打死不学武,总有一天赵氏一族会找到东家,当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刘顾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养自己长大的人被带走,嫁人。相反,你若是老早开始修炼,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到时候斩那头火龙,我们其实可以想法子遮掩一些天机的,最起码我们能给你争取一两年的时间,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说着,江中客走过去并指点了刘顾舟胸口一下,刘顾舟疼的直咧嘴。

江中客认真道:“有些事要跟你说清楚,拳头大不一定道理就大,但拳头小没人一定听你讲道理。”

刘顾舟点点头,“知道了。”

随后便迈开步子往外走,下楼时喊道:“胡二,帮我做个酱牛肉,宋新,麻烦帮我打一坛子青椋酒。”

赵荞缓步走出来,没好气道:“不知道疼吗?回屋歇着去。”

刘顾舟转过头,挤出个笑脸,轻声道:“我出去走走,找齐笑眉把坑我的钱拿回来。”

没过多久,一盘牛肉一坛酒被装在食盒里,宋新帮忙提着往卦摊儿去。

宋新实在是没忍住,询问道:“小祖宗,我看着都疼啊!”

刘顾舟反问道:“是不是我一旦学武,你们就都自由了?”

不知怎的,宋新脸一下子黑了,把食盒塞到刘顾舟手里,转身就走。

刘顾舟只听见宋新骂骂咧咧道:“死孩子,小时候没在我脖子上撒过尿怎么地?”

刘赤亭咧嘴一笑,“三叔,谢了!”

与此同时,客栈里的厨子正在四处找刀,账房先生跑去外边儿草丛里找前几天丢了的木剑。

凭什么喊他叔不喊我们?狗日的宋新,那小子回来要是不喊大叔二叔,打不死你宋老枪!

胡二忽然转过头,手提菜刀指着江中客,怒气冲冲道:“我必须是大叔。”

江中客撇撇嘴,“凭你肉多?你叫胡二,当二叔去。”

赵荞趴在二楼围栏,笑容灿烂。

“别争了,他是按先来后到排的。”

……

今儿个是阴天,刘顾舟刚刚走到卦摊儿就下雨了,还好齐笑眉准备了一把大伞,罩住卦摊儿绰绰有余。

瞧见刘顾舟提着食盒走来,齐笑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刘顾舟一个踉跄,齐笑眉赶忙伸手搀扶,与此同时,大雨倾盆而下。

刘顾舟抬头看了看这大的夸张的油纸伞,疑惑道:“这扛得住?”

齐笑眉皱眉道:“你他娘的扛不扛的住?给了你符箓还受怎么重的伤?”

刘顾舟笑道:“我没贴。行了,拎着青椋酒跟酱牛肉呢,你别告诉我出家人不吃肉。”

齐笑眉退了一步,警惕道:“没到年节,我也不是鸡。”

刘顾舟没接话,转而说道:“雨田将来能做天底下最挣钱的人,玉策将来会是很厉害的读书人,这些话我一直相信的。可为什么你从来不说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笑眉递出个药丸子,无奈道:“很值钱的!倒了八辈子血霉,认识你了。”

顿了顿,年轻道士说道:“我的确很厉害,但人有千条路,我只是说了一种可能性。你们三个小鬼,乔雨田最懂事,少年老成。乔玉策最木讷,可正直,认死理。打个比方,如果你心里一直想成为一个大侠,来了个算命的,说你以后必定是名震江湖的大侠,那么就会有两个比较大的可能。其一,你认定了你会成为大侠,所以每日浑浑噩噩,等着梦想成真。其二,你觉得你有这个潜力,不用别人说都会朝着这个方向走,那么未来有很大的可能,你会梦想成真。所以说,我只是给了他们选择,冥冥之中指路而已,可能不能走到头儿,全凭自个儿。至于你,你最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最喜欢剑,每隔几天就要找江中客削一把崭新木剑。可后来得知练武荞姨会走,就断了这个念想。再后来,故意调皮捣蛋,装作不懂事,还不是为了让荞姨觉着自己没长大,能留着。至于现在,刘顾舟只想保护在乎的人。这些人是客栈里的亲人,结拜兄弟乔雨田跟乔玉策,青椋山上言语恶毒,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老残废,动不动就出家当和尚的闷葫芦。当然了,还有这个没少开导自己的臭牛鼻子。

吃下那粒药丸,少年人猛然觉得骨头都接好了,胸口痒痒的。

怪不得牛鼻子肉疼,这可是话本里才有的断续接骨的仙丹啊!

刘顾舟心里有了半个答案,但没着急说出来,而是想到先前江中客说的话。

“牛鼻子,有钱人相比穷人,是不是就高人一等?拳头小的相比拳头大的,是不是就低人一等?”

齐笑眉抿了一口酒,微笑道:“烂柯镇里谁比你杨槐客栈有钱?你刘大少高人一等了吗?客栈里那四个人谁不是拳头极大的存在?他们谁高人一等了?”

顿了顿,齐笑眉说道:“高人一等的从来不是外物,是人心。我有个朋友,他习文练武,我曾问他与你今日问我差不多的问题,你猜他怎么说的?”

刘顾舟摇摇头,齐笑眉接着说道:“习文,是为了能与人心平气和的说话。练武,是为了能让人与我心平气和的说话。”

“拳头大的人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拳头小的人说的话即便是对的,也很难有人听见,当然会有人听见,可能听见的人已经极少,听见并当回事的,更少。”

刘顾舟缓缓起身,微笑道:“我来做那个极少极少的人。”

……

夜幕降临,少年人骑驴上山,站在茅屋外大喊道:“我可以学武。”

屋内冷哼道:“我在求你?”

刘顾舟脸皮一抽,只好说道:“求余爷爷教我。”

半晌过去,屋内有人说话:“不教,去跟他们三个学,每半月来挨一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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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夜行 第四章 可我心里住着大家

一觉睡醒,刘顾舟依旧是满头大汗。

从小到大但凡睡着了,那头火龙就从未缺席,每天晚上换着法儿追杀刘顾舟。虽然是梦,可那一团团火焰砸在身上却也是剧痛难忍,这也是刘顾舟相比常人来说能更耐痛的原因吧。

在家里时刘顾舟不愿意梳起头发,便只将头发抓成一把子扎在脑后。

今天穿了一身白衣,脚踩黑色布鞋。

推开门走出去,赵荞就站在围栏处,一身绿衣瞧着就清爽。

赵荞轻声道:“想好了?”

刘顾舟咧嘴一笑,开口道:“齐笑眉问我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可是我想不到。上山路上我想起了娘娘腔说过的话,他说他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把养他的人养老,所以我暂时想做个能护着亲人的人。”

赵荞笑了笑,轻声道:“这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江中客昨日没听到一声大叔,今个儿心情很不美丽,这会儿坐在下方撇着大嘴说道:“既然决定了,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的剑术可不是那么好学的。”

胡二撇撇嘴,“非要学剑?你光会剑术,我胡二可还会炼器,人家宋新除了枪法还会炼丹呢。”

江中客沉声道:“炼器炼丹,刀法枪术,你们都可以教,哪怕让齐笑眉教画符都没问题。可这个地基必须由我来打,不是瞧不上你们,这点你们确实不如我。”

也不管胡二跟宋新答不答应,江中客对着刘顾舟说道:“抓紧吃,吃完了上青椋山。”

刘顾舟睁大眼睛,“余老怪说半个月去一次啊!”

江中客撇撇嘴,“那么大一座青椋山,非去余老怪住的地方?今天带你认路而已,明天开始,卯初我会在上山等你。”

三下五除二吃完饭,江中客牵着毛驴走在前面,刘顾舟则赤手空拳跟着。

青椋山半山腰有一处潭水,冬暖夏凉,如今正值盛夏,潭水寒冷刺骨。

刘顾舟一身白衣,头发束起,赤裸双脚踩着一截大木,木头飘在水中,少年人已经落水不知多少次了。

虽说是一潭水,可又不是死水,上方一眼泉水淌个没完没了的,水会流动。刘顾舟好不容易扎马步蹲稳了,一阵风刮过,木头微微晃动,人就掉下去了。

江中客靠在水潭边一块大石头水,微笑道:“这就是以后每天需要练的,什么时候可以做到水动人不动,再教你下一步。”

刘顾舟都不敢说话,就是呼吸急促些都会站不稳。

江中客微笑道:“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了。”

“炼气一说,讲究正气长存,自然邪不可干。为什么要扎马步?日后打坐修炼也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形正则息调,息调则心净。致静极、守静笃,长生无妙药,只在一静中。凡俗武道也好,仙家修行也罢,一个静字是少不了的。反过来说,心静则形正,心里稳当了,脚下自然会稳当。”

噗通一身,刘顾舟再次载进水里。

看着少年人二话不说爬上木头,江中客微笑道:“至于磨练意志,你不需要,只要这半个月你能站稳在木头上,咱们就开始下一步。”

中午赵荞来送饭,刘顾舟吃都没吃,一次次跌落水中一次次再爬起来。

赵荞轻声道:“你选的这地方倒是不错,但怎么不传他炼气法门?”

江中客无奈道:“你说我账没算好可以,你说我教人不行,我可不愿意。”

赵荞掩嘴一笑,看了看蹲在不远处的千里独行特,转身回烂柯镇了。

夜里回客栈时,江中客笑着说:“不行就骑着毛驴,带来就是给你骑的。”

刘顾舟累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双腿打着抖,就是不愿意骑驴走。

少年人的倔犟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江中客骑着毛驴,以心声说道:“道友,我家少爷还不错吧?”

来这里好几天,这是江中客第一次与自己说话,毛驴有些结巴道:“不……错。”

其实心里有很大的疑问,可就是不敢开口。毛驴觉得,这江中客与自己小时候在斗寒洲学艺时见过的那位一剑破月的剑客十分相似。

江中客咧嘴笑道:“别猜了,就是我。”

毛驴顿时有些腿软。

回到客栈已经亥时初刻,胡二做了一大堆吃的,素食居多,因为刘顾舟不爱吃肉。

赵荞站在二楼,胡二与宋新围着桌子站着,就等着杨槐客栈的小祖宗坐下吃饭。

结果刘顾舟只扒拉了几口,喝了一碗稀粥就回了房间,一句话都没说。

实在是太累了,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胡二看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一把抓住江中客脖领子,瞪眼道:“你他娘的,给他练的饭都吃不下了?”

宋新无奈,伸手去拉架。

江中客则是一句话都没说。

二楼的赵荞沉声道:“就你心疼他?”

其实这屋子里的,哪个不心疼?就如同宋新说的,他刘顾舟小时候没骑过谁的脖子?没在谁脖子上撒尿过?

屋内刘顾舟开口道:“荞姨,三位叔叔,快去睡吧。”

几人顿时没了响动。

过了许久,等听见了刘顾舟微弱鼻息,江中客这才说道:“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心疼,所以他才会这么累。要是余老怪教,其实顾舟心里会好受很多。”

几人各自沉默,谁都知道,刘顾舟是怕他们失望。

一连半月时间,刘顾舟终于能在浮木上站稳当,可也得去找余老怪挨打了。

少年人走进茅屋,没有像上次那般直接被打出屋子,可拳拳到肉,还是没少受伤。

一顿拳头下来,刘顾舟已经很难站住了。

等到江中客来接刘顾舟时,少年人已经昏睡过去。江中客没说话,抱起刘顾舟就要走。

余老怪开口道:“不怪我拔苗助长?”

江中客淡然道:“有我给他筑基,你拔不了苗。”

余老怪又说道:“这些年休养生息,你何时方可登楼合道?”

江中客微微一笑,“随时。”

顿了顿,江中客轻声道:“余老怪,万一我要是回不来,这小子要去给我报仇,记得拦住他。可他要是想帮我夺回丢了的那个剑字,别拦他。”

余老怪皱起眉头,沉声道:“就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江中客笑了笑,说道:“那可是人间最高处,我哪儿来的什么把握?”

说完就抱着刘顾舟走了,余老怪面色复杂,自言自语道:“十二楼上开天门,此是人间最高处。”

……

今日入梦,刘顾舟诧异的发现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而且能自由行动。

梦中从来不是白茫茫也从来不模糊,刘顾舟现在就站在一处山巅,三山困一湖,湖中央有个小岛,那头火龙便盘踞于岛上,瞧模样像是睡着了。

刘顾舟拍了自己几巴掌,想要赶紧醒来,打得自己生疼,可就是醒不来。

冷不丁瞧见湖上有一艘小舟,刘顾舟直捂脸。做个梦还能梦到世外高人?

只觉得自个儿被一股子巨力一扯,刘顾舟不由自主便从山巅跌下,下一刻已经站在小舟之上。

船头坐着个青衫青年,头戴斗笠手持钓竿,一旁还放着个酒葫芦。

刘顾舟一脸疑惑,心说这不是是在我梦中吗?怎的还有这种怪事儿?

结果那留着胡茬儿的青衫青年开口道:“不用好奇,你的梦里我比你熟悉,那头火龙一时半会醒不来的,你也不用怕。”

青年转头看了看刘顾舟,咦了一声,询问道:“跟人学剑了?”

刘顾舟有些震惊,不过转念一想,住在我梦里的人,熟悉我好像没什么问题。

想了想,刘顾舟如实答道:“不算学剑,就扎了半个月马步,然后学了些在体内走走停停的呼吸吐纳的法子。”

青年点点头,笑问道:“教你剑的人姓江?剑术不怎么样,教人挺好的。”

刘顾舟这就有些不高兴了,拉着脸说道:“我大叔可一剑把月亮砍了个对半儿,你说他剑术不怎么样?”

青年人点点头,“跟我比,差点儿。不过他教人比我强,而且没传你炼气法门,做到很对。小子,坐下,好好听着。”

不由得刘顾舟不听,一股子巨力自头顶压下,少年人只得盘膝坐下。

前方青年淡然开口:“炼气修真我,人间有十二重境界,其实都是自道门而出,依次是炼气、灵台、黄庭、凝神、金丹、元婴、分神、神游、炼虚、登楼、合道、开天门。我今天传你功法,但多得不会说,靠你自己去悟,只会与你讲一讲最重要的修黄庭。”

“黄庭出于先天藏于后天,本无形象,亦无名字,强而名之,黄庭是也。黄庭上柱天,下柱地,无头无尾,大包宇宙,小入毫端,可以同虚空界,行住坐卧。”

青年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微笑道:“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你黄庭宫开辟之后的样子。黄庭宫中火龙拦路,你想离开烂柯镇,必须要先修成黄庭,于黄庭宫斩杀火龙。”

“黄庭宫有四座门户,儒道之修为道义之门;释修为不二之门;道门修士则有两个选择,玄牝之门与罗妙之门。所以说,天底下的炼气士,其实不管是什么门派,多多少少都有这三家的影子,进门之后,入主黄庭,凝成诸景之神,便如炼神三境。”

等了半晌,不见青年说话,刘顾舟询问道:“完了?你这说了个啥?”

青年笑了笑,轻声道:“刘顾舟,大家都想让你成为一个心中住着小家的人。”

刘顾舟一愣,片刻后说道:“可我心里住着大家。”

湖中火龙一阵咆哮,刘顾舟骂了一句娘,随即被一团火焰击中。

睁开眼时,刚刚好寅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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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夜行 第五章 一个个都会走

江中客早就等在寒潭一侧,今个儿潭水里没了木头,却是多了一张竹制凉席飘在水上。

刘顾舟瞪眼道:“你不会吧?当我小猫小狗呢?这能载得住我?”

你咋不干脆丢两片树叶儿让我站上面呢?

刘顾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掠过,等再看时,江中客已然单脚站立凉席之上。

江中客微笑道:“不难,把气提起来就可以。”

刘顾舟半信半疑,却还是纵身一跃跳去。结果可想而知,落汤鸡而已。

江中客捂住脸,呢喃道:“慧根全无啊!你这小子把我教的气息流转线路忘了是怎么着?”

刘顾舟爬上岸,一屁股坐在岸边,无奈道:“静不下心,昨晚上梦到个身穿青衫的青年,今天早上起来脑子里就多了一套无名功法,上山路上我一直觉得周围有什么,能感觉到,可怎么都瞧不见摸不着。”

江中客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还戴个斗笠,带个酒葫芦是不是?”

刘顾舟点点头,“晓得说出来你就知道了,梦里边儿他还说你剑术一般呢。”

这位账房先生心说,跟他比,我剑术确实一般。

本来确实还怕会有些拔苗助长,现在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啊!

江中客笑了笑,轻声道:“管那么多干什么?白给的功法,不要白不要,你这么不按照他传你的功法运转起来试一试?”

刘顾舟点点头,干脆盘膝岸边,开始按照梦中所学功法牵引那股子气息在体内游走。

不然怎么说山中无寒暑?到了一定程度,修炼之人一个静坐都需几十上百年。刘顾舟压根儿没发觉,可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赵荞提着食盒前来送饭,老远就一脸诧异,走到近前又忍不住看了看,接着转头看向江中客,沉声道:“不是说好了不灌顶的吗?”

江中客摊开双臂,撇嘴道:“瞧不出来练的是什么功法?这是人家命里就有的,可不是我醍醐灌顶。”

赵荞微微皱眉,眼眸瞬间变做金色,转头仔细瞧了瞧刘顾舟灵气运转线路后,眉头皱的愈紧。

“他怎么会这个?哪儿学的?”

江中客轻声道:“说是昨天梦里一个带着酒葫芦的青衫青年教的,猜的到是谁吧?估计是一缕早就留在这孩子体内的参与神念,就为了教这一手吧。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没着急教他炼气功法。”

忽然一阵微弱灵气波动传来,以刘顾舟为中心,整座青椋山上的天地灵气被一股脑儿吸扯过来聚集在寒潭上方,几乎要凝为实质。

江中客瞅准时机,并指一点,数道长剑虚影凭空出现,将那一团团灵气打散。

赵荞先是惊讶道:“这就引气入体了?”

随后又微微皱眉,沉声道:“干嘛阻他破境?明明可以一步黄庭的。”

江中客无奈道:“东家,这孩子什么资质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打小就修炼,恐怕如今都已经结丹了。可现在根基不稳,贸然筑起黄庭,以后走不长远的。”

江中客忽然对着刘顾舟说道:“先别着急去感悟什么,凉席换成树叶,能稳当在上面扎马步了再去做别的。”

少年人点点头,耸身而起,一脚踢去两片树叶在寒潭之中,随即一步跨出,两脚各踩一片树叶,稳稳当当站在上面。

结果没过几个呼吸,又是噗通一声。

……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时间就到了八月十五。这三个月时间,每隔半个月去挨一次打,刘顾舟身子越来越硬朗,个头儿都高了许多,可江中客依旧未曾开始教刘顾舟练剑,而且一直没允许刘顾舟筑灵台。

今天来了两封信,一封信是乔雨田寄来的,另外一封信是乔玉策的,刘顾舟拆开信看了看,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年龄相差不大的两个孩子,一个如今要去建康读书,另一个要去东海当学徒,可自己连烂柯镇都没有出去过。

客栈有个衣着破烂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刘顾舟抬头一看,脸皮抽搐不止。

刘顾舟没忍住问道:“这是又还俗了?”

萧练点点头,也有些诧异,破天荒询问道:“你开始学武了?”

刘顾舟点点头,“都已经三个月了。”

结果这闷葫芦哦了一声,就跑去换衣服了。

好不容易歇息一天,刘顾舟居然连个想去的地方都没有,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找牛鼻子聊天儿了。

刚要出门,宋新便笑着说:“齐笑眉已经走了,带着娘娘腔一起走了。”

刘顾舟苦笑一声,无奈道:“怎么都走了?那我回山练功去了。”

看着刘顾舟落寞背影,胡二端着一碗饭走出来,叹息道:“孩子长大了,可人不就是这样,越长大越孤单。”

冬去春来,一转眼时间就到了第二年的三月份,刘顾舟已经筑起灵台,能走出烂柯镇近十里地了。

说是练剑,江中客更多讲的是剑理,招式什么的极少教,只是一味地去让刘顾舟练刺。刘顾舟询问为何只攻不守?江中客则是说,攻之不下,防守何用?

今个儿早晨,刘顾舟一如既往走到寒潭边上,拿起木剑对着一块儿大石头开始出剑。不远处的木剑堆积如山,眼前的大石头上也已经被刺出一个大坑。

“先停下,与你说些旁的。”

刘顾舟转过头,却发现江中客今日极其不一样。胡茬儿刮的干干净净。

刘顾舟一脸坏笑,打趣道:“大叔,你别不是瞧上谁家的小媳妇儿了吧?打扮这么利索?”

江中客翻了个白眼,轻声道:“别打岔,我问你个问题。”

刘顾舟点点头,江中客便说道:“假如你有一个亲人,因为一些事情非要跟一些人分个高下生死,可一连去了两次,全被人打了回来,第二次甚至丢了名字里的一个字。明知道很可能打不过,你说他该不该把给人摘掉的字拿回来?”

刘顾舟点点头,轻声道:“那是当然,自己的名字,能随便给别人摘?”

江中客也点点头,微笑道:“那如果他第三次去,把命丢了,是不如人丢的命,你会给他报仇吗?”

刘顾舟皱起眉头,死死盯着江中客,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江中客微笑道:“我本命江中剑,自小学剑,本以为剑术已经是天下最强,我最自以为豪的,就是名字中那个剑字没有被糟蹋。我自负不已,提剑破月,为的是让人间最高处那玉京十二楼的所谓天人与我一战,赌上了我最自豪的一个剑字,结果你也看到了,重伤到了烂柯镇,改名江中客。”

江中客取出一枚玉简,微笑道:“里边儿有我一生中所悟得的最强三剑,待你筑起黄庭,一定要学。还有,我若是死在了那个地方,不要为我报仇,但有一天若是你要问剑人间最高处,不会有人拦你。”

刘顾舟皱眉道:“就要走?为什么不等境界高些再走?”

江中客笑道:“不登玉京十二楼,怎知人间最高境?人世间的境界,我已经到头儿了。”

一阵微风拂过,江中客凭空消失,唯独留下一句话:“胡二的刀,宋新的枪,都可以学,但别忘了,你应该是个剑客。”

刘顾舟攥紧拳头,大喊道:“你他娘的给我活着回来!”

一袭绿衣缓缓走来,赵荞轻声道:“放心,他是人世间最顶尖的剑客之一,不会有事的。”

刘顾舟举起木剑一次次刺向石头,赵荞就这么看着,看了一个时辰。

等到少年人汗流浃背,或许是累了,他猛地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对着赵荞说道:“我没见过我爹娘,小时候你说我爹娘都已经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所以你跟客栈里的人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顿了顿,刘顾舟低声道:“是不是以后客栈的人会一个个离去?”

赵荞走过去,拿出丝帕擦了擦刘顾舟额头汗水,微微一笑,轻声道:“会的,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对于炼气士来说,他们的年龄还小呢。所以我们都希望你能比我们早出去,咱们可以江湖再见啊!”

夜里刘顾舟再次去了茅屋,这次余老怪没着急打人,而是说道:“没到挨打的时候呢。”

刘顾舟从背后取出两壶青椋酒,一壶递给余老怪,一壶留给自己。

少年人喝了一口酒,抬头询问道:“你呢?你的腿是怎么没的?”

余老怪淡然道:“问这个做什么?”

少年人喝了一口酒,轻声道:“没什么,荞姨也好,江中客他们也罢,每个人都有故事,他们都有必须离开的理由。我就是想问问你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余老怪皱眉道:“肉疼?等不了这几天,着急来挨揍?”

刘顾舟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咧嘴笑道:“你想走也走不了,没腿嘛!”

余老怪皱起眉头,沉声道:“给你三个呼吸时间,赶紧滚蛋。”

刘顾舟跳起来就跑,可走到门口,少年人忽然回头说了句:“我们都走了,你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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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夜行 第六章 走江湖去

寒潭一侧,刘顾舟一身白衣,束发于顶,手持一柄木制长剑。另一头儿的宋新,手中长枪,银枪杆,木枪头。

宋新说道:“枪也好剑也罢,亦或是其他兵器,是有个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儿。只不过,这种说法儿放在炼气士身上,倒也适用,但分时候。”

刘顾舟疑惑道:“为何?”

宋新勾了勾手,微笑道:“那你攻过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少年人手腕婉转,脚下一用力,整个人往前蹿去,脚尖轻点几下水面,飞身刺向宋新。

这么久的出剑倒是没白练,寻常江湖武把式倒还真逃不过。

宋新咧嘴一笑,脚踢枪头,顺势抬起长枪一记横扫,只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波动,刘顾舟便被扫飞出去。

落地之后,少年人瞪眼道:“你这就耍流氓了啊!怎的跟余老怪一样,拳没到人身上人就被打飞了。”

宋新微笑道:“这就是气啊!炼气士之间的比斗,你要是连人家的挥手打出的灵气都扛不住,怎么近身?想要近身,你也得会这个。”

刘顾舟沉声道:“怎么弄?”

宋新笑了笑,轻声道:“记得老江教你的在经络之中走走停停的那股子气息嘛?那是他教你的养剑气的法子,你只要把那股子气息运转路线熟悉到极致,可以随心调配,你就能发出剑气了。”

刘顾舟摇了摇手腕儿,开始运转体内那股子气息,冷不丁一挥手,一股子剑气喷涌而出,瞬间砍倒一片树木。

来不及高兴,刘顾舟身子一软,差点儿就跪倒在地上了。

宋新无奈道:“咋这么虎?一来是你境界太低,体内灵气本就少的可怜,二来是你只懂得发而不懂得收,所以就这样喽。”

刘顾舟低声道:“那咋整?”

宋新撇撇嘴,“咋整?练呗!”

顿了顿,宋新询问道:“你现在能离开烂柯镇多远?四十里是吧?”

刘顾舟点点头,轻声道:“三十几里地,不到四十里,要是再远点儿就能到樵城了。”

宋新点点头,开口道:“东家身上有个东西,你要是能要来,大约可以让你走出烂柯镇百里。你带着罗如疾出去走走,只要距离烂柯镇不过百里你都可以行动自如。你最好是自个儿出去转转,门边上的江湖,那也是江湖嘛!”

话音刚落,宋新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刘顾舟眯着眼睛看来,沉声道:“老宋,我可喊你三叔儿啊!既然可以让我离开烂柯镇,为什么早的时候没人告诉我?”

宋新吹着口哨抬头看天,“谁让你小时候不愿意修炼?再说了,那个东西只能用一次的,就带你去瞎逛,不是浪费了嘛!”

刘顾舟恨得牙痒痒,大喊了一声老罗,一头青色毛驴赶忙跑来。

毛驴口吐人言:“少爷,有事儿吩咐!”

刘顾舟沉声道:“回烂柯镇。”

今日客栈没什么人,宋新、胡二还有萧练,三个人围坐一张桌子,萧练手拿佛珠,苍蝇一般念着佛教,可听来听去,也就是一句谁把谁哄。

听的胡二有些心烦,转过头骂道:“你他娘的要念经回庙里念去,烦不烦?”

闷葫芦只是不爱说话,但不是没脾气。萧练转过头,言语针锋相对:“你是想跟我打架?”

宋新依旧是那个和事佬,叹气道:“行了行了,咱们不是商量谁跟着去吗?难不成真让只让带着那头驴?”

楼上屋子里,赵荞沉默了半天,终于说了句:“顾舟,想好了吗?烂柯镇虽然不全是好人,但民风淳朴,真正的江湖可不是书上那般的,可能你会发现人比鬼恶,人心比屎尿臭。”

刘顾舟点点头,轻声道:“荞姨,早晚都要出去的,你不是常说吃苦要趁早吗?就像宋新说的,我得先走一趟门边儿上的江湖,以后才能走的更远啊!”

既然决定了要赶在剩余人走之前离开,他刘顾舟就得走一趟真正的江湖,虽说只有方圆百里,可绕着走一圈儿,那也有差不多六百里地呢。

赵荞又沉默了许久,随后长叹一声摊开手掌,手心凭空出现一只葫芦。

“就是觉得孩子一下子长大了,不过你说的对,出去一趟也好。这酒葫芦是你爹娘把你抱给我的时候留下的,你爹说你长大了可以做个寻常人,但不能不喝酒。”

刘顾舟只觉得这酒葫芦眼熟至极,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顾舟轻声道:“我爹娘……”

赵荞伸手按住刘顾舟肩膀,“不是说不问这些嘛?好了,这葫芦可是个宝贝,就山上那寒潭起码能掏空十次八次,我知道你喜欢偷偷喝酒,夜里给你装满。还有,里边儿也可以装东西,你只需要以运转灵气以心神牵引就能随心存取,大概能装下你这间屋子。”

少年人眼睛都直了,心说世上还有这等宝贝?

即将出门儿,刘顾舟激动的一夜都没睡着。其实这半年来夜里大多都在炼气,睡不睡觉的没什么所谓,胡二说等结成黄庭之后,甚至都可以不吃饭了。当时刘顾舟就想着,这神仙当的也太没意思了,饭都不吃了,人活着有什么劲儿?

收拾好了一干应用之物,好不容易才等到卯初,天还没有亮,可客栈的灯早就点着了。

胡二已经在厨房忙碌许久,宋新也熬了一夜,手写了一本册子,美其名曰是江湖手册。萧练那家伙没心没肺的,刚刚起床。

一楼摆了十二张桌子,满满当当摆满了菜。

刘顾舟无奈道:“二叔,你当喂猪呢?”

胡二瞪眼道:“瞎说八道,你懂什么?走江湖又不是赶路,你总不能骑着罗如疾早上出发,晚上回来吧?总会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到时候饭菜拿出来热一热,不就有了一顿饭辙吗?赶紧的,收进你那个宝贝葫芦里去,又不会坏。”

没法子,只好取出酒葫芦,心念一动,桌子上顿时干干净净。

胡二又递过来一把直背柴刀,“老江走的时候说不能给你铸剑,我只好给你一把刀了,知道你不喜欢弯刀,就给你做成直背刀了。别觉得刀不如剑好看,其实只要你用的是剑术,用什么都一样。”

宋新火急火燎跑来,手持几个陶罐儿,上边儿贴着纸条。有写疗伤的,有写固元的,五花八门。

宋新沉声道:“没丹炉,用胡二的锅炼的,品秩低点儿,你凑合用。还有,给你的那本丹道真解多读读,没事干可以自己炼丹玩儿,你葫芦里装了很多药材的。”

刘顾舟哭笑不得,无奈道:“就百里地,我不是不回来了啊!”

萧练缓缓走来,冷冷开口:“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操碎了心。”

说着递给刘顾舟一枚黑色令牌,一面儿刻着大日如来,另一面独独一个衍字。

“这年头兵痞极多,我们这里临近齐魏边境,若是遇到齐国的兵耍横,或者你想多管闲事,只需亮出这个令牌,就说我是你家长工。”

胡二与宋新齐齐转头,胡二咋舌道:“不装了?要摊牌了?”

萧练淡然道:“我一人求佛,渡不了这个世道,要是能让天下安稳些,我愿下地狱。”

厨子看了看伙计,伙计瞧了瞧少爷,三人齐刷刷伸手扶额。

可刘顾舟也知道,只要他亮出这个令牌,萧练就是下一个要走的。

一袭绿衣缓缓下楼,容颜其实一直都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的赵荞,手中捧着一件青衣。

赵荞笑了笑,轻声道:“来,我连夜赶制出来的,这些年没出门,手中没有好料子,所以这件法衣品秩也极低。”

刘顾舟故意问道:“荞姨,是不是穿了你这身衣服,可以刀枪不入?”

说完就缩了缩脖子,等着赵荞巴掌落下。结果女子只是抖了抖衣裳,帮着刘顾舟换衣服。

赵荞微笑道:“刀枪倒也可入,但这衣服水火不侵,微微运转灵气就能洗干净,穿着方便点儿。”

顿了顿,赵荞轻声道:“顾舟,人世间是有着极多极多的不公平,咱们可以管,能管就要管。可很多时候你会发现,对你来说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在别人身上怎么就那么难?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世上的好命人远没有苦命人多的,管闲事之余,若是遇见了意难平之事,千万别放在心里过不去,假如实在是过不去,那就喝酒,这只葫芦里的酒,你十年也喝不完。”

换好衣衫,赵荞将刘顾舟按在椅子上,拿出梳子帮着少年人把头发梳起来扎好。

赵荞轻声道:“你到九月初三才满十五岁,照理说不该把头发梳起来的,可毕竟要独自出门儿,也算长大了,这样瞧着干练些。”

刘顾舟忽然转头,皱眉道:“你们别等我走了,一个个就都要走。”

赵荞笑骂道:“混小子净瞎说,客栈不做生意的?”

……

天色极暗,好像天亮之前的一段时间,总会是一夜中最暗的。

少年人一身青衫身骑毛驴儿,腰间悬挂一枚酒葫芦,左侧驴背悬挂一柄直背柴刀。

刘顾舟轻声道:“老罗,他们跟你说啥了?怎的闷闷不乐的?”

毛驴口吐人言,言语凄苦:“少爷啊!实在不是我闷闷不乐,是那几位大爷说了,你临出门前有多少根儿头发他们都数了,回来少一根儿他们就割我一斤肉啊!”

少年人哈哈一笑,轻声道:“怕啥,有我呢。”

扯下酒葫芦喝了一口青椋酒,少年人眺望前路,高喊一声:“走江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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