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扎纸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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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扎纸匠,打工人

天色入夜,寒风凛冽。

兴城,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有一家铺子窗口的灯光若隐若现。

萧瑟的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和其他碎屑,拍打在紧闭的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躲在黑暗里,用手轻轻摩挲门板。

铺子门前悬挂着两盏古灯,昏暗无力,渐渐被黑暗覆盖。

木门两边,立着两块破旧的牌匾。

依稀能辨别出几行模糊的字体。

名曰:

“纸扎神魂具象。”

“笔画生者灵韵。”

横批牌匾:

“巧夺天工。”

屋子里,烛火跳动,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布满愁容。

他的手上拿着一叠白纸,旁边的木箱里还有剪刀、色料、线圈等工具。

除此之外,桌上更是横着一支细顺尖毛旋成的笔,沾着些许墨迹。

借烛光映照,屋子里摆放着数十个白纸扎成的纸人,皆静默而立,模样栩栩如生,只不过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它们的身边还有冥花、纸钱、寿服等死人的用品。

其中尤以一名男子的纸扎像最为瘆人,眉心点着红血,透着神秘的诡异。

在这寂寥的氛围当中,让人瞧着都心里发慌。

忽明忽暗之际,烛光照映在那男子纸人脸上,浸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红。

梁明坐在一堆纸人中间,忍不住骂娘。

他是个穿越者!

本来以为穿越过来能舒舒服服过一生。

但离谱的是。

他居然穿越到了一个扎纸匠的身上。

现在所处的世界也与现代不同,更像是华夏古代的平行世界。

这里九州并立,人与妖魔共存,伴有鬼怪之灵。

故为九州大地。

他所在的地方则为大夏王朝,现今天下第一王朝,独据六州之地,延续六百多年未曾断裂。

九州世界有佛、有道、有儒、有妖、魔、邪道。

更有那居住在漫天冰原的神的后裔:雪族。

在这个时代,人类是九州的绝对主宰。

大夏王朝更是人类权力巅峰的象征。

不过从原主人的记忆可得知,如今的大夏朝廷腐败,民生积怨,阶级差距犹如天堑鸿沟。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京都皇室不问世事,陛下追求长生之道,脱离世俗凡尘。

各地贵族贪图享乐,置百姓于不顾。

就连被誉为公正不阿的朝廷文试也暗藏玄机,若非权贵出身的考生,十有八九落榜。

寒门子弟,根本得不到出头的机会。

梁明穿越而来的时间已经有整整两月,他每日足不出户,坐在这小小的扎纸铺子里,扎纸描画,做死人的生意。

就为了不被债主乱刀砍死。

为何沦落至此?

皆因这幅身躯的上一任主人!

其本身为寒窗苦读十年的穷苦书生,文才出众,满腹诗华。

仰天大笑出门去,欲在京都文试中一鸣惊人。

却得罪了城中贵族,洋洋洒洒的考文被贬得一文不值。

不仅如此,考官挑出了文中“落下”二字,怒斥书生以“落下”喻“落夏”,影射当今大夏王朝,其心可诛!

于是乎,派人重打其五十大板,扔出京都,任由自生自灭。

书生拖着重伤之躯回到了老家兴城,入了纸扎匠一行。

可其时常精神涣散,手脚笨拙,整天如丧考妣,垂头叹气。

两月前的某个晚上终于一蹶不振,猝死身亡。

给穿越来的梁明留下了二十来笔单,以及拖了两月商铺租赁费用的欠条字据。

因此梁明在短短两月时间内便迅速掌握了扎纸的技能。

现代世界的他,曾是一名美术专业的毕业生,描纸只需锻炼数日便可掌握。

难的,是扎竹。

扎纸匠的手艺向来纷繁复杂,扎竹,是用竹篾搭起死者的身躯骨架,勾勒形状。

再用纸覆盖其上,描绘各处身段,画成完整的人。

一心二用,乃为扎纸匠的看门功夫。

梁明的手上布满了竹篾扎伤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拿出了一卷画像。

那幅画中有一名身着青衫的大家闺秀,样貌清秀,眼眸灵动,是兴城秦家的人所委托扎出此女的纸像,以慰生魂。

这是二十单的最后一单!

只要扎完这尊纸人,他便能拿到买家的银两,付给铺子的租赁费用。

“创业不易啊。”

梁明轻叹了一句,在摇曳烛光的照映下,忍不住叹息。

古老的世界,没有电灯,没有电影,也没有璀璨的霓虹。

前世的他在闹市中驻留,在人海中穿梭,在花海下徜徉,始终找不到内心的方向。

两月以来,他从开始的恐惧,彷徨。

到渐入佳境,再至专心致志。

扎纸的时间里,他的心格外宁静。

尽管是与死人打交道。

但梁明越来越觉得,纸扎完成,便是给流离失所的魂魄建筑了安居之所。

还剩最后一尊纸人,先休息片刻再说。

他起身,躺在了嘎吱响的破烂藤椅上,伸展懒腰。

明日交了铺子的钱,兴许还能剩些银两。

不如去巷尾的王记包铺整一屉新鲜出炉的肉包,再去巷头的酒家打二两小酒。

人生虽苦,苦中作乐必不可少。

梁明心念转动,甚至催促着黑夜快点过去。

对了,还有那教坊司的花魁,一个个的水蛇腰白藕臂,半遮半掩,眼波流转,诱人至极。

哎,看来还是得多扎些纸人,赚足银两,才能去教坊司喝上一壶。

几个念头间,梁明就已经定下了短期的人生目标。

一通胡思乱想,倦意如潮水涌上心头。

忙碌了整整两月,梁明早已疲乏不堪。

美梦恍惚,他仿佛来到了花红柳绿的教坊司,莺莺燕燕围绕身边。

司牌门口。

面容姣好的小娘子拉着他的手,轻咬红唇,欲说还休。

“多谢公子助怜儿解脱,怜儿,在此谢过,若有来世,必定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梁明听这番话听得稀里糊涂。

什么解脱?什么来世?

小娘子想解脱,不用来世,今夜便可!

至于做牛还是做马,全看是耕是骑!

lsp的第一感把一句话的精华自动翻译出来了。

就在此时,他看清楚了对方的容貌。

好像似曾相识?

顿时,梁明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了。

面前的小娘子,不正是秦家所予画像中的女子死者吗?

轰隆隆!

他的意识被黑暗侵袭,斗转星移,黎明前的第一抹光束降临。

一本书漂浮眼前,黝黑破旧。

封面,古朴简约的大字逐渐浮现而出——

《扎纸灵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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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扎出个小娘子

海量的信息灌入梁明脑中。

“纸扎神魂具象。”

“笔画生者灵韵。”

“扎纸成人,造化阴阳。”

几行小字融会贯通。

梁明很快明白了《扎纸灵术》的本质。

那便是将死者魂魄聚于纸扎,完成归位!

《扎纸灵术》古籍厚重,封面已然写清楚,只要书籍持有者扎成纸人,聚拢死者魂魄,便可打开书页,摘取相应宝物。

这扎纸的功夫,也分高下。

从低至高,有六大阶段:

初窥门径、略有小成、融会贯通、炉火纯青、登峰造极、返璞归真。

灵术封面有记载,梁明的名字之下,刻着初窥门径四字。

他初步了解到这本古籍的作用,等同于外挂。

只是这外挂,也分不同种类。

初窥门径的外挂,只适用于小游戏。

譬如扎个市井良民、朴实村夫,初窥门径的本领够用。

可若是换成官差衙役,甚至高人侠客,那便显得不够用。

根据封面所呈,每一阶段对应着固定的古籍书页额。

扎成纸人,即可取得书中奖励。

梁明大为欣喜。

他眼前的书籍合上消失,人也回到了阴沉低暗的扎纸铺中。

但他知道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

一念至此,他不再犹豫。

捏竹篾,画容颜。

梁明目不斜视,手臂微沉,抬手描完了最后一笔。

爷爷曾经说过,纸扎的精髓在于写眼。

竹为骨架,纸为皮囊,最后那一笔,则是画龙点睛,画眼成魂。

眼眸有灵,方才能称之为真正的纸扎人!

初窥门径,捕捉到微乎其微的灵,为纸扎注入灵魂!

勾勒完这最后一笔之后,他的手心全是汗。

大功告成。

纸扎的美人栩栩如生。

梁明松了口气。

下一刹那,破旧阴森的扎纸铺鬼气森然,笼罩了整间铺子。

待黑雾消散,这一次面前多了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

正是他在梦中所见的秦家小娘子秦怜儿。

秦怜儿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她这是来到了何处?

转眸凝望,烛光当中,竟然是恩公的身影。

“奴家还未魂消魄散……”

秦怜儿轻声呢喃,多有不解。

梁明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下。

他已经知晓了面前这名小娘子的生平过往。

一切都要归于那本名为《扎纸灵术》的神秘书籍。

纸扎完工之后,【扎纸灵术】的书页浮现出文字,详细记载了秦怜儿的生平过往。

梁明一览而过,对这个柔弱的女子鬼魂产生了同情心。

秦怜儿原为兴城贵族秦家老爷的庶出女,母亲死于难产。

她自小进入秦府居住,待遇却与奴婢并无差别,甚至更低一等。

生来体弱多病的秦怜儿即便受了欺负,也是自己一声不吭扛下所有。

善良的人,从来不舍得伤害他人。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安之若素。

变故发生在半年前,秦家想在权力阶层更上一步,接受了商贾世家王家的联姻之请。

王亲家家族的独子却是个智力低下的残缺儿,秦家大房夫人不愿将女儿嫁出。

于是,选中了无权无势的秦怜儿。

大婚当日,秦怜儿被被人强行带往王家。

洞房花烛夜,两家其乐融融,大摆宴席。

唯有一人留在房中泪流满面。

待到宴席结束,两方人将留着哈喇子的新郎带到婚房时,才惊觉房中有变。

厢门一开,死气缭绕,新娘子已褪下红衣,悬梁自尽。

看到这里梁明心情更为沉重。

自尽寻死之前还不忘脱下红衣,避免自己因怨念凝聚煞气,化为厉鬼。

这姑娘,到底是傻还是善良呢?

但即便是不愿拖累他人的善良,换来的也是两家人的无尽咒骂。

王家人请法师出面,布置阵坛,将秦怜儿剩余的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梁明从满堆画卷中找出了秦怜儿的那一副。

然后点火,将其燃烧殆尽。

秦怜儿也见到了画卷中自己的容貌,神情变得复杂。

“这是一个老伯给我的,他付了二两银子,请我为画中人扎一尊纸人。”

梁明开口说道。

秦怜儿臻首。

“是李伯,只有他一人会为奴家申冤,也只有他一人在寒风凛冽的冬夜给奴家送来热馒头。”

她眼眸低垂。

啪嗒,啪嗒。

泪滴如断线珍珠掉落。

很快她就愣住了。

垂首望去,胸前塌了一块。

“咳咳……怜儿姑娘,你的三魂七魄已经融入到了这纸扎当中,纸还是少沾水为好。”

梁明开口解释道。

“……”

秦怜儿心思聪慧,哪里会不知道其中缘由,很快便反应过来,慌忙跪倒。

定是梁明用通天手段将她的魂魄救了回来!

梁明扶住了她,笑道:“你暂时先寄居在这尊纸人当中,白昼静休,夜晚方可出来,明白吗?”

“有些仇,需要你自己去报。”

秦怜儿点头应允,感动至极。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面前的人如此和善,绝不会对她存有异心。

“公子,怜儿今生唯奉公子一人。不过……公子能否将怜儿的……怜儿的纸扎修补一二?”

梁明目不斜视,重新编好了秦怜儿身上凹下去的部分。

那丫头不胜感激,随便真将自己当成了梁明的随从丫头。

乱不堪的铺子,在她的收拾下变得焕然一新,井井有条。

对此梁明只得苦笑。

趁着这个时间他将心神沉入意识,果然见到了那本悬浮于意识空间之中的《扎纸灵术》古籍。

轰隆!

新的信息在他脑海当中炸开。

奖励来了!

第一页的字体内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文字。

恭喜打开第一页,获得宝物勾魂锁一把。

后方附有宝物的具体说明。

古籍所给予的东西名为勾魂锁。

传闻中的勾魂所乃为阴曹地府的阴帅黑白无常所使的武器。

黑白无常前往人间捉拿鬼魂时,便是用的这把勾魂锁。

锁住鬼魂体内的煞气,使其无法逃脱。

梁明有些遗憾,因为这把勾魂锁只能给鬼魂使用。

得此器物者,即便是孤魂小鬼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实力强大的鬼怪。

很快,梁明的目光又变得明亮。

他身边不正好有个现成的鬼魂吗。

“怜儿,你先放下扫帚过来。”

梁明朝正在打扫蜘蛛网的秦怜儿挥了挥手。

秦怜儿莲步轻移,乖巧地来到了梁明身边。

梁明召唤出了那条勾魂锁。

顿时,整个屋子充斥了一阵浓郁的煞气。

“公子,这是何物?”秦怜儿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又有点好奇。

梁明回想起书中对于此物的描述,于是开口道:

“这是勾魂锁,公子现在法力尽失,以后或许会遇到危险,嗯……可能需要你的保护。”

梁明一连用了两个不确定的情感语气词。

说实话他有些心虚。

总觉得自己在诱骗良家少女。

果不其然,心思单纯的秦怜儿一听到这话,顿时大惊失色。

良久,她咬着红唇,握住了勾魂锁的把柄。

“为了公子的性命安全,奴家愿意。”

话音刚落,那些鬼气迅速窜入她的体内,转眼间凝聚出一尊高大的法相。

那法相威严肃穆,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高帽,面容狰狞。

左手持哭丧棒,右手据勾魂锁。

地府阴帅,黑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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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阳间乱象

梁明一时间瞠目结舌,内心直呼好家伙。

这勾魂锁居然还有变身功能。

转换了黑无常的形态之后,连梁明也感受到了这尊法相所带来的压迫感。

秦怜儿无法见到自己样貌的变化。

但是从服饰以及身形的暴增也可推断出,她已然形神不一。

“公子,这把勾魂锁的确非同寻常,奴家感受到了体内澎湃的鬼力。”

秦怜儿开口说道,只是声音低沉中略带嘶哑。

梁明听到如此雄浑的男声自称为奴家,不禁打了个冷颤。

“呃呃……怜儿啊,你要记住,以后当你拿起这把勾魂锁的时候,你便不再是个孤魂野鬼,而是地狱使者黑无常,公子需要你威慑八方,不可在人前自称为奴家。”

“遵命,公子!”

秦怜儿内心震动。

她听过所谓的地狱使者传说,居于阴曹地府之中。

能够指挥地狱使者的人,真正的地位恐怕已不是她这种弱小的鬼魂可想象的。

由此,她心中的敬畏更添一分。

这时梁明在思索如今的秦怜儿处在何等战力层次。

九州大地各族林立,门派丛生,皆以品级来划分差距。

按照秦怜儿先前的魂体状态,恐怕连七品鬼魂都算不上。

融合黑无常法相之后,又能达到何种层次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以后再来验证了。

黑夜渐过,白昼来临。

沉寂一整晚的老旧巷子也逐渐有了些人间烟火气息。

铺子里,立着几尊高大的纸扎人。

梁明打开修补好的铺门,迎接阳光的洗礼。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街头的繁华地段,买上了两屉肉包子。

然后又走到街尾的酒铺,打了二两小酒。

大夏王朝虽然腐败混乱,到处民不聊生,大型的城池却未沦陷。

王公贵族依旧饮酒吃肉,享福作乐。

梁明用餐完毕,坐于铺前,点燃一根纸烟。

缭绕成圈的烟雾缓缓升空,飘散于无痕。

但是街边的数双眼睛仍然盯着那些稀薄的烟雾,不肯眨眼。

他们也想抽上一口。

这条老街的铺面,多是偏僻冷门的不祥之铺。

例如纸扎铺、缝尸铺,又或者是阴阳先生的摊位。

放眼望去,沿街乞讨的人竟不在少数,模样邋里邋遢,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破碗。

如若见到略显富贵之人,便有几名乞讨者蜂拥而上。

来此地的人多是为办理丧葬之事,不愿多沾染不祥的因果。

所以往往会掏出铜板,给予一二。

如此一来,也助长了乞讨者的气焰。

梁明看得仔细,那些乞讨者看似肮脏愚钝,实则精明得很。

碰到落单的丧葬物品办理者,他们乞讨的气势也更强硬。

但若是对方身后跟有三两护卫,他们便远离其身,不再上前。

将欺软怕硬、贪生怕死演绎得淋漓尽致。

有趣的是,乞丐们虽在这条街上游荡,却不大敢招惹沿街铺子。

对面的缝尸匠摆出了两具缝合的死者尸体,并扬言到谁若上他的铺子讨钱,便给死人钱。

阴阳先生特意在摊前绘制了晦涩的图案,谁进来乞讨,就得被贪鬼缠上。

丧葬店摆出火盆,烧了纸钱,谁敢跨过火盆,谁便是对死者不敬。

至于梁明,他直接搬出了两尊纸扎人,放在门口。

接着挂两条横幅,此乃谁谁谁家逝者,谁动了纸扎,他就告诉那家人。

是被乱棍打死还是大刀斩头,梁明可就管不着了。

因此整条老旧的巷子形成了一幕奇观。

乞者多,不入铺。

对于他们,梁明没有半点同情。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

大夏王朝延续了六百多年,早已蛀虫遍地。

天子昏庸,不理朝政。

大臣揽权,中饱私囊。

天灾人祸,食不果腹。

举族流亡,民不聊生。

妖魔霍乱,鬼怪丛生。

内患重重,外敌堪忧。

这是三百米开外那名阴阳先生所说的原话。

短短十二句,便将天下乱象归纳总结。

梁明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阴阳先生身穿一袭洗得发旧的黄色道袍,头戴高帽,面容青癯。

他时常眯着眼睛,闭目养神,一天到头生意也不见几个。

梁明疑惑,既然没单,那这货的饭钱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他见到阴阳先生上了一辆马车,车窗帷幔拉开,露出一张肥胖的妇人脸庞。

此刻梁明才恍然大悟。

世界变了,世道没变。

只不过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回到铺子里,架火生饭。

寥寥炊烟从平房屋顶上吹起,算是为这条一到晚上便清冷无比的古巷添了一分人间烟火味。

梁明的晚饭很简单。

一碟肉片,两样小菜。

放在富贵人家不算什么。

对于贫苦的流民来说,是梦中祈求的盛宴。

若是昨晚之前他必定会慌张。

现在只消及时行乐。

他可是拥有金手指的男人,虽说现在还不清楚《扎纸灵术》一书到底有何作用。

但只要有金手指护身,就有主角光环,仙人来了都锤不死的那种。

夜晚,铺子深处的一尊纸人悄然变化,凝聚成了娇俏娘子的模样。

便是秦怜儿。

她并不需要吃东西,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紧随梁明。

放下碗筷的梁明擦了擦嘴,对秦怜儿说道:“怜儿,你想出去溜达吗?”

“溜达?”秦怜儿眨了眨灵秀的桃花眼,歪着脑袋。

“就是闲逛之意。”

梁明对着空气想了片刻。

“甚好。”秦怜儿当即巧笑倩兮,百媚丛生。

旋即,她又想起了什么,不无担忧地道:“公子,兴城是实行宵禁的。”

“不怕,我们去的地方不设宵禁。”

半个时辰后,梁明将自制的灵宝袋别在腰上,来到了城中最大的荷花池桥边。

他没想到按照电影里九叔的八宝袋如法炮制出来的赝品,居然真的装得下鬼魂。

“公子,这里面好黑……”

秦怜儿的声音飘入耳中。

梁明翻了个白眼。

你一介女鬼,居然还怕黑?

“莫急,等会儿就好了。”

梁明应完她的话,迈步走上桥。

荷花池的中央停有一艘五层的大花楼船,到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阁楼的栏杆边上,数十上百的妙龄女子往下招手示意,笑声如铃音般清脆,宛若这世上最动听的旋律。

此地是教坊司。

一个神奇的地方。

许多男人在此学会了乐曲、诗词等多种技艺。

梁明今晚来,不是为了勾栏听曲。

而是为了了却一桩夙愿。

了却完了再听曲,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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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教坊司一游

教坊司,无数大夏男人向往的圣地。

大夏的教坊司并无阁楼,也无庭院,唯有楼船。

分布在各地的教坊司皆以楼船为载,横于江河湖泊之上。

据说此般做法是为了帮助那些不愿透露身份的爱心人士从水路撤退,避免抓个正着。

也有人说教坊司的名头特殊,此等荒乱年代,若遇灾祸,便可乘船离开。

毕竟教坊司里的各类歌娼、舞娼以及花魁才是立身之本。

梁明沿着阶梯,登上了这艘灯火辉煌的船。

上船便有小厮守着,堵住必经之路。

那意思也很明显,不给钱便不让路。

一般来说能进教坊司的多少有些银两,也不会在乎这两个铜板。

梁明跟在几个富家公子身后,也扔了两个铜板,不过那小厮看他的眼神略有不同。

这年头不止达官贵人,纨绔子弟喜爱风流做乐,穷苦书生也爱勾栏听曲,风花雪月。

梁明刚跨入教坊司大门不久,映入眼帘的便是张灯结彩的热闹繁华。

层层帷幔从空中坠落,将阁楼半遮半掩。

烛火点在角落,宴席摆在中央。

一张张秀丽华美的屏风可随时拉开。

梁明不禁感叹,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红灯区。

红袖添香,灯红酒绿。

梁明收回心神,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声音。

“原来公子所说的闲逛,便是来此般地方……”

藏在灵宝袋中的秦怜儿似嗔似怨。

梁明面色不变,随口说道:“来这里只是为了了却一桩愿望。”

他的目光四处寻找,最终锁定了一块悬挂在红彤彤的烛灯下的牌子。

那上面刻着两个字:花影。

兴城教坊司花魁,花影,八大花魁之一。

唯有花魁的牌子是银色的,其余的人皆为铜牌。

花影即便是在八大花魁之中,也是人气极高的。

此时花魁牌子之下聚集了不少人。

一名丫环倚住栏杆,轻声细语道:“诸位客官,今日我家娘子颇有些疲乏,可再见最后一人。”

“还请诸位开始竞牌。”

所谓竞牌,是教坊司中常见的一种角逐方式。

客人众多,而花魁仅有一位。

花魁便可指定接待人数,选出其中的夺魁者。

各大花魁的牌子底下常常会有竞牌者,你来我往斗得异常激烈,甚至于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这也成为了教坊司的文化之一,观赏程度为五星。

竞牌的方式多种多样,全看花魁的心情而定。

花影的贴身小丫鬟进屋片刻后拿着张纸条出门了。

“花影娘子今日出题:谁可做的诗词一首赢得娘子芳心,便可进入花影阁。”

此话一出,有人精神奋振,也有人愁眉苦脸。

“哎……这可咋个办,本大爷不会弄那些个破诗词啊。”

体格强健的武修皱眉道。

一旁,样貌俊秀的富家公子则是笑而不语,挥手让下人取来笔墨。

“听闻花影姑娘才学过人,乃是诗词大家,贾秀全这就献丑了。”

“小生不才,乃是去年文试探花。”

“——”

不少秀才公子争先恐后,写下了上十篇诗词歌赋。

小丫鬟一一接过,送入花影的闺房当中。

外头的才子们翘首以盼,容光焕发。

他们都觉得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华打动花影姑娘。

教坊司的八大花魁,那可是一等一的绝色美人,若非大人物亲临,不会轻易露面。

真能得到花影的认同,他们可以在外头吹上一年!

约莫半刻钟后,小丫鬟再次出来,将手中的纸笔一一奉还。

“诸位客官抱歉,我家娘子今夜已休息休息,还请回吧。”

闻言,众人都有些失望。

不过无人再多说什么。

稍有头脑的人都明白教坊司里面的水之深,幕后掌舵者可以强压官府,在江湖开设花场,来头必定不小。

他们虽纨绔风流,可并不傻,知道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又惹不起。

就在众人三两散去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姑娘,可否将此信交给你家娘子?”

正欲踏过屏风转角的人不禁疑惑回头,只见到一身穿粗布青衣的男子放下了手中笔墨。

小丫鬟瞥了他一眼,摇头拒绝。

“官人请回吧。”

“还请姑娘帮个忙,将此信转交花影娘子,就当是在下赠予的。”

梁明说道。

小丫鬟神色有些古怪。

周围人也面露不屑。

花影娘子身为教坊司八大花魁之一,名动东楚,想赠其诗词者不计其数。

究其目的,不还是为了那香润如玉的怀抱?

梁明无视他人的打量目光,正色道:“花影姑娘于在下有恩,只可惜在下钱财有限,无法报答,只能赠诗一首,并无他意。”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信纸塞到小丫鬟怀里,拱手一谢,转身大踏步离去。

周围的人纷纷一愣。

这家伙在搞什么?玩欲擒故纵吗?但是欲擒故纵也好歹留下个姓名吧。

出了教坊司,梁明踏上了回扎纸铺的小路。

耳边,秦怜儿悦耳的嗓音传来:

“公子,这花影是何人?您为何要报答她呢?”

梁明微微一笑,讲述了一段往事。

要报答花影的不是他,而是这身躯的上一任主人。

原来那书生拖着重伤之躯,从京城归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恰好在湖边遇到了采花出行的花影姑娘。

是花影让人治好了他。

那个风华绝代的背影也从此烙在了书生的脑海当中。

梁明此次前来便是要消除书生的执念,彻底与这具身躯的原主人斩断联系。

自古以来花魁都是文人墨客的笔下常客,两者相辅相成。

文人笔下若是能出一篇有关花魁的上好名句,流传于文坛,便极有可能获得花魁芳心。

他所抄来的那篇诗句应该足够震动华夏教坊司,若花魁背后的老鸨懂得些许营销技巧,就可借此让花影名动大夏。

“原来如此,公子是大好人……对了公子,你所做的诗可以念给怜儿听听吗?”

“当然。”

梁明随即吟诵。

教坊司,花影阁。

水雾氤氲,花香弥漫。

白纱遮帘,红帐悬顶,偌大的浴池中,一道倩影若隐若现。

她坐在洒满花瓣的浴池里,露出半个窈窕的香背,雾气蒸腾,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哗啦。

她转动身子,芊芊玉指捻起一块花瓣,轻轻地在背部滑过,而这一侧,便将小半个身子转了过来,前面的峰峦如洁白无瑕的雪山展露而出。

只可惜这一幕人间至美的景色,无人有福消受。

纱门外,小丫鬟站立。

“娘子,他们都走了。”

半晌,嗯的回应传来,声线慵懒妩媚,只轻轻一哼即令人无限遐想。

小丫鬟想了想,继续说道:

“娘子,有个穷书生让我转交一封信件给你,他说想报娘子的救命之恩。”

浴池中,水声响动。

“噢?人可还在?”

“不在,交完信件后走得比谁都快。”

“可有留名?”

“没有。”

“拿来看看。”

小丫鬟将信件递过去。

良久没有动静。

突然间,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

噗通。

好似还有哪样东西落入了浴池中。

小丫鬟小脸顿变,撸起衣袖冲了进去。

还未掀帘,花影娘子裹着浴袍,抢先一步探出,声音急促,喘息未定。

“快,快去将那人寻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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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半敲门声

小丫鬟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娘子如此慌张的时刻。

“小玉,听到了吗?”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了声是,转头出门而去。

花影姑娘换上了一袭白色裙袍,盘起满头秀发,不施粉黛的脸蛋依旧美得明艳动人。

她紧盯着手中那张纸,嘴唇紧抿,目光痴迷。

少焉,红唇轻启。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的下方还有注释,说明了群玉山头与瑶台月下的含义。

花影读过许多诗词,赞美她的篇章不在少数。

可看来看去,她总觉得那些所谓的书生秀才作出来的诗句仅仅停留于表面的繁华。

尽管极尽夸赞,将她描绘为天上人间独一份。

她仍觉得那是虚情假意,堆砌词藻。

那些人根本不懂她。

美人皆喜夸赞,夸到心头即是成功。

眼前的诗句并无华丽奢侈的描述,也无重重借物的赞誉。

前两句像是一缕月光清洒,一阵微风拂面。

后两句则描述了一幅简单场景,勾勒出她的美貌。

通篇未曾描述任何的具体之美,可处处都是美。

此等佳人,只因天上有寻。

花影抬眸,望向天际悬挂的那一轮银月。

那里是瑶台的所在地吗?

手持漫卷诗书的郎君又是否在那儿等候?

“如此郎君……必定要见他一面。”

扎纸铺,桌台前。

秦怜儿双手托着下巴,眼神飘忽,嘴中念念有词,显得呆萌可爱。

一旁的梁明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他只是将自己抄……借鉴来的那首诗念了一遍给她听而已。

回来之后,这小姑娘就成了这般模样,魂不守舍的。

过了不久,梁明察觉到秦怜儿的小眼神挪到了自己身上。

“公子……您为何如此优秀?可御魂可作诗,不正是志怪书籍中所记载的隐士高人吗?”

秦怜儿情不自禁地感叹。

梁明:“……”

虽然他知道秦怜儿是在夸自己,可听上去总有那么些别扭。

自己很优秀吗?

不,秀得多,死得快。

梁明端直身子,正襟危坐,肃然道:“怜儿,你可知秀字的含义?”

秦怜儿道当然。

“不,秀子头上五把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怜儿,人生的终极奥妙是苟。”

“狗?”秦怜儿满头雾水。

说的是公子,怎又与狗扯上关系了?

“此苟非彼狗,听我细细道来。”

为了加深秦怜儿对秀这个字的理解,他决定举反例。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是哪个朝代,有个所谓的状元郎,科举文试成绩优异。

本该入朝为官,造福百姓,可这名状元郎偏偏喜欢出风头,人前显圣。

隔两日便在翰林文学院发表言论,对授业大儒感恩戴德,然后又分享自己的文试经历。

言语谦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得意忘形。

俗话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黄鼠狼尾巴藏久了,那也是藏不住的。

一年一度的朝廷文选大会上,这名状元郎抽取古籍,诵读经典,向众多学子传经授道。

按理来说,状元郎读完古籍便可离开。

偏偏这等大会上,有学子向老师提问。

学子问:翟状元,您对于大儒陆译的新著作《人妖论》中“妖可与人和平共存”的治世观点有何见解?

翟状元:挺好。

学子问:翟状元,您觉得踏浪篇怎么样?

翟状元:嗯哼?踏浪篇是什么?

学子:“……”

一石惊起千层浪。

对于众多学子来说,踏浪篇是酒剑仙的遗世之作,抒发了乘风破浪、一往无前的气势与胸怀。

乃为泱泱学子心中的神圣篇章。

翟状元的一句反问,将自己推入火坑。

愤怒的学子们开始对其笔诛讨伐,王公贵族家的子弟亦加入其中。

众人齐心协力,竟真的翻出了翟状元的隐藏污点。

状元郎是偷来的,文试的考卷简直一塌糊涂。

翰林院为其开辟的著作文试刊,也有他人代笔。

一来二往,翟状元的事迹被广泛传播。

迫于民怨压力,京都文试院不得不连夜发宣通知,废除翟状元的头衔,并且加强文试监察力度,改革文试项目。

如此这般,平了民怨,却苦了无数考生。

文试本就不易,挑灯夜战,悬梁刺股已是家常便饭。

现今又新添几座大山,让人望岳兴叹!

于是乎,翟状元就成了万千考生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时不时就有人发文痛骂翟状元,恨之入骨。

秦怜儿听完梁明的讲述之后,对苟有了新的概念。

“公子说的有理,往后公子需多做些苟事,方能苟延残喘。”

梁明:“……”

此时,砰砰的敲门声刺破了寂静。

梁明眉头一皱。

深更半夜,谁会来做死人生意的地方敲门?

“请问……这里可以定做纸扎吗?”

颤巍巍的苍老声音徘徊在纸扎铺门外。

风冷,夜凉。

梁明刚想走过去,借着门缝查看情况。

嗯?为何如此模糊?

忽的一下。

门缝中的模糊东西转动了。

那是一只浑浊的眼球。

白膜覆盖,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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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恶鬼人心

梁明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不过很快他便止住脚步。

外面来的是人是鬼,他都已没那么害怕。

“请问师傅……你这儿可以定做纸扎吗?”

颤巍巍的苍老声音徘徊在纸扎铺门外。

还是那句夹杂着些许哀求的话。

梁明回头看了秦怜儿一眼。

秦怜儿走到黑暗的角落里与纸扎人融为一体。

老人曾经有言,半夜敲门不要理会。

夜晚阴气浓重,尤其是在扎纸铺这种与阴阳两界都有联系的地方。

敲门的不一定是人。

梁明再一次透过门缝查看外面的情况。

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上暗淡的光线照射下来,依稀间可辨来者身影。

梁明一眼看过去,门外站有一名身穿粗布衣裳,满头白发的瘦小老人。

老人已经很苍老了,满头银发,身形佝偻,脸上皱纹似沟壑般交错。

老人牵着一头同样苍老的骡子,脚上沾了些许泥灰,想必是从城外赶路而来的。

梁明陈思片刻,然后闭上眼睛来,到了意识世界里。

那本黑漆漆的沉寂书籍就悬浮在他的脑海当中。

梁明翻开《扎纸灵术》的第一页,也是目前唯一能打开的一页。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小字。

“来者是人是鬼?”

约莫过了十几息的时间,空无一字的页面上居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白字。

“人。”

老虎顿时一愣。

他方才只是想略一下而已,没想到古籍真的给了回应。

“是善是恶?”

梁明再次提笔问道。

这回,估计没搭理他。

好吧,既然是人,大半夜的早上来必然有急事相求。

梁明意识重新回归本体,他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探出半个身子。

“老人家,你是来寻扎纸匠的吗?”

老人本来打算牵着那匹老骡子离去,听到有人应答,急忙转过身来,生怕错过。

“对,对,师傅。我想请师傅帮我做个纸扎。”

梁明迟疑少焉,问道:“可带死者画像?”

“有,有。”

老人从兜里掏出了一卷粗劣的画像,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满脸哀伤。

“师傅,还请为我孙女做个纸扎,以慰她在天之灵。”

梁明点了点头,接过那卷画像,道:“生辰八字。”

老人连忙报上:“大夏天启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一辰时。”

“死亡地点。”

“张家村。”

“死因。”

“死……死于野狼口下。”

老人抬起袖子,默默擦拭脸上的泪痕,声音哽咽。

“我孙女向来文静,不喜乱动,很多时候都捧着书本坐在灯下,可不料两天前跟随村中叔伯前往林子里采药时遇到了野狼,便……”

在老人诉说遭遇的过程中,梁明的目光一直平静的看着他。

故事可作假,但人不行。

从肢体到眼神稍有欺骗便会露馅。

梁明从老人身上感受到的是彻彻底底的悲伤。

“老人家,进来一叙吧。”

梁明招呼这位老人进屋坐下,为其端上茶水。

老人衣着朴素,手掌粗糙,眼角刻着的是岁月留下的风霜,想必是个朴实的农民。

晚年承受丧孙之痛,悲苦可想而知。

画像上是一个清秀的女孩,有些模糊,不过不影响她乖巧恬静的模样。

在老人的诉说当中,孙女也确实是听话懂事的孩子。

只可惜天道不饶人。

梁明安慰了老人几句,开始动工。

他拿出了一叠白纸,和长长的竹篾。

左手剪纸,右手编竹。

将其两者合二为一时,手执笔墨,一笔一画,略微勾勒,少女的轮廓缓缓成型。

坐在一旁的老人都看呆了。

他这一生也算见识过不少扎纸匠的手法,像面前的少年这般娴熟老练且逼真的,他并未见过!

梁明完全沉浸在纸扎的世界。

获得了《扎纸灵术》古籍后,梁明正式踏上了扎纸大师之路。

尽管处在初窥门径的等级,可以远非寻常扎纸匠能媲美。

身怀怪力的扎纸匠,往往能看透虚妄。

背对着老人的梁明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瞳孔已经转变为纯粹的漆黑之色。

那是传说中的鬼神之眼!

传说曾记载,唯有连通阴阳两界的扎纸大师方可达到此等境界。

如此实力,可助纸扎凝实魂魄,走马观人。

光辉四溢,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力,从少女的纸扎像里拉扯出了一副副画面。

点眼成魂。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气息。

肉眼凡胎所不可见之鬼魂皆聚集而来,化为丝丝尘烟飘入纸扎当中。

无形的白雾缓缓凝聚成一个人的模样。

老人的孙女!

梁明摄取了少女魂魄之中的残留记忆,窥探死因。

眼前画面如流水般晃动,重新汇率。

远离市井的山村,坐落在山脚下。

一处破落的草屋里,恬静乖巧的少女正在微弱的煤油灯下阅读书籍。

他是老人的孙女桑桑。

门外,有人呼喊。

根据少女的记忆,呼喊者是隔壁的张二叔,平日里待她很好。

桑桑跟着张二叔一同出了门,背上背篓,踏往前去深山的路。

一路上,张二叔都一言不发。

桑桑那双清澈澄净的眸子多有不解。

张二叔为何傍晚时分叫她入山?

山里的豺狼虎豹不是会在晚上出来咬人吗?

源自心底的信任,让桑桑没有怀疑。

夜里的山林,分外寂静。

万籁俱寂中参杂着不知名的野兽吼声。

桑桑不由得捏紧了张二叔的衣角。

她发现张二叔的衣服是湿的。

可是,今天没下雨呀。

抬眼看去,张二叔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来到一棵大树前,张二叔停住了。

扑通一声。

张二叔跪下来,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鬼神……我们给您带来了村里最新鲜的祭品,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张二叔诚惶诚恐,害怕至极。

那棵十多人才能环抱住的古树朔朔抖动,垂下几十条荆棘藤蔓。

那些藤蔓环做一团,吊在半空中。

悄悄打开了一条裂缝。

裂缝里面,露出了一颗血红色的眼球。

“嫩肉,血……香……”

低沉的嘶吼声从古树内部传出,嗡嗡轰鸣,震得人脑袋发晕。

恶鬼的嘶鸣令人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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