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剑歌》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佳话
大夏王朝,天顺元年。
整个天下发生了一件百年不遇的大事!
何为百年不遇?
世人眼中为祸江湖两百多年的魔教,被各路正道人士合力铲除,终于还了天下一个太平。
人人举杯欢庆,共享盛世。
此义举除了维护正道利益的四大宗门之外,连王朝上下各路王侯都纷纷拔刀相助。
明争暗斗了将近百年之久的庙堂江湖,头一次如此齐心协力,同仇敌忾。
这一场耗时将近三个月的持久战,据后世史书记载,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说起这个令天下人谈虎色变的魔教,本是当年由一位武道巅峰的大一品宗师亲手创立,后来逐渐发展壮大。
自从大夏王朝建立正统以来,魔教便一直延续至今,整整两百三十多年,屹立在王朝西南,成为江湖之中亦正亦邪的怪诞存在。
世间传言,说那自称“白帝”的初代魔教教主,本是前朝皇子,又是一位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
后来山河破碎,那位当年已经习武大成的前朝皇子,曾经三入皇宫,去刺杀当今大夏王朝的开国皇帝。
虽然壮志未酬,但却振臂一呼,集结起了当年那些贼心不死的前朝余孽,攻占了前蜀王朝的鱼复城,连同城南那座巍然高耸的子阳山一并纳为己有,占地为王。
随后创立了一个名为“白雪教”的宗门,自称白帝,将鱼复城改为白帝城,独居一隅。
后来,大夏王朝定鼎中原,皇权稳固。纵然那位一心光复大业的白帝神通广大,若干年后武道修为更上一层楼,达到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境界,可是面对彼时趋于国泰民安的大夏王朝,即便有心杀贼,也已无力回天。
大夏皇帝也曾数次派兵攻打白帝城,但在一位武道宗师坐镇之下,本就占据天险地势、易守难攻的城山加以修筑防护以后,王朝军队屡次无功而返。
之后百年,经过多位大夏皇帝的励精图治,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这一座曾是王朝眼中之钉的反贼宗门,竟然就这样存在了下来,大体上与朝廷江湖都算相安无事。
直到一百二十多年前,魔教创教祖师、也就是初代白帝兵解于子阳山巅之后,整个白雪教经历了一场内部动荡,自此之后,一直也算中规中矩的白雪教开始横行天下,下山兴风作浪,为祸江湖,并且势力日渐强盛。
从那之后,曾经也有劫富济贫壮举的白雪教,也就坐实了“魔教”这个恶名,直到今天。
令江湖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从那位武道境界达到“陆地神仙”的初代白帝,兵解于山巅之后,近百余年之内,整个魔教居然高手辈出,犹如那雨后春笋一样,涌现不止!
几乎每隔十年就要冒出一个魔教的一品高手出来,震惊天下。
不光光是魔教妖人下山祸乱百姓,令朝廷头疼;便是江湖武林中人,都开始对这群目无王法、为非作歹的狂野之徒产生了些许敬畏之心,甚至有人慕名前去加入魔教。
就连几百年来始终稳如磐石的四大宗门,都被这个英才辈出的魔教,开始压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身为“武道登山”之人,委实是太过于清楚“一品宗师”这四个字的分量!
江湖武人共分三品九境。
大夏王朝本就尚武,寻常江湖门派,若是其中有一位二品宗师坐镇,就算是一州之内也能小有名气。
纵观江湖各种势力山头,百年以来,如果哪一家能够培育出一位一品高手,必然将会是威震一方的高门大派!
纵然是那底蕴深厚、传承有序的四大宗门之内,每个所拥有的一品高手,如今恐怕也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数量。
大概是世间万事万物都要遵循一个盛极必衰的缥缈天理!
魔教妖人近百年的嚣张跋扈,就在近几年刚刚开始有所收敛的时候,却迎来了四大宗门联合各路江湖正道与朝廷,合力围攻讨伐的灭顶之灾。
所以才有了这一场前无古人的惊天大战。
半年前,当魔教又有一位“一品高手”毫不意外的横空出世之后,终于按捺不住的四大宗门,曾有一场秘密会晤。
自那之后,江湖之中各门各派,便陆续收到来自四大宗门的“除魔帖”。
帖子末尾,皆是四大宗门当代掌门亲笔署名。
后来,不知是否接到过朝廷授意的各路王侯,也接连派兵参与了进来,似乎是要从中分一杯美羹!
就在今年中秋月圆之日,由北方天池剑宗、南方神气宗、泰山道德宗、和西方昆仑派,四大宗门领衔的正道群雄与各路王侯,浩浩荡荡围攻子阳山,白帝城。
历经七十多天的艰苦奋战,才将不可一世的白雪教荡平扫除,近万余魔教众人全部歼灭。
此次大战,虽然铲除了为祸江湖的魔教势力,但各路正道人士,一样损失惨重。
尤其那一场波澜壮阔的城头之战,分外惨烈!
据当时参与那场除魔卫道之战的一位江湖侠士而言,他们于白帝城外三十里处和魔教妖人开战,只用三日,便一鼓作气打到白帝城下,护城河畔。
就在众人以为自古邪不胜正、魔教不过尔尔之时,竟然在之后两个月内无法攻破那座城池。
不光如此,正道高手多次强行攻城之后,居然出现有去无回的大肆伤亡局面。
不单是因为白帝城三面环山,又有护城河作为屏障的地理优势。
而是,一座小小白帝城头,居然有不下十位魔教一品高手坐镇。
期间有两次,那位传说中一袭白衣优胜天上谪仙人的最后一位白帝,亲临城头。
遥遥与正道大军对视,众人才骇然发现,当真是风彩卓然的白帝身后,一字站立整整十五位扈从将领,依气势来看,除去超然绝世的白帝必然是一位“山巅境”大一品宗师不说。
他身后那十五位,具是一品高手。
魔教嚣张百年,原来如此!
说回正道这边,由四大宗门领衔的天下英豪,即便震惊于魔教的雄厚实力,一时难有对策,也断然不会被这群为害江湖的妖人吓倒,更不会就此铩羽而退。
就在白帝第二次出现城头,十日之后。
经过正道群首反复商议,终于为那场气壮山河的“城头之战”拉开了序幕。
天顺元年,立冬当日,拂晓刚过。
白帝城外,一位位正道宗师,拔地而起,气势如虹,飞掠城头。
开始攻城!
同样一十五人,皆是一品宗师!
随后又有数十位武道高手依次攀掠上城头,与魔教决一死战。
此次城头大战直到三日之后,才落下帷幕。
那个血流成河的黄昏时分。
白帝城门终于缓缓放下,正道大军浩荡入城。
此后,又经历半月时光的对垒厮杀,正道众人才攻上魔教老巢,子阳山顶。
自此,世间再无白雪教。
使人意外的是,教主“白帝”自从第二次出现在城头以后,就像消失了一样!!
哪怕几十里以外都能耳闻震天战雷的城头大战,他都不曾出现。
直到众人打上魔教总舵子阳宫后,才悚然发现,风采无双、不可一世的白帝竟然双目流血已经死在大殿主坐上。
同时,大殿之内还有多具尸体,其中有两位魔教长老和几位护法,一起毙命于此。
多年以后,那场磅礴大战已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笑之事,甚至街角茶楼的说书先生,经过添油加醋,都能分解成十数个章回故事,作为好几日谈资本钱以后,仍然有人为白帝之死感到不解,还有叹惜!以至于有些聪明绝顶的说书先生,假设白帝不死,参与城头大战,又能延伸出来一大把的故事,不过最终都是邪不胜正的欢喜结局就是了。
除魔大战虽然铲除了建立两百多年的白雪教,但属于正道这边的胜利依旧只能用悲惨来形容。
那些就像两军对垒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士卒不说,单就城头大战一役,活着走下白帝城头的那些慷慨宗师,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同时那场大战,也涌现出了一批江湖豪杰。
当然能够活下来的豪杰,实力自然不容置疑。
最出名的莫过于当代天池剑宗的年轻宗主,杨天阙。
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立冬时节,同样青衫白衣,手持多年不曾现世的名剑“赤霄”的风流男子,率先冲上城头。
三日之后,他浑身浴血最后一个走下城头,身后背着一位血染长裙的女子。
是那位来自神气宗、唯一一位冲上城头的剑仙女子。
后世只知杨天阙的白衣风采不输白帝,但却没有人知道,正是这位同样年轻的宗师女子为他挡下一剑,才使他有了之后继任宗主的机会。
后来,那女子只半月便伤势痊愈,二人更是联袂杀入子阳宫,率先攻入那片江湖武人梦寐以求的魔教禁地——山巅碑林。
只是杨天阙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天池剑宗史上最年轻的宗主,被万人敬仰的同时,那一袭青衫仗剑更是成为无数江湖女子的思慕对象。
而当年那位神气宗的巾帼女子,自那大战之后便杳无音信,再无任何踪迹!
江湖传言,那位曾经被神气宗寄予厚望的剑仙女子,后来旧伤复发香消玉殒;也有人说那女子由于后来攻打子阳宫时再次受创,武道境界一落千丈,回神气宗后便嫁为人妇,平凡度日;更有人说当年那女子是与杨天阙一同离开子阳山,谁有胆量去天池剑宗一问便知……
众说纷纭。
最使人们津津乐道的却是说那女子同样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与那杨天阙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在并肩作战之中两人早已互生情愫,但造化弄人,最终不能双宿双飞,成为江湖一大憾事。
但也有人从中抬杠,说是天池剑宗与神气宗南北对峙,表面虽然互不相干,实际早已水火不容,怎么可能结成亲家。
众口悠悠,不绝于耳。
不管实际如何,在那场充满血腥的大战之中,总算有这么一段佳话流传世间,清新摇曳。
(点进来各位读者大大,请先将本书放入书架,是本有趣且风骚的书。)
第二章 天行健
夏王朝天顺十三年。
正值秋末时节,白昼渐短,傍晚时分,太白山脚一个瘦小身影,背着一大捆刚砍不久的柴禾,向山下走去。
砍柴少年十岁出头的模样,经常上山下水的缘故,皮肤黝黑,但却生的剑眉星目,面庞十分坚毅,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定然是那唇红齿白的俊俏后生。
山间小路并不好走,少年有些吃力的耸了耸肩头,让那捆柴绳子稍微从肩头往里挪了挪位置,但依旧勒的肩膀生疼。
少年像是习以为常,没有要停下歇息的迹象,不过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两个红肿水泡,少年就唉声叹气起来,对着那把木柄斧子愤愤说道:“你这小斧头,也太不争气,这才不到半月时间,你就又卷了刃,晚上回去要让娘亲费力打磨不说,帮我挑破水泡之时,又要心疼半天。挑破两个小小水泡对我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了,男子汉大丈夫嘛,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但每次看到娘亲皱眉心疼的模样,我就也不开心啊……”
说到这里,少年赶紧拿起小手放在嘴边,吹了吹那两个让他并不比肩头轻松的水泡,缓解一点火辣的烧疼。
自顾自的唠叨一阵之后,少年抬头看了眼天色,咬了咬牙,坚定说道:“杨二十,过了十岁你早就是大人了,今天不准半路歇息,一定要一口气回到家中。”
余辉拉长了这个瘦小的身影,几步之后,就像他说的那样,好似已经成为大人。
走下山坡,少年杨二十来到山下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村子不大,人们大都邻河而居,所以村落狭长,由于大夏王朝国泰民安已经两百余年,没有战火波及,所以这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安静祥和的就像一个老人一样,犹如世外桃源。
他家就在村口,回到家中,一个破败小院内,坐北朝南总共三间土坯草房,但却异常的干净整洁,屋内走出一个系着围裙正在烧饭的年轻妇人,面容清瘦,略显苍白的脸色比常人少了几分血色,不施脂粉的女子依稀可见她年轻时的那份惊鸿一瞥。
不过女子终究是独自抚养一个孩子长大的三旬妇人,十几年中与那堪称女子容颜天敌的灶头油烟打交道,早已质朴无常。
帮杨二十拿下肩上柴禾以后,女子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尘土,笑了笑说道:“先去洗脸洗手,然后把娘亲做的糕点给那边村口桂婆婆送去一点,再回来吃饭。”
杨二十应声跑去。
年轻妇人看着乖巧欢快的孩子,瞬间皱了皱鼻头,泪眼朦胧。
迅速洗漱完毕的少年,跑回厨房,拿起一盒糕点向村口跑去。
他家在西面山脚的村口不远处,而要送去糕点的那位桂婆婆家却在村东口。
杨二十拿着糕点走到村里那座唯一学塾附近时,刚好儿童散学,都是些与杨二十年岁相当的村里孩子,男男女女,从学塾大门走出,看到火急火燎的杨二十后,其中一个看上去个头跟他差不多的男孩大喊道:“杨二十,你这风风火火的又去那个古怪老婆子家里啊,她可是会妖法的妖精,小心被她生吞了。”
本来杨二十是不打算理会这群在他眼中长不大的孩子的,可很快就有人附和起哄,“杨廿,我看你们家是跟那老妖精一样的来路吧,你们两家都是从外面搬来的,我娘说十二年前,你娘一个人来到我们村子以后,居然没有和男人睡觉就把你生了下来,你说不是妖精是什么。”
一群顽劣孩子开始起哄大笑,纷纷取笑杨二十。
杨二十大名杨廿,二十只是他的乳名,起初他也在学塾读书,夫子都喊他的大名杨廿,但自从去年春天新来了一位教书先生以后,不知为何他娘亲就不再让他去学校念书了。
不管杨二十怎么看待这群曾经的同学,只要谁敢侮辱他的娘亲,下场可是前几年在学塾之中就有人屡试不爽的。
果然,杨廿一个急转弯,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冲向那个喊他大名的孩子,那孩子也知一时间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惹怒了这个曾经在学塾打架无人能敌的家伙,结果看到杨二十转身的时候,他也撒腿就跑。
可就算让他提前跑出去一百步,杨二十也能轻松把他追上,更别说现在了,结果自然毫无悬念,那口无遮拦的李虎头被杨二十追上以后,直接一飞脚踩翻,结实摔了个狗吃屎,反而又惹来旁观孩子们一阵大笑。
被杨二十踩翻趴在地上的李虎头,也不起来,就那样连哭带嚎在泥土中打滚,一边还骂道:“本来就是嘛,那村口的不死老妖婆,前年拿一根破拐杖就把俺家耕牛打飞进了河里,那不是妖术是什么,还有你爹在哪里啊……”
杨二十刚要抬脚再踹,结果被偷眼瞥见的李虎头向外滚开两步给躲开,撕心裂肺般哭的更加大声了。
杨二十哼了一声,气呼呼指着仍旧撒泼打滚的孩子说道:“李虎头,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娘亲说过,我爹在我还没出生就去世了。倒是你家隔壁的王大叔说过,你娘那双狐狸腿不知道夹死了多少男人,你娘才是真正的妖精。”
杨二十说罢转身就走,他才懒得跟这群长不大的小屁孩子吵架。
结果一个比他稍小的女孩儿走过来,看了看杨廿手中的糕点盒子,怯生生问道:“杨二十,你为什么不来学塾念书了?你走之后,咱们那个夫子说你天资聪颖,要是好好读书,将来肯定能够考取功名的!”
杨二十鼓起腮帮,认真想了想,自豪的说道:“我娘亲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从小学会自力更生,长大才有出息。夫子也说过嘛‘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再说我娘亲也识字,她经常给我辅导功课。”
女孩懵懵懂懂哦了一声。
杨二十犹豫一下,打开盒子,取出一块糕点,递给一向胆小的女孩,说道:“给你吃吧,我娘亲做的糕点,可很好吃的。”
女孩笑逐颜开,接过糕点,道了一声谢,欢快回家去了。
杨二十来到村东桂婆婆家里,比起他们家来更加寒酸,仅有一间茅草屋,也不知道这看上去年事已高的桂婆婆一个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不过杨二十不去多想这些,反正他知道这桂婆婆可不是什么妖精,自他记事以来,桂婆婆就对他们娘俩一直很好,时常还会送去一些碎银子让他们补贴家用,他娘亲只说是她的一位远方亲戚,一个人来到这里定居。
桂婆婆笑容慈祥的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接过糕点盒子,随手从盒子夹层中抽出一张纸条,杨二十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惊讶,因为他娘亲经常会写一些东西给这位桂婆婆。
但桂婆婆看完纸条内容的后的反应,却让杨二十有点害怕。看完内容之后,瞬间将纸条攥入手心的桂婆婆,不光脸色阴森的可怕,就连攥着纸条的枯槁拳头都咯咯作响。
杨二十看着久久不能回神的桂婆婆,试探性喊了一声“桂婆婆”。
竟然毫无反应,杨二十又大声问道:“桂婆婆,您没事吧?”
长呼出一口气后,桂婆婆挤出一个确实一点都谈不上好看的笑容,对杨二十说道:“桂婆婆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小二十快回家吃饭去吧,别让你娘亲等太久。”
杨二十出门离去之后,这位桂婆婆缓缓摊开握有那张纸条的手掌,整张纸条已经化为齑粉,轻轻散落,而这位看上去老态龙钟的古稀老妪,明明是在茅草屋内,但却好似迎风站立,衣衫不停飘动,并有一层气浪从她身上散发荡漾,以至于吹的屋内墙壁都猎猎作响。
老妪伸手一招,斜靠墙壁的那把拐杖,就这么被她凌空抓到了手中,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渐渐阴沉的天色,黑云随着西风从那太白山顶一路压了过来。
冥冥之中,风雨来临。
第三章 江湖夜雨
杨二十回到家中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摆满那个小饭桌的丰盛饭菜,他便有些奇怪,今天不过年不过节的,而且下个月才是他的十二岁生日,一向勤俭的娘亲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不光今天一回家就吃到了香甜的桂花糕,饭桌上还有他最爱吃的红烧鸽子鱼,此外还有几道菜也是他平日最爱,而且他娘亲还在厨房忙碌着什么。
不过多时,他娘亲居然又端了一碗鸡蛋长寿面到他面前,看着满脸疑惑的孩子,妇人解下围裙,坐在孩子边上,微笑说道:“二十,娘今天提前给你过下个月生日,快乘热把长寿面吃了,好长命百岁。”
杨二十从来不会忤逆他的母亲,便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几口吃完以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娘亲,为什么要给我提前过生日啊?”
年轻妇人看着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让他操心过的孩子,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半晌之后,才回答道:“因为娘亲要出一趟远门,让桂婆婆带你去她的家乡那边玩一段时间,等娘亲的事办完了,就来找你。”
杨二十刚要说不,抬头发现他娘亲竟然在流泪。孩子终归是个乖巧懂事的,他便豁然起身,故意老气横秋的安慰道:“娘亲你就放心的去吧,哪怕我一个人呆着家里等你都没问题,我今天已经是十二岁的大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之后,帮他娘亲擦干了眼泪。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快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现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都要吃饱一点,听桂婆婆的话。”
夜幕降临,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秋雨绵绵,最杀百草。
就在娘俩安静吃完一顿晚饭后,那位外人怎么看都像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年迈桂婆婆,拄着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杨二十他们家门口。
正在收拾碗筷的年轻妇人,快步走了出来,站在这位桂婆婆身后,老妪跟着转身前走一步,刚好离开屋内孩子视线。
老妪开口第一句话便说道:“小姐,恕老奴难以从命。”
年轻妇人刚要说话,就被老妪打断,“老奴的命令是保护小姐的安危,这也是老奴余生的责任,请小姐不要为难老奴。”
年轻妇人满脸悲色,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妪面前。
老妪也赶忙跟着跪了下来,扶着妇人说道:“小姐万万使不得,老奴承受不起啊。”
年轻妇人眼含泪水,带着哭腔恳求道:“桂嬷嬷,您是看着雅芝从小长大,自小到大雅芝从没求过任何人,这次恳请嬷嬷带着二十离开也是万不得已,求嬷嬷一定要护着二十平安离开!”说着妇人便要叩首下去。
老嬷嬷用力拖住妇人身子,不让她行此大礼,叹息道:“我若带着小少爷离去,小姐你怎么办?贼人势大,以小姐现在的身子恐怕难以抵挡。”
年轻妇人只是说道:“嬷嬷若是不答应,雅芝就不起来。”
老嬷嬷无奈摇头,只好说道:“好,我答应小姐,就算日后大公子怪罪下来,老奴也认了。”
说完,老妪扶起名叫熊雅芝的杨二十母亲。
不是老妪非要来这里让曾经的一代娇女熊雅芝难堪难过,实在是杨二十送去的那张纸条,让她气愤难抑的同时又无法自作主张。
那张纸条,简单两行,字字珠玑:敌人猖狂,近日欲犯。请嬷嬷带我儿远走,隐他身世,平安一生,万感大恩。雅芝叩谢!
两人又在门外交谈几句,刚要走回屋内,突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须臾间便到她们耳边,“熊雅芝,今日若不交出东西,你们休要离开。”
人随声至,一个花甲年岁的青衫儒士瞬间来到她们二人身前不远之处。
若是傍晚被杨二十踹翻的李虎头在场,就会认出,此人正是去年新到他们学塾教书的那位老夫子。
桂婆婆看着花甲儒士,向前走出一步,将年轻妇人护在身后,拐杖重重拄地,冷哼一声,说道:“大胆贼人,早知你来路不正,今日老婆子取你性命。”
儒士大笑一声,举目看了看远处太白山,神色却丝毫不曾放松,说道:“桂花婆,早听闻你战力卓绝,当年在神气宗就踏入一品境界,不过老夫今日不是来此与你单打独斗比拼武力高低,识相的话让你身后女子交出秘籍,便可让你们继续在此苟且偷生,要不然别怪老夫今天不讲道理。”
此时哪里还有一点腐朽气态的桂婆婆,手中破木拐杖竟然隐隐泛红,身上气势震荡的雨水在周围三尺就四散而去,露出一抹讥讽笑容缓缓说道:“小小毛贼,刚刚跻身一品境就敢说此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话音未落,桂婆婆瞬间前冲,一拐砸向对面儒士。
早就全神贯注的儒士大袖飘摇,空中双臂画弧,左掌抵在右臂手肘,竟然也不避让,右手一拳迎了上去。拳杖相撞,桂婆婆身形一顿,停在原地,反观儒士却被一拐砸的倒滑出去三丈之外,才勉强稳住身子,还有一股猩红从嘴角流出。
强行咽下大半口鲜血之后,儒士面色狰狞,怨恨说道:“果然是个老疯婆子,一上来就想取老夫性命。”
桂婆婆冷笑一声,不给儒士喘息机会,再次欺身而上,而且这次气势比上次更加猛烈。
儒士双膝微屈,一退微微后撤,气势暴涨,又要一拳迎拐而去。
身在半空的桂婆婆讥笑道:“不知死活的狗贼,竟然想要以老婆子作为磨刀石,砥砺武道,稳住境界,就看你有没有狗命站得住了。”
两人再次一触即分,儒士单膝跪地,肩头一个脚印,这次竟然毫发无损,而桂婆婆倒飞而去,重重落在小院门口。
儒士身后一颗杨树枝头站着一个黑袍男子,双臂衣衫破碎,整棵大树摇晃不止。
桂婆婆站直身体后,面露惊异之色,眯眼盯着枝头黑袍男子,对身后熊雅芝说道:“小姐带小少爷先走,由我殿后。”
便在此时,又有数人出现在那棵杨树下面,纷纷黑衣,手持武器。
枝头男子看了看碎去衣衫的裸露双臂,翘了翘嘴角,也开口说道:“你们去对付那年轻妇人母子,桂花婆婆交给我。”
说完也不拖沓,黑袍男子飞离枝头,一掌劈向门口桂婆婆。
桂婆婆二话不说,举拐飞身迎上黑袍男子那一掌。
年轻妇人转身快速掠回屋内,抓起早已目瞪口呆的孩子,破窗而去。
西风大作,山雨瓢泼。
花甲儒士看了一眼空中的震撼大战,带着其余众人向杨二十母子追去。
熊雅芝一手抱着杨二十,一路飞奔来到一处密林之外,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脸颊,她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只是她的二十还未长大成人,老天太不公平。
即便此时,杨二十虽然惊恐的无法掩饰,仍旧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是全天下最懂事的孩子。
熊雅芝放下杨二十,亲昵的摸了摸他的头,拿出一块普通的蓝色手帕,放到孩子怀中,说道:“二十别怕,有娘在,坏人伤害不了你。等一下娘去挡住那些人,你乘机逃走,听娘亲的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的活下去。”
杨二十习惯的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道:“那娘亲你怎么办。”
听着身后赶来的破空之声,熊雅芝转身拦在杨二十身前。
青衫儒士带着那几个黑衣人,瞬间赶来,将她们娘俩围在中间。
看着这对安稳生活了将近十二年的母子,儒士叹息一声说道:“熊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今天你们已经插翅难飞,况且你也没有当年的武道境界,就算你还有二品巅峰战力又能怎样,乖乖交出那东西,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熊雅芝冷哼一声,“你们这群贼人,若真是这么讲义气,这两年内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桂婆婆手下。”
儒士不怒反笑,打量着熊雅芝,语气冷淡道:“你信得过我的话,那我留你们娘俩一个全尸总可以吧。”
熊雅芝环顾一周,不算这一品境的儒士,总共还有九个黑衣人,几乎都是二品高手,她现在虽然也是二品六境,可若是桂婆婆不能及时赶来,下场只有一死。
老儒士像是看穿了熊雅芝的心思,冷笑道:“不用渴望那老婆子来救你们,黑袍大人早就跻身一品,如今虽然尚在虚神境,但离那归宗境也只有一线之隔。”
熊雅芝瞬间心中悲凉,曾经也是一品虚神境的她无比清楚,一品三境除了那最后第九境入神境是大多数一品宗师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之外,七境虚神境和八境归宗境,同样是天堑鸿沟。
桂婆婆虽然已经踏入虚神境二十多年,但由于武道天赋和早年受过创伤,以她现在的年纪,这辈子几乎无望突破归宗境,对上青衫儒士这种刚刚跻身一品虚神境的高手还算游刃有余,但若是与七境巅峰一只脚踏入归宗境的宗师捉对厮杀,加上她年事已高,必然是凶多吉少。
远处青衫儒士思量片刻,忽然怒道:“熊雅芝,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否则让你儿子先死,看你痛不欲生。”
江湖自来便是如此,所谓道义就像那些秋日的阳光,虽然温暖,但终有云雾将它遮掩,而这些风雨,才是阳光背后的常态。
第四章 诀别
已无退路的年轻妇人攥紧抓着儿子的手,擦了擦脸上雨水,看似犹豫不决。
但她瞬间带着杨二十拔地而起,半空之中竟然松开握着儿子的手,抽出一直藏在腰间的软剑,向对面青衫儒士一剑斩去,速度之快竟然令那些周围杀手都来不及反应。
青衫老儒士也被熊雅芝突如其来的攻势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是堂堂一品宗师,依然做到有条不紊以拳迎敌。
嘴角微斜的老儒士衣衫鼓荡,一拳递出,拳罡四射,瞬间就将周遭雨水化为蒸气,不料熊雅芝却在空中扭转身形,一脚踩在儒士拳头之上,虽然被拳罡波及吐出一口鲜血,但却借势以更快的速度倒掠而退。
熊雅芝倒回之中,刚好接住还没落地的杨二十,反攻那些冲向杨二十的黑衣人。
一剑横扫,面前三人当场毙命,她也借机冲入树林当中。
看着遁入林中的母子二人,青衫儒士眼中多了一丝警惕,因为他们这次为了对付一个跌境女子和一个糟老婆子,可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两位一品宗师带领九个二品高手,而且他还潜伏一年多的时间,若是这次再不得手,他们恐怕就要提头回去了。
不过此次与熊雅芝的一触即分,他也确定这位神气宗曾经的天之娇女,确实跌出了一品境界,目前还不到六境巅峰的战力。
本来还有几分忌惮曾经剑仙女子杀力的儒士,彻底放下心来,今晚他们插翅难飞。
老儒士瞥了眼倒在地上的三个同伙,对其余六人说道:“我们的目标是那妇人手中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痛下死手,尽量将那孩子活捉,逼其就范。”
说完之后,一群人迅速追入树林。
这片山脚的林子其实并不大,只有周围两百丈的树木范围,杨二十母子就算逃进树林中也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树林后面就是汉水大河。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夜雷阵阵,树林另一边,一个清瘦身影紧紧搂住一个其实并未真正成为少年的孩子,她们身后是半截峭壁,下面就是山雨之中湍急的滚滚河水。
真正的穷途末路。
儒士很快就带着众人追了过来。
又是一道闪电,大地亮如白昼,众人几乎可以看见那年轻妇人的决绝面色。
熊雅芝缓缓松开怀中的杨二十,帮孩子理了理鬓角发丝,心中痛楚溢于言表,“是娘亲对不起你,你要坚强的活下去,永远不要回来,更不要为娘亲报仇,只要你平安活着,娘亲死也瞑目,一定要答应娘亲。”
杨二十也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使劲摇头。
青衫儒士众人似乎不会再给熊雅芝任何逃逸的机会,几乎一拥而上,前来围攻这对母子。
年轻妇人双眼通红,脸上泪水已经弥漫了雨水,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杨二十推下了半截峭壁,摔入河中,以求最后一线生机。
只是妇人不忘嘶吼道:“一定要活下去!”
儒士众人谁也没有想到,这熊雅芝会把自己的孩子推下崖谷。
而她,面向汉水大河,自刎崖顶,好像一直目送着随波远去的儿子。
电闪雷鸣,今夜的长空久久不能平静。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半晌之后,老儒士回过神来,咬牙说道:“好狠毒的妇人,东西必定在那孩子身上,一定要给我找到他,死要见尸。”
……
太白山下那条大河,算是汉水大河的源头之一,下游两百里外,有一处平坦谷地,称为汉谷,河水平缓,偶尔还有渔船来往水面。
汉谷周遭零星有几个村庄,但是人烟稀少,沿河而下,几乎要流过一二里地才能看到几户人家。
杨二十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他努力的睁开眼睛,浑身无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回忆着噩梦的内容,昨天晚饭过后,一群坏人想要杀了他们母子,有人拿着刀剑,一直把他们追到河边,最后是他娘亲把他推进了河里,让他逃命。
从小下水摸鱼的杨二十其实颇有水性,至少从小和村里玩伴下水闭气他就没输过谁,大概是他娘亲也清楚这一点,才敢把他推入河水之中。
但是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河水太急,他努力游啊游,但始终游不到岸边,天又太黑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记得娘亲叫他努力活下去。
想到这里,杨二十忽然起身下床,他娘亲还在崖顶,一个人对付那么多的坏人,可他刚走两步就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
这时候进来一个中年妇人,赶紧把他扶起来坐到床上。
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一身常见的农家装束,看着面色苍白的孩子,妇人温言说道:“孩子别怕,你家在哪里?是不是玩耍时不小心掉到了河里,等过两天你身子好了就可以回去。”
杨二十浑身没劲,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家简单农舍,还有眼前的妇人,刚要说话,才发现嗓子疼的开不了口,顿了一会儿才沙哑说道:“这位婶婶,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农妇起身帮杨二十倒了一碗水来,看着杨二十喝完又说道:“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前两天我家汉子发现你躺在河畔,半截身子都还在水里,把你救了回来,你一直高烧不退,还请了郎中帮你把脉,等一下你喝完草药再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杨二十惊讶说道:“我已经睡了三天了吗?”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也细细打量了一下杨二十,说道:“你稍等一下,婶婶去帮你弄点吃的来。”
不过一会儿,农妇端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回来,杨二十这才发现,身上穿了一件大衫,自己衣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且刚才摔倒就是因为饥肠辘辘肚子里面一点东西都没有。
杨二十吃完东西以后,本来打算尽快回家去找他娘亲,可四肢还是无力,只好听这妇人的话,上床休息,再次沉沉睡去。
当杨二十再次转醒的时候,已经又是第二天的黄昏,只觉得阳光刺眼,浑身还是没劲,看来真是生病了,不管怎么样今天他一定要回去找他娘亲。
他醒来之后,不过多时,那农家妇女再次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他的衣衫,放到床边说道:“这是你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洗净晾干,你身上穿的还是你大叔的衣服。”
杨二十换上自己的衣服,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请问婶婶,我身上的那块手帕看到没有。”
妇人从腰间拿出正是那块熊雅芝给杨二十的普通蓝色手帕,递了过来,说道:“是不是这个。”
杨二十点了点头,道谢接过手帕放在怀中,这是他母亲带了好几年的手帕,虽然普通,但也不能丢了。
妇人走近杨二十,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杨二十还是有点昏昏沉沉,回答道:“我叫杨廿,家在太白山脚下的清泉村。”
妇人抬头认真想了想,好像不曾听说附近有这么一个村庄,便说道:“你是顺着河水流下来的,你们家一定也在这河边的村子里,你安心养病,等明天你大叔回来,让他送你回去。”
杨二十摇头道:“多谢婶婶好意,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今天就得回去,找我娘亲。”
妇人劝慰道:“天色马上就要黑了,而且郎中给你抓的草药还没吃完,你娘亲就算着急,肯定也能照顾得好自己,你大叔去县城送货,明天就能回来,等他一回来,就让他送你回家好不好!”
杨二十感激这位大婶处处为他着想,再看天色马上就要黑下来了,只好答应下来。
杨二十和这妇人一起吃过晚饭,交谈一阵,又喝了半碗草药熬成的药汤,这两天一直感觉迷迷糊糊的他,便又睡了一觉。
这次的杨二十是被又一个噩梦惊醒的,因为他梦见他的娘亲被那群恶人杀死在了那个断崖顶上,而且还不断告诉他不要让他回去。
浑身大汗,泪流满面的杨二十起身穿好衣衫,收拾好床铺,今天说什么也要回去找他娘亲。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急剧的嘈杂声音,刚刚出门想看个究竟的他,瞬间转头跑回屋内,因为他看到了一队人马,跟他噩梦之中一模一样的坏人,身着黑衣,手持大刀,几个人带头骑着马,身后还有一群人在挨家挨户的搜寻,口中嚷嚷着寻找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不用多想,杨二十也知道是在找他。
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杨二十一着急钻进了床底下。
可是农家简陋,屋内也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只要有人进来搜索,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找床下。
杨二十战战兢兢趴在床底下。
有人踹门走了进来,他已经看到那人移动双脚朝床边走了过来。
第五章 人心鬼蜮
就在杨二十以为今天要被坏人抓去,可能还要连累救他的这家好心人的时候,突然一个大汉声音在外面高喊道:“各位大爷,这是在找什么人啊,咱们都是老实人家,可不敢窝藏要犯啊!”
只听有人冷冷说道:“找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要是发现你们藏了起来,小心狗命不保。”
继而听到那大汉说道:“老婆子,快把前年酿的米酒拿出来,刚好甘淳可口,给各位大爷解解渴。”
正在屋内搜寻杨二十的那人,刚好走到床边时也听到了门外的喊话,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他看了眼整洁的床铺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自从杨二十顺水逃走那晚开始,这群人就沿河找他,一路尽是些山水村庄,他们已经四五天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了,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听到有酒,那带头的骑马男子,抬头看了看这几天异常酷热的太阳,也说道:“好,那就尝一尝你们家的酿酒如何。”
只听外面一阵瓷碗相撞的声音,这群人足喝了两大坛子酒,才离去。
杨二十等这群人走远,渐渐没了马蹄声才从床下出来。
刚刚起身就看见那个村妇急忙走了进来,她看到站在床边的杨二十后,面容惊讶,过来问道:“孩子,你刚刚藏哪里了?”
杨二十惊魂未定,指了指床下。
那妇人拍了拍胸脯,呼了口气,但还是皱着眉头,问道:“刚才那群人不会是找你吧。”
杨二十本来打算今天就要离去,心想没必要再添麻烦给这好心人家,就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听他们找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我就藏了起来。”
中年妇人将信将疑的点头嗯了一声。
此时又走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大汉,跟这妇人差不多的年纪,杨二十估计就是这个大叔当时从河边救了他,刚刚外面跟那群恶人说话的肯定也是他,便说道:“大叔大婶多谢你们救我,我现在就要离开,不给你们多添麻烦。”
汉子摘了斗笠,放在一边,是个尖嘴猴腮的寻常乡野汉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杨二十,咧嘴笑道:“孩子,你家在哪里?你现在要走肯定没问题,不过刚刚那群人你也听见了,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匪人,一路上四处都有他们的人马,而且他们还没走远,万一他们是在找你,你现在出去,不是被他们逮个正着吗!”
杨二十毕竟是个孩子,从小到大,除了上山砍柴,就几乎没走出过村子,顿时有些犯难。
那妇人这时候又善解人意说道:“你放心吧孩子,你大叔现在回来了,你要实在想走,等明天让你大叔送你回去,估计明天那群江湖人也就走远了。”
看杨二十还是犹豫不决,妇人又说道:“你看咱们既然救了你,肯定不会害你,明天让你大叔送你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话的同时,这妇人就已经走过来,将杨二十扶着坐到了床上,继续安慰道:“就算你要走,总得先吃饱肚子才好上路吧,知道你肚子饿了,婶婶现在就去做饭。”
说完之后,这对中年夫妇便一同走出了屋子。
这妇人也像是被刚刚那群江湖人给吓到了,脸色一直惊疑不定,刚出门就说道:“当家的,还好你及时回来了,这群气势汹汹的江湖人多半找的就是这个孩子,你要再晚回来一点,我恐怕也要被他们杀了。”
中年汉子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只是嗯了一声。
这时候妇人转头看了看身后四周,低声问道:“这次的货物,县城那边出价高不高。”
汉子始终思索着什么,只说道:“回屋再说。”
杨二十在中年夫妇走了以后,一个人还在那里左右不定,发呆了一会儿之后,便又想起他母亲来了,还想起娘亲对他的教导:身为男子汉,一定要有骨气,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要靠自己坚强的走下去。
当年的杨二十或许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像是一下子就领悟了,虽然感觉浑身还是气力不足,但他握紧拳头对自己说道:“杨二十,你娘亲还在跟坏人打仗,你却躲在这里不敢回去,算什么男子汉,娘亲不让你回去,你难道就真不敢回去吗!”说罢便径直走了出来。
中年夫妇回到一间偏屋以后,关好门,那汉子便直接开口说道:“这次的货物还是没能卖出个好价钱。”
妇人惊讶道:“女孩儿还没卖出个好价钱?”
汉子点头回答:“那地主员外嫌那女孩年纪太小,说不仅不能干活,还要吃他家粮食生养好几年才能再卖给青楼,只给了二两银子。”
妇人气愤道:“这城里的地主老财就没一个好东西,之前说男娃没用,现在又说女娃年纪太小,那年纪大一点的能让我们拐骗吗?”
汉子换了一身衣衫,从身上摸出两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先把银子收好,反正咱们差的也不多了。”随即看向妇人问道:“这次这个年纪不小了,算是最大的一个,希望能卖出个好价钱,他那边情况摸清了吗?”
妇人收起银子,笑眯眯的说道:“放心吧,那孩子说是什么山下一个清泉村子的,我都么听过,肯定不是咱们这一片的,而且他这几天喝的草药里我都放了迷药,他自己都迷迷糊糊的,肯定没问题,一个山里孩子我还能收拾不了他!”
汉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今天这伙江湖人看样子找的就是这个孩子,可他们找一个村里孩子做什么。”
妇人附和道:“说的也是,一个土里土气的乡村孩子,他们抓去能做什么?不会是跟我们一样……”
汉子打断妇人的话,“不管怎么样,到手的货物绝对不能让他跑了,实在不行等一下给他碗里多放点迷药,今晚我就动身,带他去城里卖了,希望这次卖出个好价钱,咱们也不做这勾当了。”
妇人赶紧点头说道:“对啊,这次要是能卖出个五两银子,咱们就攒够三十两了,到时候叫咱们儿子回家来,别做那山贼了,咱们也去城里买一块地,给儿子娶一房媳妇,安稳过日子吧。”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中年夫妇急忙跑出门去,结果看到那个孩子一脸愤怒的站在门外。
杨二十刚才在屋子里决定以后,就来这边打算向他的这对救命恩人说声谢谢,然后自己回家去,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见那大婶说给他吃了迷药,还要把他卖到城里,而且他们儿子还是个山贼。
杨二十一着急往边上挪了一步,没想到踩翻了之前那群坏人喝完酒的一个酒坛子。
看着门外愤愤不平的杨二十,妇人率先开口,说道:“孩子你别误会,刚刚我跟你大叔在讲故事呢,你别怕,等吃完饭后,就让你大叔送你回去。”
杨二十狠狠呸了一声,指着夫妇二人说道:“你们这两个恶人,我什么都听见了,休想把我卖了。”
中年汉子没有说话,盯住杨二十向前走了一步。
杨二十转身就跑。
谁知道刚跑几步,没被汉子夫妇追上,自己却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本来就被迷药弄的四肢无力,在加上大半天没有吃饭,杨二十怎么可能跑得出这个小院。
刚要起身的杨二十,只觉得眼前一个黑影,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脖颈那里,然后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第六章 何处报春晖
汉水谷地那些零碎村落离县城的距离已经不远,若是驾车的话,也就一天的路程,当然要是骑马来往,那便只需半日时间。
此时,汉谷通往县城的那条唯一大道上,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庄稼汉子,驾着一辆马车,向县城驶去,车上拉着满满一车柴草。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汉子一边驾车一边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时不时还要侧耳听一听身后的柴草动静。
继续向前走出去十几里路后,迎面走来一队人马。
都是江湖人行头,跟昨天到他家喝酒的那伙人一样装束,带头骑马的两个人,身后跟着数人都手持武器。
汉子拨了拨马头,架着柴车让开主路,打算跟这群江湖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候,汉子听到后面柴草内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小声响,汉子赶忙挥动马鞭想要尽快离去。
此人正是昨天将杨二十打晕的那个人口贩子,这时候他正要带着藏在柴草中央的杨二十去县城“送货”。
杨二十其实早就醒了过来,只是他手脚都被绳子绑着,而且眼睛和嘴巴也被被两块黑布缚了起来,所以他既不能出声也不能视物,只感觉置身在一团什么东西之内,捂的他浑身冒汗,但却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
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到,八成是要绑着去把他卖了。
这时候他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响,也顾不得什么,用劲扭了扭身子,希望能够惊动外人。
只是这点声响驾车汉子虽然一清二楚,但外面的人几乎可就听不到了。
迎面走来那个带头的骑马男子,勒缰停马,面容肃穆的堵在前面,看着眼前的庄稼汉子问道:“你这车内装的什么,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表面平静的庄稼汉子,也停下马车回答道:“小人是汉谷村子里的庄稼人,现在要把这车柴草送去城里。”
骑马男子打量了一番柴车,冷冷问道:“你这一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子?”
汉子面带笑容回答道:“这位大爷,小人这一路上只管赶路,并没有碰见过任何人。”
这肃穆骑马男子看了一眼憨厚庄稼汉,便不说话,就要驱马离开。
不料,他身后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佩刀男子,脸上有一道触目伤疤,看着柴车撇了撇嘴,却说道:“一车柴草你绑这么结实做什么,是不是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卸下来看一看。实在不行借你这马车给我后面那几个兄弟搭一程,你看如何。”
人贩汉子心中暗骂这群强盗,真他娘的大鱼吃小鱼,但脸上依然陪笑道:“这位大爷说笑了,老汉只是害怕路途颠簸,把这柴草洒了,所以绑紧一点。而且各位大爷是向西走,老汉是向东,搭车怕是不太顺路。”
那佩刀男子哈哈笑道:“把你这车破柴扔了,你再滚蛋,不就顺路了?”
人贩汉子脸色瞬间阴暗,知道今天碰上了不讲理的,便说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望各位大爷放过小人一马,我儿子还等着我送完这车柴草去抓药呢。”
马上汉子哼了一声,笑嘻嘻说道:“光天化日怎么了,老子今天要定你这马车了,识相的赶快滚蛋。”
说着直接抽刀砍断了绑在车上的绳子,转头对身后几个一路步行的同伙喊道:“想坐马车的就来卸了这车柴草。”
人贩汉子本想拿一句“光天化日”来威慑一下这几个江湖匪人,没想到适得其反,恰恰惹恼了这个佩刀男子,只是现在后悔已晚,而且心中惊骇不已,就差转身跑路了。
“不要节外生枝了,正事要紧,如果还找不到那个小孩,我们都要提头回去。但我们若是率先找到,必然是大功一件,至于赏赐的分量,我想你们都很清楚,都打起精神来,干正事。”
说话的正是一开始盘问老汉的那个肃穆男子,语气淡漠,看得出来,他才是这几人的主心骨。
本来已经心如死灰的人贩汉子瞬间抬头,一脸感激的看向说话男子,双手作揖。
“草内有人。”
一句话打破了本来已经平息的小小风波。
正是刚刚上车卸草的一个人发现了被藏在柴草中央的杨二十。
闻言,所有人一股脑围了过来,看着躺在草中被五花大绑着的杨二十。
刚刚说话的带头男子,立马看向人贩汉子,双眼冒光,还带着吟吟笑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贩汉子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哪里容他思考,转身就跑。
那位刚刚说要借车的佩刀男子哈哈大笑,脸上刀疤越发狰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抽出腰间佩刀,随手一甩,直接将已经跑出去十几步的人贩汉子胸膛洞穿。
人贩汉子被那一刀带的向前飞去,摔在地上,死不瞑目。
就在佩刀男子众人以为立下天大功劳,似乎已经看见那份赏赐,然后武道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
笑声戛然而止,坠下马背,佩刀男子同样死不瞑目。
不同的是,他是被一把飞来匕首穿透了喉咙。
一个年迈老婆婆,拄着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众人前面。
仍旧骑在马上的那位肃穆男子,此时更加肃穆的死死盯住这个不速之客。
他刚要开口说话,骤然间这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妪便举起手中拐杖向他迎面砸来。
肃穆男子飞身后掠,堪堪躲过一拐,可怜那马儿都来不及嘶鸣一声,就被瞬间砸碎了整个身子,当场暴毙。
老妪身形不停,又是呼吸之间就再次一拐砸下,肃穆男子根本无法躲避,只能抬起双臂相交格挡,只听一阵咯咯作响,肃穆男子仰面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带头人就被这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给取了性命。
几个喽啰面面相觑,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希望她能够就此罢手,放过他们一条生路。
可是等这老婆子,看了一眼车中那个孩子以后,离马车最近的那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拐杖砸在胸口,吐血而亡。
其余几人也被这老婆子几个起落后以同样的方式杀死,皆是胸口一拐,当场毙命,没有任何活口。
杨二十一直在车中躺着,不能动弹,先前那个人贩子和一群人的对话他全部听了进去,只知道他今天肯定是活不了了,就像一只羔羊,刚被一只饿狼咬住,立马又来了一群老虎。
但后来只听见一声声惨叫之后,就被人解开了身上所有绳子,他自己快速拿下眼睛和嘴上绑着的两块黑布,似乎有点傻眼,然后就好像那晚在河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抱住眼前这个老妪,哭着喊了一声“桂婆婆”。
桂婆婆听到杨二十这一声悲切哭喊,一瞬间也湿润了眼眶,老人大概很久不知道流泪的滋味了,刚要抬手去擦拭眼泪,身体不由自主剧烈颤抖了一下,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杨二十松开手,看着面色铁青的桂婆婆,急忙说道:“桂婆婆你受伤了!”
桂婆婆拍了拍杨二十肩膀,微笑道:“婆婆没事,之前受了一点轻伤而已,咱们快快离开,要不然坏人就要追来了。”
杨二十这才发现,马车四周躺了数具尸体,目前就他和桂婆婆两个活人。
忽然杨二十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抓着桂婆婆的手喊道:“桂婆婆,我娘亲她怎么样,她现在在哪里?你快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桂婆婆左右张望了一圈,说道:“这里视野太开阔了,要是敌人追来我们无法躲藏,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先坐好,咱们驾车赶紧离开。”
桂婆婆一扫拐杖,将马上车上本来的柴草全部卸到地下,驾车快速向县城方向走去。
不是桂婆婆不想告诉杨二十他母亲的真实情况,实在是无法开口,更不知从何开口。
那天晚上她跟那个武道境界几乎已经是一品归宗境的黑袍男子展开大战,不久之后她便落了下风,即便她可以仗着年轻时一场场生死之战的对敌经验,能够与那人周旋一阵,但最终落败甚至当场毙命的肯定是她。
那天晚上,在杨二十母子还没逃出小院之前,她就已经感受到,对方阵营的一品高手也只有两个人,除了那个七境巅峰黑袍男子,再就是那个学塾蛰伏了一年多,刚入一品不久的假儒士。
桂婆婆明白,只要当晚她能拖住那个黑袍男子,杨二十娘俩还有机会逃走,可一旦让那黑袍男子追过去,她们半点机会都没有。
所以那时候的桂婆婆拼了老命想要缠住那个黑袍男子,但那人却没有任何恋战的念头,招招都是死手,逼得桂婆婆她最后实在没办法,心想就算是死,也要将那人重伤。
可是,当她一招自杀式的攻击被那人巧妙躲开之后,桂婆婆就发现那人几乎连一点“以伤换伤”的念头都没有,甚至以他重伤换桂婆婆死的买卖都不做,就这样,在桂婆婆招招都是同归于尽攻势之下,那人竟然在气势上逐渐落了下风。
最后终于被桂婆婆抓住破绽,强硬跟那人以伤换伤,然后抽身逃离。
只是她的伤势更重罢了。
当她找到那个树林后面的断崖畔时,熊雅芝已经气绝身亡,更让一生无儿无女的桂婆婆心如刀割的是,熊雅芝倒在大雨泥泞中,最后一刻,还以手指写下了“二十”二字,挡在手下。
桂婆婆明白,那必然是熊雅芝用最后一丝气力在提醒她,让她去救杨二十。
世人皆知羔羊跪乳,乌鸦反哺。可这个孩子终究才不到十二岁,让他又去哪里报那三春之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