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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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楔子
长安四年(公元704年)
碎叶城
番人将军走过碎叶城中心,看到一众军民正将一块红色巨碑推入刚挖好的深坑之中,巨碑是用一整块当地特有的红色花岗岩雕凿而成的,碑额刻着一幅奇特的双狼图案,线条粗犷简单,却极具神韵,两头狼的背脊交叠在一起,毫无凶戾之象,均自低头垂目,温顺如犬。
城外已被突骑施的铁骑团团围住,他率领援军也只打得敌军稍退,守城诸将已决计要要弃城突围了,巨碑上的铭文是唐皇敕令,因此不能落入敌手,上次碎叶城失陷之际也把这个碑埋了起来,如今又要放倒埋起来,众人倒也驾轻就熟了。
这番人已是中年,须发依旧蜷曲浓密,但依稀已见灰白,双目却湛蓝清澈如秋水。路边一群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见他走来,一起抢上来跪倒行礼,为首一人道:“不知是哪位将军解了我碎叶之围。”
那番人赶紧上前搀扶道:“某乃伊嗣俟之孙,卑路斯之子,波斯人之王——纳尔希耶。”
那人再拜道:“原来是泥涅师大王,小人失敬。”
原来这番人是波斯王泥涅师的铁骑,他是波斯末代皇孙,自称纳尔希耶乃是波斯语音,唐人不善此绞舌之音,故呼为“泥涅师”。当年波斯亡国,祖父末代波斯王伊嗣俟国破身死,其父卑路斯一路东行至长安向大唐乞援。只是“天可汗”已老,没了雄心壮志,拒绝出兵为波斯复国,只是给卑路斯封了个爵位,卑路斯恢复之志难伸,不久郁郁而终。父亲死后,泥涅师仍念念不忘复国之志,传闻二十多年前泥涅师深入吐火罗地,重建波斯王庭,召集了众多流散的波斯武士及昭武九姓之胡人,渐渐聚集起了近万人的军队。
泥涅师虽自立波斯王,但他手下人不过上万,附庸大唐并无一城一池,多半也没人拿他这“波斯王”当回事,但众人感念其解围之恩,行了跪拜大礼。泥涅师急忙伸手相搀,道:“尔等受苦啦,突骑施只是暂退,快做准备回龟兹安西都护府吧。”
那人头戴风帽将面目遮住,也不知是胡是汉,他许是太激动了,伏在地上泥涅师一把竟未搀起,他蹲下身子再要搀扶,却见寒光一闪,那人破烂的袍子下面居然露出一柄短匕,泥涅师大吃一惊,想要起身右臂却被那人死死抓住,一时挣脱不掉,那人一匕攮来,还好泥涅师身着鱼鳞细甲,匕首竟扎不透,在甲片上划出一道火星,偏斜出去。
波斯护卫见状大惊,纷纷拔刀要上前相助,然而那一众乞丐早已悄悄站好方位,此刻纷纷掏出匕首迎上去片刻就刺死了数人,护卫虽然人多却也一时援护不得。泥涅师也是出生入死的大将,虽慌不乱,就地一滚,挣脱开来,想要拔刀自卫,不想那人短功夫甚精,猱身而上贴着他身子疾刺,泥涅师左右支拙一时拔刀不得,若非身上甲胄坚密,只怕已经遇险了。周围西域民众见惯了阴谋暗杀,竟然远远躲开观看,也无人来相助。
正在此时,几辆马车队经过,看起来像一支商队,但此刻货物尽都抛弃了,车架上都坐着人,老老少少的似是一大家子人,有几个青壮的男子骑着马,携着武器在车边护卫,为首一个中年汉人见状,策马疾驰抽出胁下佩剑疾砍那乞儿。
那乞儿身手不俗,一闪身避开来剑,回手一匕刺在马颈之上,那马鲜血狂喷,立时倒毙,中年汉人飞身跃起,在空中手腕一抖,舞出一个剑花,寒光三点,径取乞儿双目和胸口,乞儿兵刃虽短却出手极快,叮叮叮三声准确地荡开了这空中扑击的凌厉三招,那中年汉人腾跃之势已老,向下坠落,乞儿正待挺匕首刺他小腹,却突听背后疾风不善,原来是泥涅师得了这一时之空,终于抽出弯刀,他出刀极快,斜劈那乞儿左肩,这一刀势大力沉,乞儿虽尽力闪避未被一刀劈为两半,却被一刀削掉了半个肩膀,这乞儿悍勇异常,怒吼一声向泥涅师冲去,想要与泥涅师同归于尽,然而胸口突然刺出一个剑尖,原来是中年汉人双脚落地,挺剑疾刺穿透了他的胸膛,那乞儿浑身扭动,还要向前冲,泥涅师弯刀一轮,将他的首级砍下,这才扑倒在地不动了。
这时波斯护卫也将其他刺客放倒,上来将中年汉人团团围住,泥涅师赶忙制住护卫道:“不得无礼,这位朋友刚刚救了我。”
这时护卫拾回那刺客的头颅,泥涅师细看这人虽是黑发黑瞳,但是长着连鬓络腮的胡子,似非汉人。
那中年汉人上前叉手道:“是黑衣大食。”
泥涅师点点头道:“没想到突骑施居然与大食人有染,大食人与我波斯有灭国之仇,今日若非老客,泥涅师险些命丧仇敌之手,不知老客如何称呼?”
泥涅师见那汉子穿着一领白袍,外罩皂色半袖衫,头戴软布幞头,看模样是个商人,因此称他为老客。
那人却道:“在下秦州李客,本是王方翼公的亲卫……”
泥涅师知道王方翼曾检校安西都护,碎叶城便是王方翼所筑,不限唏嘘道:“十五年前王公已死在流配崖州的道上了……”
那人接口道:“小人亦有耳闻,当年小人本该随王工东返,然而王公托付小人一件要紧的事,小人寻访了二十年,三年前才终于有了眉目。”
泥涅师知道“那件事”,道:“这么说你找到了?”
那人点点头。
泥涅师又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找到的就是对的?”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方玉牌,这玉牌质地极佳,当是产自于阗的无暇美玉,但其做工更是精巧,又显然是长安工匠才有的手艺。泥涅师凑近细观玉牌上的篆刻,立时浑身一震,道:“兹事体大,李郎如果信得过纳尔希耶,先随我回中原,徐徐图之吧……”
两人正说话间,一辆大车缓缓驶过他们身边,车上的布篷掀起一角,露出一个三四岁童儿的脸来,对李客道:“耶耶回中原,是要给十二郎请教书先生么?”
李客笑道:“是了,十二郎聪颖,阿耶自然要到中原请最好的先生教十二郎读书。”
那童儿闻言欢喜地靠在舆上唱起歌来: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泥涅师与李客并辔而行,一众车马随着他们迤逦向东而行,此刻日已西坠,在大地上撒下一片金黄,远处楚河波光粼粼灼人二目,泥涅师仿佛又见到了二十三年前的场景。只是那时石碑在立起,碎叶城甫建,他一路西行,满怀壮志,一心要光复故国;而此刻碑在倒下,碎叶城破在即,而他要东回长安,一生抱负已化为泡影。
第2章,南陵碧山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老者在粉墙前捻着胡须轻轻反复吟诵着,墙显是新粉的,雪白的墙面上仅有这一首题壁诗,墨色在未完全干透的墙壁中微微晕开,便似笔墨透入宣纸中,更显诗意空濛淡远。老者须发皆白看来已是耄耋之年,虽是皱纹堆累但面色红润,精神甚是矍铄。他身着青袍一副道士打扮,此时正值盛唐,当今明皇圣人崇好道教,故文人名士多有做道士打扮的,从老者腰间系着的那条黑鞓九环白玉蹀躞带来看未必是真道士。
老者身边还有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那人短衣箭袖、腰悬宝剑,一副武人的打扮。见老者在壁前沉吟已久,他凑上去问道:“贺监,此诗如何?”
老者道:“此诗虽不拘格律,但诗境似近而实远,诗情似淡而实浓,行文舒展,蕴意幽邃。在这小县城小酒肆之中能见到如此绝妙诗文,倒也真可谓‘别有天地非人间’了……”
那汉子闻言忽地双眼一亮,喜道:“莫不是谪仙人所做?”
老者不答,捻着胡须兀自沉吟。
此店坐落于南陵城中“仙酒坊”内,名唤“纪家老店”。南陵属江南西道宣城郡,只是个小县城,但小城东临漳水,碧水拖蓝穿郭而去,西依安贤寺,古刹疏钟更显宁静幽远,虽非大山大水,却也算得风光清丽,别有一番风致。仙酒坊位于漳水河畔,此时已是暮秋,酒家掩映在岸边一片红叶细柳之中,倒也颇觉风雅不俗。
在酒肆中饮酒的均是操着乡音哩语的当地人。这二人一望而知并非本乡人,老者看着仙风道骨,汉子却生得英气豪迈,一道一俗的打扮在这小酒肆中显得颇为扎眼。
店门被忽地左右一分,风风火火跑进来一童儿,这童儿穿着粗布短衣,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束,扎了一个髻并未戴帽,看来似是读书人家里的书童。书童径直奔向两人,两人初到此处并不认识这书童,正自奇怪,那书童却对中年汉子道:“请将军让一下。”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展开来是个小小的随身卷子,童儿细心将那壁上诗文抄录下来,壁上诗文是信手所写的行草,那童儿用小楷誊写下来却无半点凝滞,显是常做此事,对诗人笔体甚为熟稔。
老者笑道:“太白兄还是这等随处写诗,写完便走么?”
童儿方才抄写完毕,听老者如此说,向老者作揖道:“仙翁如此说,想必是主家同道了。”
老人打趣道:“童儿识得我么?”
那童儿歪头微一沉吟,叉手左捧于胸前,道:“老仙翁天庭饱满,鹤发童颜,似是画中走出的老寿星南极子,莫非是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贺大人讳知章。”言毕跪下就要磕头。
这老者正是大诗人贺知章,因新拜秘书监而被尊称为“贺监”。他见这童儿只是十岁出头的模样,竟能通过言语和相貌推断出自己是谁,这份见识倒是不俗了,连忙俯身相搀,赞道:“小哥好眼力,快快请起,无需多礼。”
那中年汉子却道:“贺监名满天下,谁人不识……”
童儿笑道:“如此说来,要识得将军,才算的本事咯?”
他一口一个将军,似是吃准了中年人是个军官,须知唐人尚武,仅从携着武器倒也不好骤下定论,那童儿却侃侃道来:“将军胁下七星宝剑名满天下,听闻将军曾舞此剑于长安兴庆宫花萼相辉楼,被当今圣人钦点剑术天下第一,裴将军名满天下,谁人不知?”
这中年汉子心下暗忖:“这七星宝剑乃是剑身嵌有七颗铜钉,却并非在鞘上镶嵌宝石做装饰,此时剑在鞘中,这童儿如何知道此剑便是七星宝剑?”
童儿续道:“将军心里怕是在想:这剑在鞘中,如何便知是七星宝剑?我听说‘七星宝剑’本是东吴大帝孙权所铸,名曰‘流星’,说的是宝剑舞动之时剑身所镶铜钉曳动便似流星,然而吴帝乃是一朝人主,宝剑虽利却无上阵杀敌之需,因而剑工在格手处配了白玉剑琫而非铁制剑镡,称为“玉具剑”。而将军乃世之虎将,要用此剑上阵杀敌自然不能用玉琫这样中看不用的东西了,只是名剑古远,剑琫已与剑舌互相侵浸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将军又不忍损毁古物,便以南海樫木熬制成栲胶,涂刷于玉琫之上,其坚硬堪比金铁,虽斧斤亦无法摧折。普天之下刀剑虽多,这形似玉,色似木,硬如金的剑琫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贺知章乃是文官,不懂刀剑之事,此刻被那童儿说得好奇心起,斜睨那佩剑,果然那剑格手处造型甚是古朴,色泽如久经摩挲的老木头,乌中透亮。
那中年将军一翘大拇指,道:“某正是河东裴旻,剑术天下第一却是愧不敢当,小哥儿好眼力。”心里却道:这番说辞想必是太白兄教给他的,只是太白不知我不拆这白玉剑琫却非因好古,剑要用起来得心应手,重心不得偏差分毫,若拆了玉琫另装别的格手,难免要破坏剑器本身的平衡,反而不称手了,这其中的细节却是太白兄也不知晓了。不过这少年见机之快,观察之细微,混不似十几岁的顽童。
童儿郑重抱拳一揖道:“左金吾大将军威名谁个不知?将军在北平射猎,一日连射三十一只猛虎;又北征溪人,身陷重围凛然不惧,以宝剑接连斩断敌酋射来四支飞矢,威震胡人不敢来追,使全军得以全身而退。真当世之大英雄也,小童儿真正佩服的紧呢。”
童儿所说的两件事都是裴旻生平最得意之事,裴旻也不免嘴角一扬。
童儿问道:“二位大人真正稀客,不知远来南陵所为何事?”
贺知章道:“这却又要你再猜上一猜。”
童儿道:“难不成是专程来找我家先生的么?”
贺知章抱拳道:“还请小哥儿领路。”算是回答。
童儿喜道:“当真如此?自当为两位大人引路。”
此刻卷子上的墨迹也已干了,便收起卷子,与了纪老几个铜钱钱,将葫芦用一条皮绳系住负与背上,一行三人出了酒家,贺知章、裴旻各自乘马,书童却没有坐骑,在前面奔跑引路。这仙酒坊在城内贴着东郭,童儿却不往城内跑,取道出了城门向东发足狂奔。贺知章心中奇怪:原来太白兄不居于城坊内,正自思忖间,裴旻已先开口问道:“我说小哥儿,走错路径了吧?我们要寻你家主人,你却如何带我们却往山里走?”
童儿转头回话道:“两位有所不知,城东有一小山名唤寨山,这寨山四季常青故又称碧山,方才诗中所说碧山便是此地。自前岁太白先生前来游玩,被此处山水所吸引,举家搬到山下结庐居住了。”
贺裴两人均心道:原来如此,太白兄最是寄情山水,又是洒脱不羁之人,确实不应住在城内人间烟火处。
两人问童儿碧山距此地多远,童儿道:“有四五里吧。”
二人闻言便邀他上马同乘,童儿答道:“如何敢与大人共骑?”说着就自顾自地跑下去。
贺裴二人相视一笑,心道这童儿倔强,一会儿跑不动了,再邀他上马便了,当下缓辔跟在他身后。
二人不知这童儿跟随李白耳濡目染,对长幼尊卑这一套看得并不甚重,拒与二人同骑却还有另一层考虑。童儿见裴旻骑的是匹高大的军马,皮毛油亮、筋肉虬结甚是雄壮,然而两人的行囊包袱都驮在这匹马身上,再驮自己只怕力有不逮,若要共骑便得乘贺知章的坐骑。再看贺知章所骑却是一匹其貌不扬的老马,马瘦毛长、毛色驳杂,马臀窄瘦,两侧的髋骨在皮肉之下凸起。只怕驮贺知章一人还有些费劲,如何能再多一人?因此不肯上马。
这童儿脚力还真是了得,裴旻放马跟着他跑了一程,不禁奇道:“小兄弟小小年纪脚力倒好。”
童儿边跑边说:“这道我跑得熟了,自然快些。”
裴旻心中却道:这可未必,军中日日操练跑步,有此脚力的人却也不多,单说这跑了几里地还能张口说话就没几人能做到。心中不禁对这童儿又多了一份喜爱,想此孩儿倒适合从戎,在军中做个斥候。
不多时到了一座小山脚下,遥遥望到一座独门院子,想必是李白的居所了。裴旻心下暗自度算,这一路下来五里地只多不少,自己与贺监两人信马由缰未曾刻意勒马,等于是两匹马撵着童儿在跑,这童儿跑这一程竟然只用了一刻多的时间,寻常人跑来只怕半个时辰还不一定够。
贺知章此刻却没再注意这童儿脚力如何,他已经被眼前这所宅子吸引住了,但觉太白这个院子盖得实在太妙,屋舍是茅草顶的木屋,虽然朴素,但其背枕如黛青山,前有小溪潺潺,院外散落着几株粗大的果树,倒也别有韵味,屋前院子不大,也就一洼小小的菜地,几只老母鸡在院子中悠闲地踱着步。
童儿呼哧带喘地叉手道:“两位大人稍等,小人进去通禀一声,请先生出来相见。”
贺裴两人皆下马微笑抱拳道:“有劳小哥。”
童儿推开柴扉转入农舍内,孰料等了多半刻不见李白出迎,也不见童儿不回转。裴旻对贺知章道:“这屋子看来甚小,只一进而已,就算太白要更衣,按说早该出来了,难道有人不利于先生?”
贺知章还在迟疑,裴旻却是军人作风,推开柴扉冲进院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屋门口。正要推门而入,门户却忽地大开,一道白影激射而出,随即一点寒光当胸刺到,这一刺来得甚快,但裴旻见机更快,他宝剑不及出鞘,直接举剑鞘横格,那白衣剑客却改刺为点,手腕一沉剑尖直指他小腹,裴旻也随即变招,立时剑鞘改横为直,拿剑鞘头去砸来剑,这一下要是砸中,来剑就算不当场折为两段,也要刺入土中不得抽出了。那剑客应变也是极快,当即手臂内旋,剑尖向左旋避开这一砸,裴旻知其下一招就是再自左下向右上撩自己双目,当下手腕一翻,剑鞘改为头上柄下,如一剑撩来必先撞上他的剑鞘。那人却中途变招身随剑转,一剑抹向裴旻后心,裴旻把剑鞘往左手手肘上一靠,右脚后踏,身子一转避开后心要害,这剑如再扫来便是直撞在他剑鞘上了。
七星宝剑的剑鞘乃是南海樫木所制,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个白道,因此裴旻有恃无恐拿剑鞘去迎对方剑锋。对方接连四招大开大合分刺裴旻中路、小腹、双眼、后背,可谓招式凌厉,而裴旻只以剑鞘在胸口左右上下划动,每每料敌机先、后发先至,非但避开对方杀招,及至第四招,已成捧剑式。
捧剑式乃是裴家剑法的起手招式,左脚前右脚后,剑鞘横担在左臂之上,看似好整以暇,但其后奇变横生,右手可顺势抽剑直刺对方胸口,亦可立起剑鞘,劈对方上路,或左腿横扫,剑脚齐使,攻其下盘。一招之间便可转守为攻,若对方剑法不济,拆解不对,一招便断送了性命。
然而裴旻早已看清来人面目,宝剑并不出鞘,连剑带鞘挥出直指对方眉心,对方适才招式已老,只能后退一步,但来人不耻守御,矮身挥剑还想抢攻,裴旻改刺为点,向下戳去,竟和白衣剑士适才第一招一模一样,只是白衣人是挺剑向前,裴旻却是原地挥剑,若那人继续前攻,非一头撞上剑鞘不可,剑虽未出鞘,但一头撞上这坚硬如铁的樫木剑鞘,只怕也要大大的不妙。那人只得再退一步,不料裴旻也跨步上前剑鞘直指,那人退一步是为了蓄势再攻,因此步子并不大,裴旻却是大步抢前,这一进一退之间,剑鞘竟距离那人眉心又近了尺许。那白衣剑士无奈只得又退一步,裴旻便也又跨上一步,这次却追得不太紧,那人见有隙可乘,便兜转剑身,从右向左横扫而来,同时人向右转摆脱剑鞘所制,待得剑锋与身子一线之际倏地挺剑向前改扫为刺,人剑合一,人在剑后叫人无隙可乘。
裴旻见招叫了一声好。却向右旋身拿剑鞘横扫径直去点对方剑身,却也是那白衣剑士方才用过的招式,白衣人此前已是两次变招,此一番用力前刺力道完全用实了,避无可避剑身被撞剑锋只偏了寸许未能刺中裴旻,却收招不及,噔噔蹬向右抢出数步,险些跌倒,原来这一招青龙探海最是凌厉不过,在正面无论如何格挡,借此一冲之力都可快速变招将对手各个部位都笼罩在剑影之下,唯惧侧击,由于人力剑劲均贯于一线,裴旻在侧面轻轻一敲便叫他失去了重心,跌出数步。
裴旻追上去拿剑鞘抵住那白衣剑士的后心笑道:“太白兄一别经年,剑法却未精进啊。”
第3章,石室丹鼎
白衣剑客错身一个鹞子翻身转过来拿剑尖点开剑鞘,裴旻方才一招已经得手,不再出招,任凭白衣剑客把他的宝剑荡开,白衣剑客唯有这一招得以施展完全,显得衣袂飘飘,甚是潇洒,算是挽回了点面子。
再看此人白净面皮,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剑眉星目,眸子迥然有神,三绺髭髯飘洒前胸、并未束发,须发飘逸便如仙人一般。正是贺知章口中所称的“谪仙人”——李白。
李白收剑拱手道:“裴大哥向来可好啊,听闻大哥新拜左金吾大将军,保卫京畿重任在肩,怎地有空来看兄弟。”
原来十二年前李白初入京城之时就曾向裴旻讨教剑法,河东裴氏久负盛名,人才辈出,裴旻乃祖裴行俭便是文武全才,官至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统军尽平十部突厥。裴旻虽然善武不善文,但也颇好结交文士。他与李白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将二十八路裴家剑法倾囊相授。裴家剑在军中、民间均多有修习,李白得裴旻亲自将种种变化一一详加指点,自然比寻常练家子要高明许多,但李白剑法既得自裴旻所授,与裴旻比试自是处处受制,虽起手偷袭抢攻得几招,数招之内就攻守易势,完全被裴旻所压制了。
贺知章初见门内窜出一人兀自吓了一跳,二人激斗之际也分辨不出是谁,他不懂功夫,不知裴旻已全然占了上风,只道对方招式凌厉,裴旻不及拔剑,不禁忧惧交加,此刻二人斗罢,他也看出白衣人便是李白,方长吁一口气,,道:“谪仙人玩笑开的厉害,老夫着实吓了一跳啊。”
李白见赶忙弃剑,叉手施礼道:“裴将军剑术天下第一,白却又如何胜得过他,能招架得一招半式已是侥幸了,不想竟然惊到贺监,罪过,罪过。”
贺知章摆手道:“怎地太白兄与我也要以官讳相称么?你我乃是忘年交,当仍以兄弟相称。”
李白当下不再客套,上前握住贺知章的双手道:“老仙翁,贺大哥,你可是想杀兄弟我了。”
开元二十三载,李白入长安求谒不得,郁闷之际闲游长安紫极宫,巧遇贺知章,贺知章诗文才情名满天下,乃是当世文坛领袖,其时贺知章为礼部侍郎,李白只是一介布衣,两人却成了忘年交,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引为生平知己。
后李白干谒不成,落寞南返,与贺知章一别经年再无消息往来,今番这位忘年挚友竟忽然到了自己家门口,李白如何不喜?李白携了贺知章和裴旻的手道:“快里面请!”
方才引路的书童立于门侧,还有一双儿女藏在他背后,偷偷望向这边。李白点手唤到:“长阳、伯禽,快来见礼,再去叫你母亲来拜见两位世伯。”
伯禽年幼不知遮掩,说:“刘娘亲方才冲冲大怒说:又来了甚穷酸朋友,莫要叫老娘来服侍。”
伯禽与长阳均是李白与前妻许氏所生,许夫人出身安州望族,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然而许夫人三年前病故了,现下这位夫人刘氏乃是李白在南陵的续弦,因此伯禽称她为刘娘亲,孩子奶声奶气的说出如此粗鄙的言语,让李白颇为难堪,当即脸皮就有些发红。那书童见状一皱眉,转身回屋,片刻后但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出来一个妇人,倒也徐娘半老尚有几分姿色,只是一副村妇的憨傻之气,满脸堆笑谄媚道:“原来是来了两位三品朝臣的大老爷,奴这厢有礼了,快请屋里坐。”又命童儿快去捉只肥鸡下锅煮了待客。
贺裴二人相视苦笑,均想太白兄如此旷达之人,续弦竟是这么个浑拙懵楞而又趋炎附势的乡野村妇。
李白道:“不去屋里了,两位随我到后面去。”
李白带贺裴二人绕到屋子后面,却是一方巨岩,李白让童儿点了火把当前引路,岩石与地面之间露出一条仅可容人弯腰进入的狭窄缝隙,李白做一个请的手势,众人便鱼贯而入。
洞穴入口甚低,只童儿不必弯腰,其余人均低头弓背而行,行不数丈远,山洞豁然开朗,竟然是一间颇为高敞的天然石室,形似倒扣的巨瓮,这巨岩从外看是囫囵一块巉石,其实是颇多巨石天然堆垒而成,便似巧手匠人一块块砌筑起来似的,然而石室广有十丈,高逾十丈开外,绝非人力能为了。
此刻洞外天色尚明,但见天光从自山岩缝隙间泻下,在室内形成错综复杂的光柱,照的一片光华,真如洞天福地一般。洞内中央地势稍平,放置了一口青铜的丹炉,铜色已转漆黑,其上铸刻的文字古奥难识。这青铜丹炉有两人高,宽须得两人合抱,不知是如何搬进来的。
李白见贺知章望着丹炉出神已知其心中所疑,便道:“季真大哥,这丹炉可不是李某搬来的,那日与童儿游山时,童儿失足跌落才知有此洞穴,进来时便见此炉鼎,丹丘生说是先秦上古之物,其上所铸虫鸟大篆丹丘生也识不全。只是蒙尘日久,怕千年来未曾升炉,料想原主早已羽化飞升,留下这一方洞天福地只待有缘人咯。”
其时李白已年过不惑,仕途看来愈来愈无望,自从发现这此洞穴后,便常来此打坐吐纳修真,又请好友道士元丹丘相助开炉炼丹,只盼金丹早成,和一家人服了一同白日飞升,然而散尽钱财却终是一无所获。
裴旻不懂丹鼎之事,却颇感稀奇,走近丹炉用手抚触,却发现丹炉竟然是温热的,急忙撤手。
李白笑道:“裴兄小心了,此丹炉甚是神异,乃是三层转心的悬胎鼎,丹药悬于炉中,夹层中以伏火烧炼,经年不息,是以炉外炉内均不见火。若非丹丘生识得此机关,这炉火是决计无法重新点燃的。”
贺知章知道李白所说的丹丘生乃是终南道士元丹丘,此公乃是炼丹的圣手,随口问到:“不知炼出过几转丹?”
炼丹之道在于不断炼化,将炼丹所用各种珍贵的药材矿石一同放入丹炉中熔炼,若能凝聚成丹便为一转,再以此丹为引,放入更多药石入炉复炼,再凝则成二转,如此九次便是“九转”了。炼丹用得最多的材料是丹砂,因此一转丹是朱红色,称为“丹”便是红色之故。然而世人相信“九转丹”是金色的,称为“九转紫金丹”,抱朴子葛洪言:“九之,三日得仙。”说的便是如服九转金丹,三日内便可得道飞升,羽化成仙了。
李白自嘲道:“大哥见笑了,至多三转而已……”
三人谈笑间已近申时,童儿折回房子端来一大盘煮好的肥鸡,搭配了几个时令菜品,虽不是什么名贵菜肴,但胜在新鲜,倒也可口。童儿又端了一锅黄米饭上来,李白看了一眼,问童儿:“怎不做雕胡饭待客?”
童儿回道:“最近天凉了,菰米价高,主妇不让使用。”
李白怒道:“这妇人……两位乃我挚友,招待饭食竟也要搞得如此抠嗦吗?”
贺知章忙道:“襄州孟夫子有诗云:‘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可见这肥鸡、黄米乃是农家至乐啊,何陋之有?只是有朋自远方来,却有饭无酒,可非待客之道啊。”
李白这才醒悟道:“快,快!丹砂快去备酒!”
裴旻奇道:“这小童儿叫丹砂?”
李白呵呵笑道:“他本不叫这名。收养他时我醉心炼丹之事,因此给他取个小名叫丹砂,为了讨个口彩。”
童儿应命去取酒,裴旻待他走出石室,悄声问李白道:“他是个孤儿?”
李白道:“他是个江流儿……”
其时江南江水两岸有许多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便将未足月的孩子放在木盆之中随江水顺流而下,这种孩子便称作“江流儿”。运气好被好心人收养那便得活了,若运气不佳落在荒滩被野兽叼了去也是常有的事。贺子章是江东越州永兴人,自然知道“江流儿”之说。不禁唏嘘道:“没想到小童儿也是个苦命人,太白兄捡了他来倒也积了善因。”
李白道:“拾得他的却不是我,乃是正节先生,说起来倒也颇传奇,寻常江流儿都是顺水而下,这童儿的木桶却逆流而上,彼时正节先生正乘舟游于江水,顺水放舟之际,却见一木盆逆水溯行而来,心下大奇,命舟人驾船靠近才发现乃是一婴儿。”
裴旻奇道:“木盆何以能够逆水而行?”
李白道:“正节先生救起童儿时已明白了缘由,原来当时正是春末洄游之期,江中有一路溯游而上的凤鲚鱼群,也是凑巧这木盆恰撞入凤鲚鱼群,凤鲚数量众多,又不知避让,便推着木盆溯江而上了。”
裴贺二人齐声啧啧,李白笑道:“正节先生也说童儿福泽深厚……说起来,今春听闻正节先生被圣人诏入朝为翰林了?”
第4章,白藤见召
贺知章道:“太白兄有所不知,吴筠已致仕了。”
正节先生便是道士吴筠,当今圣人闻其名,召为待诏翰林。然而圣人向他问道时,吴筠竟答:“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词蔓说,徒费纸札耳!”吴筠多次当面顶撞,又请旨要归隐茅山,圣人为吴筠修道观之事明是嘉赏,暗中怕也有软禁之意。
李白吃惊道:“这却不曾听说,他既已归隐,怎地不来看我?”
贺知章道:“吴正节未能乞身而退,圣人命人在京城岳观为他别立道观修行,却不准他离京。”
当今圣上李隆基自先天元年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盛世。但天下承平三十年,圣人也不免政务懈怠,又兼崇信神仙事,醉心丹鼎,时间久了变得疑神疑鬼、天威难测的很。吴筠多次当面顶撞,又请旨要归隐茅山,恐被圣人见疑为不愿助他修道成仙,为吴筠修道观之事明是嘉赏,暗中怕也有软禁之意。
贺知章续道:“不过正节先生虽未离京,却也做了正经道士,心若清明,不管身在何处,均可修真的。”
李白击节赞道:“季真大哥说的是。”
说话间童儿已捧着酒葫芦和酒盏回到石室中,酒就是纪家老店沽的,贺知章好酒,举盏嗅来便觉香郁,入口更觉醇厚中不失凛冽,虽不能和郢州富水、剑南烧春之类的名酒相提并论,但也堪称佳酿。
贺知章向童儿招手道:“小哥儿你叫丹砂?不知道起了训名没有啊?”
童儿窘迫道:“我本也不叫丹砂,我乃弃儿,不知父母为谁,何方人士,幸蒙筠伯伯见怜,携我一路至南陵,他只唤我‘童儿’,及随了太白先生,先生便叫我丹砂,说此乃厌胜之法,可以助他早日炼成金丹。”
贺知章哈哈大笑道:“那就由老夫替你起个训名,你既有此溯江而上的奇遇,便把你这‘溯’字拆开,作‘江朔’吧,表字‘溯之’。”
童儿觉得“江朔”比“丹砂”好听得多,当即跪在地上叩头谢道:“多谢贺监赐名。”
裴旻对童儿调笑道:“你也不用谢他,这‘溯之’之名么,只怕要一辈子驿星大动,走南闯北不得安生,这不,马上就要溯游而上咯。”
李白忽然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立刻想到两人一位是秘书监、一位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在朝廷中均非闲散职务,此番怕不是私访好友而已,便试探道:“二位此来莫非还有公务?”
贺知章哈哈大笑,拿眼示意裴旻,裴旻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枚竹筒递与李白,李白赶紧双手捧过。此筒乃紫竹所制,刷了防尘避水的大漆,表面光可鉴人。细看圆筒正中被一条细缝分为上下两段,接缝处上了蜡封,打了官钤。
此刻李白握筒的双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用力一扭,蜡封应手而破,圆筒分成两截,露出一卷文书,纸卷触手坚滑,色泽莹润如白玉,是白藤纸……
唐代越中奉化剡溪水畔出产一种独特的古藤,称为剡溪藤,越人以此藤制纸,称为藤纸,这藤纸名擅天下,其中更有莹润如玉者称为“白藤纸”,乃是朝廷徵招、宣索制书的专用纸张。李白握着这卷等了十七年的纸笺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他徐徐展开纸卷,但见上书:
门下:
闻剑南道巴西郡昌明青莲乡李白,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出蜀以来,才名颇具,翰林吴筠荐之,野之逸才也,上着征辟为翰林院待诏。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贺知章自请宣之于南陵,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为副使。奉敕依奏。
天宝元年四月十九日
中书令、右相兼尚书左仆射、光禄大夫、晋国公臣李林甫宣
中书侍郎、紫微侍郎、赵国公臣王琚奉
中书舍人、集贤院直学士臣徐峤行
奉被制书如右,符到奉行。”
以上文书均为正楷誊写,三位中书分别用了印,最左侧用朱笔批注了两行小字:
天宝元年九月廿日
制可
李白阅后手持制书良久不语,裴旻走过来拱手道:“恭喜太白兄,终是入得朝堂了,吴筠请辞翰林时向圣人举荐了你,恰玉真公主和贺监在侧,趁机献上你《大猎赋》与《乌栖曲》,圣人看了拍案叫绝,方才有了这次征辟,我二人自请跑这一趟,我自不肖说,贺监此等年岁……”
贺知章摆手道:“老夫执意要来,非如此不足以向太白谢罪,贤弟上次进京老夫就想着要把你荐给圣上,然而但凡荐官都绕不开右相,咱们这位李宰相是出了名的‘口有蜜,腹有剑’,尤其嫉贤妒能,辗转经年不得其便,没想到吴筠却以隐退为契机将老弟的才名直达圣听。”
李白连连摆手道:“季真大哥何罪之有,兄与玉真公主对我有知遇之大恩,白没齿难忘,遥想当年初入长安,不得上谒天颜,终日在终南山别馆枯坐惆怅,幸得与季真饮酒谈诗,当日种种尤在眼前……”
裴旻见他伤怀,忙打岔道:“不要再翻这陈年旧账了,现下先想想何时启程上京吧。”
李白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两位如不嫌旅途劳顿,今天便可启程。”
童儿说:“那如何使得?还要安排家眷,收拾细软呢。”
贺知章笑道:“天子见召,自当星夜兼程赶往,家眷么……我看以太白兄大才,不会在翰林位置上虚位太久,待得圣上任命得了实封,看是留京或是外放,再接家眷不迟,现如今么,还是轻车简从的好。”
商量已定,李白便返回茅屋对刘氏说了,刘氏听说李白做了官自然欣喜,也只管催促李白赶紧启程,勿以家中为念,早日争个实缺外派,一家人再团圆。
李白洒脱本无甚细软,童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行李收拾妥当了,一行人便即出发。出门秋风一吹,李白便觉酒劲上头,忽地诗兴大发,放声歌道: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尉,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一行四人自南陵出发,经宣城、池州、宿松、夏口、云梦,行得十几日便到了安陆,安陆乃是水陆通衢,西去长安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走旱路:沿驿道直线北上经申州、许州至东都雒阳,再转向西行经潼关入京畿。走旱路的好处是道路阔直,四季通行无阻,但行程一千七百余里,路途遥远。
第二条路则是水路,即山南漕运的路线——乘漕运官船朔汉水而上直至襄阳郡,再沿丹水而上到达商州洛源码头,上岸过武关走蓝田,陆路入长安,不仅总里程缩短到一千二百里,其中更有八百里水路,较之骑行那是舒服了不少,贺裴二人来时便是走的这条水路。
山南漕运主要是在将山南、江西各道的钱粮运入京畿,此时已近深秋漕运空闲,因此贺裴二人很方便地从都水监鄂州度支使衙门征得一艘漕船北返。
这是一艘漕运官船,方艄平底,吃水浅载重却大,因其平底不怕坐沙,在浅水也不易搁浅,更配备了三桅风帆,擅“调戗使风”,可以逆风逆水行舟。
船上兵卒、水手共有三十余人,除了鄂州度支衙门一名水军校尉所率本部水兵,还有十名裴旻所率左金吾卫的精兵,由于在船上,军卒均着皮甲,腰里挂着横刀,背着擘张弩,唐弩射程远、精度高、劲力强,如遇着寻常水贼就是五十、一百个怕也上不得船。
众人所乘漕运官船甚是宽大,船艏安装了梗水木,两侧船舷设有披水板,航行更为平稳,此刻风徐浪缓,大船直如在水面上滑行似的。转眼天色已浮大白,江风自东向西吹拂,吹散了船前的江雾,船艏如剑刃划破蒙在江上的一幅灰色巨幕。
雾气散去,两岸景色便慢慢明晰起来,江朔从未坐船出游,靠在船头东张西望,只觉一切都很新鲜。李白则靠着船舷望着江水发愣,不知是在构思新诗还是在想心事。贺知章岁数大了更兼昨夜宿醉未醒,入舱休息去了,裴旻也靠在船桅下假寐。水手均是度支使衙署常走此路的熟手,由一名水军校尉居中指挥,这校尉本是淮南道明州人,姓陈名先登,家里是世代的水军军户,在山南漕运这条线上当差已有十数年了,于汉水上舟楫之事甚熟,当下指挥掌帆、操舵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这般行到午未之交,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江朔也觉慵懒,靠着舷栅打起盹来,正在似睡非睡之际,忽听得陈先登过来对裴旻道:“大将军,标下看这江面上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第5章,汉水怪客
裴旻闻立即起身,随陈先登走到船尾,江朔好奇心起,也跟着去看,顺着陈先登手指方位望去。
原来大船后面不知何时开始跟着数条渔船模样的小舟,汉水上散布着不少渔船,看到渔船本不稀奇,但这几条船却甚是独特,一般渔船都是顺水放舟拉网捕鱼或在江心下锚垂钓,可这几条船竟然与大船一起逆流上行。
裴旻细看来船共是五艘,五艘船大小样式相类似,是尖头单帆的快船,各船间距相若,中间一艘船行的稍缓,左右各两艘船则如鹤翼展开,对大船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船上渔民往来看着颇为忙碌,但渔网却又都收在船上并未下网。陈先登在裴旻耳边低声说道:“标下世代在江湖上讨饭吃,打鱼的见得多了,这几艘渔船绝对有问题。”
裴旻对捕鱼之事并不了了,随口问道:“有什么问题?”
陈先登答道:“将军你看这渔船上的渔网,网孔忒也的大了,渔网网孔大小称为目,大小皆有定数,这网目如此之大,就算下海捕鱼也尽都漏走了,这么大的网目是要打多大的鱼呀?”
裴旻眉头一皱道:“莫非是用来捉人的?”
此地古称云梦泽,湖泊连绵水草丰茂,多有芦苇荡,自古就多有杀人越货的大盗藏匿其中,不过裴旻等所乘乃是官船,如是盗贼何以不去劫掠商贾而来碰官船这个硬钉子呢?
陈先登道:“标下细想应该也不是捉人用的,看这渔网颇长,只怕重不下百斤,凭人膂力再强也不可能抛掷太远,此地江面开阔,要划着舢板接近大船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还没靠近就定然引起怀疑,如何能得手?哪有这么笨的贼啊。”
裴旻也觉如此,他曾见长安不良人在城中用渔网抓捕匪盗,都是十斤以内的细网,四角带着石坠或挠钩,远远抛去堪堪盖住一人,被细渔网缠住任你再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想来如是意图对大船上的人不利,也不应用这么大的渔网。随口答道:“说的也是。”
陈先登问:“要不要标下放小舟去探查?”
裴旻道:“暂且不要理他们,吩咐手下暗暗准备好弓矢,看他们能耍出甚手段。”
裴旻剑术人称当世第一,弓术亦甚纯熟,为龙华军使时曾一日射死三十一只老虎,足见其射术之精。心想这几人若真是毛贼,胆敢发难,便叫你们知道裴某的手段。
几艘船距离大船在百步开外,江朔极目望去堪堪能看清船上人等的衣着服饰。每艘船上都有若干渔民,这些船员均穿皂色布衣,皂色布巾缠头,并无特别之处,但每船领头之人的打扮却奇诡得很。
最左侧一艘船船头立了一人,乃是渔夫打扮,但与其他船员不同的是他身披蓑衣,蓑笠背在身后,手提一条鱼竿,倒似一个垂钓客。这渔夫中等年纪,颌下三绺墨髯,看着颇有隐逸之风,又见他身材匀称,露出的脸面胸膛肤色黝黑,显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船民。此人仿佛是这群渔民中打头的,一直在向各船吆喝,似是在指挥各船保持好航向航速。
中左船上那人身体魁梧异于常人,上身只着一件褡裢衫,下穿及膝的短裤,却是樵夫打扮,露出一身肌肉甚是健壮。头上没戴帽子,只简单挽了一个发髻,脸上须发戟张,长得甚是粗豪。腰歃大带,手柱一柄车轮大斧子,这斧子出奇的巨大,莫说砍树,劈山开路怕也使得。
中右船上是个农人耕夫打扮,头戴宽沿锥帽,但帽子乌沉沉的不似草编,身着褐衣腰里系根粗革带,下身裤脚高挽露出一双大脚,此刻盘腿坐在船头,草帽的阴影完全挡住了脸孔,不知是否在瞌睡,脚边放着一件长家伙,料想是一件长柄的农具。
最右侧船艄上立定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此人穿着看起来仿佛走错了朝代,身披宽大的灰色布氅,头戴纶巾手摇羽扇,仿佛尚未出茅庐之际的诸葛孔明一般。此人立于船头全不管周围人的忙碌,只管好整以暇地轻摇羽扇看着沿岸的风景。
中间船上之人生的清瘦,像个教书的夫子模样,峨冠博带,身上穿的长衫看起来用料考究、剪裁合体。夫子端坐在甲板上一张胡床之上,显然比另四人身份要高,不知是师傅还是长辈,但唯有他一人以绢帕蒙了面,看不清相貌。
此刻李白已然醒转,贺知章也从舱内上来,两人一起走到船尾,看着这一师四徒模样怪异的一众人,不知是什么来头。贺知章问裴旻:“可看得出是什么路数?”
然裴旻久在京畿,对江汉一带的风土人情并不熟悉,也看不明白这帮人到底是渔民还是水贼。
众人在船尾交头接耳正自看不出端倪,忽见左侧渔夫所乘船上众水手桨棹齐摇,竟加速向大船驶来。陈先登顿时紧张起来,吩咐手下准备长杆和弓箭。长杆顶端配有挠钩,如对方突施撞击,可以将其勾住使其进退不得,再用弓箭射杀。
不料对方船行至官船侧面!在长杆恰不能及的位置猛地停住,江上行舟可不比路上驾车,可以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下有江水推动船体,上有江风吹动风帆,这船溯流疾驰而来却骤然停住,与大船距离不再增减一分,驾船者实是有极高明的手段,须知大船此刻亦在行进,这小船上的水手划水的力道需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方能使得小船和大船同向同速傍行,想来这船上操舟之人绝非俗手。
众人走到船腰间,与那渔夫遥遥相对,却见渔夫举左掌在胸前,四指伸直拇指弯曲扣于掌心之中,右手握拳“啪”的一声击在左掌掌心,朗声道:“官船上的几位老爷请了,草民张鱼儿,世代在江水渔猎,给各位官爷见礼。”
寻常百姓见到官人多是叉手为礼,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小指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虚掩在左胸前三寸,称为叉手礼。这渔夫这一抱拳却是江湖路数,显得颇为不敬。
裴旻当即也以江湖规矩还礼,双臂展开,双手拇指上翘指天,继而两臂圈转,同时拇指内扣在胸前虚抱成拳。算是回了半礼。裴旻也不通名报姓,不客气地说:“这位张郎,诸位的船尾随官船不知是何意啊?”
张鱼儿见他身着软甲,腰挎宝剑显非俗品,想来是位将官,便道:“这位将军误会了,草民等并非有意尾随尊驾的坐船,实是今日要在江面上办一件紧要大事,才在此江面聚集,不想冒犯了尊驾,还请见谅。”言语之中竟不提避让。
裴旻“哼”了一声,眼眉一立道:“仪制令有云:贱避贵,少避长。尔等见到官船怎地不知趋避?有甚紧要事明日再办吧……”
张鱼儿再拜道:“小民等要办的事只有今晚办,还请将军见谅。”言毕把头一低,掌心向内双臂向前平推,这是江湖切口中恳求之意,但用之于官人,实在有点无礼甚了。
裴旻正要发作,贺知章从袖子里暗暗伸手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有道是客不欺主,莫要节外生枝。”
裴旻虽与贺知章同为三品,但裴旻对贺知章颇为尊重,一想也对,目前第一要务便是护送太白平安进京,此地水文不熟,还是不要起冲突的好,当即对那张鱼儿道:“我等公务在身只管前行,你回去叫所有渔舟退开大船三百步,我也不来管尔等搞什么营生,只是不可打扰官船,如敢欺近,格杀勿论……”
言毕向扈从亲兵使个眼色,他的亲随金吾卫军士齐刷刷从背后摘下擘张弩朝前一举,唐代军制擘张弩,乃是单兵以臂力便可施射的劲弩,射程可达三百步。因此裴旻叫渔船都退到三百步开外,就算对方私藏了弓弩,寻常弓箭最大射程也只有一百五十步,如想袭击大船就需驶近方可进入射程,但只要有船想突入,与军弩射程相差的这一百多步内,官船上军士便可以从容发箭将其射杀。
但裴旻并没有从张鱼儿脸上看到预想中惊恐的眼神,张鱼儿闻言只从容一揖道:“遵命。”便指挥小舟掉头回去了。
李白拍拍裴旻的肩头说:“裴兄不必过度紧张,这官船乃是空载,我等又没什么财货,对方如果真是江洋大盗,那可真是找错人了。”
裴旻哼了一声,将七星宝剑刷拉抽出半尺道:“铜钱、布帛没有,带铁的军刃管够……”
江朔道:“是了,谁敢在金吾卫大将军的门前班门弄斧,那真是瞎了他的狗眼了,管叫他栽个大跟头。”
众人皆大笑起来,裴旻还剑入鞘,吩咐众人散去各做各的事,内紧外松,对后面几艘船佯作漠不关心。
张鱼儿的船回归本队后,各船果然都缓缓降速,退到与官船相距三百步开外,但仍然保持一条微成弓形的横队跟随在大船后面。
第6章,屠龙诡事
行不多时,天色转暗,大船已驶入云梦泽深处,先秦时云梦大泽浩瀚无际,后世江水改道,更兼千百年来填湖造田,云梦泽逐渐缩小、分成无数个小湖泊,早已不复秦汉时的水域广大了,但在汉水航道两侧大小湖泊相连,其势犹在,因此当地人仍习惯称为“云梦泽”。船行至此但见汉水中岛屿、沙洲逐渐增多,周边芦苇荡中也不断伸出小河岔。裴旻手扶舷栅,望着这片充满未知的水域和后面远远随行的五艘渔船,心里暗忖:这几晚须得谨慎小心,多安排人手值夜,白日鼓帆急行尽快到达襄阳郡,只要一到襄阳,便可立刻提点水军把鱼船上的一干人等先通通捉将起来,慢慢审问。正在盘算需要多少天才能到达襄阳,忽闻呼哨声响,紧接着就看到各个港岔中竟然驶出无数舴艋舟,舴艋舟就是形似蚱蜢的小船,每船载重仅几石而已,上面帆蓬皆无,只坐得两三人,搖橹而来。
裴旻连忙点手唤来陈先登,问道:“陈校尉,你久走此路,可识得这些水贼?”
此时天色向晚,正经渔夫都该收网回返了,哪里还会出船?这些人服色与大渔船上的人相类,摇着船向五条渔船靠拢,想必是一伙的,看来绝不是好人!因此裴旻也不客气的直称之为贼了。
陈先登三十出头的岁数,这些年太平岁月,武备松弛,这位陈校尉吃得脑满肠肥,体态臃肿不堪,实在是对不起他“先登”的名号,别看他在裴旻面前唯唯诺诺,平时也是个靠水吃水的狠角色,克扣钱粮的事没少做,官匪勾结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不过眼前这批人显然不是他所熟识的那些水贼,一眼望去竟是一个也不识得,他也正自气恼,心说此地水贼不知谁是头头,怎地如此不讲江湖规矩,竟然敢尾随陈爷的船,听裴旻问询,拿肥指搔搔头困惑道:“标下也正奇怪,这襄鄂水道复杂,少有商船,多是官船漕运往来,更兼现今圣人临朝,天下承平,百姓皆安居乐业,哪有人做贼啊,下官走山南漕路少说也十几年了,这些年莫说盗寇,小毛贼也不曾见过呀。”
裴旻知他胡扯,真想抓住他的衣领问他,既是天下无贼,那眼前这是怎么回事?但终于还是克制住了没发作,裴旻乃是马上将军,于水上之事并不熟稔,如要水战还得仰赖此人,只道:“命军卒掌灯,照亮水面,看贼子有什么异动。”
陈先登领命吩咐军卒点灯,末了又对裴旻说:“裴公莫急,这舴艋舟虽多,我们却不怕他。”
此刻李白与贺知章也走到船舷边,同问陈先登为何?说到舟楫之事,陈先登便变得自信起来,拿肥手一点道:“各位请看,舴艋舟船舷离水面仅高尺余,我船配有舷栅,更兼此刻轻载,高出水面近丈许,陡峭坚厚,小舟就算贴近我舟,也是决计攀援不上的。”
裴旻横了他一眼,道:“贼子靠近我船不需攀援,只把船凿沉不就行了?”
陈先登笑道:“裴公放心,且不说漕船坚实,寻常凿子无法钻透,就是真凿出眼来,此船下面有十数个舱室,相互隔绝,就算几个舱室进水也不至于沉没,而我们在船上以上击下,弓矢齐下,过不多时即可将贼子尽数消灭了。”
众人闻言这才心下稍定,裴旻厌烦他夸夸其谈的口吻,摆手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贼人势众,须得加强防范。”
陈先登唱个喏领命离去,裴旻又招呼自己带来的金吾卫军兵将刀、弩放在应手之处,随时做好开战的准备,只怕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位夸夸其谈的陈校尉和他手下的折冲府兵是指望不上的。
不一会儿,水兵便在官船四角挂上了风灯,这风灯乃是青铜所制,内置灯烛,船上所用灯烛是白蜡混入牛油凝聚而成,较之油灯燃烧时间更长、也不易熄灭。白蜡灯外圈设青铜灯罩,可转动开合,既能遮雨防风,更可通过转动灯罩来聚拢烛光,照向指定区域。此刻天色已暗,风灯点起也只能照亮官船四周二十步远的水面,即使调整灯罩聚拢灯光最远也仅达百步而已。夜色越发的深沉了,眼看后面的大小舟就要遁入黑暗之中,忽见黑暗中一点火光亮起,继而不多时各处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原来是后边的舟船纷纷举火照明,看来这些人并不想隐形匿踪。
尾随大船的众渔船当然用不起白蜡,所用火把均是松枝上缠着厚厚的粗布再浸透油脂所做,甚是简陋,但胜在数量众多,一时间竟照亮了大半个江面,只见几艘渔船忙忙碌碌开始下网,船队横亘了整个江面,此处江面宽约百步,渔船之间相距二十步开外,舴艋小舟便密排在渔船之间,渔船上的渔民将渔网抛给周边的舴艋舟,再传递给相邻船只,直至整个江面上渔网连成一片呈一副铁锁横江之势。
紧接着官船上的众人看到了一幅更为诡异的画面,五艘渔船上的渔民竟各自从船舱里牵出数头公牛来,又用火把将公牛驱赶跳入江中。牛天生有水性,被驱赶入水惊慌的四蹄乱蹬划水将头昂出水面,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
江朔道:“咦,是用牛祭河神吗?”
他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不禁扒着舷栅仔细观瞧。
贺知章摇头道:“祭祀所用牛称‘一元大武’,根据唐律非重大官祭不得用牛,而所用牲祭的牛均有定数,在府衙详加记录方可宰杀,决不允许私自用牛祭祀。这群人看来显非官衙中人,就算是官府也绝不会在半夜在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搞牲祭,想来是私屠无疑了。”
裴旻道:“私宰耕牛乃是重罪,何况这么许多?”
贺知章却转头问陈先登:“此地多彝人,风俗与中原人多有不同,当地可有夜祭牲牛的俚俗?”
陈先登听了摊手道:“下官并非本地人士,也说不准,但下官在襄鄂地界当差多年,从未听过有此习俗呐。”
贺知章听了他的回答并不以为然,心道:“私屠牛献祭乃是重罪,做起来必定非常隐秘,真有此等风俗你也未必知晓。”
小船上火把所用松枝油性极大,各船同时举火,烟气升腾聚积不散,导致江面上如起了雾般混朦不清,不一会儿后面的人、船、牛都隐入雾障中,只听得一声声的哞叫幽幽传来,让人更觉吊诡。
忽然间“哞哞”之声变得急促起来,船上众人皆惊疑不定,偏水面又安静的出奇,不知后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一阵江风吹来,将火炬的烟雾吹散了些,江朔惊道:“水面上怎么这么多枯木?”
众人望去见江面上果然多了很多枯木,但仔细看这些枯木并不随波逐流,竟都向着水中惊惶的牛漂去。小船上的人或举火炬或持各色工具,面对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裴旻远远望去,见这群人手中握的多是长柄家伙,多是鱼叉之类,竟然也有形似陌刀、开山钺之类的长柄军械,这些人私藏军刃,想来是盗寇无疑了。
此时有一段枯木已贴近其中一头牛,那牛惊惶已极,四蹄乱蹬拼命想远离枯木,那“枯木”却蓦地腾起,露出一排排利齿,咬住牛的喉头,其他“枯木”也纷纷现形,围住那牛噬咬。原来这些“枯木”竟是一条条六七尺长的土龙。土龙便是江鳄,由于其吻短,形似豕鼻故名“猪婆龙”,只是这土龙多产于江左淮南、浙西之地,没想到在这江汉腹地竟能见到这么许多,众土龙追逐撕咬牛群,江面便如开了油锅相仿,一片混乱。
“是了,是了。”陈先登忽然大喊道:“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原来他们是来偷猎的游盗,难怪我不认得。”话已出口忽然惊觉不对,这样不就等于说自己认得本地的盗寇么?好在众人似乎并未发现,陈先登干咳两声化解尴尬,转头对贺知章说:“小人祖籍淮南明州府,彼地多有土龙出没,民间称之为猪婆龙,相传土龙之皮可以做鼓,谓之鼍鼓……”
贺知章道:“不错,《大雅·灵台》有云:‘於论鼓钟,於乐辟廱。鼍鼓逢逢,蒙瞍奏。’说的便是这鼍龙皮蒙成的鼓。”
陈先登忙点头哈腰道:“贺监博闻强记,在下佩服得紧。不过么,寻常土龙其实不能称为鼍龙,其皮也粗粝不平难以做鼓皮,但却可以做成刀鞘,皮甲或战靴,较之牛羊皮甲更轻、更韧,在江左各州各府均严禁百姓私自捕杀,所获均需上缴官府,然而地方豪族多募有私兵,对鼍皮有很大的需求,因而会有人深入江汉来捕杀土龙。此地屠龙虽也不合法,但本地州府却鲜有缉拿的。”
陈先登又续道:“不过这些人看来不是熟手,土龙冬天在河岸边打深洞冬眠,正因为其打洞功夫高明才称之为‘土龙’,如今是暮秋了,土龙眼看就要钻洞了,皮子都如灰土般暗淡无光,哪里卖得出好价钱,需得到明春过了惊蛰……”他忽地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赶忙闭口不再往下说了。
裴旻和贺知章一听便知陈校尉看来平时也没少干这营生,偷猎者多是游盗,因此他不识得。不过裴贺二人对地方官员贪渎之事也没兴趣过问,既知道这群人是偷猎土龙的盗寇团伙,反倒放心了,知道对方确实对己船没有兴趣,先前种种神秘行为只是因为他们所做的这桩违法勾当。
陈先登低声对裴旻道:“我等兵微将寡,标下以为此刻不宜打草惊蛇,到襄阳之后报知折冲府发兵来剿为宜。”
裴旻点头道:“我等身负皇命,自无暇此等宵小纠缠。”
陈先登名字里虽有“先登”二字,却全无“先登死士”之勇,只怕裴大将军嫉恶如仇,要命他去荡寇,这才上前献策,此刻裴旻表态不介入此事,让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便下令水兵扬帆加速,趁寇众捕杀土龙之际甩脱彼等。
江朔忽道:“不对呀……”
陈先登转头怒道:“小毛孩子懂什么?一边玩去。”
江朔却不理睬他,对着裴旻继续说道:“我虽是小童,未见过偷猎,但也见过渔民捕鱼,想来天下捕猎都是一理,需得将猎获之物捞上船来,可是您看,这后面船上之人杀死土龙之后却无人去捞起,任其沉入江底。却是所谓何来?”
裴旻凭栏望去,发现确实如此,船上人等杀死土龙便任其自沉,所有人都专注于杀戮,似乎杀戮就是目的,而非猎皮。裴旻为北平守时多去山中狩猎,知道山里猎户如是猎皮,都是下绳套捕兽,然后或勒毙,以便剥取完整的皮筒子,不到万不得已鲜有用刀的,只因刺破了的皮毛就不值钱了。猎杀土龙料想也是一理,可这群人杀起土龙来却毫无顾忌。
此刻土龙被杀得狂性大发,不再管牛群,转而想要攻击众人,奈何各船排列严密如同军阵,互为犄角,攻守相助,土龙虽然凶悍却上不得船,众人配合围剿,数不清的土龙皆身披数处创,肚破肠流在江中翻滚,江水一时也被被鲜血染红,如同沸腾的地狱血海,想来这些被刺死的土龙就算打捞上来也难以取皮贩卖了。
官船上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也呆住了,水兵们一时不知所措,呆立原处忘了操纵船只,恰在此刻遇着江中一处暗涌,水流向突变,官船顺水打横竟然侧舷向着众小舟急驶靠近了百步。小船上众人忽然惊觉,皆停手望向大船。陈先登见此情景但觉脊背发凉,虽说方才双方相距三百步的规矩是裴旻定的,裴旻叫小船不得靠近官船可没说大船不能主动靠近小船,但在对方大杀土龙之际靠近彼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陈先登急忙呵斥众水手操桨划水,尽快远离这杀戮场。
众水手正要分头操舟,忽听到一声巨吼,官船猛地一颤,众人被震离甲板又复跌落,陈先登不禁大惊失色,他知道官船是平底船,最是平稳,此刻虽未载货,空船亦重逾千钧,即使驶入大海,也不会有此颠簸,低头看江面平静无波,不知是何物把官船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