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剑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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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唐贞观三年的八月,天气仍是十分炎热,只在夜晚时分,才能感到凉意如水。

长安宫外,一列一列的御林军神情肃穆,沿路把守着入宫要道。

月光之下,一匹骏马远远赶来,马上之人似已来不及下马通报,手中举着一面玉牌,高声嘶喊着:“西北捷报!捷报!让开!”

守门的卫士刚收起长戟向两旁岔开,便觉得那信差纵马“呼”的一下向前冲出十数尺,直向皇宫内奔去。

规则的马蹄声踏碎了禁宫的宁静,直到唐太宗平日理政的御便殿前那骑马之人才猛的一勒。

这马匹一路狂奔,本已筋疲力尽,忽然被勒住,顿时前蹄高举,一阵长嘶之后倒毙。

那人跃下马来急忙向殿内跑去,被两个当值的太监拦下,那人正要发怒,却听里面一个沉稳中却透着激动的男声道:“让他进来!”

两个太监急忙闪开,那人进入门里立刻跪下磕头道:“吾皇万岁!”

受拜之人站在龙书案后,一袭黄色团龙袍,三绺长须,面色十分沉稳,眼中却透露出急切的神色。

此人正是唐太宗李世民,中原战事虽已结束,但西北边境却不稳定,特别是东突厥一直都是大唐的心腹之患,他每日每夜都在焦急的盼望着捷报传来。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椅之上,沉声道:“快讲!”

专差道:“代国公大破突厥,斩首万余级,俘虏十万,逃亡的颉利被生擒,已在押往长安的途中!”

李世民眼神一亮,兴奋道:“药师果然不负朕所望!”

专差又道:“唐俭大人、安修仁将军联名有密折送上!”说罢从胸口掏出一封书信顶在头上。

旁边的太监快步将书信呈上,李世民一愣,将信件迅速拆开,抽出信瓤仔细看了起来,他的目光慢慢扫到了信尾,眉头也越皱越深,握着信的手也越来越紧,似乎要将这信件揉搓成一个纸团一般。

半晌,李世民才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替朕带来这般捷报,朕稍后自有封赏!”

专差叩头谢恩而去,李世民重又将那信件展开,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启奏陛下,微臣二人探知虬髯客在代国公李靖军中,据密探探知,虬髯客现为东南海千里之外扶余国国主。代国公手握兵权,与之交好,陛下不可不防。臣唐俭,安修仁叩。”

“他回来了,可惜……”

御便殿中灯火通明,李世民的脸上却似乎笼罩着着一团阴影,眼神时而锐利时而黯淡。

思虑半晌,李世民才招了招手,一个太监躬身快步走近,李世民沉声道:“传,鸿胪寺少卿。”

此时,代国公府上李靖的书斋中,一个美艳的宫装丽人正对着房门处的一名男子,神情惊喜交加。

她正是代国公夫人红拂,她的眼中已然漾出了一片泪光,道:“三哥!这些年……你好么?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给我和药师寄来只言片语?只叫我们在这里日夜想着你、牵挂着你!”

那男子器宇不凡,脸上一片虬髯,霸气十足,但面对这宫装丽人眼神中却透出了少有的温柔之意,正是红拂口中她和药师的三哥,当年弃中原而走的虬髯客!

虬髯客叹了一声道:“一妹,我们这不是见面了吗?你也知道,我其实心比天高,当日远离中原,若是不闯出点局面怎么有面目回来?可喜天助我成功,叫我在东南海外有了个小小的局面……”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四方的印章递给了红拂,红拂凝目看去,见印章上面刻着两种字体:一种如符箓一般,完全不认识,一种则是用大篆雕刻的“扶余国主”四字。

“三哥,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我真为你高兴。以你的智慧和才能,治理那里的子民也不在话下吧?这次你回中原会待多久?刚听说药师打了胜仗,等他回来了叫他同皇上告假,我们一起陪你到处转转!”

“一妹。”虬髯客沉静的声音打破了红拂的兴奋,“三哥这次回中土主要是为了看望你们。药师在攻打突厥,恰好我又听到一些突厥假装求和,欲对药师不利的消息,所以在来这里之前先去了西北军中。”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恐怕早已有人察觉,密报给了李世民,我待不了多久的,这几日便要离去了!”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有人禀报:“夫人,鸿胪寺徐少卿来拜!”

红拂脸色顿时一变,虬髯客笑道:“没想到李世民这般敏锐,这么快便派人来了,一妹莫要担心,让他进来吧!”

红拂点了点头,高声道:“有请鸿胪寺少卿。”

徐少卿低头躬身而进,神情甚是恭敬,手中捧着一张明黄的礼单道:“皇上听闻扶余国主来此,谨命微臣备薄礼一份,望请扶余国主笑纳,另外在宫中还备有酒宴,皇上道,和国主是布衣之交,多年来甚是想念,还望前往叙叙旧情。”

虬髯客沉吟了片刻,方抬头直视徐少卿道:“常人还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何况我和你国皇帝现在都不是布衣,各为一国之君,不便相见。”

徐少卿见他一口回绝,面露为难之色,又小心翼翼陪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岂敢勉强国主,请问国主今夜……下榻何处?国主远道而来,我大唐总要尽些地主之宜,若是有什么闪失,岂不失了两国情分?”

红拂眉毛一抬,沉声道:“徐少卿此话怎讲?”

虬髯客站起身来,略带着些忧虑和不舍的看了红拂一会儿,才道:“你回去对你们皇帝禀报,就说我即刻登程离开,从此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徐少卿道:“这……在下自然不能强留国主,在下会将国主的意思回禀皇上。”说完又是极恭敬的一揖,拜别而去。

红拂却已经面色苍白,道:“三哥!你……怎么又要走?”话音刚落,两行泪水已是滚滚而下。

虬髯客见她落泪,动容道:“一妹,我何尝不想和你们欢聚几日?你看看,我才到长安,李世民就差人到了这里。我若不走,他总归不能心安!伴君如伴虎,他猜忌我倒没什么,若是猜忌药师,你们随时就会大祸临头!”

红拂道:“药师是皇上的开国功臣,他不会如此无情。”

虬髯客摇头道:“一妹,人是会变的。当初我把大好河山拱手相让,现在我不过是重游故国,李世民就立刻派人试探,他对我这个让了江山的都疑心至此,何况药师只不过是替他立过些战马功劳,如何能保证永不受猜忌?”

闻言红拂双目圆睁,却也是哑口无言,虬髯客又安慰道:“况且我和他又如何相见,各为国君,他是大唐皇帝,自然不会参我,我国虽小,却也不愿拜他!”

红拂点了点头,展颜一笑道:“三哥,是我刚才任性了,哥哥向来心性高傲,我也不愿你受这样的气,我即刻派人连夜通知药师,送你回去!”

东海之滨,一艘大船停泊岸边,旗杆之上有人不停远望,见三匹骏马慢慢从远处赶来,旗手立刻高喊了几声,挥动手中的令旗,片刻十数个大汉跳下船来,跪地迎接来人。

来的三人正是虬髯客和李靖夫妇,红拂双目微红,十分不舍,虬髯客和李靖仍是纵声谈笑,面上却掩不住伤感之色。

海风四起,乱涛拍岸,三人来到船前纵身下马,那些个汉子一阵高呼。虬髯客见李靖二人面露疑惑,笑道:“他们都是我的侍卫,刚才说的是扶余国话,意思是躬迎国主。”

李靖笑道:“三哥能在言语不通的化外之地另起炉灶,恐怕皇上也没有这个本事!”

红拂道:“你提他作甚?扫兴之至!三哥,你何日再回来?”

虬髯客道:“一妹,那晚我对徐少卿说的话不是应付,从此我会恪守承诺,不会再踏入中原半步。说到此处,他面色一暗,伤感道:“今日一别,只怕梦里才能相见……”

虬髯客回头看着李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盘,这玉盘是两块玉佩卡在一起,虬髯客轻轻一掰,将一块递过去道:“药师,这是昔年愚兄游历天下偶然所得,你我各执一半,若是思念,便看看这玉佩,聊慰相思之苦。”

说罢顿足一蹬,飞身上船,那些汉子也跟随而上,俱是十分高兴,又是一阵呐喊。

大船的风帆渐渐扬起,红拂忽向上前几步,仰面喊道:“三哥,三哥!

虬髯客神情平静了许多,缓声道:“一妹,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红拂此刻已泪流满面,挥手喊道:“三哥,你要多多保重……我永远都会在这里惦念你,三哥,你不要忘了一妹……”

虬髯客此时再也无法控制,两行眼泪簌簌而下,大声道:“一妹,药师,我们三人一见如故,虽然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这份情谊又岂是这山川河海所能拦阻?天涯咫尺,我们兄妹之情永不能断!”说罢手臂毅然挥落。

船上的汉子见他令下,一起发力将巨帆拉满,驾驭着大船缓缓向海中驶去。

红拂痴痴的望着海上越来越远的船影,抽泣不已。李靖从后面慢慢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将那半面玉佩放置在她手上,慢慢举起,对着极高远的晴空望去。

那玉佩甚少花纹,密密麻麻刻着若干篆字:

绿草萋萋,水漫汀洲;十载相伴,八月别离;

杨花飞舞,胡不语;长守黄泉,心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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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雪中遁迹险逃生

“飘洒千里雪,倏忽度龙沙。从云合且散,因风卷复斜。拂草如连蝶,落树似飞花。若赠离居者,折以代瑶华。”

这首咏雪诗是梁朝诗人裴子野所作,只言片语便将寒风之中雪花翻飞阴云滚滚的情景描绘的如同亲见,只在最后两句于景中咏情,对那些在寒冬时节却不得不离乡背井的游子们寄予着些许同情与祝愿。

放眼望去,辽东大地上一片苍茫,下了足有一整日的大雪终于小了下来,北风不时呼啸而过,扫得路边枯树败枝上的积雪簌簌而下,正如连蝶飞花一般。

若在富贵人家,坐拥暖炉,隔帘赏雪,未尝不是一件风雅美事,然而对于贫穷人家,则不过看着外面道一声“瑞雪兆丰年”,然后将袖子拢拢紧,再缩回四处灌风的茅舍中。

时当大唐年间,国号改了大周已经一年有余,哪个皇帝下了台,女王登了基,又有哪个皇子被贬了,议论之余却丝毫不影响这里的生活,老百姓们唯一关注的只是每年要交多少银钱的税罢了,用村里税官的话说,“交给谁不还都是交嘛。”

靠近年关,是农民每年少有的农闲时节,俗称“猫冬”,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准备过年,大雪积了足有一尺多深,虽是风雪交加,那日头却高高挂着,射着青白的光,到处都是白惨惨的一片,亮的耀眼。

那雪地上明明白白的滴着几滴暗红的鲜血,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片农田的柴垛旁,越到近处,鲜血越来越多,有如泼在地上一般。

原来是十几个蒙面之人围着一个身着黑色单衣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气喘吁吁,勉力以长剑支地站立,身上不知何处受了伤,滴滴答答的还在流血。

那些个蒙面人中也有几个伤在他的剑下,还有的已经倒在雪地之中,不知死活。

其中为首的一个见久攻不下,站出来道:“你连日奔逃,浑身气力将尽,今日是万万没有侥幸之机,如此拼命抵抗,还不如束手就缚,在下佩服你是条好汉,定会给你安排个全尸。”

黑衣汉子身子晃了一下,显然是被对方说中,双目狠狠的望向这群人,咬牙切齿道:“住口,你们今日有本事杀了我便罢,否则我若有活命回去,一定将你们个个追查出来千刀万剐以血我之恨!”

众人听他语气阴狠冷毒,正巧又有一阵冷风吹过,均觉得浑身冰凉,却还是缩紧圈子慢慢向黑衣汉子逼去。

为首的蒙面人一双肉掌,也慢慢抬起,雪花刚落到手掌上方一寸有余便融化为水滴落,滴到掌心中又“呲”的一声仿佛落在烧红的铁器上一般,显然是运足了力道。

黑衣男子并不躲避,只将仅有的一点内力灌注到拄地的长剑上,长剑弯曲弧度极大,似乎他已经无法站稳一般。

为首之人见状面露冷笑,闷喝一声,飞身而上,向那汉子拍去,“啪”的一声巨响,肉掌已经拍上了他的胸口。

黑衣汉子瞬时借着这一记重创的掌力和长剑的反弹之力,向后凌空翻起,飞了几丈距离后瞬即落下。

为首之人叫了一声“不好”,立刻向黑衣汉子坠地的方向掠去,待众人赶到时,那处仅有个被砸出来的大雪坑,四下看去白茫茫一片,哪还有黑衣汉子的踪影!

众人到处寻找了一番,仍是无功而返。

为首之人恨恨跺脚道:“一时失察,竟又让他使狡计逃了去!也罢,他虽借后飞之力卸去了我大半掌劲,但这里天寒地冻,又没有什么人前来,终究也只有冻死北地一个下场,咱们撤!”

说罢回身离去,这十几个人竟是瞬时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半晌,田垄的沟中的白雪突然蠕动起来,乍眼看去,竟似一个只有脸和手的鬼魅。

那鬼魅将脸上盖满的白雪拂去,正是刚才的黑衣汉子,却换了一身白衣。

他方才兵行险招,硬受了一掌,借力翻出几丈开外,在空中时将那身极扎眼的黑色衣衫翻转,落地后急忙翻转而穿,躲在沟垄之中,抓了一块石头向旁边的树干全力打去。那树上的雪顿时簌簌而落覆满他的全身,才瞒过了那十几个人的搜寻。

这一番死里逃生说起来容易,却是非智计过人之士想不到,非胆大心细之士不敢为。

那汉子长嘘一口气,试图站起,嘴中却“噗”的喷出一口血来。

若在平日,那一掌连他的衣襟都沾不上,而现在……他的肺腑已经受了重创。

他勉强翻身而起,以剑做拐,强忍住胸臆间的阵阵剧痛,向旁边路上爬去。

刚爬到路上,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俯身倒地。

这中年汉子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寒冷,心中道:“我好不容易逃脱这群叛徒追杀,却又要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吗?不行,我还要找他报仇……”

他心中把仇人的名字恨恨念了若干遍,只觉得脸似乎已经僵硬,嘴再也说不出话来,慢慢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傍晚时分,村路被雪覆盖,要仔细分辨才能认出茫茫雪原上一条灰色的线蜿蜒通向一片村庄。

此时路上走来一老一少,互相搀扶而行。

虽然路上积了尺余深的大雪,那少年却丝毫不在意,玩心甚炽,一会儿松开老妇自己向前猛趟几步,一会儿弯腰揉起一个雪球用力向远处掷去。

那老妇见此情景,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并不阻拦,只是略微担心的喊道:“澜儿慢跑,别摔着了!”

正喊间,见少年脚下似乎被什么物事绊了一下,摔在雪地之中。

那名唤“澜儿”的少年并不在意,爬了起来,边拍身上的雪边往脚下看道:“什么东西,怎么横在路中……”待到看清楚将他绊倒的东西,脸色瞬时大变,跳出几步开外回头喊道:“外婆,外婆!”

老妇听他喊得惊恐,急忙赶到面前,沿着澜儿的手指一看,也是一惊,将澜儿搂进怀中边拍头边缓声念叨:“摸摸毛儿,吓不着,拽拽耳儿,吓一会儿。澜儿不怕,澜儿不怕。”

横亘在路间之物正是一具冻殍,身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二人乍着胆子将积雪拂开,雪下露出了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颜色青紫,嘴唇紧咬,头发凌乱,胡须浓密,上面结了冰茬儿。

冻尸衣衫样式考究华丽,却甚是单薄,更为怪异的是这衣衫似乎翻转而穿,素白白的里子面儿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虽然人已亡故,手中却牢牢抓着一把长剑,指关节处泛出青白,想必是死也不肯弃剑。

老妇叹了一口气,对怀中的澜儿道:“看样子是远路而来的,长途跋涉,必然受了很多苦,也许想投亲靠友,也许想避人追杀,却死在路上,也是个苦命之人。若任他倒在路上,等天黑了又会吓到其他路人,我们且做个好事,把他抬到路边草丛中去吧。”

二人刚把冻尸抬起,一个物事就从尸体上掉出,在雪地上发出柔和的碧光。

将尸体放置妥当,澜儿便跑去将那物事捡起,竟是一块玉牌。

他幼小家贫,从未见过此类物品,不知手上拿的是一块上好的古玉,随便拿到哪家当铺都可换取几百两银子,只是回到那冻尸旁边蹲下,将手中的玉牌塞回到那人衣襟之内。

老妇见澜儿如此行事,面露微笑,颇有嘉许之意。

澜儿那一只小手却停在冻尸的衣襟之内,抬头一脸不解的看着老妇,讶异道:“外婆,这尸体胸口怎么还有热气?”

老妇急忙蹲下,用手指在那“尸体”鼻前试探了许久,方查觉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四周越发阴冷,要知这北方的寒冬需不时干活走动才能驱赶寒气,二人因搬这“冻殍”没有赶路,已经渐觉周身寒冷,四肢有些僵硬。

老妇心道:“幸好被我们遇到,否则昏在这里,再过一两个时辰,恐怕就真的冻死了。”

当下招呼了澜儿,两人合力从路边拖了十来根枯枝,草草捆扎了一下,将那人放在枯枝之上,一人拽,一人推,借着雪路滑行。

他们两个一个是年过半百的老妇,一个是年纪不大的少年,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人弄回家中。

待等将那人搬进屋内,他们早已是满头大汗,澜儿坐在门槛上兀自气喘不已,老妇却只歇息了片刻,捶了捶胸,闷咳两声,就走进屋中。

片刻光景,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烧柴声,烟气升腾,屋内慢慢的暖了起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那汉子才悠悠醒转,睁开双目,四处观望,见自己身处一个小屋之中。

屋内放着一个陈旧的四方木桌,上面燃着一盏油灯,摆着茶壶和茶碗,贴着墙码放着两个盖着青花布的木箱,看起来甚是简陋,只在土墙之上贴了几张崭新的年画,仿佛有点过年的喜庆之意。

外面隐约有少年的声音吞吞吐吐的问道:“外婆,我们明天去大集买鞭炮回来吧?”

又有一老妇道:“家中还有病人,明天要去市镇请个郎中来把脉,再缓几天吧。”

那少年似是极不乐意,道:“本来和阿贵他们说好的……他们又要说我小气。”

老妇答道:“澜儿,是玩耍重要还是救人一命重要?”

少年道:“您又要和我讲道理,当然是救人一命重要啦……”

老妇并不理会少年的失望,吩咐道:“澜儿,进去看看炕烧的可热了?”接着便是一阵“哒哒”脚步声传来。

这汉子赶紧双手伸出被子向旁边摸了摸,却发现自己的长剑正在身畔,急忙抓在手中,又合上眼睛,暗暗在手上蓄劲,只等人近前来打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稍一用力就觉得身体异常沉重,胸口的重创仍是疼痛难当,一点力道也提不起来。

正思忖间已经有人走近前来,一双小手伸入身下窸窸梭梭摸索了一阵,又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了一些。

汉子用尽全力挺身而起,左手一把将探视之人手腕抓住,右手呛啷一声,长剑已经架在那人颈上,再仔细一看,原来剑下之人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这少年原本有些高兴的神情慢慢转为恐惧,双目中透出骇然之色,嘴唇不住的抖动,似乎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这汉子将他手腕放松了些,低声道:“不许动,这里是什么所在?”

少年嘴瘪了瘪,正要哭喊,见对方虽然面目端正,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再不敢大声,低低道:“这是我家,我和外婆把你抬回来的。”说罢已经低声抽泣起来。

外面老妇问询道:“澜儿,怎么不说话?炕可够热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想必长久没听到回答,心中着急,便要自己进屋看看。

少年听见外婆要进来,急忙喊道:“外婆别进来!”声音焦急忧虑,是十分担心那老妇进来以后遭遇危险,并不顾忌那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

此时棉布的门帘从外面撩开,先递进来一碗热汤,随后一老妇走了进来,见到屋中情景,她手中的碗顿时抖了一下,溅了一些汤汁出来。

老妇也是面有惊骇之色,却强自镇定,将热汤放在桌上,回身端详了一阵道:“面色好多了,你这是冻坏了,这么大的风雪只穿着单衣,谁也抗不了!我们这是偏僻山村的普通农家,平日就是收税的官儿也很少自己下来,万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不必担心什么,把这孩子放开吧。”

虽然这几句话说的十分平静,语音却也是微微发颤,显然十分害怕那汉子伤害手中的少年。

汉子犹豫了一下,剑下的少年却不断挣扎起来,喊道:“你这坏人!要是没有我们你便要冻死了!”

此话一出,那汉子面上不禁露出惭愧之色,却仍未放手。

老妇见他心动,又缓声道:“我们救了你也并不指望你感恩图报,只是求你千万莫要伤害我们一老一小。”

汉子面色略略发红,知道自己在普通农家,并无危险,遂将剑撤下,放开了少年的手腕,从炕上下来拜道:“恩人请万勿怪罪我鲁莽,只因我现在是惊弓之鸟,做梦都要提防别人害我……”说罢又拉起了那少年的手腕,上面已经被他抓握的一圈青紫,心中大是惭愧。

那少年心中仍然害怕,见他拉起自己手腕,并不敢反抗,只是默默看他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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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且从少年行

汉子又道:“实在是庆幸未曾铸成大错,否则我就真是禽兽不如了。”

老妇见他放开澜儿,心中松了一口气,又看他语气诚恳,面色惭愧,不像是说谎,便拿起那碗热汤道:“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碗红糖姜汤,你先喝了,暖一暖身子再和我们一起吃饭。”

汉子接过姜汤,略微尝了一尝便一口气喝下,顿觉一股热气从腹中扩散开来,从内到外暖和了许多,额头上更是渗出汗来。

老妇接过空碗道:“不那么冷了吧?明日我再去市镇之上请一位郎中过来,仔细帮你瞧瞧。”

汉子又躬身拜道:“在下姓林,名青,多谢恩人搭救,日后定当报答。现在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岂敢再烦劳恩人?”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捂嘴吐出几口暗红的鲜血。

老妇看他受了重伤还如此郑重其事,急忙道:“哪个问你姓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并不指望日后答报。既被我们遇见,难道叫我们眼看你冻死雪中?你看你现在都吐了血,何必逞强?请郎中给你开个方子,是怕你以后落下病根。”

林青本意是怕外人到此惹来麻烦,万一再向其他人透露就更加糟糕,便含糊道:“我乃习武之人,这是受了内伤,我自有调息将养之法,与药石之道不同,所以才说不用麻烦。唉,刚才我真是失心疯了,竟然如此对待恩人,实在是……”

老妇摆摆手,好言道:“刚才不过是一场误会,听你口气是被人所害,自然要处处提防。你们练武的人,身子骨到底结实,受了这么重的伤,穿着单衣就在雪地里面走,要是普通人怕挨不过一时三刻就被冻死了。”

说罢走到墙边打开木箱一阵翻找,回头道:“我女儿女婿早年就染病亡故了,就剩我带着澜儿过活,这里还有几件衣服,是我女婿过世后留下的,你要是不忌讳就先将就几日,过几天我再做一件新的给你。”

林青急忙道:“不必费心,这几件便好,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老妇道:“我娘家姓王,村里面都叫我王婆。那孩子他爹姓林,倒和你是同姓。你先歇着,我这就把饭菜拿上来。”

林青点了点头,蹲下对澜儿柔声道:“刚才吓到你了吧?我昏倒再醒来,怕落在仇人的手中,所以才如此行事,你千万莫怪。”

澜儿摇摇头道:“你听了外婆的话便把我放开,我已经不怪你了,只是你受伤很重,吐了很多血。”

林青见他心思单纯,此刻已经因为自己吐血而担心,心下感动,正说话间见门帘一掀,王婆已经端了饭菜进来。

饭后,王婆拿了几件厚衣服,向林青道:“这几天天气还要冷,多加几件衣服吧。”

林青接过,澜儿问道:“叔叔是从邻村来的么,为什么不穿棉衣?”

林青不禁莞尔,道:“叔叔是从江南来的,离这里可有几千里呢!”

澜儿虽不知江南是个什么所在,但也知道几千里十分的遥远,更是吃惊,张大了嘴巴只是瞪着林青看。

林青久经杀伐之事,农家的平淡恬静对他来说甚是难得,一会儿已经和澜儿混的甚是熟稔,虽然受伤,却不时将澜儿抱起,低语几句,时而将澜儿惊的两眼溜圆,时而将澜儿逗的格格直笑,看样子是早已不介意刚才的那番惊险。

王婆走过来道:“天已晚了,叔叔要养病,澜儿到外婆屋里去睡!。”随即带着孩子到隔壁屋中去,过了一会儿,又抱来一床棉被放下,道:“夜里有的时候炕灭了甚是寒冷,多压一床被子吧。”

北方冬天极冷,要烧火过冬,所以屋里通常用砖石黄土砌成内有火道的平台,俗称“火炕”,就通着外面的灶台,平时即能做饭,又能取暖。

王婆安置完毕,便走至旁边的椅子旁坐下,从桌子的茶壶中倒出一碗热茶,推到林青面前,缓声道:“你从江南不远千里的到这里来,必是出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不然不会只穿着单衣单衫的到北方来,受了这么重的伤冻昏路边。本来人家的伤心事不应随便过问,不过既然到了我家,也是有缘,你要是不嫌老婆子絮烦,就聊上一聊,说说日后的打算。”

林青沉吟了片刻,道:“恩人相问,在下不敢隐瞒,我在江南被人下毒,内力失却了七八成,尚未恢复便被人连日追杀,一路向北奔逃,吃不安稳,睡不踏实。说实话,我已经有月余没吃过像样的饭了。”

王婆叹道:“看你的衣着甚是华丽,落到这般天地实在可怜。不过像你这样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啊。”

林青道:“我初出关时,以为甩掉了追杀,便松了一口气,找了一家酒店点了一桌像样的好菜,准备大吃一顿。只是还没等我动筷子,四面八方的暗器就向我招呼过来了,这店里的客人原来都是我仇家派人乔装而成!”

说到此处,他双拳紧握,两眼怒火,道:“叹只叹我以前无识人之能,大娘,你道我那仇家是何人?他乃是我的八拜之交,难怪我的行踪他掌握的毫厘不差!”

林青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高,压低了声音道:“我勉强将这批人打发了,顾不上吃喝休息,拔腿便向北狂奔了几日几夜,越走越冷,天上开始下雪,无休无止,竟然还有人埋伏在这苦寒之地专门等着杀我,我咬咬牙将这些人都打发掉了,可是自己也受了重伤,后来……就昏倒了。”

王婆道:“原来是被朋友背叛,难怪你刚才那般行事……只望以后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我们村名不见经传,北方这样的村子成千上万个,逃到这里总不会再被人追杀了吧。等风声过了,你或者再回江南,或者再把你的家人接过来。”

林青黯然道:“我早就没有什么家人了……不知道过一阵子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不过大娘放心,我决不会连累你们,等伤好了,我便马上启程!”

王婆道:“这是什么话,你既然没有家人,我救了你,难道还眼睁睁把你赶出去再被人追杀吗?且不说我放不放你,就是让你走,你又走到哪里去?”

林青道:“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容身之地?”说到这里他眼中闪现了一丝阴骘之色,道:“况且我也不能藏身这等小村苟且活命,大丈夫如有仇不报那岂不是枉活世上,怎可叫江湖中人都耻笑我林……青是无能鼠辈!”

王婆见他目露狠色,站起来,随手抹了抹桌子上的水渍,道:“打打杀杀,又何时是个头?我倒不是劝你怎样,恐怕你最得意的时候也不过是吃好穿好,虽然你现在落魄,但以你的本事,就算没有以前的风光,隐姓埋名,安然享乐也不失为一条去路。没听人家说过吗?你恨我恨,世人皆嗔,你杀我杀,无子也无家,你斗我斗,把好年华付东流,罢罢罢,刀争名,剑夺利,怕只是一生儿空奔走。”

见林青兀自呆在那里,王婆转身笑道:“我今天倒多话了,倚老卖老的让人讨厌,你莫要见怪,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吧。”

林青听了这一席话,不禁怔住,暗自思忖道:“这王婆看似粗鄙,说起话来却并不像个乡野村妇,后面几句更是透着古怪。”躺在炕上,心思烦乱,时而自己仿佛回到了发号施令的威武时光,时而又被人追杀不停逃奔,竟自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过了十余日,大雪初霁,一颗大太阳悬在空中,天气很是晴朗。

林青早早起来,在院中盘膝而坐,自行试探了一下,毒素仍被他逼在丹田宫内未有丝毫渗出。

只是他长途跋涉,途中无暇顾及,毒素在他体内停留时间过长,只怕要用上个一两年时间才能慢慢将毒逼出体外恢复功力,那一掌的内伤倒还不妨事,现在已经大多好了,再有个几日便能恢复。

林青举目四下观望,这院子并不太大,用木栅栏围起,上面还有枯枝缠绕,想必是喇叭花之类,秋天结的花籽也无人采撷,兀自在风中微微颤抖。

中间一条碎石板路通着院门,说是院门,也不过是几条木板钉在一起,在风中吱吱呀呀的来回晃动着。

左边的地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有若干道田垄,估计是自家人种菜取食之用,右边则栽着一棵大树,需两手方能合抱,

王婆出屋来见林青对此树打量不已,笑道:“这是梨树,可惜贮藏不方便,要不你倒可尝尝梨子的味道。”

林青深呼吸了一下,觉得空气甚是冷冽,又别有一种清新味道,北方的冬天的确不像江南。

江南总是阴霾着天气,时而淅淅沥沥的下着连绵不断的雨,那种湿冷之意似要浸到人骨子里去,唉……想到这里,林青有些烦闷,回身步入屋内,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不过是一碟咸菜,一锅稀粥和几个窝头,与林青昔日吃的精致早点自是天壤之别,但由于摆脱追杀心境平稳,吃进嘴去竟是格外香甜。

澜儿却拿筷子捣着碗里的饭,对着王婆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林青一拍额头,心道:“那日被救,听澜儿对他外婆说想买鞭炮,想必是为了此事。”想到这里便放下碗筷,对王婆道:“王大娘,我身上的伤已经无碍,想带着澜儿出去走走,买几串烟花鞭炮给他耍耍。”

王婆笑道:“这些玩意儿,点着了很好看,砰的一声过后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每逢年节,我并不给他多买,难为你还记着。”说罢从棉衣口袋中掏出一个打了补丁的小包,仔细摊开,从里面拈了几文大钱放在澜儿手中道:“跟青叔出去不许乱买东西,可知道吗?”又抬头对林青笑道:“让你见笑了,若是不紧着些用,怕澜儿开春去村塾读书的钱便要吃紧。”

林青见状心中叹道:“往日每日花销的银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想不到普通农家生活如此艰难。也是了,他们一个老弱,一个幼小,哪有什么力气赚钱,不过是靠平日紧上加紧,艰难度日罢了。”

澜儿神情却甚是高兴,将那几枚大钱紧紧握在手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出得门来,澜儿高兴之至,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青看了一眼澜儿,心道:“这孩子也甚是可怜,无父无母,只有他外婆将他带大,看他如此兴奋,想必平日他外婆并不太准许他出外玩耍。”

澜儿拉着林青的手向前跑了一段路,渐渐行人多了起来,前些日子天气一直不好,没几个人出门,今日天气放晴,人们都纷纷涌出家门,置办年货。

看到集市中的热闹景象,澜儿早已眼花缭乱,睁着眼睛,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林青比这更大的场面都见过,不以为意,只是任凭澜儿拉着自己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东走西窜。

澜儿别的都不甚感兴趣,只在那卖鞭炮的面前驻足良久,手中又没有几个钱,挑来选去也下不定主意,若有旁人买走一些,澜儿便要羡慕的望上一会儿。

林青心中本欲给澜儿多买些,怎奈袋里都是逃亡时匆匆带出来的翡翠玉石之类,且不说在这小村镇无法兑换,只怕还会给他们一家招来麻烦,想到此也只能在澜儿的身后四下闲看,忽见有猎户将山鸡、兽皮等置于车子上,兀自在地上一蹲,“啪嗒啪嗒”的抽着旱烟,一副清闲模样,不禁奇道:“大家都吆喝,怎么独独这猎户不吆喝?难道他不卖吗?”

澜儿道:“他们吆喝了也没用,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这些野味,这些东西主要是卖给镇上富裕人家的。”

正说间见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过来,每样野味都掂了掂,道:“老胡,你可还欠着税呢,我看你最近混的不差,是不是该补上了?”

那猎户急忙从里怀掏出了一点银两,躬身低声道:“官爷,小的早记着呢,整一两二钱,不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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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烟焰空落

那官差收了银两,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斜觑着三角眼用脚踢了踢摊子上的山鸡,道:“老胡,不是我说你,你可有点不长进,你这税拖到了现在才交,老子可替你担着风险哪!要没有我,怕是你早就被抓进去了吧?”

那猎户一握拳,却又强自忍下,捡起了被那官差一直踢着的山鸡,低头陪笑道:“可不是小的越活越回去了,要过年了,没什么孝敬的,您老拿着回家炖汤补补吧。”

那官差方喜笑颜开,拎着那山鸡翅膀,一摇一晃的又向其他摊子走去,那猎户拿出旱烟点着,啪嗒啪嗒的坐在地上闷声抽了起来。

林青道:“这官差甚是可恶,竟如此欺压贫苦之人,真是苛政猛于虎。”

澜儿嘘了一声道:“别叫他听见,这算好的,若是对他不恭敬,一摊子东西都被他踢翻搜走也是常事,那猎户还有些猎物,足够他卖掉过年了。”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人过来,稍微问过价钱后便掏出银两,摆摆手又有小厮一样的人将野味抗走。

那猎户接过银两,塞在里怀,将旱烟在鞋底敲了一敲才离开集市。

澜儿羡道:“我也想长大以后做猎户,每日卖些野味奉养外婆。可是外婆偏偏让我读书,不让我上山。”

林青摸摸他的头道:“澜儿很孝顺,打猎是以性命相搏的事情,稍有不慎反会被猎物所伤,很是危险,你外婆自然舍不得你。”

澜儿却仰头道:“刚才青叔说苛政猛于虎,什么意思?”

林青道:“寻常人家即便应付得了老虎,也不能应付这些恶官酷吏,老虎不过是吃人,苛捐杂税却能转眼间叫人家破人亡。”说罢思忖了片刻,一把将澜儿抱起,扛在肩上,大声道:“走,我们也上山猎些东西!”

林青虽然中毒,功力尚未恢复,但打杀几只猎物仍是不废吹灰之力,打死了两只狍子,猎得了一只野鸡,困做一束,用手拎起道:“差不多了,我们去集市将这些卖了吧。”

说罢将澜儿仍旧如上山时扛在肩上,揽紧了澜儿,一路纵跃狂奔,片刻便重又来到集市,很快两只狍子便被买主买走,只是那野鸡被打折了翅膀,澜儿却一脸不舍之色,不时用小手轻轻抚摸它的羽毛。

林青道:“澜儿既是舍不得卖,那我们拿回家去养着它吧?”

澜儿不禁一阵欢呼,围着林青又蹦又跳。

寻到那卖鞭炮的所在,澜儿不再犹豫,挑了几样,林青奇道:“怎么只买这些?”

澜儿道:“过年放一点高兴就好,这些已经比去年多很多了。”

林青点点头,暗觉王大娘将澜儿教导的甚是明理懂事。

不知不觉已到正午时分,二人慢慢向回走,每逢遇见有人对林青手中的野鸡指指点点,澜儿脸上都觉大放光彩,心中道这青叔真是了不起。

进得门去,王婆早就在屋里摆好了碗筷,澜儿跑进来,仰着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道:“看青叔给我买的鞭炮!比阿贵他们的都好呢!”

王婆斥道:“没有规矩,也不向青叔道声辛苦?!”

澜儿兀自兴奋不已,虽挨了斥责,却不沮丧,仍兴致勃勃的道:“多谢青叔!”便又忙不迭的拉着王婆的手去看野鸡,叽叽喳喳将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只将林青说得如同天神一般。

王婆找了一根结实的绳子将野鸡的脚重新缚住,又拿了一个破筐扣住,方进屋来,道:“林大侄子,他自小没了爹娘,只有我老婆子一个人拉扯他,亏了你,澜儿才这么高兴。”

林青摆摆手道:“我很喜欢澜儿,打猎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这点鞭炮算得了什么,叫澜儿在他几个小哥们面前撑点面子罢了。”

连续过了几天,虽然不再下雪,可是天气越发的冷冽。林青有时一整天不出去,对着窗户发呆,有时一个人大早出去,晚上才回来,有的时候带着澜儿打猎滑冰,王婆也并不管他。

这一日林青又倚在窗口发呆,听外面偶尔响过几声鞭炮声,澜儿在院子门口对外面的小孩在说着什么,小手不停的舞动,王婆一个人屋里屋外的忙活,不知不觉日落西山,屋里渐渐昏暗了起来。

林青慢慢吐了一口气,回头看见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小壶酒浸在热水中,微微冒着热气,正诧异间,王婆已经领着澜儿进来,笑着道:“赶快吃年夜饭吧,过会儿还要放鞭炮贴春联呢!”

林青呆了片刻,方回过神来,苦笑道:“我竟忘了今天已经是三十了。”

王婆见他面色伤感,正欲劝他,林青却一笑落座道:“这酒是特意给我买的吧?多谢大娘了。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过这么清净的年呢。”

澜儿道:“一会儿就不清净了,会有好多家放鞭炮,很响!”

林青笑笑,倒了一盅酒起身敬道:“大恩不言谢,聊以此酒表我心迹吧!”说罢一饮而尽,又叹道:“只是不知道要麻烦大娘收留我到几时。”

王婆道:“天南地北能有此一聚,可算十分有缘,说这些干什么,你没看澜儿拿你当亲叔叔一样嘛。”

澜儿嚷道:“是啊,阿贵、小二他们都很羡慕我有这么了不起的叔叔呢!”

三人边聊边吃,一顿饭下来,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放鞭炮烟花的已经多了起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还没等王婆收拾完,澜儿已经一手拉了一个,道:“今天和阿贵他们比赛放鞭炮,你们要去给我助阵!”

王婆和林青相视一笑,随着澜儿步出院外,抬眼望去,由近到远,各个院落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一群同澜儿年纪相仿佛的小孩正在不远处张望,一见澜儿,便向他招手,澜儿便拿着鞭炮跑出院门飞奔过去,同他们说笑个不停,随即放起各自从家中带出来的鞭炮,甚是热闹。

王婆看了一会儿,对林青道:“老婆子精神不好,先回屋去了。你若要休息,便叫澜儿一同回来。”

林青双手背立,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澜儿和那帮小孩子仰着头,小脸被烟花映的忽明忽暗,俱是一脸兴奋,还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呼。因自己给澜儿买的烟花较其他人又多又好,澜儿的脸上还带着一股得意之色,显然是在一堆小孩中拔了头筹。

林青抬头看去,远处不时有烟花“嗖”的一声直冲天际,瞬即发出一声爆响,耀出万道金光,又复消失;又有如金蛇一般拖着一条弯曲的尾巴的烟花向上攀爬,慢慢黯淡不见;也有的烟花如同彩色弹子一颗接一颗的在天空闪耀须臾;还有烟花在空中绽放出朵朵颜色各异的大花,然后下坠消失,如同花瓣掉落撒下花雨。

澜儿他们便是为了这一年才得见一次的绚烂欢乐非常,林青看着他们微微发笑,心中想起了王大娘的话:“点着了很好看,砰的一声过后就什么都没了。”暗道:“他们就是为了这些玩意儿乐此不疲,小孩真是容易高兴起来。”

越看着澜儿他们的欢乐,林青心下却越是黯然,再也笑不出来,江湖中事,可不就像一场大烟花吗?

多少人想在江湖中成名,营营苟苟,努力攀爬,有的还默默无闻就死于别人的刀下,有的刚闯出了名气就又被人遗忘,如同大浪淘沙,一代又一代,谁又记得?

江湖之中,无非快意恩仇,自己心心念念要报仇,可那仇家如在眼前,自己当真能“快意”得起来吗?

“你可有像这些孩童一样快乐过一时半刻?”他竟是不能回答。

一瞬间,林青觉得身心俱疲,不禁心中长叹一声:“你兀自活了这些年,你追求的不过是一场大烟花罢了!此时不断绝这些名利杀伐,更待何时?”便默默转身,走到那梨树之下,暗道:“梨离谐音,但愿从此能远离纷争,恬淡度日。”

澜儿正玩的高兴,回头却见林青黯然向院中走去,不禁心中道:“青叔一个人回去了,竟是不愿意看这好看的烟花,难道也在想他的爹爹妈妈么?我只知道我想爹爹妈妈的时候,多么好看的烟花也不愿意看,外婆给我很多好吃的我也觉得不香不甜,不如我去陪陪他罢。”又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看地上剩余的烟花,对阿贵等人说道:“你们先放吧。”竟独自离开那群小孩,悄悄的走进院落,见林青半跪在梨树之下,喃喃的自言自语。

澜儿默默走到林青身边,蹲下道:“青叔,你为什么不看烟花了?你在想你的爹爹妈妈吗?”

林青回头,看澜儿满脸对自己担忧之色,轻轻摇了摇头,将身上所配之剑解了下来,慢慢抽出,在剑身上弹了一下,那剑轻轻颤动,如一泓秋水一般,月光映在上面轻轻摇曳。

林青握着剑,对着下面的冻土一阵挖掘,片刻已经刨出了三尺来长的一个大坑,随即将长剑用衣襟细细的擦拭了一番,重新插入剑鞘,放入刚挖的坑内。

澜儿在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看着,终于明白林青要把宝剑埋在树下,急道:“青叔,这把剑你平时一刻也不离手,那天你冻倒在路边,手里还紧紧的握着,怎么反而要埋了它?”

林青回头道:“因为青叔想通了一些事情。”见澜儿皱着眉头,仍是一副困惑的神情,又道:“青叔带着这把剑闯荡江湖,杀了很多人。现在青叔不想再杀人了,所以要把这把剑埋起来。”

澜儿道:“青叔杀的肯定都是坏人了。”

林青呆了一下,摇头道:“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的人其实很好,很正直,可是他唯独对自己不好,自己手里有剑,便将他杀了。”

澜儿似懂非懂的道:“就像村里的教书先生吗?人人都说他好,可是他总打我的手板儿。”

林青见澜儿理解的完全不对,道:“先生打你是为了你好,要让你读书用功。青叔说的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澜儿答了一声“哦”就不再吱声,心中仍是不解:“为什么对自己不好的人就要杀了?这件事恐怕我长大了也还是不明白。”

林青想到澜儿发问自己竟解释不清,兀自将杀伐之事都推在手中这把剑上,不禁哑然失笑,只对着剑暗暗祈祷希望自己不会再有重新握此剑的一天。想到这里,他又从腰间解开一个皮袋,这是他当日逃亡之时随身所带的珠宝银票,此刻他看也没看便丢弃坑中。

林青又思忖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样不大的物事,凝视了半晌,轻轻用拇指摩挲着那样物事,澜儿凑上前去,奇道:“啊,这个绿牌子我见过,亏得它才救了青叔呢!”

澜儿便将当日那玉牌从林青怀里掉出又被他放回怀中,才得以发现林青尚未冻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林青听罢心下凄然,颤声道:“这是我林家祖传的物件,也许是先祖有灵,才借此玉牌保佑我当日被你们所救。”

澜儿见林青眼中泪光荧然,慢慢将玉牌放入坑中,忽又从坑中拿出,如此反复了几次,显见是非常爱惜,最后却还是放入深坑,用手掩埋起来。

澜儿心中道:“这绿牌子既是青叔的祖先传下来,必然是青叔的爹爹妈妈交给他的,难怪青叔如此不舍。”想到这里,一双小手也是帮着将旁边的土推入坑中,埋毕,只见林龙青挥袖一拂,竟卷起旁边的雪,洒落在上面。

澜儿见这树下和其他地方的雪地不无两样,丝毫没有挖掘过又掩埋的痕迹,便知道林青不欲他人知晓,又觉得青叔今晚拿他当成大人一般共同埋了“宝贝”,仿佛二人有了共同的秘密一般,心中有些甜丝丝的,又有些骄傲。

此时已经深夜,那些放炮的小孩早已散去,四周也安静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道,更显得这村庄一片萧索。

澜儿正欲起来,却觉得腿脚一阵发麻,向后坐倒,原来蹲的太久,夜里又寒冷,有些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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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青丝红颜

林青见状,忙将澜儿一把抱起,道:“站在雪地里那么久,鞋子都湿了,腿怎么受得了?青叔抱你进屋!”

林青一掀门帘进得屋去,见王婆仍借着昏暗的灯光在缝缝补补,便将澜儿放在炕上道:“大娘怎么还不休息?”

王婆见他进来,露出笑容,道:“前几天你将打的猎物剥皮时我剪下了一些不能卖的边边角角,给你凑了一件坎肩,不嫌弃的话就试试看可合身?”说着从翻出了一件毛坎肩,毛色繁杂不齐,一看就是各种猎物的毛皮拼凑而成,但针脚绵密,显然在做工上花了大工夫。

林青默默接过,披在身上,却是无一处不贴身,无一处不合适,他天涯沦落,却不想王婆不计较当日持剑胁迫澜儿之事,这些天来反而对自己倍加关怀,顿觉心中一暖,再看澜儿身上,穿的棉衣已经打满了补丁,道:“大娘……我不怕冷,倒是澜儿还穿着破棉袄,还是给澜儿穿吧。”

王婆一笑道:“这是特意给你做的,澜儿哪穿得下这么大的衣服!自澜儿父母去了,我又是一年不如一年,没少让澜儿遭罪,这几日有了你帮衬,已经比以前好多了,还怕以后没有衣服穿吗?”

林青道:“这点小事怎能与您救我一命相比……”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向王婆正色道:“如大娘信得过我,开了春就不要让澜儿去村塾了,我粗通文史,也能教他一教,平日还可指点他一些防身之道。”

这在武林中无异于表示要收澜儿为徒,他少年成名,十余年来在江湖中一直威名不减,当日虽有不少人登门拜师,但自己觉得仍在壮年,始终不愿意过早收徒传授衣钵,有时略微指点一二便已经让人感谢不已。

他只道王婆必定十分欢喜,却见王婆一双浑浊的眸子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透着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缓缓道:“我知你武功高强,如此就多多劳烦你了,只有一点,我需事先讲明,我让澜儿去念村塾,原就没有让他求取功名富贵之意。读书但求明理通事,练武只愿强身健体,不求天下扬名。因此你既愿意教他,望你多多教他为人之本,若他本性顽劣,不喜读书练武,就听之任之,不必诱之以功名利禄。”

林青心中惊道:“别人家送孩子读书,莫不是一一叮嘱,勤奋读书,入官为仕,正如我们武林中人少年苦练,不过是求一夕成名,这王大娘却将世情看的如此通透。”又想到初获救当日王婆念的偈子和教澜儿的话,俱有深意,实在不像村野间的粗鄙妇人。抬眼看去,却见王婆佝偻着身子,灯光下映着她面容苍老,双手皴裂,是再寻常不过的老妪罢了。

见王婆一双眼睛仍望着自己等着回话,林青走到炕边,拿了一床小垫子盖在已经累得睡着了的澜儿身上,轻声道:“大娘放心,我自己就是从名利是非颇多的江湖中来,深知其中苦楚,又岂会再教澜儿去趟这混水。”

王婆方叹了一口气,道:“既如此,请跟我来。”说罢走至自己屋内,林青不明就里的跟在后面。

王婆平日休息的房间他不常进去,此刻细细打量,见与自己屋中也并无二致,只是北面的一面墙都被一幅大布盖上,并不知里面所藏何物。

王婆走过去轻轻从一边慢慢掀起,林青才看清乃是一排柜子码在那里,仿佛一堵墙一般,王婆道:“你过来看看便知。”

林青将柜门拉开,一股潮湿的墨气和纸张的气息迎面扑来,原来柜中所放俱是一排一排的各类书籍,见那横隔之上好像用漆涂了字一般,仔细一看,方看清上面写着“史书”、“兵法”、“医药”、“诗赋”等名目,竟是种类繁杂,各个方面均有涉猎,其中很多珍本书籍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心中不胜讶异,回头道:“这是……”

王婆道:“这是我女婿留下来的,他酷爱读书,平日收集就各种书籍,你既然要教澜儿,就从这里挑选着教他吧。”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王婆方将澜儿喊醒,带回自己屋中,各自休息,林青夜半难眠,细细思索,觉得王婆一家有着说不出的怪异,自己原想澜儿的父亲不过是普通农夫,现在看来,单就他收藏的这些书籍,已非常人,可惜早早去世,自己无缘得见。

寒冬将去,春雪消融,自听外婆说以后由青叔教自己后,澜儿高兴不已,常念着林青带他打猎之时的英姿,浑身都是劲头。

林青教授得法,加上澜儿本就聪颖,渐渐读书入门,不像以前在村塾时那般贪玩,对比同龄的孩子已是成熟稳重了许多。

如何教授他内功心法却着实令林青踌躇犹豫了许久,需知内功的修行,并不宜太小就开始,只因内功练习之时,情绪波动俱都对心脉有所影响,一来少年时容易大悲大喜,二来经脉本未完全成型,承受能力尚弱,一旦修行时受到外界影响,太容易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而今看澜儿已经稍稍懂得控制情绪,行动举止也稳重不少,才慎而又慎的决定教他。

林青武学药理积累颇广,深知人的经脉各不相同,各有适合的内功心法,然而武林中人多数不了解自身条件,盲目的修行,穷其一生也只是事倍功半,终究无法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还需看看澜儿自身的经脉如何,挑选一种适合的内功才能大有裨益。

澜儿见林青叫他,却并不知道为了何事,只见青叔右手中指和食指搭在自己腕上,心中奇道:“镇上的郎中就是这样给人看病的,青叔要给我看病吗?可是我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林青把着脉,却越来越心惊,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放开澜儿的手只是沉默不语。澜儿见他脸色骇人,小心翼翼道:“青叔,我生病了吗?”

林青回过神来,脸色略微和缓道:“澜儿,可有人教过你气息在身体里游走的招术吗?”

澜儿纳罕道:“什么气息,是呼气吸气吗?”接着连连呼吸了几下。

林青道:“不是这样,像流水一样,在你的身体里沿着一定的线路走,最后又回到某个地方。”

澜儿摇摇头道:“感觉不到啊!我是不是生病了?”

林青见他神色郑重,不似骗人,拍拍他的头笑道:“澜儿好的很,没有生病,去玩吧。”

见澜儿走远,林青方皱起眉头,心中惊疑之至。

刚才为澜儿把脉,他只觉得经脉之中有一股内息在澜儿周身游走,虽然微弱,但是已经成型。他刚用极小的内力稍微试探了一下,刚截住这游走的内息便被弹开。

能使气息在周身自由运转如常,也需得三、五年功夫,但若真有这几年功夫,内息便不会如此微弱才对!

更令林青不解的是,虽自己只修行林家祖传的内功乾元劲,但对其他门派的吐纳之法大体都有所了解,这澜儿身上之气息,竟和任何一家都无相似之处!

想到澜儿本性淳朴,并不会骗自己,但若无人教授,他体内的这股内力又从何而来?

林青不知道这股内力的修行路数,而看情况这内息对其他的内力甚是排斥,恐怕澜儿此生都无法练习其他内功了,如果教授他强练其他心法,反而对他有害无益,转念又想,若不求武功登峰造极,这内力存留体内倒也并无坏处。

然而林青心中早已把澜儿当作大弟子一般,自然免不了心存一念,希冀澜儿在武功上能青出于蓝,如今被这股不明来源的内功所阻,始终放心不下。

见到王婆,他总想开口询问,又怕她为外孙担心,况且她对澜儿是否练武本就不太放在心上,于是每次都生生的把疑问又压在心里。只得将澜儿父亲所留的医药书籍尽数搬至自己房中,埋头钻研,是否有解决之法。

岁月无情,转眼林青已在这异地他乡呆了三年有余,一年前他体内的毒便被清除殆尽,自己的内息更上了一层。

平日看那些医药典籍,又有澜儿时时陪伴,倒也不觉光阴难熬。看着又是一树梨花开放,林青不禁放下书本,怔怔望着梨树出神。

澜儿知他又起了思乡之意,这一年来不时发呆,外婆说他虽有仇家,但是想念故乡的念头不是想断就断的,也劝过青叔几次,让他回家看看,只是他执意不肯。

见林青发呆,澜儿并不打扰,坐在一旁自己读书,偶一抬眼,却发现一根白发在林青的头发中时隐时现,便道:“青叔,你有一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下来。”说着跑到林青身边,找出了那根白发轻轻一拽拔了出来。

林青用指拈住那根白发,对着阳光凝视片刻,一笑,用笔浓浓沾了墨,在纸上写道:“世间公正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澜儿道:“这个我明白,意思是说,这世上最公正的事情是白发,不论富贵贫穷,最后都会长出白头发,这里说是白发,其实就是说人都会老的,对吗?”

林青点点头道:“说得不错,我们都会老的,澜儿也会老。”

澜儿道:“会变的像村里李爷爷那样老么?他是我见过年纪最大的人啦!前朝还没灭的时候他就做村长,后来变成了本朝,又做了本朝的村长,现在说是改了大周,他又变成了大周的村长。”

林青抓了一把粟米,道:“虽然改朝换代,老百姓却还是一样,被苛捐杂税所逼,大多过着穷苦日子。”说罢将粟米撒在地上。

前年冬天猎得的那只野鸡被当作家鸡一样喂养,加上翅膀折断,每日不甚活动,因此一年多过去,养的甚是肥胖。

澜儿听了林青教他的诗经,便给这野鸡起了个名字叫“雎鸠”,“雎鸠”见地上有人撒了粟米,慢吞吞一摇一晃的到处走着啄食。

澜儿便蹲下逗着它道:“雎鸠啊雎鸠,你要再这么胖下去,我们就把你煮了吃。喂,你这么胖,恐怕黄鼠狼想来偷鸡,都叼不动你走呢。青叔,你说是吗?”

却觉得院中早没了声响,青叔也并未答话,澜儿正欲回头,却听见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道:“你叫这只野鸡‘雎鸠’吗?唉,你这么大的小孩,也知道美丽的姑娘,小伙子要对她朝思暮想吗?”

澜儿直起身来回头看去,却见那梨花树下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美妇人,面胜梨花,发如墨染,一身素袍,亭亭而立。

那妇人只瞟了一眼澜儿,便直直的向林青望去,脸上忽悲忽喜,变幻不定,片刻才向前半步道:“青哥。”

林青却面色苍白,嘴唇不停的抖动,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来:“你毕竟还是找到这里来啦。”

澜儿见林青举止异样,虽然那女子叫他“青哥”,他却并没有兄妹相逢的欢喜之意,神情反倒甚是凄凉,心中十分纳罕。

那妇人看着林青,见他面目沧桑,头发和胡须都是草草修剪,身上的棉袍虽然干净,但几处都打着补丁,外面的皮坎肩也是拼拼凑凑,与普通的东北农家汉子并无二致。只是目光温润,并透着一股凄凉之意,与当年那意气风发的犀利目光大大不同。

那妇人垂低眼帘,几颗泪珠簌簌滴落地上,道:“青哥,见你这副模样,妹子我着实难过的紧。”说罢,朝院门外使了个眼色。

片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捧着一套价值不菲的绸缎棉衣走到林青面前道:“请帮主更衣。”

林青凝视那胡须汉子片刻,苦笑道:“好,好,你也来了。这又何苦?我虽然穿的是破衣服,可是比那些绫罗绸缎舒服过几百倍、几千倍;虽然吃糠咽菜,但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趁你吃饭的时候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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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捺袖梨泪盈

胡须汉子脸上顿时又红又白,刚想反驳,却仍是低下头,默不作声。

那妇人缓缓走上前来,道:“青哥何必跟他过不去,还是妹子替青哥换上吧,想来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林青闻听此言,眼圈红了一下,心中已是百感交集,叹道:“即如此,那就随便吧。”

那妇人轻轻将袖子挽起,露出两只白玉般的手,将林青身上的那件皮坎肩和破棉布袍子脱掉,轻轻叠好,交与澜儿道:“你是叫澜儿吧,这些东西你的青叔是再也不用穿了,你收好吧。”澜儿此刻是如坠云里雾里,茫然的看看林青,又看看那妇人,只是怔怔的接过袍子动也不动。

那妇人眼中泪光荧荧,回头拿起胡须汉子手中的衣服,轻轻抖了抖,披在了林青的身上,那衣服裁减甚是合体,面料映着阳光闪着暗金色的光芒,领子周围一溜泛着乌光的貂皮,腰间则是一圈金红色的丝绦,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

林青迎风而立,澜儿心道:“青叔只跟我们说他是江湖中人,却想不到他竟是一帮之主,地位如此尊崇,换下了破旧的衣服,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澜儿在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这背影异常高大威猛,气势逼人,却又有着一种苍凉味道。

那妇人缓缓回身走到树下,双拳紧握,两肩抖了一阵,似是想到了极为悲怨之事,沉声道:“青哥,我今天既和各位堂主找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有个交待,你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呢,还是跟我比试一番?”

林青摇摇头道:“林家历代先祖留下家法不准同门相残,我决不会和你动手。”

那妇人恨恨道:“为了他,我可是什么都不顾了,你放心吧,我不会用本门的一招一式跟你动手——自从他出事那天,我就不再当自己是匡义帮的人啦。”说罢,“铮”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剑来,直指林青,怒道:“你的剑呢,拔出来!”

澜儿在旁边仿佛看呆了一般,听到“铮”的一声才回过神来,跑到林青前面横张双臂,大声喊道:“你不是青叔的妹子!你是坏人!”那妇人呆了一呆,仍是看着林青,并不答话。

林青叹口气道:“澜儿,你过来吧,她,她正是我的亲妹子……”

那妇人正是林青的妹子林红枫,听到“亲妹子”这三个字,浑身一震,手中的剑不禁慢慢放低,抬头看了看一树的梨花,眼光温柔起来,嘴角也露出了笑意,轻声道:“青哥,你看这花开的多好。”

林青道:“不错,花开时,我每天都看着这些花,花开花落,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啦。你在想家中后园的那棵玉兰树罢?”

林红枫略微颔首,只是瞧着这树怔怔出神,道:“你还能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爹爹教你练林家的武功,却只教我一些微不足道的防身功夫,我偏偏要在旁边看,缠着爹爹也教我。平日那么疼爱我的爹爹却怒了起来,道:‘你始终是别人家的人,岂能教你祖传的武功?’我气的在玉兰树下大哭了一场,不明白我也是爹爹的孩子,怎么变成了别人家的人?”

林青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提它作甚?”

林红枫似乎没有听见,仍幽幽的道:“后来你偷偷的跑来找我,教我练功,爹爹白天教了你,你晚上就教给我,唉,可是我始终太笨,不适合练武,经常是你头一天教的第二天我就怎么都不记得了,比划的完全不对路,还割伤了自己的手。我一个人在玉兰树下悄悄的哭,你走过来,帮我包扎了伤口,跟我说:‘练功不会,又有什么打紧?女孩儿家要是动这些粗鲁的兵器可就不好看啦’,你拍着胸脯说保护女孩儿、跟别人打架都是你的事情,我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好。后来,你爬到树上摘玉兰花给我戴,还摔了下来,疼的直掉眼泪,可是我却被你龇牙咧嘴的怪样子逗笑了。”提起往事,林红枫嘴角不禁牵动了一下,仿佛被当年的趣事逗笑般,但随即眼中却涌出更多的泪珠来。

林青道:“那时你才九岁。”

林红枫接着说道:“后来我们慢慢的都长大了,虽然你不再偷偷教我练功,也不常常陪我在花园玩,但是你每次出去游历都会带好看的好玩的给我,你每次为帮中立了什么大功,又打败了哪个武林中的高手,我都牢牢记着,比什么都高兴。爹爹把帮中很多大事交给你打理,你在江湖中名气越来越大,人人提起你都要竖起大拇指称你一声‘少年英雄’,我听在耳里,别提有多么骄傲。”

林红枫攀下一枝梨花,却并不观赏,只是捏在手中慢慢的揉扯着花瓣,道:“后来你要娶亲了,新娘子你见都没见过,我才知道,那些说书先生提到什么和亲啊出塞啊,不止是发生在皇家,江湖中也是一样的,爹爹给你定的亲事,不过是为了拉拢嫂嫂家的势力,因为爹爹和妈妈的亲事也是当年我们的爷爷给他定的,所以他自然认为,你日后要做下一代的帮主,便不能由着自己的喜好,即使有牺牲,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这里她手中的梨花已经全然被她扯碎,林青神色黯然道:“你何苦糟践这无辜的梨花。”

林红枫并不答话,全然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出神道:“那时你整天闷闷不乐,更加把心思都放在帮中事业上。我可怜你,更可怜嫂嫂,但是我内心深处其实是最可怜自己的,想到自己也终究会有一天要被爹爹作为扩充帮派的棋子,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从此一起生活,而那人也许就像哥哥对待嫂嫂一样,我受不了……你看到我整天惴惴不安无精打采的样子,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抱着你大哭了一场,你才明白我心里是多么害怕,你摸着我的头道:‘你是我最心疼的妹子,一切都放在我身上。’”

林青仿佛惊觉道那妇人接下来要说的话,猛的上前一步,道:“别再往下说了,尽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作甚?”

林红枫看了看林青,凄然道:“怎么青哥觉得这些都是乱七八糟不值一提的事情吗?你妹子如今就指着这些总也忘不掉的事情过活呢。”她又自顾自的说道:“后来有一天晚上,你把我带出门去,介绍了你的朋友给我认识,他并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只是看着我,他剑眉入鬓,眼睛亮亮的,一笑起来露出月牙似的牙齿,笑的我心里怦怦的乱跳,就像在打鼓一样。”

林青听到这里恨恨道:“他不是我朋友!”

林红枫瞟了一眼林青,道:“我们慢慢熟识了……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是我知道,我是喜欢上他了,可是却反而不安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看我,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我是他遇到的最美丽最善良的姑娘,他很喜欢我的时候,我才偷偷的笑着哭了。”

林红枫说到此处,眼中涌出泪花,嘴角却挂着笑,一双眸子晶莹闪亮,脸上也焕发着少女般的光泽,“爹爹要和玉剑门联姻,把我嫁过去,我不愿意,每天都哭闹不休,不肯吃饭,你却一直不露面,我恨你对我空许承诺,也恨你介绍他给我认识,可是终究吉日到了,我还是要穿上嫁衣,你突然来到我面前,捏了捏我的手道:‘傻妹子,嫁过去就知道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迷迷糊糊就上了花轿,入了洞房,还一个人在盖头下面不停的哭,直到盖头被掀开我才知道,原来你介绍给我的那个朋友,我喜欢的人,就是玉剑门的三公子、我的丈夫。”

她神情突然变得娇羞起来,低声道:“他一掀盖头,看到我连哭带笑,刮着我的鼻子笑着说:‘莫非我娶回来一个疯丫头吗?又哭又笑的。’原来你们都早已知道,只瞒着我一个人,那一刻我真是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有个最爱我的丈夫,还有个最疼我的哥哥……”

林红枫娓娓追忆往事,声音温柔,表情如同回忆着最美好的事情,澜儿听着,只觉得鼻子发酸,向旁边看去,那胡须汉子也是眼眶微红,低首不语。

林青却紧握了手,咬牙道:“我只恨当年认人不清,把你错许了他,没想到他狼子野心,处心积虑要夺帮中大权,将匡义帮大好基业毁于一旦!”他扫视一圈,蔑笑道:“我那好妹夫既有害我之心,为何反而不敢露面,难道怕了不成,抑或是自己也知道做了亏心之事?”

林红枫叹了口气,道:“青哥,你不用和我装糊涂,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么?是谁在他前心打了一掌?又是谁派人在他药中下毒?他,他早就撇下我们娘儿俩去啦!”

林家先祖创立匡义帮,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些功夫在小地方匡扶正义,江湖之中各大门派明争暗斗,小帮派如雨后春笋一般,一时风光,最后基本都被兼并。匡义帮风雨飘摇的传了两代,门庭冷落,几乎撑不下去,那代的帮主叫林善益,看到江湖之中权势之争丝毫不比官场厉害,做就要做武林数一数二的门派,否则始终没有出路。他虽然武功平平,但却颇有头脑,驱散了本来就没有几个的门人,自己改武从商,跑南闯北,也是机缘如此,竟然给他攒下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两个儿子一个送到少林拜师,一个送到蜀山学艺,虽然法不轻传,可是禁不住钱可通神,一路的金子捅上去,把两个当时顶尖门派的掌门人和各大长老护法捅的眉开眼笑。

这两个儿子学成归家,便重振了匡义帮,那长子的后代中又偏偏出了一个学武的奇才名曰林东扬,根据祖辈所授的少林、蜀山的内功根基创了一套自己的心法和武功招式,那内功心法就是林青当日试探澜儿经脉的乾元劲,虽秘而不宣仅在父子之间相传,但渐渐传到江湖中去,送了林东扬一个绰号“乾元无痕手”,这林东扬便是林青的曾祖父了。

几经扩充经营,到了林青父亲林震飞这辈,竟成为江湖第一大帮,风头甚健,林震飞又会做人,每年定要派林青备上金珠银箔等厚礼,上山拜望两派的前辈,说是感念两派对林家先祖之恩,其实一来是提前为了林青拉拢人缘,二来两派收了厚礼总不好意思让林青空手而回,总要让下辈的弟子与林青比试比试,名为切磋,其实就是指点,因此林青少年时武功便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越年纪大了历练越丰富,武功也越发高深。

林震飞为了扩充势力,先是让林青迎娶了沧浪帮的长女,然后又让林红枫与玉剑门的三公子曹书剑联姻,当时这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事。曹书剑与林青交好在先,有些事情和决策他经常帮忙参详,林红枫又不太习惯在玉剑门生活,且曹书剑自知行三,与掌门之位无缘,因此二人一个月倒有二十天要回匡义帮,后来就干脆住在了帮中。曹书剑与林青两个是少年相知,此番联手,自然想做出一番大事业,自他到匡义帮以来,倒是兢兢业业,为帮中出了不少力,等到林震飞去世,林青接匡义帮帮主之位时,曹书剑已然是帮中总管,一直与林青如同亲手足兄弟一般。

三年前,匡义帮突发大变,林青重掌打伤曹书剑在先,当晚曹书剑就被人在药中下毒而死,众人心中皆有些疑虑是林青指使人所为,林红枫率帮众哗变,誓要为夫报仇。江湖中则都道曹总管功高盖主,林帮主早已对他心生嫌忌,对他下手只不过是早晚之事而已,然当日之事并无人亲见,匡义帮大变也成了一段迷案。

林青此刻听闻曹书剑被人在药中下毒毒发而死,一怔道:“原来……他竟已死了。”瞬即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心中只恨当日一念之仁,没有一掌拍死他!如今心愿已了,更有何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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