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恩仇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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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今天家里停电,就只写这一篇了,明天补更
今天家里停电,就只写这一篇了,明天补更望见谅!
第二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今晚通宵码文
欠上的帐总是要还的。不多说了,今晚通宵码字,目标8000,冲击10000。
对自己狠一点才对得起私信骂我懒的几位读友!
第三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一章 政司行走现盲山
这山间的驿道好不安静,往来无人,只清楚听得些出来觅食的鸟叫。这个冬天虽还不曾落雪,雨冻却是下了两天了,地面的泥壤已是带着些小冰渣儿,把方圆气氛染得很是萧瑟,只交织连绵的车辙昭示着它的繁碌。
这山既不多高也不甚大,只是个中山头凌乱座落,蜿蜿蜒蜒不知多少里许。据左近老辈人说起,先时当地有很不少人进到深处去后都迷了路,或是困个一天两天,受些冷暖饥饿,或是体肤受创皮肉挂了彩,总之是叫人吃了些亏。于是也不知谁先叫起,只从此,这山便有了个“盲山”的名儿。盲山原并不出名,只是四年前的发现让这里闹腾了起来。
那年十月,有个叫老幺的中年佃户入山打野味,走了深处去,竟无意发现了一口溶洞。这老实佃户原只想进去避避暑气,顺着洗个澡,喝口山泉水,哪想这溶洞淅出的水流看着清皎明净,入口却极是咸涩,实在喝不得,很是怪异。
老幺原是盲山脚下的佃户,给本村一个财主种地。平日里在东家的田场打理,每年春夏种收禾稻,秋冬时节雨水不足,便在收割完的田地上种些苞米和黍谷。农忙之余,老幺常上盲山打些野味,采些浆果,挖些野菜,养活一双子女及自己夫妇四口。
时年好,雨顺风调,东家打的粮食多了,给佃农的劳资也就丰厚些,一家四口的日子总算还过得去。
有一年,东家打了一千二百担谷子,算是难得的丰年。那年东家给三十几户的佃农各匀了二百斤陈年黍米、一百斤碎玉米,年关时每家还均发了十斤粳米和一斤肥猪肉。那可是老幺这一辈子最最富足的一年,婆娘每天煮的粥比往年都稠,米缸也不曾见底,子女也不曾唤过饿。
只是这般好的时年,老幺三十几年里只记得有这一次。四年前是个平年,东家打了九百六十担谷子,每户佃农只领得百七十斤黍谷和五十斤碎玉米,日子虽还可过得去,但挨饿总是少不了的。好在老幺自小在盲山脚下长大,又总有使不完的气力,和往年一样,农忙一完就背着斧头上了山,去觅些腊冬里的储粮。
老幺的祖上原本也是有田地的,只是在爷爷手上抵给了别人,使老幺的父亲只得做了佃农。父亲死得早,老幺没有法儿,十三岁便接过父亲的镐头,也做了这财主的一个小佃户。老幺原以为这辈子要像他父亲那般,终有一天会在农忙里交待了他的生命。
回到四年前的十月,老幺拿着斧头进了山里,跑到了深处,设了很不少的陷阱,三天下来,打到了一只獐子和两只野兔,一只野鸡,可乐坏了老幺,“这下婆娘和娃儿们可多吃好些天的饱了”。
回来路上,老幺找水解渴时穿过一片榆林,在那榆林边上看到一口溶洞,一股涓流自洞口流了出来,在下方十几丈远处积成一个小潭。老幺驮着这清了内脏的五六十斤野味已多时,可出了一身臭汗,正是热渴难耐,便脱了衣服在那潭中洗了个澡。澡后跑到上游掬了一抔水喝下,乖乖,可了不得,这水流看虽清净见底,不想入口却是咸涩无比,让老幺好不郁闷。
一路好走,总算是到了家,晚上炖了兔肉全家吃了个饱胀。夜里老幺将山里的这些个事故都说给了婆娘听,早起婆娘又说道给了邻居听。这村落里本就没有甚么佐料、事迹,老幺在山里见着溶洞,喝了咸水的事迹没几天便传开了去。
半十多天后早饭,老幺一家正在屋里喝着黍米粥,一个陌生的粗犷声音在外面吆喝了开来,“这里住的可是老幺大哥一家?”
老幺咋听一讷,小心踱到门口,推开一边门廊,瞧见是三个中年大汉立在篱笆屯边,身上都着了制式披衣,腰背还都别着麻黄的伏包。老幺听说过,着制式装服的可都是官差,这下老幺心里既惊且惧,一时傻望着三人不知答话。两个呼吸后,左近的是一个黑大个中年,忍不住再次问起,“这里住的可是老幺?”
老幺这才缓了神情回来,忙答道,“我便唤做老幺了,三位官爷可是找我?”言语时还一脸茫然惊惧望向那仨大汉。老幺的婆娘和子女听了声音也都跟了出来,一双子女攥住他的两边衣角,泫然若泣,就要哭出声来。
中间的矮个汉子见状,上前揖手笑道,“老哥莫要慌张,是我三人有事让老哥帮忙的。这里有一粒碎银子,你且收着,当是酬劳。”说着从腰带里面摸出一粒蚕豆大小的碎银子,朝老幺伸去。
老幺一家这才松下气来,老幺瞄了那碎银却不敢去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讷笑道,“有事官爷且吩咐,只道是能做的,我定会去做,哪里敢要官爷的银子!”
老幺只在东家见过这么大的银子,那虽不是官银,以那般大小,少说也有三钱,可换四百多文铜板啊,买三四十斤黍米,那是一家四口小两月的口粮啊。
矮个汉子,努了努身,向老幺道,“这样可好:我们三人从州府过来,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老哥家里可有米食,我们吃两口热热身,再一边说与你听?”说完望向老幺婆娘。
“哦,有的!有的!这便快些进来罢!”老幺懊恼忙道,一边嘱咐婆娘去切了几斤獐子肉入锅皿来煮,一边请了三个大汉在木桌边坐下。
过了一刻半钟,老幺婆娘端来一口铁皿放在圆木桌上,里面的汤肉已经喷香熟透。三个披衣大汉喉咙辘辘作响,眼睛盯着汤肉,精气大振。老幺婆娘又拿来了木碗和竹筷,摆好了放下,“三位官爷便请吃些吧,家里没有什么好招待,只切了几斤獐肉,放了些姜蒜、葱椒,可没......可没有下了盐油”老幺婆娘尴尬道。
之前不曾言语的是个疤脸汉子,这会儿答道。“大嫂客气了,有这熟肉热汤已是不尽感激,哪有嫌隙的道理!”
不过一刻钟,一碗没放油盐的肉汤便被三人饮食一空。那疤脸汉子站了起来,向老幺夫妇作了一揖,又向老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老哥,可否坐下这边说话?”老幺望了婆娘一眼,搬了个两尺高的木桩子依言在圆木桌旁坐了下来。
疤脸大汉看来是这三人之首,这时又开口道:“我们兄弟三人是阜州盐运政司的行走,受命勘探阜州矿盐储藏。近日到这阜阳镇,于路上食肆偶然听说,老哥半月前在盲山见着一口溶洞,在那还喝过了咸水?此事可是真的?”说完满脸期待望着老幺。
其时,食盐匮乏,价格高昂,朝廷颁布的统购律规定:砂盐五百文一斤,粉盐一千五百文一斤,而一般的黍米才十一文一斤。多有普通百姓无法正常进食食盐,因而体虚病死。大华朝为加量供盐,设立了盐运政司,主管盐矿勘探、采掘、炼制、派运。而这“行走”便属盐运政司的官制编员,虽不入品列,却可领取薪俸,而且可入官籍,出行无阻,乃是一般百姓梦寐之所求。
老幺一生从未与官差有过交道,只知官差都是着了制式装服的。前几年,村里一个老寿星过百岁,县里丞官大人派了两个衙差过来,送了一个寿匾,老幺远远瞄了几眼,看这三人装服和那两衙差颇有几分相似,没想到竟真是官府的衙役,且是政司的行走!
老幺听完,即答道,“有的,确是有的,便在那盲山北坳边!”说完,还扬手向北指了指。
三人自州府出来,一路采集各处矿盐讯情,遇着了数个言传,几经核实皆不得有真。前日里在这阜阳镇听到食客说起老幺的趣事,当即便一路打听过去,今日一询竟真有其事,实在喜不自胜。三人对望一眼,那疤脸汉子站起,喜道,“老哥可还记得路,可否引着我们一去?”说时双手抓住老幺的膀臂。其二人也同时炽烈地望着老幺。
老幺也未使其失望,咧嘴笑道,“哪不记得,记得的,一日脚程便到了。这盲山便是我们的爹妈,每年给出大几十斤粮食哩!”
疤脸大汉蓦地猛拍桌子,放下了颗先前那般蚕豆大小的碎银,两眼大放精光,大喜道,“老哥,我们这便出发罢!”
第四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二章 单骑向东绝尘去
老幺引着那仨儿盐运政司的行走大汉,循了四十几里的山路,穿了八九座山,这会儿已过酉时三刻,天已沉暮。那黑大个汉子颇有些沉不住气,一手扶着旁边桠枝一手叉着腰,驻了脚闷声道,“那老哥,可到了左近?”说完,自喘着粗气。酉时起,三人已询问不下五次,这会儿黑大个再询起,余那两人都停下拢了过来,看着老幺。
老幺走近半丈,挠首难为道,“三位官爷莫怪,平日里这会儿确该到了,只是今日这脚程,怕是还差了小半个时辰。”瞅着西边的鸡冠红已渐地消了去,老幺也甚是无奈。这仨大汉虽是精壮厚实,毕竟不似老幺这般常年梭走在田间地里、山尖坳口的,况这盲山山道既少且小,又多有棘丛,一路走来,三人可不如老幺机敏利索。初时三个时辰倒不妨碍,后边个多时辰,仨汉子已是颇有疲态,老幺不时得慢下脚步,候着三人。这般,原本四个时辰的山路,今日便是过了四个半时辰仍是未到。
疤脸大汉一脸歉然,视线又环了周遭密林一圈,定声道,“今日便不走了罢,我们就在这左右寻个地头,生堆火做些吃的,也好填了肚子,晚上好休整。明个儿起早,老哥再引我三人去。”余那俩汉子也知,这个时候已是赶不了路了,对视一眼又游离开去,似是在寻那落脚的所在。
老幺一听,哪有不允之理,当下赞同道,“这可甚好,这盲山哪,岔道小坳多极,平日白间便是容易失了方向,要说晚间赶路,那自是难办至极的事,多半是要走岔的。”
疤脸大汉点了点头,显是认同老幺的说法。当下嘱着众人寻了柴火去,不一刻,已堆起齐胯高,半丈方圆的干柴。矮个汉子从伏包里掏出两块刀石,在簇起的松针扎上点开了火,慢慢叠了些干柴枝。疤脸大汉道,“万勇,你便在此伺弄着柴火,清了一丈方圆的草叶,可莫引火烧了山。姜阳,老哥,我们三人便在这方圆里许找些吃的。记着,可莫要走了远!半个时辰功夫,不管有没找着吃食都需回来,不要离了这火堆的眼界边儿。”原来这四人来时走得急了,可没备些干货米食,行走一天早已腹中饥饿难抵。嘱咐完,三人便离散开去,留下叫万勇的矮个汉子拾掇边遭的干草枯叶。
幸是十月的太阳沉落得晚些,且月亮也颇有些光亮,这时虽临了戊时,却勉强可视十丈远近的物事,老幺三人可不耽搁,匆匆朝林间潜了开去。
这阜州是安咸郡的一个大州,在安咸郡的西南角,和苍生郡东北边连着界。安咸郡乃是大华国最大的产盐郡,百多年前在郡西北处发现了数个大盐矿,朝廷便在此设了个盐运政司。安咸郡的盐运政司虽是郡政司,却不由商部辖管,乃直属皇帝遣派,是个从二品衔的正职。
近十几年来,早前发现的矿盐已采掘殆尽,出产已不足先时的三成,再过几年怕是再无盐可出。皇帝和盐运政司每念及此,怎免心急燥虑,近年调派了千多名矿场的行走外出觅寻勘察,急盼勘出新的盐矿,续这民生大急。这三个大汉便是阜阳盐场的行走,被州盐运察司大人遣出来勘矿的,疤脸大汉名叫何广根,乃是三人中唯一入了官藉的编员,余那二人自是唯有瞻其马首。朝廷近年于勘矿册奖极丰,旦有发现盐矿者,依盐矿大小最多可表大功,于三人言,便意味免税终生,再赐官田百亩,一生运命就此改变!是以,三人在阜阳镇的酒肆中听起有人在盲山遇过溶洞咸水的事故,便急急赶来,半刻也不敢耽误,深怕被人抢了先机,勘出了盐矿。
已是戊时二刻,只见那姜阳离着火堆半丈有余坐在地上,神情几分忸怩,朝着万勇讪讪道,“本是要捉了一只山鸡的,这就差着半步远,给钻进了棘丛,夜里也甚不灵便,侯了一盏茶功夫没见出来,想着何哥的话,不敢久侯,折了回来。”
话音刚落,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只见何广根左手握着一竹叉,上边串了两只大青蛙,右手抓住一只大山鼠,大步走来,左脸兀地划了不小的一道血痕,左眼仍不自觉抖了几抖。何广根目光一扫姜阳,知其定是未曾找寻到吃食,便走来嚷道,“莫在那杵着,把这几个东西理净了,好烤了吃。”不等姜阳走来,便将一鼠两蛙掷在了地上。“狗杂,把大爷给划的!”说毕,何广根又伸手去捂住了血痕,不时起了一阵“嘶嘶”的轻吟。
姜阳自是没二话,从旱地靴里拔出一把四寸长的匕刃,一边忙开了去。约一盏茶的功夫,算是理了个净,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只是去了内脏的一鼠两蛙分量甚是少得可怜,怕堪堪只足一人的饭量。
烤了不至半柱香,只见老幺光着膀臂,用衣服包着一包物事从下头走来。三个盐运政司行走都朝他望去,满是期待。姜阳首先走了近去,开口笑道,“老哥,这包的是甚么,可是吃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朝那包物事探去。“是些山地薯,火烤了,可甜着呢!”老幺颇为得意地笑言。
三人一听,好不开心,都聚了来把那一包十几个大山地薯仍进了火堆里。只听老幺说了起来,“前几年在下面那坳边看到过有山地薯,挖了几株,只那时地薯却还没长开,吃不得。适才下去经过那个坳边,突然想起这事,便找去挖了一挖,没想到竟长了这么许大,就挖了十几个来。”一边说着,一边傻笑,露出一口稀黄的老牙。
是夜,四人围着火堆,吃着热腾腾,甜津津的烤山地薯,好不满足,只留下一地剥落的地薯焦皮。
次日,刚翻了鱼肚白,四人就起了身,由老幺引着向那溶洞的方向行去。刚越过了一个山尖,下到半山腰,老幺停下向左下指了指,开口道,“便是那里了,穿过这片榆林就瞧见了。”三人一听,脸上不由肉挑,又是开心又是紧张,念着朝廷的册奖,脚步倏地加快起来,和心跳形成了同一律动。
眼前出现了一个一丈高许,丈三宽许的溶洞,一汩细流自其间缓缓流出,在下游十几丈处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清可见底。
四人先走到潭边,何广根俯身掬起一抔水喝下,脸上形容丰富,看不出是悲是喜。万勇、姜阳二人见状,也掬了一抔水抿了小口,入口极咸,不由大喜过望。姜阳更是脸色潮红,不掩心中喜乐,放声大叫,“何哥,没有错的,绝没有错的,这边周定是有盐矿的,这水,这水的味道决计不会错了!”说着喷着唾沫星子,双眼圆瞪,脖间青筋突起,伸手搀住何广根。
何广根强作镇定,颤声开口道,“万勇,姜阳,我们分处拿了锉子凿些矿砂过来,验上一验!”二人重重点头,从伏包中取出些取矿砂的械具,火速行了开去,留下老幺讷在原地。
约半柱香时间,三人聚到了潭边,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由自不定。此时,三人都百分确认,此处定有一盐矿,溯着这溪流往上便能找着矿脉所在。而且看察这溶洞石砂组分色泽、流出的溪流口感,可知这矿脉成色定是极高,怕是出粉盐也为未可知。三人当下议定,万勇、姜阳在这里全天守着矿脉,何广根即刻便启程回州府盐运政司报喜。
何广根收好采来的矿砂,让老幺引着往回走,一路不停嘱咐老幺,切莫跟旁人说起这事,否则入刑坐牢自少不了。老幺当然一路唯诺应承着。
回程的脚步可快得多,申酉左近便下了山,到了村里。何广根丝毫没有落脚的意思,焦虑向老幺问起,“老哥,村里可有马匹?我急赶回州府去,走路可不成啊!”
老幺搓着搓胡渣,哆了哆嘴,“东家那里,那是有的,只不知给不给借哩。”
何广根一听,喜道,“这便领我去,快领我去!”
老幺领着何广根到了财主家,敲了门,管事的见来人是官爷装扮,便没阻拦,领了何广根进去找东家。也不知何广根对财主道了些什么,只是不一会儿便从旁屋牵了一匹颇为膘肥的马儿来。何广根跃上马匹,扬鞭在马臀狠地抽了一下,马儿吃痛,快奔了起来。
月夜下,单骑向东绝尘去。
第五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那日遭遇竟给这安咸郡乃至大华国带来这般大的变数。
先是乡人将其遇着咸水溶洞的事传上了镇里,恰巧被派来勘矿的政司行走何广根三人听见;三个政司行走找来老幺引路,勘实了那溶洞确是一上品盐矿,星夜赶回阜州盐运政司衙门报喜;阜州盐运政司衙门的盐运察司官陆斌宪听后,忙叫来专职炼盐的丞官,确认了矿砂品格后抚掌大喜,忙命人将散开了去各处的行走都召了回来调往了去盲山。
经过数百人七八日深勘,乃知这矿脉竟长十余里,宽里许,深达十数丈,乃所未见之巨矿,足够大华全民食用百十年了。不日,陆斌宪便下了令,将盲山给封围了起来,且别让那邻近的百姓来了盗采。诸事稍息,便报拟了一封三百里加急的官文呈给了郡盐运政司官许永年。
许永年做了安咸郡盐运政司已三年余,任间毫无建树,眼看大考在即,只怕非要调了任,撤了职。便看了陆斌宪的呈文,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喜不自胜,忙叫幕僚拟写了本数千言的奏折去报喜表功,五百里加急呈上了都城。那幕僚也是个实干之人,颇有才华,在奏折里不仅奏言郡内探查到这罕世巨矿,还一并报请了申建盐政驿道,调设矿盐掘采、炼制、护运队,估算期年的砂盐、粉盐出产量质,并请议放开私盐买卖,制定盐税等诸多提议。
皇帝看了奏折,当真喜极,一连赞了数个“妙”字。于许永年奏请的诸多提议,虽不如何认同,却深以为其一腔热血为民,心中既感激又欣慰。次日便一道圣旨,简曰:嘉其大功,表其大仁,特擢升二级,至二品观致大臣,赐官田百顷,子孙三代皆入官藉。
可那许永年似是命中注定福禄恩泽不厚,接过圣旨后乐极生悲,笑得一口气没喘过来,竟在宣旨太监面前便死了。
大华由前朝大将夏汝仁立国,是时已超三百年,历任二十二位皇帝,当朝乃是第二十三位皇帝,年号永华。这永华帝其实并不衷心皇权,一心迷恋长生之术。只因当初老皇帝数个皇子相斗斗得厉害,死的死,残的残,走的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皇储,眼看自己大限将至,才逼得永华帝即了位。永华帝即位后,也算勤勉刻苦,国事要政未有耽搁。只是心中对这权术实在不喜,兼之为人心底甚善,不好杀伐,这大华国的境况也就算不得很好,党争不止,虽未有甚么战事,百姓生活却不如前几朝富足。
永华帝生有九子,其中三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皆乃人中之龙,文武韬略是样样精通。这永华帝做了二十几年皇帝,其时早已倦厌,一直想从三位皇子中择其一传了这大位,只是,三位皇子皆是一等一的出色,各有各般的好,短时实在难以抉择。自许永年死后,三位皇子皆是先后举荐了自己的心腹之人,去接任这安咸郡的盐运政司官之职,永华帝一时也犹疑不决,大感烦躁。
大华立国以来,朝廷的银钱十有八九皆来自四处:铸币、盐运、官田、赋税。
铸币乃十部之一,主职铸造金锭、银锭、铜文,并在各郡设有铸币司,掌银钱通兑,碎银、碎金、碎铜熔炼,乃民生之咽喉所系。历朝以来铸币部都是皇帝亲掌,并不设部首大臣,然六年前,永华帝已将其交给心腹内官首领倪居正理事;
官田与军田通称“官田”,分散各郡各州,向由各地郡政司、州政司、驻地将军府分管,每年所得报送吏部、军部库仓;
赋税有农税及商税,各地的税制并不一般,大华有颁布税律:都城的农税、商税都是十五税一,乃是最低;各郡府,则农税为十四税一,商税为十三税一;各州府,则农税、商税皆十三税一。各地税收由各地郡、州、县佐司收缴,统一报送民部库仓。
大华初时,盐运原隶属商部,只是百多年前,各郡州相继发现诸多盐矿,一时盐运所出竟占商部六成,逐渐坐大,后来终于分离了开来。虽未单独列部,但却已不属商部辖管,盐运郡政司官的品轶也从原正三品提格至从二品,比各部部首低一品,比各郡郡政司官可只低半级。当朝共设三名盐运郡政司,分驻安咸郡、向阳郡及石龙郡,其中安咸所产乃是矿盐,也唤做“砂盐”、“粉盐”;向阳、石龙所产乃是海盐。上好的砂盐,其味咸,却并不涩苦;然海盐,则无论怎般炼制,总带着些涩苦味,是以,虽然价不及砂盐一半,食用者却仍不足砂盐之三成。这安咸郡也理所当然为三产盐郡之首了。
尤以其新探出的这矿脉,品格既高,储量也奇巨,甚有一矿以供天下之用,其重要性,自不言而喻。
大华都城,瑞云楼内。
“思源,前日我向父皇举荐了你,去任那安咸郡盐运政司。你以为如何?”一位三十余岁的华服男子坐于上座,一边儿品着酒,一边儿朝左下的紫衣男子笑问道。
那紫衣男子一愣,显然颇为意外,半晌后方抱拳道,“思源虽不才,但若赴任,必竭所能,定不负王爷重望。”
那华服男子便是当今永华帝第六子,颌亲王夏牧朝。这夏牧朝得尽天宠,本身生为皇子就已是人中万万之幸,偏还聪敏好学,天资高奇。不仅遍学地理天文、格物致知,于治国领兵也涉猎甚深,乃不可多得之全才,朝堂间称之“智王爷”。
此刻,夏牧朝从座上起身,端着酒杯踱到那叫梅思源的男子旁,从桌上取了酒壶,又去取梅思源的酒杯。
梅思源于夏牧朝离座的瞬间便也忙起身站立起来,现又见其就要来为自己斟酒,好一阵惊吓,就要来辞。
夏牧朝哪里容他辞酒,放下自己的杯子,手在梅思源肩膀按下,取来其酒杯,斟满了酒。直视其双目,正声道,“思源,食盐之缺困及朝廷,危及百姓,乃朝廷大急,解盐之缺刻不容缓!”
梅思源双目珠光晃动,良久无言,双手举杯过顶,沉声回应,“思源身为朝臣,世受皇恩,自当鞠躬效力;王爷心系百姓疾苦,体恤民间困楚,思源有幸,虽是九死犹当不悔!”语毕,杯盏一口而尽。
“哈哈”,夏牧朝甚喜,杯酒也是一口干尽,左手拍着梅思源右肩,朗声笑道,“好,好,有你去安咸,大华盐危五年之内当可解矣”说完,回到上座。
夏牧朝已入了座,便叫梅思源也坐了下来。只听他又问起,“这次急令你回来,你夫人、公子可有同来?”
“不曾,尚在清溪郡府上。思源不料王爷所想,不敢携眷妄动。”梅思源回道。
当年夏汝仁起事,军中四位好友引兵相随。战时,五人结义,以夏汝仁为大哥,余四人分别改名为智、礼、义、信,全名分别是朱智、黄礼、杨义、白信。五将引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终建立了大华国。立国后,大华分设一城二十六郡,夏汝仁感念四位义弟情义,分别给四人赐姓诸葛、皇甫、公羊、百里,封地黎民郡、保国郡、苍生郡和佑民郡,并给后世皇帝下旨:四族世荫皇恩,四郡封地世袭罔替,永不撤封。
当朝永华帝豪不恋权,七年前就分别让三位属意的皇子辖制两郡,梅思源主政的清溪郡便是智王的辖郡之一。依大华惯例,地方官员无旨不得擅动。此次接到智王入都城的诏令,梅思源以为只是寻常履职,自是不敢携眷同行。夏牧朝也已料知,自不以为奇,此时取了一杯酒,从座上行至窗边,半晌才道,“着人去请了你的家眷来吧,先在王府住着,料想你年内便要动身往安咸郡了,待在安咸郡落稳了根,再遣人来接。安咸盐运政司,本王已有了十成把握!”望着窗外自饮了一杯,回头望着梅思源,一脸自信道。
第六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四章 王府有客自南来
冬者,“终”也,年之末季。“小寒至,雪花飘”,一点不假,离着除夕还有月半,这都城已是鹅雪飘飞,白皑连连。
巳时初刻,都城城郊一队人马在雪中缓行,在队前的是两匹枣红色的植林马。植林马因产自大华极北植林郡而得名,素以耐寒著称。骑在马背的是两个青年男子,稍长的约莫二十八九,年少的约二十三四岁,皆是一般彪悍壮实,仅着了衿衣,兀自坦然。中间有双马玲珑辇及圆顶民轿各一,各由两匹黑马拉着,辇及轿上却并无掌路的车夫。跟在队尾的是三个骑着灰鬃马的男子,均裹了裘衣,只露出脸眼,不辨形容。
大华设有九品朝官,为便宜官员及家眷出行,工部有建制数种官轿、官辇。正一品朝官所乘,乃是三马麒麟辇;从二品至从一品朝官所乘,乃是三马八卦辇;这双马玲珑辇便是正三品至正六品朝官的官辇了。至于六品以下朝官,却是不可乘辇的,所置乃是四方马轿。若是不依品阶,僭越乘辇,乃是不小的罪名。
这一行人马在雪路上,行走甚缓,不时有言语从中传出。
“娘亲,今日可能见着爹爹?昨晚儿在驿馆,孩儿还梦见爹爹了。”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又从前头车辇中传来。
“先前你傅三叔不是有说过麽,已通了都城的城关。依着我们现下的行程,也就申时就可到这内城了,只不知颌王府离那内城城关尚有多远”一个亲善的声音回道。
这双马玲珑辇,厢长七尺五寸,厢宽及内高均是五尺三;前后对列三尺高的叶轮两组,有钨铁铸轴通连。车辕有二,乃逾三十年份的楠木浸了桐油所制,长丈八,宽五寸,厚三寸三,直贯辇身。辇厢前二尺五寸处有车桅二,立于左右,与辕篝连,高五尺五寸,径直二寸八。两桅之间横连了四十九条索线,乃是成年赤鲸之须焙晒所成,抜韧且坚实。两桅连着索线叫做车轩,其用,便是离隔了车夫与辇厢。辇厢前端置有双叶滑门,乘官将一叶滑门移至彼侧,便可从中出了。辇制有道:男子右出,女子左出。然这仅为小礼,时风不禁。车轩前有驾座,座上有蓬盖,覆在那车轩前后各两尺五,使下辇乘官及马夫免于雨淋日晒。辇厢左右各有两个嵌镶了砂琉璃的滑窗,宽一尺二寸,高八寸,乃通风及引光所用。厢内后端区隔三尺做厕,厕内有便壶,左右各一,男女分用。厢内左右设锦座两席,悬桌一张。悬桌延自厕板,长一尺八寸,离底两尺一寸,可置茶水饮食。
辇厢内对坐着的是一中年妇人及一十四、五岁的少年,先前言语的便是这二人了。
“尘儿,今番见了你爹爹,莫不怕他考校你的功课?”只听这妇人乐笑问起。
少年乍听,脸色一窘,腾红了起来,缩首唯诺回着,“这文校,我自是不惧的,孩儿每日读书三个时辰,家中书籍已是读遍。虽不至烂熟于胸,应付爹爹考校多半是不差的。只是......只是这武校,娘亲,你可要帮帮孩儿!你也是知道的,孩儿于那拳兵射骑实无天赋,虽.....虽也每日习练个多半时辰,却颇无.....颇无成效。只怕让爹爹生气了。”这少年说完,神情颇有些闪烁,脸色润红,瞟了母亲几眼,见母亲正注目己身,实不自在。
那妇人轻轻俯过身,伸出左手磋磨那少年耳脸,数个呼吸后才叹气道,“唉,你像极了你舅舅少时。皆是一般的不爱练武,只读些书经野志。爹娘在你旁侧,自是不会让你吃了亏,若是你一人离了我们,可如何照料自己,护佑......护佑自己?”这妇人,在那语末已经微微泫泣,看着那少年,越是满脸怜爱。
“孩儿不该,让娘亲难过了!”叫尘儿的少年扬手握住母亲左手,一脸惭色道。
那妇人破涕为笑,怜爱道,“傻儿,是娘亲想起你舅舅罢,又不关你事,认个什么错?你很好的,你爹爹自然也知道的,爹娘皆是一般地疼你爱你。便是你真的考校不过,你爹爹也就批斥你几句,哪会真的去惩罚于你!”
那少年“呵呵”笑着,“嗯”的应了一声,从锦座起身,坐到妇人身畔,挽着她胳臂,把头靠将过来。妇人也随他,轻斥了一句,“你便还是个娃儿”,也不再言语,一时厢内悄静起来。
约是过去一盏茶光景,妇人倏忽抬了抬肩,轻碰那少年道,“可已经记牢了?到了王府可不得放肆,举止言行莫要有半分失了礼数!咱们说是客,实是仆,万事都要依着王府规矩来,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要是闹了不堪,你爹爹定要重重地罚你!”只见那妇人神色肃穆,并不玩笑。
少年当即正襟严辞道,“孩儿定当自律自守,不敢没了梅家的门风!请娘亲百十个放心。”
原来这行人马便是那日瑞云楼中与夏牧朝同饮的梅思源的亲眷。这辇中对谈的便是其妻百里思及其子梅远尘。那日饮酒后,夏牧朝便让梅思源修写了封家书,大意是王爷邀梅府家眷来都城作客,请妻儿早日出发前来应邀。梅思源信中有言:举家前来,百里思大致已料夫君所意,便遣散了仆从,带着儿子及几个家奴在郡政司府开了通关引牒。稍事休整,便北上来了。
大华朝的籍律定有四种籍制,分奴籍、民籍、官籍、皇籍。
本朝历代皇帝的三代嫡亲皆入皇籍,传至永华帝,入了皇籍者已近千人。入皇籍者,受赏皇田,出行可随住官驿,一应花销均有政司府承负,自是福禄不尽,尊崇无比。
三代外皇亲庶子与品内朝官及直系家眷可入官籍。凡入官籍者,受赏官田不定,税赋不缴,凭着籍引可通行大华,各城守不得有阻,且凭公牒可住官驿。本朝入了官籍的人数已逾六万。梅思源乃清溪郡郡察司,乃是个正三品的文官,其妻子自可入官藉,自由行通。
然,大华之众九成以上入的皆是民籍。入民籍者,凭籍引可分民田,至户籍所在政司衙门缴五十文钱可取通关引牒。有了通关引牒,便大抵可以行走各州郡,只需入城关时缴了通关钱即可。大华为不使民众行走过频,这通关钱可是定设颇重:一般州府城关为三十文,郡府城关则是八十文,这都城城关更是足足二百文!是以,一般百姓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过本州府,更不消说是那都城了。
入奴籍者,乃是罪臣之后,或是民籍者与他人要约买卖了自己。凡奴籍者,不可分得田地,不得自行行走城关,不得置办产业,不得通埠营商,乃是一等一的贱籍。
申时初刻,百里思、梅远尘人马一行已临了都城内关。辇中二人只觉车辇渐渐止住不前,两个弹指的时间始乃听见一汉子声音传来,“夫人,内城关已到,烦请夫人拿了通牒给我,交由守官查验!”
百里思喜道,“是了,傅二弟稍等片刻”。便转身去行箱中去取拿。忽听辇外一阵马蹄声响起,接着一阵窸窣,似是马上之人下了来。
只听一个陌生声音问来,“叨扰了。前面可是梅大人亲眷到了?”语气甚是恭敬。
骑上诸人早已下了马,先前乘着植林马的二十八九岁青年上前答道,“阁下客气了,我等乃是梅府家奴,辇中确有我家梅大人的亲眷。不知阁下......?”
陌生男子抱拳笑道,“在下鲁莽了。在下是颌王府侍卫百夫卢剑庭,我等奉王爷令在此接侯众位,在此已候三日了。”说着,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通关台,旁边果有十二名着了狐裘的带刀武士,各引着一匹骏马分两列立着。
百里思、梅远尘从辇中分自左、右走了出来,百里思走近那王府百夫,行了一礼,道,“外子便是清溪郡郡察司梅思源。妾身一行出发已有十一天,因路中遇了大雪,行程甚缓,误了不少时日,真真有劳大人久候!”
卢剑庭回了一礼,答道,“夫人客气,折煞我等。王爷及梅大人想是等候已急,此间若无他事,不如在下这便引着各位去了王府?夫人以为何?”说完,望向百里思。
百里思瞥了梅远尘一眼,见幼子眼放喜光,不由道,“卢大人所言甚是,烦请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