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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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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人间有清风 第一章 安之如意便是山水

三州五地四三五四年,正月三十,惊蛰。

年关刚过,天却不寒,天气晴和,云儿渐渐收起。

大梁京城的街道,行人擦肩接踵,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真是热闹极了。

不过今日要说最热闹的,还当属杆子楼。

此时天微亮,杆子楼一层的大堂里早已经是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看客,甭管认识不认识,互相道声好,讨个好彩头,寻个空位坐下,抓一把瓜子花生垫垫肚子,等待着主角的登场。

只是在这份热闹里,却有个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摆着几个酒坛子,整个上半身趴在桌上,看样子是醉了一宿,此时睡的正香,饶是这喧嚣声都没吵醒他。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道:“客官,早上了。”

男子也不知道醒了没,嗯了一声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枚碎银子摆在桌上,轻轻摆了摆手。

店小二一脸为难地看着男子,强笑着说道:“客官,这不是钱的问题,今个儿呀,是京城最有名的陈先生来讲 何仙人救世的故事,您要是不听书呀,就往楼上客房走一走,去那儿歇着岂不是更舒服?”

说到‘何仙人救世’这几个字,店小二加重了音调,像是刻意提醒着这人。

男子许是被吵得不耐烦了,也许是被‘何仙人救世’这几个字扰了清梦,他挣扎着坐起身,手掌抵着额头,闭着眼也不说话。

好一副精致的模样,一双眉毛像是利剑斜飞,那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却也有一份挥之不去的疲倦与愁绪。

店小二昨晚上曾见过一次,就觉得恍若天人,如今再见到,心中那份震撼却丝毫没有减少,传说中那位何仙人,怕也不过如此吧,店小二心中这样想到。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缓缓开口道:“何仙人救世?”

他嗤笑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我来听听。”男子又叫店小二送来一坛酒,这次倒没有大口大口地喝酒,倒了一碗之后也不喝,就那么呆坐着,听台上的那位老人慷慨激昂的讲着。

当他讲到何仙人一别方姑娘,孤身一人前往天上天斩外敌,台下客官哪怕是听过百遍,也不由得红了眼眶,更有些心思柔软的妇人早已抹起泪花。

当他讲到三州五地的叛徒姜初一,在背后偷袭何仙人时,闻者无不攥着拳头,咬紧牙,恨不得自个儿回到三千年前,将叛徒千刀万剐。

台上的陈老先生讲的精彩,可台下却有个着实不识趣的人儿,叫台上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眉角不住的往上挑,声音又高了几分,幸亏这酣睡的家伙没有发出什么怪声,不然老先生可真是要发飙了。

待这故事说完,陈老先生口干舌燥,下了台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自在,于是便绕了一圈,自前门而入,来到那人的桌前。

有客人看到,想与陈老先生好好一叙,却只见陈老先生压了压手,意思是劝前来的其他客人该干嘛干嘛。

店小二忙活了一圈,正看到陈老先生坐在那醉鬼桌边,在江湖上混饭吃的人儿哪能不懂其中意思,当下也是起了邪火,便要去喊醒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我没睡着。”原本伏在桌面的男子缓缓坐直身,伸出手抓了一碗酒,对着陈老先生问道:“老先生要不要来一碗酒?”

陈老先生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方才老夫说书时,见客官睡得实在舒服,难道是老夫讲得哪里让客官觉得无聊?”

男子一手拿起酒碗,饮一口笑了笑,“老先生讲的,是在下听过最精彩的。”

陈老先生正襟危坐:“那就是老夫哪里说错了?”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不言语,显然是不想就此多说。

陈老先生犹不死心,身体前倾,嗓门高了些许,“敢问客官尊姓大名?还请不吝赐教!”

男子饮酒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将酒碗缓缓放在桌上,微微抬首,直视着陈老先生的双眼。

该怎么去形容那双眸子?

哪怕是满腹诗书的陈老先生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那双眸子就像是清澈的溪流,悲伤也好,忧愁也罢,人生的千滋百味仿佛都流在上面,明明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一的年岁,却好像活了上千年之久般,淡然。

微风轻拂,裹挟着点点雪花自敞开的大门飘来。

“陈安之!”男子薄唇刚启,随风而来的是一声嗔怒的喊声。

满堂肃静,皆被这一声暴喝吸引,男子轻叹,眉间叠起千沟万壑,熟练地举起双手,转向杆子楼大门,无奈道:“沐姑娘,我可没有喝酒。”

却见得杆子楼大门那边走出位背负长剑的姑娘,约莫年过二九的样子,三千青丝高高束起,一身似雪绣丝的道袍拢着曼妙的身子,她的脸上不施粉黛,却美的不可方物,白皙的额前缀着枚小小的精致的红色宝石,一绺靓丽的秀发微微飞舞,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那般。

倒映得这杆子楼像是落了天光,明亮起来。

只不过此时,这位沐姑娘却是秋眸含煞,直勾勾地盯着某位举着双手的男子。

“沐姑娘,你知道,我是听你的话的。”陈安之企图狡辩些什么,说着说着自个儿的底气倒是越来越少,举着的双手也随着声音慢慢落下来,最后他只好又叹了口气,“沐姑娘,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般行为,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自家娘亲的训斥,哪里还有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沐姑娘见到陈安之的模样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表情缓和几分,嘴上却是丝毫没有饶过他的意思,“你伤势初愈,就跑到这儿喝酒,我看你真是要酒不要命了!”

陈安之自然看出沐姑娘的心思,忙赔笑道:“哪里哪里,我这命是沐姑娘你救得,你不让我死,我绝不会死!”

好一番无赖的话却好像掐着这姑娘的命脉,沐姑娘脸微微红,小声嗔怒道:“休要胡说,赶紧跟我回去!”

陈安之猛然起身,三两步跑到沐姑娘身边,在杆子楼的门槛立着,稍作思索转过身,对着呆滞的老人说道:“陈老先生,千百年流传的故事早就变了味儿,谁能说清楚书中人谁是谁非呢?”

“哎哎哎,沐姑娘,别拧耳朵啊!”

“我自个儿会走呀!”

“客官,客官,您还没结账呢!”眼瞅着这两人就要走了,店小二嚷嚷着追出去。

却只见沐姑娘食指中指并拢,袖中多了一锭银子,径直朝着店小二飞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沐如意不满地撇了陈安之一眼,翻身而上,背后长剑自主出鞘于空中打了个旋儿,精准落在她的脚底。

一抹白色虹光划破长空,飞向远方,惊得原本坠落的细雪环绕上升,再下落。

底下有个白衣男子撒腿就追,边跑边嚷嚷着:“沐姑娘,你等等我呀!我可不会飞啊!”

杆子楼一众客人皆看得是目瞪口呆,倒是陈老先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开口,慢慢回味起那个叫陈安之的青年说的那番话。

这时候,不知那位客人如梦初醒般哎呦一声,似有惋惜之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儿啊!”

“唉,对了,那姑娘穿的可不是远山宗的道服吗?”

“好像还真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接着又有人应和起来:“远山宗,沐姑娘!难道是先天剑心的沐如意?”

“可不是嘛!我听说沐如意出生的时候,手里头攥着枚红宝石,你看那姑娘额头不也有个嘛!”

“仙人啊!我们终于见到仙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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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人间有清风 第二章 听一段清风戏雪

轻纱般的雨雪裹着大梁京城。

有清风戏雪轻轻扑打在窗台,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响。

客栈的某间屋子,有张桌子和两张木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布满了岁月的擦痕。

木椅上坐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皆身着白衣。

“姓名!”沐如意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敲了敲桌面。

她的对面坐着个青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安之打了哈欠,缩在椅子里,懒洋洋说道:“沐姑娘,我说你至于这么严肃吗?”

沐如意脸色冷了下来,把毛笔搁在一旁,身子后仰,双臂环抱,一言不发。

陈安之见状,赶忙收起懒散的样子,坐直身,双手搭在膝盖,一本正经道:“陈安之,男,二十一岁,在大梁京城外的土地庙被沐大仙人救命,从此生是沐大仙人的人,死是沐大仙人的鬼!”

对于陈安之讨好的话,沐如意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人油嘴滑舌的倒是厉害,那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陈安之笑容真诚,“陈安之。”

沐如意翻了个白眼,这几天来,每当她询问关于陈安之的过去,那家伙都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或者一脸真诚的说自己就是陈安之,是个平平凡凡的人。

“趁着我出去办事偷摸喝酒。”沐如意站起身,一边在布袋里摸着,一边说道:“我告诉你,你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下不为例啊!”

陈安之头点的像小鸡啄米般,活脱脱就是‘我记住了,绝不会有下次,您老别唠叨了’的意思

“那我就去煎药了。”沐如意从袋里摸出些草药,得意的在陈安之面前挥了挥。后者一脸的苦涩,看起来极不情愿。

这般神态落在沐如意眼里,倒叫她心里仅存的那点火气也彻底没了,当下笑容绽开,道:“在这里等着啊。”

走至门前,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身叮嘱道:“可不能再跑了!”

待房门闭合,陈安之才再次躺在椅子里,眉眼挂起一丝笑意,望着房门呢喃道:“沐如意,这就是命吗?”

故事该怎么说呢?

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大梁京城外头两三里的地方,有一处破庙,早就断了香火,庙顶破了好几个洞,每逢刮风下雨的天气,那可就是坐赏雨景,所以就连乞丐都对这里没什么兴趣。

庙里堆了一层薄薄的雪层,被血泊浸染开来,像是绽放在雪地里的一枝红梅。

浑身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榔头敲碎了一般,寸寸肌肉像是被刀割一样。

庙里躺着的青年不过二十有一的年纪,睫毛轻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眸子里溢满了疑惑。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轻微的挪动,指尖触及皑皑的白雪,感受到一丝冰凉顺着肌肤泌入心里。

接着那道寒意便卷席了全身,雪化的时候是最冷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清晨。

“别动了,我刚给你上了药。”悦耳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听声音倒是个女性。

男子艰难地转头,循声望去。

有一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着白色道服坐在一旁的神像台上,她就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如山涧烈风,如大泽水雾。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原来披着一件长袍,想来是这少女的衣物。

“我叫沐如意。”

沐如意身子后仰,依靠着佛像,手掌懒洋洋的垫在脑袋后,修长的双腿轻轻踢打着石台,“你是怎地伤的这么重?”

男子剑眉蹙起,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好像不记得是怎么受伤的,只得微微摇头道:“不记得了。”

“失忆了?”沐如意双手撑着佛像台,轻跃落地。

男子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

沐如意蹲在男子前面,垂下头,有几缕长发落下来,“那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男子轻轻咽下去,到了嘴边化作了陌生至极三个字:“陈安之。”

客房的窗子不知怎地开了,有飘雪趁机闯进来,猛地钻进陈安之的脖颈,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自回忆中醒过来。

陈安之摸了摸自己脖子,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窗外,“一场大梦,恍然隔世三千年。”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侧腰间,却抓了个空,三千年前这里一直挂着个紫皮葫芦,里面盛着三千斤的好酒,可如今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没有了酒,那只好饮茶,可桌上茶壶里的上好茗茶早就被某位姑娘调包,换成对养身子有益的滚热白水。

“沐如意啊沐如意。”陈安之扯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捧在手里,视线再次落在窗外,怔怔出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手中白水早已凉透,却还是满当当的,一口未动。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沐如意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到窗子大开,忙把药碗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

“啪”的一声,飘荡的雨雪被关在外头,噼啪噼啪的敲窗。

“我看你就是不要命,这刮风夹雪的,你倒是不怕自己再受了凉。”沐如意板着脸,不悦地走到桌边坐下,“喝药。”

陈安之嘴角翘起,“这不是有沐姑娘,我这条烂命还死不了。”

沐如意瞥了他一眼,淡然道:“陈安之,你真的不肯讲?”

陈安之问道:“讲什么?”

姑娘哦了一声,转而神色沉重起来,“大道根基全碎,这可不是草药就能解决的事。”

陈安之淡然一笑,“那我倒要问问沐姑娘,你为何救我,又为何执着于救我?”

修行路上,齐行者成千上万,跋山涉水,翻山越岭,难免有不幸事发生,鲜有人会去扶一把,搀一段,更别提像沐如意般照顾陈安之半个多月。

沐如意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我小时候与师父修行时,师父帮着掉落在地的蜘蛛回到蛛网,我问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告诉我,随手为之。我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她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陈安之手臂搁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脸,笑道:“沐姑娘,半个月,可不是随手为之啊。”

沐如意脸颊飘起绯红,狠狠拍了拍桌子,瞪大眼睛,故作生气道:“你到底喝不喝这药了?”

那能怎么办?

总不能说自个儿在第一次见到他,心里就有些微妙的感觉,这岂不是显得有些轻浮。

那感觉说不上喜欢,反而有种熟悉感,好像是阔别多年的好友重逢,总叫人讨厌不起来,也冷漠不下来。

陈安之识趣儿的端起药碗,看着棕色汤水,皱了皱眉。

沐如意看着那吊儿郎当的人儿露出仇大苦深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笑道:“快喝呀,这可是我亲手熬的药。”

陈安之咬咬牙,像是做出一个十分艰难地决定,闭上眼,仰起脖子,满满的药汤就被他灌入肚子里。

“沐姑娘,我会去远山宗的。”

“决定了?”

陈安之嗯了一声,“决定了。”

沐如意做了个鬼脸道:“我师父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嗯。”

“你不相信我?”

陈安之眉眼变得柔和起来,看着兴高采烈的某个姑娘,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从前,他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坚信。”

从几千年前,他就一直坚信,从未怀疑。

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雪似乎是嫌敲得太久,猛地一下撞开了窗子,悉数灌进来。

沐如意说道:“其实我知道这些草药对你的伤,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强身健体。”

“我就是想看你喝药的时候,龇牙咧嘴的样子。”

陈安之没有接话茬,他笑了笑说道:“沐姑娘,我会去远山宗的。”

剩下的几句话被他咽了下去,太矫情,这个放荡不羁的男儿说不出口。

一家客栈,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盏清茶。

对坐的人儿沉默下来,屋里却并不安静,有细雨扑打,清风掠窗的细微的嘈杂。

过了许久,热茶上氤氲的最后一丝雾气散去。

沐如意微微叹息一声,“这几日,你要切记不可再饮酒。”

陈安之点点头。

沐如意似是有些不放心,紧接着叮嘱道:“我办完事,立刻就回来找你。”

陈安之笑了,他的眉眼间有着灿灿星光,“你放心,沐姑娘,我会在的。”

“你若不在怎么办?”

“那我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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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人间有清风 第三章 乐天知命故不忧

大梁京城的清晨,小雨渐渐变急,轻纱般落下来,充满了寒意,屋里的人们裹着厚厚的被子,哪怕是暖春将至,这里依然寒冷。

一湾绿水似青罗玉带绕大梁京城而行,黄琉璃瓦片镶绿剪边,檀木雕刻而成的凤凰在飞檐展翅欲飞。

大梁皇城的大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徐徐而来,马蹄踏在白玉石铺成的路,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

车厢里是一位少女,淡白色的宫装,裙摆烁烁如雪月光华流动倾斜于地,三千青丝被挽起垂鬓,额前缀着一枚小小的精致的红色宝石,双颊若隐若现的红扉像花瓣般娇嫩可爱。

“洛雨姐姐,我真的要这样穿吗?”少女低着头扯了扯裙摆,穿惯了道服的她总觉得有些别扭,抬起头看着对面同样身着宫装的女子,不满道。

“是必须。”女子轻笑着,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少女的额头:“你就别埋怨了,好不容易下山一次,结果就是大半个月不见人影,陛下可一肚子火气呢,你就迁就一下吧。”

少女撇了撇嘴,轻轻挑开车帘,似乎是想到某个人,嘴角不自觉的挂起一丝轻笑。

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去偷偷喝酒呀。

寒风裹着雨水闯进屋子,陈安之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轻轻摸了摸鼻尖,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长出了口气,撑着一把油纸伞,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大梁京城尺子巷摆着个算命摊子,是个身穿老旧道袍,须发花白的老道士。

“现在的人也太聪明了,不好骗咯。”他捋着胡须,盯着桌上陈旧的竹签。

虽是感叹,但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惆怅。

陈安之撑着把伞出了客栈,走过青石板街,走进尺子巷弄,在算命摊前驻步,看到伏在案上的老人,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

老道士一动不动,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安之的手轻轻搭在剑柄上,也没动,就是这么站着。

“得得得,您是大仙。”老道士憋不住了,慌忙坐起身道:“别拔剑,你这一剑怕是要把这方小天地都给毁了。”

陈安之松开剑柄,笑了笑,“那我要是出刀呢?”

老道士捋着胡须摇头晃脑,“你要是出刀,我倒是不怎么怕了,三千年前我接不住你的剑,三千年后也不行,但是三千年前你的刀,我倒是接过几次。”

陈安之摇头道:“我现在大道根基崩碎,你动一根手指都能把我捏碎。”

不等老道士接话,陈安之继续道:“三千年前都有谁活了下来?”

老道士欲言又止,最终抬起手指了指天上,“太高了,看不到。”

“那我要你帮我算一卦。”

“你的卦,我算不到。”

陈安之眯起眼睛,“三千年前,谁偷袭的我?”

老道士摇了摇头。

陈安之若有所思,那双似剑的长眉,微微皱了一下,问道:“沐春在哪儿?”

“没用的。”老道士劝道。

“沐春在哪儿?”陈安之一挑眉毛,身体前倾。

老道士微微思索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还在那里,不过好像出了些问题。”

陈安之点点头,伸手拿向竹筒,从筒中抽出一支丢给老道士,倒是看也没看这签上写了什么。

“何··”老道士一把抓住空中的竹签,突然止语,改口道:“小家伙重建远山宗,肯定有他的意图。”

陈安之本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如释重负的轻笑起,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叹道:“罢了。”

天地间似乎一片寂静,在几乎消失般的寂静里,嘈杂的声音却悄悄地响了起来,那是天上落下东西的声音,雨水夹杂着清风簌簌落下砸在屋顶,青石板路还有他的油纸伞上。

陈安之缓缓抬起了头,看视线落在远处,轻轻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在喧闹的寂静中动了起来,他走动时雨水分开,顺着油纸伞滑落,掉落在地上,在他的身后合拢。

老道士看着远方,由高到低,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手中的竹签上,他轻轻将空无一字的竹签折断,挤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道:“签上空空,不知是福是祸啊。”

“算咯,算咯。”老道士耸了耸肩,将折断的竹签丢在桌上,双手插进袖筒里悠悠念道。

有风拂过,破旧旗帜拱起一道弧形,上面写着七个大字:“乐天知命故不忧。”

雨停了,日光明媚,拢住一山水色。

一汪溪水蜿蜒,水波漾荡,倒影层峦叠嶂,两岸草木枯萎,,许是着竹林间中围着的那棵槐树有些蹊跷,这些古竹越发的葱郁。

现在是寒冬腊月,都说山下槐花七月开,老槐树却常年盛开雪白的槐花,寒冬也好,暖春也罢,满树的苍翠在微风婆娑下,惊落一地雪花白。

陈安之负手而立,站在纷纷花雪中,凝望着树巅。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带着的惘然逐渐收敛,道:“沐春?”

安静极了,细风吹进茂密的枝叶里了了痕迹,透着细微的沙沙声。

陈安之静立了许久,最后无奈地苦笑道:“小家伙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老槐树悄无声息。

或许是凡尘事太多,又或许是为了避开些什么,陈安之伸手摸向腰间的酒葫芦,抬起手臂,灌了口白水。

“看来,还是要去远山宗走一遭。”

陈安之眯起眼睛,狭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倒要看看,五千年前被灭宗的山门,你为什么还要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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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人间有清风 第四章 履霜坚冰至

陈安之活了很久,其实也不算太久,他醒着的两千年,还有睡去的三千年。

哪怕如此,在他醒着的时代,也远远算不上长,五千年的时间,比不上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可若是论剑道,陈安之自信三千年前天底下没有能接住他三剑的人,三千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

哪怕说起他听到就头疼的书之一道,也远超很多读书人。

所以他很自信,自信能够应对这世间任何事情。

只是现在,他慌了,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比如说此刻悄无声息的槐树,比如说那个不知去哪儿的沐姑娘。

三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偏偏是沧海桑田,天换了天。

曾经的九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赖以生存的剑道,也因着大道根基的破碎而荡然无存,陈安之再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剑仙。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更普通的凡人。

陈安之狠狠攥紧剑柄,眸中有光明灭不定,他走到老槐树前止步,犹豫着将手搭在树干,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终是叹了口气,阖上双眼。

有白色的槐花落下来,撑在肩头,他轻轻拈起一朵,放在手心。

“你干嘛吵醒我?”有奶声奶气的声音恍然从头顶传来。

像是午后的风吹动门廊的风铃,扰乱清梦,又像是第一滴雨落入湖泊,惊起一圈圈的涟漪,陈安之瞳仁一阵紧缩,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小女孩穿着单薄的衣物坐在枝干上,小脚丫悬在空中轻轻晃动,她如粉雕玉琢一般,晶莹的肌肤隐隐有光华流动。

只是此刻,这个小女孩气呼呼的嘟着嘴,像是对打扰了她睡觉的人尤为不满。

“沐春。”陈安之呆在原地,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家伙。

风安静了,云也安静了。

这一瞬间似乎过去了很久,陈安之就站在那里,久别重逢的感觉让他手足无措。

小女孩歪着头,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似黑玛瑙一般璀璨,见到底下的人儿没有说话,更是有些生气,她轻车熟路地抱着树干,刺溜一下子就滑了下来。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小家伙气呼呼地走到陈安之面前,举起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满道。

她的视线投向上方,这个身着白袍的男子束发而不别簪,五官俊朗非凡,眉宇间带着几分坚毅,又有着几分淡淡的疲倦。

按道理来说,对着打扰自己睡梦的家伙,小女孩应该会厌恶才对,但她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让人想要亲近的气息,很熟悉,就像是冬日里温暖的太阳一样。

“小沐春。”陈安之把手轻轻搭在小家伙的脑袋上,目光柔和。

“你是谁呀?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沐春歪了歪脑袋,全然没有方才的火气,满脸奇怪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陈安之闻听此言,心里五味俱全,有酸涩,有惆怅,正如老道说的,小沐春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她的记忆似乎是出现了一些空白。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小沐春。”陈安之满口苦涩。

“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小沐春身体顿时一颤,伸出一双小手,去摸他的脸颊,怯怯的问道:“我··好像认识你···”

“可是我睡了好久,我睡了一年,两年····”

小沐春低下头,小手攥成拳头,一根一根再摊开数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变得哽咽起来,她仰着头看着陈安之,充满了疑惑,泪水不断地打转,“我好像生病了,忘记了好久,没有人陪我玩,也没有人理我,所以我就一直睡,一直睡,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喊我,然后我就醒过来了,然后我就看到你····”

小家伙抽泣着,一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安之,她梳着羊角辫,不曾有改变,就像是三千年前一样。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抬起小手在脸上抹了抹.

这些话语像是一根根针扎进陈安之心中,让他自责而又心痛,三千年前那个姓何的小家伙把小沐春交给他,可他却把小沐春弄丢了,过了这么多年才找到。

陈安之深呼吸一口气,将小沐春抱起,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小沐春,你···。”

“我睡了好久,可现在还是好困。”小沐春苦着脸,紧紧抓着陈安之的一截一角,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不见,道:“我好困啊。”

小家伙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的摇摇脑袋,似乎怕自己突然就睡着了。

“那就继续睡吧。”陈安之把腰间的长剑横在小沐春面前,一只手轻轻摸着小沐春的脑袋,语气柔和像是在哄着自己的孩子,“回来吧,沐春剑。”

小沐春乖巧地点点头,伸出手搭在剑鞘,身子渐渐变得虚幻近乎透明,宛若天上星光洒落凡尘。

微风轻拂,扰乱满树婆娑,寒冬的老槐树渐渐枯黄,一片片枯黄的树叶混杂着白色的花雪在风中簌簌飘落,干枯的枝杈刺向长空,就像是山顶升起的一抹金色剑气,要把这浑浊的天地斩开。

马蹄声响起,细碎如天边繁星入水,驶过碧水上的桥,过了红墙,过了青石路,过了万重门,过了后左门。

沐如意挑开门帘从车辕处跃下,洛雨责备的声音在身后紧跟而来,少女调皮的吐了吐粉舌,抖抖衣袖稍作整理。

洛雨下了车正看到沐如意这般姿态,也是无奈摇头,对沐如意是没有丝毫办法,自幼就被送往远山宗修道,对于宫中规矩礼数自然有些不太在意,不过好在此时也无他人看到,洛雨也就没有说些什么。

走过了后左门,迈过十八梯,走过光滑如镜的白玉石路,眼前豁然,这里自成一方天地,说是一处小洞天也丝毫不为过。

小天地里有山有水,山是小山,没有连绵起伏的山脉,没有巍峨陡峭的悬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山头。

水是小河,碧水长流,绕着山脚流淌。

山脚下是一方空地,郁郁葱葱的竹林中,坐落着一栋三层竹楼,映衬在山水之间,就像是清风陪明月,灼日下树荫,相得益彰,叫人一眼望去就心生欢喜。

“这竹子一旦抱团成势,还真是长得旺盛。”沐如意撇了撇嘴,脸色古怪。

听到沐如意略有不满的话,洛雨掩嘴轻笑,“毕竟是东平海的蓬莱神竹,自然不是平常的竹子能比的呀。”

尤其是说到蓬莱,洛雨语气有意重了几分。

“哼。”沐如意愤然跺了跺脚,显然被这几个字气到,快步往前走去。

三州五地有七大国,五圣地,四神海,而大梁王朝正是坐落在中土豫州三大国之一,俯瞰三州五地的百万里山海辽阔版图,也只是小小的一块。

东平海,位列四神海之一,与大梁毗邻,以盛产各种妙不可言的神木秀竹,为仙家修士所器重。

而这其中,自然以蓬莱仙山的神竹最为让众仙家神往。

沐如意抬起秀手,轻轻扣门,柔声唤道:“父皇,孩儿来请安了。”

只听闻竹屋里传出一声冷哼,有道充满威严的中年男声传来。

“请安?请的是哪年的安?去年还是今年?”

沐如意轻咳一声,柳眉微微挑,抬起手又轻扣门扉,用略有撒娇的声音道:“父皇,孩儿知错了。”

门开了,这是一间书房,檀木做的桌椅,大梁皇帝正端坐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满脸无奈地看着讪笑的小女儿。

大梁皇帝在所有儿女中最疼爱的是年龄最小的沐如意,这也间接的造成了沐如意完全不把宫中礼数当回事儿,虽然大梁皇帝也因此头疼,但是小女儿三年才从远山宗回来一次,嘘寒问暖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因为繁琐的规矩而责备她。

沐如意坐在对面,滔滔不绝,将这山上三年各种惊险奇遇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还有自己在大梁京城体验寻常百姓生活的感受,当然这其中自然把陈安之的存在给忽略过去。

大梁皇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溺爱之色溢于言表。

待她讲完之后,大梁皇帝放下书卷,微微点头,道:“化五魄,看来你下次下山就能到达凝魂境了。”

沐如意嘿嘿笑道:“我师父说我最近三年不要急于破境,要把剑意精炼之后,再考虑破境之事。”

“跬步以至千里,掌教真人这般说,自然是有道理的。”大梁皇帝点头赞同道:“你此番下山,你师父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沐如意把手臂撑在桌上,双手捧着粉嫩的脸颊,思忖片刻,道:“我师父只让我带了一句话。”

“他说,万里长城外困兽,不闻暖春,履霜坚冰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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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人间有清风 第五章 清江一醉,缠梦不归

万里长城外困兽,不闻暖春,履霜坚冰至。

大梁皇帝带着沐如意走出竹楼,漫步小石径,竹林葱郁,小径深幽。

“父皇,孩儿不懂。”沐如意敏锐发现大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虽然只是如蜻蜓点水,很快就一掠而过,但她还是细心察觉到了。

注意到这一点,沐如意低敛眉眼,睫毛微微颤动,若有所思道:“下山时我追问过师父这句话什么意思,可师父他缄口不言。”

大梁皇帝笑了,看向沐如意,露出一抹慈爱,“有些事,现在告诉你有些为时尚早。”

沐如意止住脚步,贝齿轻咬粉唇,“父皇!孩儿已经长大了。”

大梁皇帝转过身,习惯性的伸出手想去摸木如意的脑袋,却突然愣住了,细细碎碎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他下意识眯起眼眸。

三年前,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脸颊还有些婴儿肥,个头也不过才到自己胸前,而今已褪去婴儿肥,身材长挑,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微风吹拂着挺秀细长的翠竹,婆娑起一片苍翠,惊落一地窸窣的沙沙声。

大梁皇帝突然开口道:“你可记得山上一直流传的口诀?”

“当然记得。”沐如意脱口而出,“除心尘,化六魄,唤七魄凝三魂,三魂六魄叩仙门,问仙人。”

这口诀对应着三州五地的境界划分,人生来道心蒙尘,若想踏上仙路,须除心尘,这也是最为基本的一步,若是除了心尘达到尘心境,也就初具修仙之资。

再往后便是化魄境,人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化魄境的修士可御剑而飞,乘风而上,达到手脚通天彻地,举手抬足皆法术的境界。

化七魄而凝三魂,即是凝魂境,唤天,地,命三魂归,凝三魂而大成者,得天地九千大道赏赐,择一道而成圣。

沐如意眨了眨那双秋水长眸,“父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大梁皇帝笑了,望向远方,露出一抹心神向往,道:“那你可知三州五地已千年未曾有人成圣。”

少女摇摇头,头顶突然飘落一片竹叶,苍翠欲滴,刚好落在少女的肩头。

“长城外困兽,不闻暖春,履霜坚冰至。”大梁皇帝伸手捏住竹叶尖,轻轻拧转,“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了。”

陈安之信步来到杆子楼里,发现一层里人满为患,将近半百号人,熙熙攘攘,陆陆续续还有人进门,楼里无座,便寻得一处空隙站着。

陈安之站在杆子楼的角落里,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正中央的台子上,一手扶着桌沿,一手举在半空,神色激昂,正朗声讲到:“方才讲到了何仙人来到万里长城参战,我就不得不讲讲这万里长城外的敌人,啧啧,那可就有的说了,万里长城外的东西啊,那可算不得人,有书云:万里长城外有困兽,其形如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以人为食,生至大成,体大如山,可吞日月光。守望着万里长城的将士仙家将其称为饕餮,又名狍鸮。”

老先生说得唾沫四溅,底下的陈安之却无动于衷,双臂环抱依着顶梁柱子。

“公子,这位老先生讲得如何?”有道醇厚的声音在陈安之身边询问。

陈安之瞥了眼台上的老人,略摇摇头道:“自然不如陈老先生。”

一声轻笑,先前发问正是陈老先生,他背负双手,看着台上人道:“但这次陈公子却没有听睡着。”

陈安之轻笑,“饕餮会站着睡觉,人可不会。”

就在这时,台上的老人正讲道:“何仙人可真不愧是一位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当年他虽还未证了大道成圣,却独自仗剑走出万里长城,坐镇万里长城的大门,手中三尺长剑锋芒毕露,千百里之外,取饕餮之王的首级,杀得世间再无饕餮,这才罢休。据说当年万里长城外五十里皆是饕餮之血,凛风过境,那些血水冻结成坚冰,遂万里长城的将士也会用‘坚冰’来称呼饕餮·····”

陈安之薄唇抿起,嘴角挂起一丝嘲弄的笑。

这细微的动作被陈老先生看在眼里,心思微动。

他曾跟随师父翻山越岭,游荡在知了与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间,驻步在寒冬凌风的琼楼玉宇,年轻时候在师父的带领下,会在各处走走停停,收集各色各样的故事,翻阅厚重的历史书籍。

他自认为自己虽说不上博古通今,但也是经纶满腹,可不知怎地,在遇到眼前这个男子之后,对方什么都没有说过,但却让他莫名的有了一种自我怀疑,对自己所了解的历史,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

“书读百遍,戏看百遍,难免有些让人觉得无趣。”陈老先生略作停顿,笑道:“我见公子也是好酒之人,正巧今日我得好友赠了美酒两坛,都是上了年份的佳酿,不如你我二人今日把酒言欢,在下也有些事想请教一二。”

听到酒字,陈安之平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思忖片刻好似想到什么,嘴角不自觉挂起柔和的笑,“抱歉,我已经答应过沐姑娘,她不在的时候,我不能偷偷喝酒。”

陈老先生微愣,眼前浮现出那位姑娘嗔怒的模样,还有陈安之吃瘪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心里暗暗感叹可真所谓‘一物降一物。’

“那倒是是在下唐突了。”陈老先生笑问道,“那饮茶如何?”

“茶的话,她大概不会唠叨了。”陈安之点头道。

陈老先生一手负后,一手伸出,“请。”

风清隐了旧窗柩,浅色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一盘棋,两盏茶,陈安之坐在老先生对面,坐北朝南。

陈老先生递过去一杯茶,“据说当年何仙人与陆圣人以棋代天地,博弈了三天三夜,却只留下一盘残棋,没有分出胜负。”

陈安之接过茶杯,瞥了眼棋盘,对下棋兴致不大,抿一口茶,微微阖上眼。

见陈安之不语,陈老先生自顾自的捻子,皱眉思索片刻,将黑子丢回棋罐。

“不是难分胜负。”陈安之语速不急不缓,“棋局对天地,终究是格局太小。”

围棋十九条线交叉三百六十一点,下棋双方交替行棋,落子后便成定局,可这天地又岂止三百六十一点,下棋落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落子之后不能再改,但战场中瞬息万变,稍有不慎,满盘尽输,其中千万种变数,又岂是一盘棋所能容纳。

“所以,我懂棋,但不喜下棋。”陈安之盯着棋盘,笑道。

陈老先生抿一口清茶笑道:“不过我听民间传闻,当年这盘棋何仙人是要输的,黑子已成长斧之势,白子狭长弯曲却尚未成龙,若是将这棋盘多出一百六十点继续下去,何仙人必输无疑。”

陈安之闻言轻笑道:“画龙未点睛,是有一子还未落下,而那一颗棋子,说不定也不过刚刚才落盘,但总归是孤注一掷的,说不好谁输谁赢。”

陈老先生收拾棋盘,捻子落子,动作娴熟,“陈公子曾说,千百年流传的故事早就变了味儿,我一直不得其解,何仙人的故事在史册中记载了千年,在民间也广为流传,虽说这其中自然避免不了些添油加醋,但应该是无误的。”

陈安之一手轻轻敲击石桌,一手双指捻子,捻子到落子不过一息功夫,“我记得陈老先生讲到,何仙人年幼时跟随陆茗娴读书识理,后又拜姜初一学剑,这两人将自身毕生所学倾囊而出,怎地突然就在大战时倒戈相见,理由何在?道理何在?”

这位说书先生落子缓慢,谨慎考虑,道:“老朽不知,仙家心思,我这等寻常人自然捉摸不透。”

陈安之笑了笑,落子如飞,大开大合。

二人落子不过一百余手,白子已成大龙围城之势,陈老先生凝视着棋盘,捻子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棋盘上的局势明朗,陈老先生的黑子星星散散,早已呈现出颓势。

“我输了。”陈老先生低垂着头,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步步为营,落子谨慎思量,却不如眼前这个大开大合的年轻人,怎地就输得一塌糊涂。

陈安之端起茶杯,吹去一缕氤氲的白雾,“好茶。”

陈老先生俯身收拾棋子,没有抬头,沉声道:“若是公子去下何仙人的那盘残棋,会如何落子?”

“我会推翻了残棋,再下一盘。”陈安之站起身,拍了拍衣衫,散去一些雾气。

陈老先生脸色肃穆,“公子可是要离开京城?”

腰间别刀佩剑的白衣男子点头道:“事已办完,明日就走。”

陈老先生问道:“可是与沐姑娘同行?”

陈安之满脸笑意,柔声道:“孑然一身。”

“去哪里?”

“登山。”

三州五地的酒,有很多。

但真的能入大梁皇帝眼里的,只有两种酒。

一种叫做清江酒,一种叫做缠梦酿。

都是顶了尖的好酒。

莫说凡人,就是说山上仙家也都流传着一句话,“清江一醉,缠梦不归。”

说的就是清江酒烈,只需一杯便能撂倒化魄境的修士,喝了缠梦酿,飘然若仙,连归去都不肯。

而原料里分别所需的清江净水和缠梦花较为罕见,所以就连大梁皇帝的藏酒窖里,两种酒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十数坛。

“这两坛酒,就送给他做礼物吧。”刚从藏酒窖里出来的某位少女,轻轻晃着手中的酒葫芦,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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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人间有清风 第六章 谁家新燕啄凋槐

陈安之要走了,走之前他还要去见一个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想要见他。

大梁京城尺子巷的算命摊子,老道士百无聊赖的伏在案上,貌似老朽昏聩的老人耷拉着眼皮,视线浑浊,也不知是否睡去。

他总是这样,从不主动招揽来往的行人,有客来时便稍稍挺直腰杆,无客扰时伏案小憩。

陈安之来了,他站在算命摊子前,负手而立。

没消一会儿,有黑绸缎似的飞燕落下,停在桌边,黄喙犹嫩,衔着一枚雪白的槐花。

“慢走不送。”老道士略作沉吟,叹了口气。

陈安之微笑道:“昨日的签,你看到了什么?”

老道士坐起身,拿起签筒摇了摇,“我说过,我不算你的命。”

陈安之笑意灿烂,微微摇头道:“这浩然天下还有天心阁阁主不敢推演的人?”

老道士嗤笑一声道:“现在已经不是浩然天下了,你也不是浩然天下的人。”

周边仿佛安静了下来,鼎沸的喧闹声就在身旁,却又像离得很远。

就在这时,有一只小巧玲珑的飞燕,从高空扑到桌面上,惊得另一只飞燕扑棱着翅膀飞离开来。

“走吧。”老道士脸色凝重,盯着陈安之,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趁他们还不知道你还活着,趁着还有时间,坚冰将至。”

陈安之嘴角挂起些许弧度,望着远去的飞燕,轻轻笑道:“燕子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三千年前我不曾惧怕过长城外的东西,三千年后我也依然不怕,坚冰过不了春天就会融化。”

待陈安之离开,老道士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瞥了眼竹筒,又捧在手中轻轻晃动着。

陈安之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沐如意。

他要登山,要去远山宗,但他一开始就不打算与沐如意同行,沐如意身为先天剑心,自一出生就受到很多的关注,与她同行进入远山宗,势必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陈安之是个怕麻烦的人,他很讨厌跟别人解释,三千年前是这样,三千年后也是这样。

沐如意一早就换下宫装,身着白色道袍,出了皇城直奔客栈而去。

窗子大开,一盏茶杯下压着封信,拆了信封,她却柳眉剔竖,秋眸含怒,手中小小的纸条被攥成一团,褶皱了上面的三个大字。

“汪汪汪!”

她有些气愤,倒不是气愤陈安之不遵守约定,而是气愤他的不告而别。

沐如意坐下来,把盛酒的葫芦摆在桌上,呆呆地看着,过了许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罢了,下次见面再把酒给他吧。”

马蹄声细碎,像是窗外春雨打芭蕉,踩着一路稀疏的星光,出了京城,奔着东南方向而去。

离京城远了,自然也就离远山近了。正是冬去春来的时节,送冬的风绿了枝丫吐蕊,嫩草沾染在车轮上,惹来几只蝴蝶追逐,翩然上下。

骏马奔驰在土路上,衔接的软索时而紧绷如铁,时而微垂如柳。

陈安之背靠车壁,长剑狭刀横放在膝上,盘腿而坐。

闭上眼睛,心神随之沉寂下去,陈安之以一种奇妙的神秘节奏进行着呼吸,渐渐的,奔驰的马车不见了,脚下的路头顶的天不见了,远方的崇山峻岭也不见了,这周遭的一切都化为了白茫茫的雾气。

这些白色雾气似是有了魂,随着陈安之的呼吸韵律而动,凝聚成千丝万缕的细线,将他环绕,陈安之盘坐在那里,肌肤晶莹如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那些白色丝线如潮汐一般,汹涌澎湃,涌入他的体内。

这是天地间的灵气,而今被陈安之鲸吞牛饮般纳入体内,每一寸血肉都有着灵气流转,他的肉体晶莹无比,宛若白玉一般通彻。

此时陈安之的肉体像是一口巨大无比的上古莽兽,肆意掠夺天地的灵气,灵气成千上万道,丝丝缕缕垂下。

“嗤·····”

一声微妙的轻响。

陈安之缓缓睁开双眼,静坐了许久,轻轻倚着车壁,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眸中有不明意味的光明灭不定。

这赶路的半个月来,每日夜里他重复着徒劳的动作,并乐此不疲。

夺而不聚。

虽然他将这天地灵气全都纳入体内,但是大道根基的破碎,导致他根本无法控制那些灵气,在醒来的瞬间便四散而出。

破破烂烂的屋子聚不了暖意,破碎支离的茶杯盛不了香茶,同样的,大道根基破裂的肉体也容不下灵气。

陈安之撇了撇嘴,罕见的露出一丝孩子气,抬起手狠狠地搓揉着脑袋。

‘啊啊啊啊,好气啊!’

陈安之轻手挑开白纱帷裳,微弱星光中,凝望着天上的半弦月,他伸手摸上腰间又抓了个空,三千年前这里悬挂着一个酒葫芦,闲来无事时,他总会拧开喝上几口。

“我说客官,约莫再过两个时辰,我们就到红栏镇了,再往前走个十几里便是远山宗。”伴着寥寥柔风,车夫的声音自前头传来。

陈安之把帷裳放下,阖目养神,轻声细语道:“劳烦您了。”

远山宗,地处中土豫州,至今已有三千年历史。

三千年来,远山宗太强了,这三千年的中土豫州是远山宗的三千年,震慑中土,无人匹敌,广袤的中土豫州之内,王朝过千,宗派更是数不胜数,但王朝兴覆,宗派起伏,唯远山宗屹立三千年而不败,鼎盛至极。

在距离远山宗十几里的红栏镇,红栏镇说它是镇子其实有些不太恰当,依靠着远山宗,早已有了大城的规模,只可惜大梁皇帝一直不肯册封,只能称其为红栏镇。

陈安之下了车,他站在习习晚风中,眺望着远方黑暗中高耸入云霄的庞然大物,吐了口气,思绪万千,最终到了嘴边却成一声低喃:“不知道沐姑娘会不会生气呀。”

此时已是浅夜,半空中一道星光划破夜空,斜飞而下,光灿灿亮晶晶,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

月明星稀,远方的山山水水藏匿在夜色中。

幽邃夜晚中,远山宗某处院落里。

沐如意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没有动,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去想。

沉甸甸的酒葫芦摆在桌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子溜进来,像是一群无言的舞女,有些乏了,懒洋洋的卧在窗上,桌面,少女的衣上。

睫毛微颤,沐如意抿了抿嘴唇,轻轻向着远方‘喂’了一声。

像是在悄悄询问着某位远方的男子,像是在说,喂,陈安之,我这有酒呀,你什么时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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