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萧金衍》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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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问渡
轰动江湖的金刀、狂刀之战,最终以两大刀王双双陨落结局。
绝大部分人并没有见到决战之时的场景,而现场的人对此绝口不提。江湖中流言蜚语四起,有人说金刀李秋衣被狂刀暗算,临死之前杀死狂刀,也有人传言当时有仙人降世,将二人收走。
直到三日后,晓生江湖和八卦周刊的正式通告才姗姗来迟,金刀李秋衣与狂刀楚日天两人突破三境之外,双双战死,胜负未分。
这则通告引来了新一波的议论,两个竞争对手素来为江湖消息唱对台戏,这次口径却出奇的默契,而且是在决战之后三日才发布,其中必然有蹊跷。一时间阴谋论充斥在坊间茶肆,有人暗中操控这场决斗,篡改了结局,因为其中涉及到重大的利益,尤其是几大赌坊,在这次决斗中赚了盆满钵满。
然而并未多久,另一则消息引爆了江湖,多情公子秦子游奸杀遢罗名妓萨瓦迪卡抛尸秦淮河中,如今在扬州受审。
这件事在江湖上引起了巨大轰动,八卦周刊先报导此事,就连极少涉足八卦消息的晓生江湖,也连续发了几期专刊针对遢罗名妓的真实身份、是否偷渡、是否受大明法律保护等,与八卦周刊展开了骂战,将江湖中人的视线成功转移到那一则风流公案之中。
没有人知道,晓生江湖、八卦周刊的两大主编采风,决战日之后,被钦差大人请到大牢之中喝了三天茶。
登闻院庞天轻负责调查书剑山之事,在事情未明了之前,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透露与书剑山相关的任何消息。所以远在扬州的秦公子,成为转移众人视线的牺牲品,虽然他找了当地最有名的讼师,坚持自己是被人陷害,但目的已经达成,结局并不重要了。
有些事,真相并不重要。
有些事,结局也不重要。
一笑堂在苏州事件中损失惨重。
堂主赵无极叛逃,携带着“武经”线索,消失在江湖之中。无法无天身负重伤,在杭州养伤。
更令宇文天禄伤心的是,血魔影孙无踪的死亡。他的尸体在太湖边上被发现,致命伤口在气海穴上,验尸报告上说,这伤口切口是被唐门暗器所伤,搞得远在蜀中的唐门人心惶惶,唯恐遭到宇文家族的报复。
经此一事,宇文天禄对一笑堂进行重新布局,打乱了三令十八舵,以长江为界,将一笑堂分为江南、江北两大片区,酒狂任鹏举被委以重任,成为江南一笑堂的总执事,对赵无极在一笑堂内残余势力进行了清洗。
这段时间,苏州城最得意之人,莫过于苏正元了。
假知府周潇逃走后,苏正元走了赵金廉关系,本以为当个通判,没过了数日,朝廷直接将苏正元任命为苏州知府,这种任职极不合礼制,明眼人知道,这是京城中几位大人物暗中较量的结果。文书一下来,苏正元兴奋地三天三夜没睡觉。
他投桃报李,为照顾范老板生意,苏正元在逍遥客栈宴请三日三夜。苏老爷平步青云,是人都知道,他的官运来了,应天府其他州县的同僚、江南武林同道、附近乡绅纷纷前来祝贺,规模远比周潇大的多。
应天知府赵金廉没有出席,据说躲在家里骂了三天三夜。
……
长江码头之上,货船、客船鳞次栉比,船夫揽客、脚夫揽活,叫卖声、婴啼声、呼喝声充斥在码头之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以船为家的人们,为了生计,在忙碌奔波着。
他们不是江湖人,也不关心江湖中发生的事情。
他们在乎的是,这趟出船,能不能多揽些客人,或多装几担货物;他们在乎的是,水陆上哪条线路更安全、哪里又多了水匪、哪里官府又设了收税的关卡;他们交换着信息,各地货物的价格,看能不能这趟出行中捞上一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日,长江渡口之上,来了三个年轻人。
和一头驴。
中间那人,身穿崭新的大侠套装,或许衣衫太过于鲜亮,他有些不适应,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左手之人是一名俊逸公子哥,手持一柄黝黑的折扇,头戴方巾,说不出地俊俏风流。右手之人身形魁梧,背负双刀,怀中抱一瓷瓶,他神情冷酷,双眉紧锁。
这三人或潇洒、或俊朗、或冷酷,一出现在码头,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位俊朗公子哥,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有些胆子稍大的船家女子,甚至出言挑逗,公子哥只是微微一笑,惹得船上女子一阵骚动。
这三人便是萧、赵、李三人。
重阳一战后,赵拦江决定要去一趟隐阳城。他答应了李秋衣,将他的骨灰撒在隐阳城头。这位隐阳之子,既然活着时没有再回隐阳城,死了之后,也求一个落叶归根。
楚日天的骨灰撒入了大海,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愿望。
萧金衍、李倾城一同前往。
因为小红鱼临走前的一句话,“你们想要知道李惊鸿的下落,不妨往西走一走。”
临行之前,庞天轻找到了萧金衍,捎来了李纯铁的一个口讯,隐阳城即将有大事发生,登闻院派往西楚的谍子,纷纷离奇死亡,李纯铁要他去调查此事。
杀死孙无踪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书剑山上的剑修已经重入江湖,今后的江湖,必然是多事之秋。
而他体内的弦力到达了瓶颈,他需要一场修行,一场历练,作为突破的契机。
宝路和尚留在了苏州城,范无常的逍遥客栈,需要宝路这样的人,而宝路则需要一个能给他足够饭吃的掌柜。
从江南到隐阳,要经过荆襄,绕过蜀中,翻过横断山,在抵达蜀中之前,水陆是最佳的选择。
萧金衍道,“我忽然记起来,早上结算工钱时,范无常短了我十个铜板,我去扬州那一趟,应该算公差才对。不行,我得找他回去理论一番去。”
两人不为所动。
李倾城道:“一来一回,少说也半个时辰,为了十个铜板,值得嘛?”
萧金衍正色道,“就算一文钱,也值得。”
李倾城转过身去,不再理他,萧金衍又找赵拦江,“老范比较怕你,你陪我去?”赵拦江也转过身去。萧金衍骂道,“败家玩意儿,有本事别吃我的!”
“公子,等等我!”
青草牵着一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公子,你们一行西去,总得需要个跟包的伙计,鞍前马后跑腿不是?你就这么忍心抛弃青草嘛?我要是回府中,会被老爷打死的。”
李倾城道:“至少能死在府中。”
他见青草欲哭,摸了摸他头,“回去告诉我爹,若找不到倾城一剑的残页,我绝不回去。”
打发走青草,三人来到码头问渡。
一个伙计凑了过来,上前就要拎行礼,“三位公子要坐船嘛?”三人点头,那伙计道,“那你们可找对人了,我们圆通号包您满意!我们船上有上中下三等舱位,舒适整洁、价格合理,三位一看就不是凡人,那必须是头等了。”伙计有悄声道,“实不相瞒,到了晚上,我们三楼还有表演呢,你也知道,旅途劳顿,大家都是男人,你懂得。”
赵拦江眼睛一亮。
李倾城不为所动。
萧金衍捂住了钱袋。
这时,又一人靠了过来,笑着道,“张三儿,你又骗人呢,三位公子,要乘船,找我们顺达号,出门在外,关键是安全可靠,咱们船老大以前是混江湖的,人送外号铁达尼,黑白两道通吃。他们圆通号,就是一个黑船!”
伙计张三骂道,“你们顺达才是黑船,而且伙计手脚不干净,经常丢东西。”
两人为了抢三人,骂了起来。
萧金衍劝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如这样,你们打一架,谁赢了我们跟谁走。”
两人闻言,上前就扭打撕扯在一起,一边打还一边骂娘,盏茶功夫,张三胜出,不过也是惨胜,衣衫被撕了一大块,额头鲜血直流,他对三人道:“走吧,一个时辰后开船,半月就能到京城了。”
萧金衍愕然道:“谁说要去京城了,我们去蜀中啊。”
张三闻言破口大骂,“他娘的,老子血都流了半斤,我管你们去哪里呢,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要是不去呢”
“不去那就把船钱付了,你们爱去哪去哪里。”
赵拦江听得不耐烦,喝道,“滚。”
一脚将那张三踢到江中,好张三,一个浪里白条,抓住船桨,翻身上船,道:“你们三人有本事给我等着!”说着,回去喊人去了。
李倾城对赵拦江行为有些不屑,道:“就算惹事,也找点像样的对手来。”
萧金衍说,“行走江湖,咱们尽量少惹事哈!趁着他们没来,咱们赶紧找船走吧。”他向四周拱了拱手,“不知有没有去川中的船?”
众船夫闻言,纷纷摇头,“这个天气,去川中的船不好走啊。”
萧金衍有些失望,难道真要走陆路了?
这时,不远处有个老汉道,“三位公子,小老儿有艘船,要去川中,三位如不嫌弃,可以搭乘小老儿的船。”
老汉又道,“只是船舱有些狭窄,行船时若能搭把手,我可以少收些船资。”
说话之人,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身后跟着一名女子,身穿碎花布裙子,也许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有些黝黑。
萧金衍道:“那多谢老先生了。”
听得那碎布裙女子道:“爷爷,咱们是来雇人的,人家出银子包咱们船,我们再捎客人,这样不好吧?”
这老汉姓李名大准,是跑西川线的,儿子死得早,与孙女李金瓶相依为命,做船运生意。李大准玩了一辈子船,雇着五六个伙计,这次接了一笔买卖,结果有两人临时有事去不成了,李大准带李金瓶来雇人,正巧遇到萧金衍三人,于是才有方才那一幕。
老汉低声道,“乖孙女,这去一趟西川,雇伙计还要花钱,咱们捎上他们仨,一来一回,能省下二三十两银子呢。”
萧金衍暗笑,这对爷孙倒也真能算计,不过出门在外,能找到一艘船已不错了。他向二人咨询,两人并无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一驴跟在老者后面,来到一艘船旁。
这是一艘中等客货两运船,船体吃水较重,也不知装了什么货物。船分前后两舱。前舱是船夫伙计用的,后舱则是载客舱,顶部插着一柄旗,上面写着“齐”字。
李大准将三人在前舱安顿下,道:“咱们先把船资付一下吧。”
萧金衍望赵拦江,赵拦江看李倾城,李倾城皱眉,“坏了,大事不妙。”
“怎么了?”
“我出门从不带银子的,银票都在青草身上。”
萧金衍说,“从这里回逍遥客栈,一来一回,个把时辰够了。”两人不语,盯着萧金衍,萧金衍说,“你们看我干嘛,你们也有工钱的好嘛?”
赵拦江说,“你不是还有黄金小剑嘛?”
“那是我拿命赚的,而且我还有别的用途,你们就别打这个主意了。”
与孙无踪一战,萧金衍发现自己弦力竟能操纵这些黄金小剑,可之后又试了几次,发现都是徒劳,以为是机缘未到,便决定要以这十柄黄金小剑作为本命剑,用来修行。
李大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在考虑要不要将三人赶走。
孙女李金瓶道,“算了,爷爷,本来咱们也是要招三个伙计不是?”她站起身,来到三人面前,郑重道,“从现在起,你们三人就是我们大通号的临时船夫了,在抵达西川之前,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我们管你们吃喝,但不付工钱,同意就点点头,不同意,请下船。”
三人点头。
李金瓶道,“我叫李金瓶,你们都叫什么?”
萧金衍介绍道,“我叫萧大,他是李三,另一位是赵四,我们都是兄弟。”
“萧大、李三、赵四,怎么没有老二?”
萧金衍指了指船头那头驴,“这位是吕二公子。”
李金瓶噗嗤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觉得有些不雅,连用衣袖遮住口,问:“我看你们身上有兵器,你们会武功嘛?”
萧金衍嘿嘿一笑,“会一丢丢。”
李金瓶傲然道,“我也会,而且很厉害。所以,只要你们安心干活,我不会动粗的,要是偷奸耍滑,哼哼。”
李金瓶挥了挥拳头。
第2章 搁浅
船一路向西行驶。
大江行船,顺水如贡生,逆水如畜生。这种船沿长江逆流而上,要么靠帆、要么靠桨,船行的极慢,每日也不过三十五里。在遇到风向不稳或水位较浅之出,还要临时雇佣纤夫,一般来说,逆行费用要高出许多。
若不是雇船之人拖了几层关系,又许了三百两银子,李大准也不会在这种季节接下这笔买卖,好在这些日子风比较大,驾船的艄公又有多年西川线的经验,起初几日,倒也并不难捱。
只是苦了萧金衍三人。
用李金瓶的话说,三人现在是船夫,伙计要有伙计的样子,原先那身行头是不能穿了,她给三人找了几件以前船工穿的衣衫。衣衫虽破旧,但也洗得干净。
李大准年事已高,船上事务基本都让孙女处理,好在李金瓶虽是女儿身,几年下来倒也颇为能干,这次西行,他除了管管账务,出谋划策,其余时间都蹲在船头抽旱烟。
前舱并不大,只能挤下五六个人,李金瓶也是江湖儿女,对男女之别倒不避讳,到了夜间,也与众人吃住同舱。一道夜间,前舱内鼾声四起,赵拦江又是汗脚,混着咸鱼死虾味道,弄得萧金衍、李倾城无法入睡,后来忍无可忍,跑到了甲板之上,和衣而坐,打坐练功。
清晨,两人被一阵呼喝声吵醒。
抬头观瞧,却是李金瓶站在甲板之上,迎着日光练刀。
李金瓶使得,只是寻常江湖上很拙劣的刀法,也没有内力相助,然而她依旧练的有板有眼,一趟刀下来,额头微微见汗,她用瓢从水桶中盛了一碗清水,一饮而尽,见到二人在盯着她,放下水瓢,走了过来。
萧金衍拍掌道,“没想到,咱们船上真是卧虎藏龙,李姑娘竟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李金瓶说,“江湖规矩,偷看别人练武,是要挖眼睛的。”
萧金衍笑道,“还有这规矩?”
李金瓶傲然道,“那当然,用左眼瞧、挖左眼,右眼瞧挖右眼。”
萧金衍抬了抬脚,“我脚上有个鸡眼,也瞧到了。”
李金瓶恼火道,“你这人不老实。”
萧金衍哈哈大笑,李倾城摇头苦笑。
李金瓶寻思了片刻,说好在我也是江湖人,这江湖规矩不能坏,不过,也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李金瓶说,“你们两个拜我为师。这样就不坏规矩了。”
萧金衍说我们可没有拜师费。
李金瓶摆摆手,“你们两个怎得那么迂腐,没钱拜师,等到了浅滩或靠岸时,你俩拉纤时多卖点力气就是了。”说罢,她特意看了一眼李倾城。
几日来,有些地方需要船夫拉纤,李倾城又怎肯干这种活,每次都是出工不出力,倒是萧金衍,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都使出吃奶的力气,这一点他很佩服萧金衍,三百六十行,行行都精通,做伙计有做伙计的天赋,拉纤有拉纤的天分,他可学不来。
还没等二人答应,李金瓶就正是履行师父的职责了。她说,“如今你俩是我徒弟,我也算开宗立派了,咱们也得立立规矩,咱们这门派呢,嗯,嗯,就叫无名派,刚才这趟刀法呢,就叫无名刀法。”
其实,这名字不过是李金瓶随口胡诌,她这半吊子刀法,是当年一个乘船西下的刀客,闲来无事路上传授她的,一共十二招,只传授了招式,并未传授口诀及内功心法。李金瓶虽是女儿身,生性好强,又喜刀枪,这些年来勤练不辍,倒也有七八分模样,寻常三五个大汉,并不是她对手。
李倾城道,“无名派的无名刀法,这样不好。”
“为什么?”
李倾城道:“你想啊,咱们将来在江湖上喝号,打败了人,你是无名派无名刀法,人家怎么记住咱们,应该起一个霸道点的名字。”李金瓶刚当师父,正要耍性子,道:“我是师父,你们得听我的。”
萧金衍笑道:“是,师父!”
说罢,又捅了捅李倾城,李倾城也道:“是,师父。”朝萧金衍低声道,“你这好,给李院长找了个师叔,要是他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李金瓶大喜,转身走开,过了片刻,拎了两尾鲜鱼过来,说,“为师也不能白收你们两个徒弟,这两条鱼就当是为师送你们的礼物了。”
两人愣住,李金瓶佯装绷着脸,“还不谢谢师父?”
两人只得收下,“谢谢师父。”
李金瓶大咧咧坐在两人身下,“萧大,你就是大徒弟了,李三,就是二徒弟。等我把赵四也收下来,到时候行走江湖,若有人欺负你们,你们就报师父我无名派无名刀的喝号。”
两人言是。
李金瓶一把抓住李倾城的双手,啧啧称奇道,“你的手,比姑娘家都白。小时候一定没吃过苦吧。”
萧金衍笑得要捂肚子了。
若换作别人,李倾城早已一拳打下江中了,只是李金瓶言辞真切,倒也是真性情的女子,于是点点头,再看李金瓶,双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这些并不是刀茧,而是经年干装卸货物、拉纤磨出的。
李金瓶又猜测道,“你家境很好,一定是跟家里吵架,偷偷跑出来闯荡江湖的公子哥儿了。”
李倾城说算是吧。
李金瓶说,“没事,以后在江湖上,我罩着你呢。咱们无名门一定能发扬光大,这趟下来,等我攒够钱,就去宝砚斋买三套胭脂水粉,我要一套,另外两套送你们,将来遇到喜欢的姑娘,就送给他们,就当是为师给她们的见面礼了。”
本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言语间,李金瓶似乎将这件事当真一般。
李金瓶又道,“你一定念过书喽?”
李倾城并不喜欢废话,甚至很少对女子假以辞色,在他印象中,除了他姐姐李惊鸿,还从未向今日这般跟人聊天。李金瓶没有心机,跟这样的人聊天,很舒服。
他点点头。
李金瓶闻言大喜,她取过一根树枝,蘸了蘸江水,“你快些教教我,李金瓶这三个字,怎么写?”李倾城笑道,“天下从来都是师父教徒弟,哪里有徒弟教师父的道理?”
李金瓶说就当为师不耻下问了。
李倾城取过树枝,手腕抖动,在甲板山写下来“李金瓶”三字。
趁水渍未干,李金瓶用手指在重复李倾城写过的一笔一划,她一板一眼的写了几遍,然后点点头,“原来李金瓶这三个字,这么写啊。”言辞之中,她有些得意。“你教我写名字,我们十二招无名刀法,我传你十一招,萧大、赵四,我各传他们十招。从明儿开始。”
萧金衍插口问,“为何你只传十一招?”
李金瓶得意道,“为师总得留一招压箱底儿不是?将来你们要是不听话,我就用最后一招,清理门户。你俩怕不怕?”
两人连说害怕。
赵拦江从舱底爬上来,“大清早,你们吵什么呢?”
萧金衍喊道:“赵四,快来给你介绍个师父。”说着,指了指李金瓶。赵拦江看了李金瓶一眼,说了句“无聊”,转身就要下舱,李金瓶脸色沉下来,“为师不高兴了。”
萧金衍、李倾城说稍等片刻。
没多久,被两人揍得鼻青脸肿的赵拦江,跪在李金瓶身前,“徒弟赵四,给师父行礼。”李金瓶这才转怒为喜,送上一尾鲜鱼,“好徒弟,来吃鱼。”
赵拦江说我属虎,不属猫。
看到萧、李两人举起拳头,连忙改口:“我属猫,喵喵喵。”
三人躺在甲板上,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一路,真是有趣。
……
有人觉得一路有趣,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百刀门的大管事齐百虎就是其中一位。
百刀门是御剑山庄山下的一个三流门派,这些年来,依附在御剑山庄这一靠山之下,靠给御剑山庄采办铸剑的精铁谋生。每年腊月,御剑山庄都举行铸剑大会和赏剑大会,今年尤其隆重,甚至四大世家、八大门派也都派人出席。这次,齐百虎奉门主之命,来江南采办了一批上等的铁胚,又通过官府关系,拿到了行运的文书,正要通过货船运回去。
此外,在江南,他还找到了一块玄铁,据说是南边那座山上的圣物,若能将此物送到御剑山庄,铸炼出几柄绝世神兵,那么百刀门今后的在江湖中的声望将不同凡响。本来事情进行的极为隐秘,可不知如何走漏的了风声,唐门从半路杀出,作价三十万两要买这块玄铁,百刀门门主听了这个报价,心动了,于是准备暗度陈仓,将这块玄铁运到荆襄转包,为谨慎起见,百刀门派了一名老供奉,前来护送这玄铁。
谁料,临行之际,船上来了两名要求搭船的客人。
一位是御剑山庄少庄主孙少名,另一位是峨眉女侠李千珏。
百刀门靠御剑山庄吃饭,若是往常,齐百虎对这位少庄主巴结都来不及,可这趟货中有猫腻,他不想惹出是非。然而,对于孙少名,他又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只得答应同行。
太湖一战后,李千珏想要回峨眉山,孙少名自然不会放过护花的机会,在码头碰到齐百虎等人,便径直邀请千珏上船。
李千珏虽不怎得喜欢孙少名,但孙少名鞍前马后,大献殷勤,嘘寒问暖,她也没有拒绝。堂堂御剑山庄少庄主对自己如此百般讨好,让她的虚荣心也得到了少许的满足,静想之下,还有一丝得意。
众人在客舱宾主落座,孙少名坐在主位上,对千珏道,“千珏,这艘船是百刀门雇的,百刀门是我们山庄产业,这些年来受我们家中恩惠,你也别客气,就当自家船上便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跟齐管事提就是。”
齐百虎听得他说话如此刻薄,心中虽怒,但脸上挂着微笑,“少庄主言重了,我们百刀门不过是山庄的奴才,靠老庄主赏口饭吃。李女侠有什么吩咐,我齐百虎只要能做到,绝不含糊。”
李千珏乃名门正派出身,门中规矩极严,尤其行走江湖,碧莲师太教导她不得失了礼数,百刀门她听也没听过,却也起身施礼,道:“多谢齐管事。”
齐百虎连虚身避开,“李女侠能来坐上这船,令敝门蓬荜生辉,你这可折煞小老儿了。”
众人落座,百刀门那位老供奉膝前横着一把刀,坐在靠舱口的位子,一言不发。孙少名注意到此人,“这位是?”齐百虎介绍道,“这是我们百刀门的供奉徐先生,这趟采办,以防万一,按照惯例,我们请他过来坐镇。”
徐先生头也未抬,依旧横刀闭目养神。
孙少名脸色沉了下来,心说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到哪里不是高接远送,你一个供奉,在这里给小爷我甩脸子呢。江湖门派中的供奉分为两种,一种与门派是主仆关系,一种是主客关系。
前者是门派中养的家奴,或者带艺归附家族,成为供奉后,一般也会跟本家同姓。后者则是主人与客卿的关系,说白了是临时雇佣关系,你出钱,他办事,仅此而已。
孙少名此刻有玉人在侧,哪里肯落了面子,于是道:“这位,徐供奉是吧,不知有无兴趣到我们御剑山庄?百刀门给你多少俸禄,我御剑山庄给你双倍!”
孙少名也非真心吸纳此人,他觉得这个徐供奉有些惹人生厌,出此言语,一旦对方答应转头御剑山庄,他立即翻脸不认人,将他辞退,借机羞辱于他。
那徐供奉道:“我是来百刀门,是替人还一分香火情,并不是为钱。”
说罢,继续闭目养神。
孙少名见状,满心怒气,心想找机会在修理你。
有属下送来了蜜饯糕点果脯,齐百虎小心翼翼陪着众人聊天,不知觉间,众人聊起了最近江湖上金刀、狂刀一战,此事孙少名亲身经历过,于是借机发挥,开始吹嘘起来。
“依我看,什么金刀、狂刀在江湖上名过于实,若比起真正实力来,甚至连武当派乾坤道长都不如,说起乾坤道长,家父还跟他交切磋过武艺,两人三百回合内未分胜负。”说此话时,他忽然忘记在太湖湖畔,被李秋衣吓得坐地上爬不起来的情形。
李千珏在一旁听得皱眉头,碍于面子,也没反驳他。
孙少名此刻作为控场兼冷场大师,说了几句,意兴阑珊,又道:“千珏,反正你返回峨眉派左右无事,不如趁机到我们御剑山庄作客,再过两月,便是我们御剑山庄的铸剑大会,山庄内有不少神兵,不如去转转,若有合意的,我送你便是。”
李千珏身上佩剑,是峨眉山铁匠铺锻造的峨眉制式佩剑,一柄十两银子。
峨眉派修行,向来清苦,虽是八大门派之一,但门内多为女弟子,山下田产也不多,又不如青城、唐门会做生意,偏偏又是名门正派,无法做打家劫舍的买卖,门下弟子手头并不富裕。峨眉派也有名剑,但只有重要仪式时才取出,寻常掌门、师叔、师伯的佩剑,也都是统一制式长剑。
长剑比较简陋,为此行走江湖时,她时常将长剑包裹起来,说是低调行事,内心也有些自卑,听说孙少名要是送剑与她,忍不住心动了。她生得貌美,性格高傲,又是峨眉派女侠,常因此钱财之事捉襟见肘,又没有萧金衍那种心从自然的心性,有时也顾影自怜。
孙少名问,“怎得,你不愿意?”
李千珏脸色微红,“我先谢谢少庄主了。”
孙少名哈哈一笑,“叫我少名就是。”
孙少名又问道:“老齐,这些船上都是我们山庄的货物,你务必要打起十二分小心,对了,这艘船靠不靠谱?怎得行的这么慢?”按理说,他是御剑山庄之人,这艘船名义上是百刀门的,以他身份,根本过问不了人家之事,可他颐指气使惯了,又要在李千珏面前表现,忍不住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船是我拖朋友找的,跑西川的老船了,问题不大,不过今日来了几个伙计,我看着有些面生。”
孙少名道,“有机会试试他们。”
李千珏靠近船舱,她看到不远处,萧金衍等四人在甲板上说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寻思间,忽然船身砰得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李千珏没有坐稳,差点撞到孙少名怀中。
紧接着听外面有人喊道,“搁浅了!”
孙少名脸上阴沉,“出去看看。”
……
船搁浅停了下来。
此处水域不浅也不深,若是往日,这艘船倒也可以通过。只是这次船上拉货太多,吃水太重,连李大准这多年老船夫,也阴沟里翻船了。众人望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现去雇纤夫也不现实,好在船上有数根绳索,要摆脱搁浅水域,只能靠众人了。
这次出行,除了李大准爷孙和萧李赵三人外,还有三名船夫,但要拉动船只,至少要十几个人力才可。
孙少名负手走出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李大准心中惊恐,道,“这位少爷,船吃水太重,搁浅了。”
孙少名道,“我不是听你讲故事的,我问你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李大准道,“这里水流湍急,下面还有旋涡,依小老儿的经验,应该是有流泥,若贸然下去,恐怕人会卷入泥沙中。”
孙少名恼道,“你听不到我说话嘛,我要的是结果。”
李金瓶听不进去去了,顶撞道:“你这人好没有道理,出了事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们性命金贵,我们的伙计性命就不值钱了?”
孙少名见李金瓶皮肤黝黑,身穿碎布裙,衣着简朴,心生鄙夷,忍不住出口讥道:“你一个乡野村姑,竟敢如此对本少爷说话,不错,你们的性命,在本少爷眼中,一文不值。”
李金瓶闻言,心中大觉委屈,泪水在眼睛内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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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揍人
李倾城剑眉上挑,动了怒气。
他向前走了一步,来到了孙少名身前。
孙少名看他神色倔强,冷冷道,“怎么,你不服气?”
李倾城正要出手,忽然胳膊被人拉住。李金瓶摇摇头,低头道,“算了。”李大准也连忙凑上前,小心赔不是,“这位少爷,我孙女不懂规矩,坏了礼数,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哈。”
“啪!”
李大准挨了一记耳光,脸上五个指印,高高肿了起来。他捂着脸,对一名船伙计道,“小武,你下去看看。”叫小武的船工应是,李大准将一条绳索绑在他腰间,叮嘱道,“小心水下暗流。”
小武纵身跳了下去,他自幼在江中长大,水性极好,一个猛子扎了进去,过了许久,才缓缓浮上来,对船上喊道,“船体陷入三尺多,恐怕大家要下船拖了。”
他向船上游了过来,这时忽然一个浪头过来,将小武卷入水中,小武没有站稳,登时跌落,好在他水性好,双脚站立水中,忽然开口道,“不好!”
河底的泥沙淤积多年,柔软无比,加上此处又是暗窝子,他整个人开始陷了下去。李大准经验丰富,喊道,“暗窝子!小武别动!”玩水之人,最怕水中暗窝子,如沙漠中流沙、沼泽中的泥地一般,越是挣扎、陷的越快。
好在他身上绑了绳索,李大准吩咐众人向上拉绳索,准备将他拉上来。忽然,一道寒光闪过,系在小武腰间的绳索,竟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失去拉力,小武一动不动,又向下沉去。
萧金衍见状,将一块木板扔了下去,喊道,“扶住!”然后手持绳索,跳入河中,几下来到小武身旁,将小武缠住,对赵拦江比划了个手势,赵拦江脚下扎稳马步,微一用力,将二人拽了上来。
小武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吓得脸色苍白。在看手臂之上,有一块淤青,似乎被什么击中。不过,捡回了一条性命,这块淤青也算不得什么了。孙少名一旁道,“给你们半个时辰,离开这鬼地方。”又冷哼一声,“败了本少爷兴致。”
说着,转身回到舱内。
李大准掌舵,萧、赵、李三人与另两个伙计来到岸边,准备拉纤。
李倾城心中不满,“若不是小师父拦我,我今日就将那姓孙的踹入江中。”
赵拦江道,“光说有什么用?”
萧金衍叹了口气,道:“算了,人家是本家,你自己逞一时之快,把人打了,将来这对爷孙还怎样在江面上混下去?人家还要吃这路饭呢,你能护他们一时,能护他们一世?”
“这小子什么来路?”
萧金衍道:“御剑山庄的少庄主。”
李倾城不屑道,“二流门派而已。”
金陵李家是江湖上四大世家之首,家主李小花在江湖上的地位,与武当、少林两派掌门相若,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也不是拖大。绳索已拴好,李倾城一肚子火气,运起真气,向上游拉纤。
整个船身开始剧烈摇动。
坐在船舱的徐供奉感应到船上真气,眼睛微睁,露出一丝精光。
其余几人也上前帮忙,将船拉出了浅滩。
船继续前行。
小武整条胳膊肿得老高,李金瓶骂道,“你平日里的能耐都哪里去了?这么点事情,都干不好?”口中虽如此说,李金瓶刀子嘴豆腐心,去将一瓶治淤伤的药酒拿来,倒在手中,给他涂抹。
小武委屈道:“金瓶姐,我也不知为何,胳膊忽然一痛,就没了知觉。”
赵拦江上前看了一眼,“有人用暗器偷袭了你。”
李金瓶望了一眼船舱,“肯定是那家伙干得,这不是草菅人命嘛。”
李倾城道:“小师父,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上去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李金瓶说好呀,不过转念又道:“算了,他们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咱们无名门人单力薄,不是他们对手。”也许是她觉得作为师父说这种话有些窝囊,强颜笑了笑,“这笔账,咱们无名门先记下,从明天起,我传授你们无名刀法,你们好好用功,不能丢了咱们无名派的脸面,懂不懂?”
三人点头应是。
当天夜间,赵拦江也加入了甲板大军。原因是船舱下众人实在受不了他的臭脚,他被赶了上来。
船借着风力,在江面上缓缓的行驶。
三人坐在甲板之上聊天。
李倾城掏出来一小壶高粱酒,这壶酒是下午时,李金瓶送给他的。才饮了一口,赵拦江抢了过去,“这种劣酒,你能喝得下?”
李倾城笑道,“大鱼大肉吃惯了,换个口味也不错。”
萧金衍感慨道:“明明我才是大徒弟,传武功,小师父传你十一招,传我们十招,喝酒,有你没我们的,这小师父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李倾城心中一动,说道:“她的心是热的,不像他们,冷血畜生。”
三人共饮一壶酒。
酒是凉的,越喝心越热。
萧金衍深吸一口气,望着江面景致向后缓缓划去,薄雾升起,将四周笼上了一层白色。明月隐在云层背后,时隐时现,秋虫鸣叫,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献出最后的哀歌。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三人各有心事,良久未语。
萧金衍望着二人,道:“如今书剑山剑修重入江湖,江湖上各大势力也蠢蠢欲动,这一路前去隐阳,势必会困难重重。我们三人武功虽有小成,但若真遇到孙无踪这级数的人物,可不一定有上次那么幸运。所以,我有个提议。”
李、赵二人问,“什么提议?”
萧金衍道:“江湖上有句话,叫做投名师、访高友。名师嘛,咱们已是无名派开山弟子,接下来嘛,就是访高友。我建议,在去隐阳之前,咱们一路修行,争取到隐阳之前,将修为提升一个境界。”
赵拦江道,“好主意,打架我比较在行。”
赵拦江心性刚烈,以刀法入道,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的刀法在战场上修炼的,杀伐之意十足,但到了一定境界后,似乎遇到了瓶颈,所以这几年,他离开军旅,行走江湖,进入另一层级的修行。
他需要高人点拨,金刀、狂刀二人临去世前,与赵拦江的一番谈话,让他对刀道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两人并未传授刀法口诀招式,而是告诉他修刀与修心之道。
这段时间来,赵拦江与李倾城、萧金衍切磋,若是寻常人,在动手时,难免会畏首畏尾,也不会拿出真本事来比试,三人武功差不多,又都是年轻人,又不藏私,这对武学进境提升极大。
不是任何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李倾城问:“以战养战?”
萧金衍点头,“正是如此。这一路西下,咱们三人行走江湖,不生事,但也绝不怕事,遇到高手,上前讨教两招,若是打不过,溜之大吉。总而言之,想尽一切办法提升修为。咱们一刻也不能浪费,从现在就开始。”
李、赵二人道:“好!”
“你是大师兄,听你的,怎么做?”
萧金衍道:“睡觉。”
三人鼾声如雷。
……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李金瓶便早早起床,将三人喊醒,“起床,练刀!”
说罢,将三把用船板做的木刀递给三人。
李金瓶眼中有血丝,显然是昨夜一夜未睡。见三人不接,不悦道:“还愣着干嘛?我寻思着,如今你们是我徒弟,跟我学艺,不能没有趁手兵刃不是,这三把木刀虽然简陋了些,但练刀足够了。”
赵拦江道:“师父,我有刀。”
李金瓶用刀柄敲了他脑袋一下,“你的刀是你的,师父送的是师父的。”
“不一样嘛?”
李金瓶道,“不一样。你们放心,做师父的不能亏待你们,听说御剑山庄那边兵器很多,等这笔买卖做成后拿到钱,我就去给你们三人每人买一把真刀,不会亏待了你们。”说罢,她盘算了下,“又送胭脂、又送刀,不行,我爷爷就给我十两银子,我可要好好算计一下了。”
三人站好,李掌门开始第一天授课。
“萧大,你这姿势不对,练刀呢,讲究腰马合一,你的这腰有点问题啊,得好好补补了。”
“李三,刀要虚握,你攥这么紧,挥刀之时,无法做到刀意合一,对,放松一点。”
李金瓶武功不高,又不识字,讲起刀道来,却也头头是道。她把赵拦江叫出来,“赵四,你练过刀,给为师摆个架子瞧瞧。”
赵拦江双脚站立,单手持刀,横于胸前,手捏刀诀,摆出一个架势,这一招可守可攻,正是横断刀法的起手式。
“不行!”
赵拦江愕然,“不行?”
李金瓶道,“不错!当年传我刀法的前辈,说修刀者要心无旁骛,以攻为守,切不可畏首畏尾。”
李金瓶此话一出,赵拦江心中一惊,当日在苏州城,李秋衣、楚日天也说过类似的言论,修刀之道,一往直前,刀在心在,勇者无畏。李金瓶刀法不高,但这番言论却是对刀道极为上乘的见解。
“师父,当年传你剑法的前辈,叫什么名字?”
李金瓶挠挠头,“时间太久,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姓徐,对了,就是姓徐,叫徐开山。”
赵拦江望向萧、赵二人,二人摇头,表示并未听过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估计是哪个小门小派的无名之辈吧。
三人在甲板上挥汗如雨,练了个把时辰刀。李金瓶看似好说话,但在指点功夫上,毫无手软,三人稍做错了什么,不合她心意的,就拳脚相加、破口大骂,骂的累了,就喊李倾城过来揉肩捶背,理由很简单,师父最偏心你,多传一招刀法给你。
可怜的李公子,在家中说一不二,出入前三后四、吆五喝六的主儿,竟给长江码头上一个名不见经传、姿色平平的女子捶背,要是传到江湖之中,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可李公子心甘情愿啊。
从李惊鸿失踪之后,他心情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
看时间差不多,李金瓶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到船舱,李大准对孙女道,“丫头,那三个小伙子心性不错,你就别折腾他们了,还什么无名派,你当时小孩过家家嘛?”
李金瓶说,“就因为心性不错,我才传他们功夫嘛。”
李大准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这武功,人家未必瞧在眼中。丫头,爷爷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一辈子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尤其那个姓赵的,我看过他的刀,这两把刀上都有寒气,看样子不是俗品。这三人都不是寻常人呐!”
李金瓶傲然道,“我的徒弟,当然不是寻常人。”
李大准说了句,你就胡闹吧,也不理她,去船头抽旱烟去了。
……
孙少名有些窝火。
几日下来,他对李千珏关爱有加,然而每次想更进一步,却被李千珏很巧妙的拒绝了。越是如此,孙少名心越痒痒。
男人若犯起贱来,那真如用过的厕纸一般,一文不值。
这日清晨,他与千珏吃过早餐,想要去千珏舱内喝酒,被千珏关在了门外。他气闷的走了出来,心中暗骂,这小娘皮,你吃我的,喝我的,老子几次三番暗示你,你却装清高,迟早有一天,老子把你变成床上的玩物,然后弃如敝履,哼哼。
来到外面,正看到李金瓶躲在一处角落练刀。
一边比划,口中还念念有词。
孙少名见到李金瓶刀法粗鄙,不堪入目,忍不住哼了一声。
李金瓶对孙少名并无好感,尤其那日说话,伤人地很,但人家是雇主,于是收刀,低头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孙少名喝道,“站住。”
李金瓶停住,并未说话。
孙少名心情本就不好,看到李金瓶时,想起当日她出口顶撞自己,沉着脸道,“见到本少爷,怎么不请安?”
李金瓶也是火爆性子,她大声道,“我又不是你们家丫鬟我,凭什么要给你请安?”
“混账东西!”孙少名骂道,“让你给本少爷请安,是看得起你,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不是?”
声音越来越大,将众人吸引过来。
李大准见孙少名训斥孙女,连忙跑过来,给孙少名赔礼道歉,“孙少爷,我家丫头不懂事,您别见怪,您别见怪。”
孙少名道,“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嘛?”
李大准连拉了李金瓶一把,“快些给孙少爷赔礼。”
李金瓶道,“我又没做错什么。”
孙少名冷笑,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举在手中,“今日,她偷偷混入我房间,想要偷我的玉佩,这块玉佩是我们御剑山庄的传家之宝,价值万金,靠岸,抓他去见官!”
李大准道,“万万不可!”他俯身拜倒,连连磕头,“孙少爷,我们爷孙二人相依为命,你可千万不要送她去见官啊,没了她,我可活不成了。”
“你活成活不成,与我何关?”
李金瓶遭到冤枉,倔强道,“我李金瓶做人,堂堂正正,你说我偷东西,拿出证据来。”
孙少名道,“我手中的玉佩就是证据。”
“玉佩在你手中,又不在我身上,我不过是不跟你打招呼而已,凭什么栽赃陷害我?”
孙少名冷笑一声,“后舱是客区,你若不是偷东西,跑到这里来鬼鬼祟祟干嘛?”
“我……”李金瓶气得浑身发抖。
齐百虎、李千珏还有那名徐姓供奉听到吵闹,也赶了过来,齐百虎劝道,“少庄主息怒,气坏了身体,可得不偿失。”孙少名此刻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一把将齐百虎推开,“你们百刀门,不过是我孙家的一条狗,本少爷的事情,轮得到你来做主嘛?”
姓徐的供奉将手握在刀上。
齐百虎连连使眼色,不让他轻举妄动。
萧金衍、李倾城、赵拦江也赶了过来,见孙少名飞扬跋扈的模样,又看到小师父站在旁边,眼中含泪。
三人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李倾城问李大准,“怎么回事?”
孙少名举了举玉佩,道,“这丫头偷了我东西,怎得,你是她同谋?”
李千珏也觉得看不过眼,圆场道,“行了,孙公子,别闹了,东西也没丢,从今日往后,别让这丫头来后舱就是。”
孙少名霁色稍去,“既然千珏给你说话,本公子就饶你这小贼一次,下次再捉到你,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大清早真是晦气,千珏妹子,咱们去喝一杯去。”说着,挽住李千珏手臂,就要向内舱走去。
李金瓶倔强道:“我不是贼,我没偷你东西!”
孙少名没理她,兀自道:“怎么调教的孙女,将来卖到青楼,估计也是赔钱的货!”
忽然,身前人影一闪,萧金衍、李倾城拦在他身前。
李倾城一把夺过玉佩,“这就是你说的玉佩?”
孙少名见玉佩被抢,道,“拿过来,这是我御剑山庄的传家之物。”
啪!
李倾城双手一拍,将玉碎拍成了碎末,“你们御剑山庄全家女眷卖到青楼,也都是赔钱的货!”
孙少名见状暴怒,“你他娘的找死!”
砰砰!
噗通!
萧金衍、李倾城两脚踢出,孙少名一头栽进江中。
萧金衍道:“老子忍你很久了。”
赵拦江道:“揍人之前,你们应该等等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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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徐供奉
孙少名落入江中,双手上下乱划,咕咚灌了几口水,喊道:“快救我,我不会水。”
齐百虎见状,吩咐一名属下纵身下河,将一根绳子缠在他腰间,众人齐用力,将他拖拽上来。孙少名一上岸,整个人如落汤鸡一眼,狼狈不堪。他眼神中喷出怒火,他也没有料到,这两个船夫竟如此大胆,把自己踢入河中。他只是不小心,没有防备,着了两人道而已。
孙少名骂救他上来那人,“还愣着干嘛,把绳子解开。”
那属下上前去解拴在他身上的绳子。
孙少名望着二人,全身提聚功力,不片刻,他浑身冒白烟,竟是以内力逼干了衣服。李大准吓得脸色苍白,“孙少爷,这个……误会哈!”孙少名没有理他,对萧、李二人道:“你们两个,今日死……”
“定”字还没出口,砰砰两声,两人又将他踹入河中。
齐百虎摇摇头,又吩咐那属下下去将他拴住,拽了上来。这个属下倒也自觉,这次很快给他松开了绳索,孙少名怒不可遏,双脚一跺地,整个船身摇晃片刻,紧接着又以内力烘干衣服。
萧金衍奇道,“这一招估计跟格力学的吧,不错,李倾城你可以学学,以后洗衣服不用晒了。”
李倾城不屑道,“我衣服还需要洗嘛,穿一回就扔了。”
萧金衍说下次扔衣服时,跟我说一声,別浪费。
堂堂御剑山庄少庄主,被人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踹入河中,而且是两次!如果是一次,有可能是没有防备,两次就能说明问题了,可孙少庄主偏偏不信邪,他拔剑出鞘,剑身流光四溢,抖动剑尖儿,发出嗡嗡鸣声。
孙少庄主对二人一字一句道:“我,要,杀……”
砰!
他注意力都在萧金衍、李倾城身上,却没有料到赵拦江从侧面踹来一脚,一个不防备,又落入江中。赵拦江若无其事道,“终于轮到我了。”
等再拖上来,那属下乖乖站在一侧。
孙少名道,“解开。”
百刀门属下讪然道:“少庄主,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孙少名说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他一脚将那属下踹入江中。
不过这次学乖了,他向船舱那边靠了过去。若是水战,他不占上风,但如今在甲板上,孙少名决定要杀人了。
三人抱胸站在他身前。
萧金衍道:“我们踢你下去,是觉得你嘴巴太脏,帮你净化一下,若再乱喷,别怪我们把你舌头割下来。”
孙少名冷然道:“我们御剑山庄不杀无名之辈,有种你们三人留下名号。”
李倾城哈哈一笑,双目精光如电,道:“你可记好了,我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无名派萧大、李三、赵四。”
站在一旁的李金瓶听到李倾城报出自己瞎诌的“无名派”的名号,心中竟有些感动。
孙少名看向齐百虎,齐大管事摇摇头,表示并未在江湖上听说过这一门派。孙少名又问,“无名派在哪里?”
赵拦江傲然道,“我们在哪里,无名派就在哪里。”
李倾城趁机道:“听说御剑山庄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我们正考虑把门派开在那里。你回去时跟你爹说一声,让他赶紧挪窝,否则还要我亲自动手,那样场面就不好看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如果说打孙少名是私人恩怨,这番话那将是对御剑山庄赤裸`裸的挑衅了。
果不其然,孙少名闻言大怒,提剑便向两人攻来。
萧金衍猝不及防,向后连连后退。
李倾城也颇狼狈的退了几步。
“你怎么不出手?”
李倾城道,“对付这等货色,还需我出手,我以为你自己能搞定。”言语间,并未将孙少名放在眼中。孙少名一剑逼退二人,觉得找回了些场子,心说趁你病要你命,今日你们两个找死,可别怪小爷我了。两人谈话间,孙少名又攻出了三剑,剑剑直指二人要害。
赵拦江见两人不出力,取过木刀,踏步向前,一刀劈向孙少名肩头。
正是李金瓶传授的无名刀法第一刀。
当年传授李金瓶刀法的前辈只是传了十二招刀法,并没有告诉她招式名字,李金瓶又没什么文化,于是将十二招刀法按第一刀到第十二刀起了名字,几日下来,李金瓶已传授三人三招。
木刀带起刀风,速度极快,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李金瓶见状,兴奋道,“这一招是我教的!”
众人见她用过这刀法,只觉得稀松平常,但从赵拦江手中使出,同样的招式,却令人动容。
那徐姓供奉目光一亮,赞道,“好刀。”
孙少名正要刺向二人,见赵拦江刀劈过来,也不敢大意,运转内力,挥剑格挡。他的佩剑名如龙,名列晓生江湖榜第十三,是十八岁那年御剑山庄老庄主送他的礼物,削铁如泥。
他本以为凭如龙的锋利,切断赵拦江的刀,顺势将剑一送,直取赵拦江咽喉。
砰。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木刀未断,孙少名的长剑被弹开,赵拦江欺身一拳轰向孙少名面门,又是砰的一声,孙少名仰面跌跌倒,痛叫一声,捂着鼻子爬了起来,鲜血顺着鼻子直流。
孙少名对齐百虎道,“杀了这三个小子,御剑山庄的菜刀生意,全部归你们百刀门。”
御剑山庄以铸剑闻名,百斤精铁,才能铸一柄宝剑,其余的边角料,便做成了菜刀、剪子、铁锅等,也算一种资源再利用,这些家用刀剪锅,贴上御剑山庄的牌子,销量一直不错,每年给山庄带来几万两的收入。
这句话让齐百虎动心了。
然而徐供奉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得罪御剑山庄,最多少赚些银子,得罪这少年,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这位徐姓供奉,在百刀门地位极高,就连门主对他也十分客气,这次请他出山,门主十分器重他,命令齐百虎大小事宜,可与他商量,他说出这番话来,显是对赵拦江评价甚高。
他决定当和事佬。
“少庄主,都是口舌之争,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坏了和气。不如大家坐下来,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孙少名骂道,“聊你`妈的天,他们仨都骑到御剑山庄头顶上拉屎拉尿了,还一点小事。”骂了半晌,见百刀门不肯帮忙,冷笑连连,“齐管事,你们这船货就算到了御剑山庄,也送不下了。”
“千珏妹子,这群人狼狈为奸,我们走。我就不信,没了他们船,我们还回不了御剑山庄。”
李千珏眉头紧皱,本想劝说一番,但孙少名此刻在气头山,料想劝也没用,只得朝萧金衍、李倾城笑了笑,准备离开货船。
“靠岸。”
李倾城道:“自己游过去。”
这里距离江岸有十余丈,孙少名自忖轻功跳不过去,取过一块木板,向江中扔了出去,纵身一跃,跃出十三四丈,双脚准备点那块木板借力,还未触到木板,一点寒星闪过,木板轰然碎裂。
扑腾。
孙少名落入江中,好在江水不深,他趴向了岸边。
李千珏也向江岸跃去,峨眉轻功甲天下,讲究一个巧字,借力使力,她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回到岸边。孙少名骂道,“小子,有种你来御剑山庄,我若不弄死你,跟着你姓。”
李倾城喊道,“等我们过去,你们要还没搬走,我一把火把你们山庄烧了。”
二人走后,齐百虎与李大准等众人交谈片刻,各自回到船舱。
李金瓶见三人教训了孙少名,心中又喜又忧愁。喜的是三人为了给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师父出气,忧的是因为她三人得罪了御剑山庄。她可听说,御剑山庄在江湖上势力极大,高手如云。
三人在甲板上闲聊,李倾城怪赵拦江出手太轻,赵拦江则骂李倾城不给自己出风头的机会,萧金衍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这时,李金瓶拎着一个包裹走了过来。
李金瓶也后悔,自己一时兴起,开什么宗立什么门,结果闯了这等祸事,不过三个徒弟,能够为自己出口气,自己这个师父,也算没有白当。她说道:“这里是你们的三套衣服,还有十几两碎银子,你们仨赶紧走吧,再过几日,就进入御剑山庄的势力范围,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
李倾城说我们为何要走?
李金瓶佯怒,“你们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你们打了御剑山庄少庄主,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他们来见不到你们,最多打骂几句,那我们出口气就是,你不用担心,有齐先生,还有爷爷在,我们也不会有大碍。”
萧金衍说,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走了。不但不走,还要去一趟御剑山庄,帮你们把货卸下,送你们回程,再说离开之事。
李金瓶拗不过三人,也只得作罢。只是从这日起,李掌门变得唉声叹气,忧心忡忡起来,连每日清晨传授三人刀法之事,也提不起任何兴致,起初还解释两句草草应付了事,到了后来,给三人演示一番刀法,也就去李大准那边帮忙。
李金瓶传授无名刀法,是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招式比较呆板,然三人都是当世武学奇才,又极少拘泥于招式,有些招式若不通畅,遂按自身条件进行改良。学了十余天,越发觉得这无名刀法看似稀松,实则乃世间一流刀法。
赵拦江走的凌厉狠绝的路子,刀势一起,一往无前,连绵不绝。
李倾城则是习剑之人,将剑法种种融入刀法,招式轻灵飘逸。
萧金衍经脉与常人不同,并不拘泥于兵刃,大多数出手,都以拳脚功夫为主。李纯铁号称剑圣,代师授艺,从未在剑法上传授他一招半式,却不阻止他观看,萧金衍的剑法招式,多来于自己的揣摩。
三个性格、禀赋各不相同之人,学同一套刀法,竟有不同效果。三人决意以战养战,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这些日子将学得刀法融会贯通,相互切磋,获益匪浅。
当啷!
萧金衍木刀格掉李倾城刀,却没躲过赵拦江的偷袭,李倾城趁机一拳击在赵拦江肩膀,三人同时落刀。
萧金衍哈哈笑道:“照这样下去,再过几日,我们都不是赵拦江对手。”
李倾城不服气,“要想胜赵拦江很简单,千万别采取守势,不要给他反击机会,否则被他打出气势,很容易落入下风。”
赵拦江本是学刀之人,得了金刀、狂刀刀意,有学了无双刀法,这些日子修为提升极快。但却也有不足,赵拦江刀法在战场中摸索习得,内力修为却是极为寻常,不似李倾城,自幼生在武林世家,有家传内功相助,也不似萧金衍经脉独特,唯一的优点,就是人狠、力大、刀快,然而就这三点,已让绝大数习武之人吃不消。
听李倾城如此说,赵拦江反手一刀,向他攻了过去。
李倾城也不示弱,刷刷两刀,直劈赵拦江要害,一点情面也留。两人对攻起来,一时间刀影交错,难分彼此。萧金衍看得技痒难耐,大喝一声“我来也”,也加入了战圈。
李金瓶端着一些吃食,从三人身边走过。
三人连收刀,喊道:“师父!”
李金瓶抿着嘴,语气中透着不满,“你们三个明明都会很厉害的武功,却还要拜我为师,戏弄我一个船家女子,我不理你们。”转身欲走。
萧金衍拦在她身前,道:“真是冤枉我们,我们刚才所使的招式,都是你传给我们的无名刀法。”
李金瓶早已观察许久,发现三人确实用的是无名刀法,可是她练了这么多年,蹩脚难堪,对付寻常蟊贼可以,一遇到内家高手,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刀法传到三人手中,依旧是无名刀法,却生出了无数变化。
她练刀时,讲究姿势正确,刀道清晰可循,这三人在对战时,全然不遵守招式,有时第一招才作了个起手式,紧接就是第三招的中段,随心所欲,无所定式,看得她眼花缭乱。
李倾城道:“师父,你看他们两个总欺负我,你快些传我第十一招,等我融会贯通了,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也不枉师父对我的一番偏爱。”
说这番话时,李倾城故作可怜样,忍不住逗的李金瓶噗嗤一笑,“别贫了,这里有些吃的。”
三人大呼一声,争先恐后,生怕被另二人抢了先。
船头之上,其乐融融。
不知何时,一直在后舱的那位百刀门供奉,站在了三人身旁,“三位小友,不知容老夫过来一叙?”
三人闻言,顿时动容,他们早已察觉,这艘船上武功最高的,便是这位徐供奉,他看似低调,实则一等一的高手,若没猜错,武功能列入天榜。晓生江湖天榜虽列出江湖十大绝世高手,但江湖这么大,许多隐世不出或隐姓埋名的高手,也难以网罗其中。
“前辈言重了。”
李金瓶知三人有事相谈,叮嘱了两句,也离开甲板。
徐姓供奉倒也客气,“实不相瞒,老夫也是习刀之人,适方才见三位小友所练刀法,精妙无比,一种刀法练出三种风格,心生好奇之心,相识即是缘分,忍不住前来相询。”
萧金衍拱了拱手,“前辈谬赞了,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小家子功夫,在前辈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虽知道这位百刀门徐供奉并无恶意,然与他交浅言轻,并未过多透露什么。徐供奉哈哈一笑,“旁人不知道,老夫却不是不识货之人,若这套刀法是雕虫小技,天下绝大数刀法,都可以弃如敝履了。”
徐供奉哈哈一笑,“老夫隐世二十余年,这次出山本要去苏州城外与两位老友见一面,谁料俗事缠身,甚是遗憾,返程之时,能够见到当年天刀传人,也算老天待我不薄。”
三人疑惑道,“什么天刀传人?”
徐供奉讶道:“你们竟不知天刀?”
三人摇头,“我们这套刀法,也是新进习得,授艺之人,便是刚才那位金瓶姑娘,她称之为无名刀法。”
徐供奉点点头,“原来如此,也难怪,我见三位刀法精妙,却只是学了天刀的前半卷,若真能习得,纵然是金刀、狂刀在世,恐怕也不遑多让。这些年来,我四处拜访天下用刀名家,打听天刀下落,却没料到,这份机缘,竟为一个船家小姑娘所得,世事难料,哈!”
萧金衍问,“前辈不是想学这刀法吧?”
“徐某人虽爱刀,嗜刀如命,却也不是巧取豪夺之人。”他淡淡看了萧、李二人,“说起练刀,你二人不过堪堪入门,将来真正能在刀道上登峰造极之人,我看好这位小友。”
最后一句,徐供奉是对赵拦江说的。
“毕竟,能得金刀、狂刀刀意精髓,又得天刀刀法,这种机缘,不是人人都有的。”
话音刚落,徐供奉陡然出手,一刀向赵拦江劈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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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倾城
赵拦江也未料到,徐供奉会暴起出手。
但多年的军旅生涯,他早已养成随时应付一切危机的习惯,这种习惯成了一种本能。
赵拦江身体向后弯曲,如一张弓断弦弓背张开一般,整个人向后弹了出去,在离开徐供奉前,以木刀反向徐供奉劈了一刀。
饶是如此,徐供奉刀擦着赵拦江额头而过。
他并未追击,收刀入鞘,朗声笑道,“临危不乱,果然是名将风范。”
萧金衍、李倾城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他们看得出,徐供奉的刀虽然凌厉,但是没有杀意。
徐供奉道,“我这里有些好酒好肉,不如过来一叙?”
四人来到后舱,早有人准备好酒菜,千里行舟,酒有好酒,菜未必是好菜,一些腊肉、泡菜、火腿,还有一碟花生。但对于吃了一路鱼虾的三人来说,无异于饕餮盛宴。
徐供奉道:“我见三位武功不凡,恐怕不是这船家伙计吧?”
萧金衍虽不知这位徐供奉乃何方神圣,但他为人低调,言辞不卑不亢,颇有大家风范,也没有隐瞒,道:“我们兄弟三人本要西行入川,恰巧李老爷子临时雇人,便过来顶包了。”
徐供奉端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道:“如此说来,你们登上这艘船是巧合了。你们不知这趟船拉的什么货物?”
萧金衍道:“听李老爷子提过,好像是给御剑山庄下月铸剑大会供的一些精铁。”
“若只是寻常精铁,恐怕也不会让老夫亲自出马了。”徐供奉手中把玩着酒杯,双目紧紧锁在三人身上,慢慢道:“这艘船上有一块赤精玄铁。”
赤精玄铁,乃天下至坚至阳之物,天下之间,以此铁铸出的兵刃,留存于世间的,也不过三柄。
五百年前,陆玄机叛逃书剑山,从山中偷出一块玄铁,铸成金刀、隐剑、无名枪三柄神兵,这玄铁不但坚硬无比,配以独特秘术,还可以吸取天地元气,是任何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兵器。然而,这三柄神兵至今下落不明。赵拦江身上那把黄金刀之中,掺了少许的赤精玄铁,便足以傲视江湖。
正因如此,唐门才愿出三十万两银子,购买这块玄铁,当然唐门不是为了铸剑,而是用来制作暴雨梨花针。
一枚暴雨梨花针,可发射三千六百毒针,要在几息之间击发这些毒针,对机簧材质要求极高,而赤精玄铁是绝佳选择之一。
徐供奉说此话,实则在试探三人的反应。
赤精玄铁的消息早已泄露,此行任务极为严峻,从三人上船时,徐供奉就注意到了他们,他担心是对手派来的卧底。江湖凶恶,若真如此,恐怕徐供奉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徐供奉见三人露出惊愕神sè,倒也不似作伪,旋即松了口气。他缓缓道,“从上船之时,我便发觉有人盯上了我们,这些人隐于暗处,实在防不胜防。船上这些人,除了齐管事,其余人都不堪一击,所以徐某斗胆有个请求。”
萧金衍笑道,“但说无妨。”
“既然同是顺路,我想邀请三位能助我百刀门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我百刀门定会重谢。”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趋吉避灾,人之常情,三位若拒绝,徐某也可以理解。”
还未等萧金衍开口,李倾城发话了,“我们答应了。”
徐供奉本以为对方会谈些条件,未想到李倾城答应这么快,他又看向萧、赵二人。
萧金衍道:“我兄弟的话,便是我们的话。”
李倾城又道,“不过,不是为了你们百刀门。而是为了我们的小师父,还有无名派。”
这些日子来,徐供奉与他们同船,自然知道李金瓶收三人为徒,还创立什么无名派的事,哈哈一笑,“没想到,三位都是性情中人。”
萧金衍说,“我们兄弟三人闯荡江湖,正要大干一场,最好来几个高手,让我们杀上一杀,只要来的不是宇文天禄,我们都帮你干掉!”
徐供奉也道,“若是宇文天禄亲来,恐怕我也得落荒而逃了。”
三人见他说的如此实在,不由哈哈大笑。
……
数日之后,船抵达九江码头。
九江,古称浔阳,乃三江之口,九省通衢之地。长江在九江一段,又称浔阳江。在长江一线,九江码头算是较大的一处码头了。
按计划,船在九江停靠,休憩三日。
一来众人在船上行驶月余,数十日舟途劳顿,脚不着陆,别说是人,就连吕公子都要发疯了,一下船就跟着一头母驴身后,要做那苟且之事,几个人拉都拉不住。
二来,船上补给消耗的差不多,李大准等人要在九江采办一些食物。此外,入了十月,天sè渐冷,要采办一些衣衫及取暖之物。
三来,李大准常年跑西川线,在这里有不少朋友,这趟出行,他从苏州进了百匹苏锦,在这里拜访朋友,顺便找机会脱手。再置办些财货,入蜀中后赚取差价。在商言商,本是无可厚非之事,这也是他们的营生之道。
李大准下船请了十来个纤夫,将船拉到浅水岸,抛锚停靠,又去官兵哨所交了银税,办妥了手续,当然也少不了花一些人情。
萧金衍三人站在船上,眺望九江码头,虽已立冬,码头之上依然商船林立,到处都是四处揽活的纤夫、拎着竹篮四处叫卖吃食的婆子,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穿插其间。
萧金衍道:“不愧是号称‘天下眉目之地’,这九江码头比起苏州码头来,要繁华多了。”
“到了九江,若不去趟庐山,不尝尝庐山三石,未免也太过可惜了。”李倾城道,“反正左右无事,不如今日去城内转转?”
萧金衍奇问:“
什么是庐山三石?”
“石鸡、石耳,石鱼。”
萧金衍一听,啧啧道:“石头也能吃?我牙口不好,恐怕无福享受了。”
李倾城没好气的解释道,“石鸡,不是鸡,而是生在山涧的一种刺蛙,肉质鲜美,入口即化。烹饪时,以葱姜、辣椒烹炒,然后熏制,配以白饭,乃人间美味。”
“那石耳又是何物?”
“石耳,不是耳朵,乃山yīn石上的一种菌,用来煲汤,味道醇美,回味无穷。”
萧金衍哦了一声,“那石鱼也不是鱼了?”
李倾城道:“就是鱼。”
萧金衍一脸羡慕,“同样是活了二十多岁,为何你这么优秀?”
李倾城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不屑表情望着他,道,“说起吃,我可以给你讲三天三夜,因为我是李倾城。”
金陵李家三少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吃过、穿过、见过的,又岂是李倾城这种过期的暴发户、赵拦江这种穷孩子出身的能相比?
这番话,别说萧金衍,就连在旁边李金瓶听得都一脸向往,不由感慨道,“每次来九江,爷爷给我买个九江茶饼尝尝就不错了。”
萧金衍笑道,“既然如此,今天我们三人就陪师父同游九江城,反正李倾城有的是钱。”
李倾城说,“我没钱。”
萧金衍指了指赵拦江,“赵公子买单。”
赵拦江一脸冷笑,心说老子吃饭什么时候给过钱,却也没有说破。反正一起出去,只要脸皮厚,能撑得住,到最后,总会有人买单。武功比我赵拦江高的海了去了,但比脸皮厚,我赵拦江还没输过谁。
船上,徐供奉、齐百虎等人在看守,李大准已入城访友去了,倒也没人阻拦他们。
刚一下船,码头上就有一大嫂凑了过来,“小兄弟,住店不?一百文一夜,有热水、能洗澡,要是肯花点银子,还能请隔壁天上人间的姐儿过来给你们唱一曲《琵琶行》,小酒一喝,生活美滋滋,怎样?”
四人没有理会她,继续前行,那大嫂不依不挠,“我们还有钟点房……”
萧金衍回头问,“有网嘛?”
大嫂连摆手,“我们店干净的很,连苍蝇都没一只,怎么会有蜘蛛网?”
萧金衍哼哼道,“没网,还好意思开店。”转身就走。
那大嫂在后面纳闷,什么时候流行这个了,难道是京城最时兴的东西?见又有客人,又凑过去道,“客官,住店不,百文一夜,有热水、能洗澡,对了,还有网!”
四人入城,一边闲逛,一边买些小吃食。
李金瓶经常在九江停靠,但爷爷很少让她入城,就算进来,也都一步不离,更不会乱花钱。今日三个徒弟带她游览九江城,三人簇拥着一人,心中难免有得意之sè。
不知觉间,已到傍晚。
“李大侠,不是要吃庐山三石嘛?”萧金衍问。
李倾城倒也不含糊,略一打听,一老汉道,“要吃庐山三绝,得去天上人间,饮浔阳特酿,听琵琶夜弹,乃人间之乐事。”
萧金衍奇道,“天上人间不是风月场所吗?”
老汉道,“难道风月场所,就没有东西吃了嘛?”
“难道你去吃过?”
老汉指了指这身破直裰儿,“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去过的主儿嘛,我也是道听途说。”
李倾城说懒得问了,就去天上人间。
……
天上人间。
世间美sè,三分天上,二分人间,剩下五分,都在天上人间。
此处并不难找,四人来到时,只见一座三层楼立在九江城最显眼之地,先映入眼帘的是“天上人间”四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四字气势非凡,显是出自名家手笔。
就连李倾城也没料到,一个九江城,就有如此豪华的风月场,可见这幕后主人,身份不一般。
华灯初上,三层楼挂满灯笼,将里面照的灯火通明。装潢金碧辉煌,十分讲究,才入冬,里面就烧起了地龙,一进去觉得有些热。
李倾城道,“人在富丽堂皇、温度较高的环境中,越是容易产生冲动消费,若再饮些酒助兴,那真是花钱如流水,看来这座楼的主人,深谙此道。”
萧金衍说我看你才是深谙此道,你在金陵不开个青楼,真是可惜了。
李金瓶从未出入过这等场所,在门口道,“要不,我们找一家小店算了。”
李倾城摇头,“来一次,不吃最好的,岂不白来?”
四人进去,有小厮伺候着来到一处雅间。要来菜谱,萧金衍一看,不由咋舌,“一盘土豆丝,就要二两银子?”再看那庐山三绝,三样菜下来,竟要五六十两银子。
他寻思着,李倾城没有带钱,赵拦江这家伙也不像有钱的主儿,到头来,早晚还得是自己结账,自己身上的银子没多少,唯一值钱的就是仅剩唐傲的那十柄黄金小剑了。
萧金衍将菜谱一合,“先上三盘土豆丝吧!”
伙计站在旁边,不肯离去,“没了?”
“没了。”
“客官,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这里有最低消费的。”他指了指门口一家小吃,“您要吃土豆丝,麻烦移步那边,价格公道量又多,也不妨碍我们做生意。”
萧金衍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这时,一名身穿蓝绸的华服公子哥在几人簇拥之下走了进来,顿时天上人间的老鸨屁颠颠冲了上去,“原来是赵公子,您好些日子没来,姑娘们都快得相思病了。”
那被唤作赵公子的公子哥在老鸨屁股上捏了一把,惹得那老鸨一声娇笑,“今儿
,要什么节目?”
“去三楼。”
赵公子目光注意到这边,来到四人身前,望着李倾城道,“你也在这里吃饭?”
李倾城没有理他。
赵公子笑道,“我看看菜单,土豆丝,土豆丝,土豆丝,哈哈,堂堂李倾城,竟吃这种玩意儿,今儿我包了整个三楼,要不要我请你?”
李倾城冷声道:“不必。”
赵公子摆了摆手,一属下道,“今晚这楼里的消费,赵公子买单。”众人一听,轰然一片,“谢谢赵公子。”
“您慢用,我上楼了。”
萧金衍连喊来伙计,“既然有人买单,泸州三绝来两份,再来四斤龙虾,五斤鲍鱼,六斤海参,九江特酿,来十坛!”
不片刻,饭菜上来。
萧金衍、赵拦江狼吞虎咽。
李倾城筷箸未动。
李金瓶虽然也吃,但吃相比较矜持。
萧金衍边吃边道:“不花钱的饭,吃着倍儿香。”
赵拦江问,“那男子是谁?”
李倾城满不在乎道,“江西道盐商赵九成的儿子赵三泰,一个纨绔子弟,仗着老爷子有钱,整日混迹于青楼,纨绔一个。”
“你俩有恩怨?”
“几年前在金陵,他找我炫富,我没理他。”
天上人间不光有饭,还有女人。
这种销金窟,不似路边野店,前半夜多是素菜,等客人兴致调动起来,钱花得差不多了,才上肉菜。
才吃了不多久,琴瑟声起,有一婀娜动人的女倌款款上台献舞,水云袖翻舞,如蝴蝶一般,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一舞终了,欢声雷动,纷纷有客人解囊赏钱。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听得楼上有人唱诺:“赵公子赏秋月姑娘银五百两!”
果然是大手笔!
那人又道:“赵公子问楼下李公子是否接上?”
一名小厮托着领花红的盘子,来到李倾城身前,李倾城微微一笑,饮了口酒,并没有接话。
第二场节目,是一段口技,表演结束,楼上又道,“赵公子赏张先生银一千两,问楼下李公子是否接上?”
李倾城依旧摇头。
一连四五场节目,楼上赵公子接连赏了五千多两银子,这手笔惹得众人连连惊叹。赵公子每赏一次,都要问一句李公子接不接,众人议论纷纷。
“恐怕这小子得罪赵公子了吧?”
“赵公子家大业大,花几千两银子,还不跟打水漂一样,只是这样羞辱这个李公子,有些不厚道了。”
赵拦江道:“你可真沉得住气,换作是我,早上楼去,一刀把那小子宰了。”
李倾城站起身。
萧金衍连道:“你可别乱来。”
李倾城道,“我不过请师父吃顿饭,那小子如此呱噪。”
萧金衍说,“呐,你说这顿饭你请了。”
李倾城没理他,径直去了后台,对老鸨说,“把你们老板叫来。”
过了没多久,李倾城回来,坐下喝酒。
“最后一曲,是天上人间的头牌凤求凰凤姐儿,来给大家表演一曲《砒`霜行》,想必大家也都听过,前不久的百花盛宴,我们凤姐儿可是进入晓生江湖绝sè榜的,有请凤姐儿!”
女子出场,怀抱琵琶半遮面。
当日在扬州百花盛宴,萧金衍见过此人,想到那时还与宇文霜斗来斗去,忍不住笑了。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这首《砒`霜行》,唱得是清河县武家大兄与金莲的凄美爱情故事,情到深处,众人听得声泪俱下,肛肠寸断。
曲终,场间一片沉寂。
紧接着,欢声雷动。
“唱得好!”
众人纷纷慷慨解囊,给天上人间的头牌凤姐儿打赏。楼上又传来尖叫声:“赵公子赏凤姐儿白银万两!”
这可是天上人间开业以来,单笔最高打赏记录。
一片惊呼声中,伙计声嘶力竭的喊道:“赵公子问楼下那个姓李的穷逼接还是不接?”
众人纷纷望向李倾城。
李倾城气定神闲。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躁动声。
那伙计惊呼道:“赵公子死了!”
天上人间虽是风月场所,但若出了人命官司,那就不妙了。出了这等事,天上人间也不是头一回,早有人去报官,也有人去应对。
众人准备离场。
萧金衍也站起身,准备离开。伙计道,“您这桌一共消费七百两银子。”
“不是赵公子买单嘛?”
伙计冷冷道,“你觉得他现在还能买单嘛?”
萧金衍道,“你瞅瞅,这桌子菜,还有些没动筷子呢,你看不行,帮我退了吧。”
李倾城问李金瓶,“师父,吃好了嘛?”
李金瓶点点头。
李倾城道:“那走吧。”
刚一起身,天上人间掌柜带着老鸨还有五六个人来到四人身前,一脸恭敬的站在李倾城身边。
李倾城说了句,“什么破店,东西都不好吃。”
这些人点头应和,没敢反驳一句话,恭送众人离开天上人间。
赵拦江问,“怎么没人跟我们收银子?”
李倾城道,“今天请师父吃饭,我把这座楼买下来了。”
“你哪来的银子?”
“我没银子,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叫李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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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试试刀
买下天上人间,对李倾城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花了几十万两银子而已。这座青楼,处于天下通衢之地,生意红火,日进斗金,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天上人间的真正老板姓周,名云山,在九江城势力极大,但与金陵李家相比却是天壤之别。周云山听李倾城说要买天上人间时,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金陵李家从未涉及青楼赌场生意,若能借这个机会与金陵李家攀上关系,那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机缘,别说是卖,就是将天上人间送给李倾城,他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至于靠江南盐运司关系发家的赵三泰,不过是一个暴发户而已,竟招惹李三公子生气,周云山派了几个伙计,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很“客气”的请出了天上人间。
出了天上人间,李金瓶见天色已晚,怕回去迟了又要挨李大准数落,张罗着回去。
回到码头,那叫小武的伙计早已等在船头,一脸焦急道,“金瓶姑娘,你们总算回来了。”
李金瓶见小武鼻青脸肿,衣衫破破烂烂,心中一惊,问,“发生什么事,我爷爷呢?”
小武哭丧着脸,“李老大被张三爷给扣住了。”
李金瓶方寸大乱,李倾城上前拍了拍她肩膀,“师父,不要怕有我们呢。”
萧金衍问小武,“怎么回事,你从头道来。”
原来,船只停靠之后,李大准与伙计小武就去找九江码头的船运老大张金水,去商议将那百匹苏锦出手。
外来船只的走货,山高水远,有些货物跋涉千里来到此处,一经倒手,那是几倍的利润。但商贩进货,除非有极大背景或官方势力,小商小贩的货都有人专门来收,否则就算出手,也离不开这个码头。
正所谓行有行规,张金水张三爷就是控制九江码头所有贩货之人,尤其是盐茶铁丝绸等管制货物,他早就买通了官府,经他手一倒卖,就有了合法身份。
李大准常年走西川线,与张金水也算有多年的交情,这次两人来送苏锦时,张金水十分热情,按五两一匹的价格,当场兑付了银子,并设宴款待,李大准让他清点货物,张金水说多年买卖不必了。
谁料酒菜才吃到一半,张三爷属下就有人来报,说那百匹苏锦有问题,众人过去一看,百匹苏锦竟被人掉包,换成了一些麻布。
小武道:“今天早上我雇马车过来,从船上往下搬时,还特意清点过,一匹也不少,一路上也从未离开马车,中途绝不会被人掉包。”
萧金衍问,“你们没有当面清点?”
“张三爷说不用,而且给钱特别痛快,我们也没有往心里去,谁想到他们竟会用这一招。事已至此,李老大把银子包还给张三爷,说这笔买卖我们认栽,但张三爷却不依不挠,说他在九江码头十几年了,银子事小,但这规矩被我们坏了,非要拿个说法出来。”
李倾城也问道,“他提什么条件了?”
小武挠挠头,“那倒没有,他只是扣了李老大,说派人好好查一查这件事,究竟问题出在我们这里还是他们那里。”
赵拦江闻言,说了一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李金瓶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萧金衍解释道,“他们扣留李老大,这艘船自然就无法按计划启程,将船拖住,才是他们的目的。”
徐供奉已告诉他们,从苏州启程时,就有人盯上了这艘船,却一直迟迟没有动手。
那么原因无非有两个。一是他们人手不够,无法对付这艘船上的徐供奉,只有拖延时间,等人手到齐;二是他们没有把握,先从李大准下手,投石问路,看看船上的反应。
如果没有猜错,张金水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另有其人。
李金瓶乱了方寸,“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爷爷被他们欺负吧?”
李倾城道,“师父,这件事就交给我们三人了,你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若见不到老爷子,你就用第十二刀清理门户。”
李金瓶正要说话,李倾城上前封住她穴道,对小武道,“你守着她,不要让她乱来。”
萧金衍也叮嘱道:“这件事,就先别让齐管事和徐供奉那边知道了,毕竟是咱们自己的事。”
……
九江城,善水堂。
大堂之内,张金水站在一名灰衣老者身前,神色恭敬。灰衣老者面沉似水,坐在太师椅中一动不动。
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作屠夫打扮,脸上有一块刀疤,腰间别着两把刀,一长一短,一把杀猪,一把杀人。
女子是半老徐娘,姿色姣好,身穿长裙,怀中抱着一只波斯猫。
这二人便是光明神教两大尊者,男子樊小星,人送外号疤面屠夫,女子屠千娇,人送外号玉面猫。
那灰衣老者,正是光明神教军师许虚,光明教主东方不亮的得力助手,他武功在光明神教不是最高,但论智谋,却是上乘,在教内地位,仅次于东方教主和圣女东方暖暖。
九江城善水堂,便是光明神教的一个分舵。正因为有光明神教的暗中支持,张金水这些年来才能在江湖上顺风顺水,控制着九江码头的水运生意。
张金水恭敬道,“许军师,属下已审讯过李大准,那老家伙一口咬定船上不过是一些精铁,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现在扛不住打,已经昏过去了。”
许军师上下打量了张金水一番,看得张金水心中发虚,“怎得,舍不得你在码头上的生意?”
张金水扑腾跪倒在地,“属下一切,都是教主和军师所赐,别说一个李大准,就是您让我将整个货运码头的人抓来,属下也绝不迟疑。”
许军师冷冷一笑,“知道就好。”
疤面屠夫道,“军师,反正那船停在城外,趁着今夜风大,咱们带人杀过去,连人带船一起截杀,一把火烧了,神不知鬼不觉,还立下一件大功,何乐不为?”
玉面猫屠千娇也笑吟吟道,“属下也是这个意思。”她以手抚摸着那波斯猫,来到许虚身前,“一个百刀门,不足为据。”
许虚对猫过敏,掩鼻道,“让那猫离我远点。”
屠千娇一愣,手下微微用力,听那猫嗷的一声尖叫,浑身鲜血淋漓,当场死去。手段残忍,看得张金水浑身发冷。
许虚才道:“百刀门不足为据,但船上那名姓徐的供奉,却不是易于之辈。”
玉面猫问,“那姓徐的究竟是何人,让军师如此忌惮?”
许虚道,“当年北疆第一刀客,大周皇帝大内侍卫徐志豪,正是此人。”
两人都听过徐志豪大名,当年也曾是名震北疆,二十年前忽然失踪不见,想不到到了中原,不由惊道:“以他身份,怎么肯屈居一个三流门派当供奉?”
“当年徐志豪喜欢上了一个中原女子,为北周所不容,北周皇帝下令杀死那女子,徐志豪一怒之下,叛逃北周,杀死了十七名大内高手。北周皇帝因此事暴怒,多次派人追杀徐志豪,徐志豪心灰意冷,躲在了百刀门。若非这次赤精玄铁,恐怕没人知道当年北疆第一刀客,仍然活在世间。”
“那他与百刀门什么关系?”
“那名女子,就是如今百刀门掌门的妹妹。”
疤面屠夫与玉面猫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但对上徐志豪,却没有半点把握。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许军师淡淡道,“等。如今圣女和酒狂任鹏举已在路上,不几日就会抵达九江,只要船不离开九江,等我们人到齐之时,就是夺取赤精玄铁之日。”
有属下来报,“三爷,外面来了三个年轻人,说要求见三爷!”
张金水也有些纳闷,“年轻人?”
“正是,他们自称是李大准的伙计,来找三爷商量事情。”
张金水不悦道,“没看到我这里有客人嘛,让他们哪里来滚回哪里。”
许军师笑道,“正主儿来了。”
玉面猫娇声道,“我去会会他们。”
“让张金水也一起去吧。”
张金水、屠千娇来到了前厅,看到萧、李、赵三人一身船夫装扮,手中各持一把木刀,心中生了轻视之心。
“来者何人?”
萧金衍拱了拱手,问,“阁下便是人称张大善人的张金水张三爷?”
“正是。”
“我们三兄弟是李老大船上的伙计,今天你扣了李老大,我们来这里是跟你……”
张金水冷笑,“要人?”
萧金衍摇头,“不,是讨薪。”
“讨薪?”
“不错。李老大雇了我们三人西行入川,他欠了我们薪水,你把他扣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来找你来要了!”
张金水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震得房梁上灰尘落了一地。
李倾城皱眉道,“您这儿也该收拾一下了,光打打杀杀,连个扫地的都不雇,真是抠门。”
张金水心中暗笑,在九江城,向来都是我跟别人要钱,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讹到老子头上了,他问,“李大准欠了你们多少钱?”
萧金衍伸出三根手指,“三十。”
“三十两?”
“不,三十万两!”
张金水笑道,“哦?”
萧金衍一本正经道:“我们也知道,三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我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三爷要是一时凑不齐这么多现银,我们可以宽限你两日,两日之后,我们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张金水怒骂道:“我们这是善水堂,你当我们是慈善堂呢,还是三十万两,这里有三十个铜板,你要就拿去!”
一扬手,三十个铜板扔在地上。
萧金衍与赵拦江俯身,一个个捡了起来,道:“还差二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九钱七分。”
“我要是不给呢?”
“那就把李老大还给我们,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找他要去。”
“李老头用假苏锦骗我,老子若是这么轻易就把人放了,你让张金水还怎么在九江城混了?”
李倾城道:“混不下去,那就别混了。”
张金水闻言暴怒,“你小子找死!”话音刚落,数十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手持兵刃, 将三人团团围住。
许虚透过一扇屏风,偷偷打量着三人,这三人虽是伙计打扮,但器宇不凡,说话插科打诨,却又面无惧色,他一时也看不透三人实力。
玉面猫屠千娇见李倾城容貌俊美,心中一动,此人正是我修炼玉面神功的绝佳鼎炉,待我将他收了,驯成一个猫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掩口笑道,“小公子,不如我来做个和事佬,你跟姐姐走,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李倾城摇头,“不去。”
“为什么?”
李倾城道:“你太脏!”
玉面猫屠千娇生性淫`荡,面首无数,却最不喜别人恶言相对,听到李倾城言辞刻薄,也忍不住动了怒火。
她厉声道:“我看你是找死。”
大战一触即发,萧金衍连向前一步,出声阻止,“慢着!”他看了眼张金水,道:“张三爷,我们只是来讨个公道,有事可以商量着来嘛。”
张金水以为三人被这阵仗吓怕了,冷笑道:“怎么商量?”
“钱的事情,用钱来解决,钱解决不了,用刀解决。李老爷子欠了我们三十万两银子,我们就用三刀解决,如何?”
“三刀?”
“不错,一刀十万两。我们刚拜了李老爷子孙女为师,她传了我们一套无名刀法,小弟不才,想拿三爷试试刀,若三刀能砍下三爷的脑袋,这三十万两银子,我们不要了。”
张金水似乎看着一个白痴一般,他是用刀道高手,在九江城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这小子竟不知天高地厚,用一把木刀来挑战我,心中打定主意,要将这小子砍死。
他冷冷问,“若是砍不下来呢?”
萧金衍正色道,“若杀不了你,当然是继续找你要钱了。”
张金水喝道,“来人,取刀。”
一柄鬼头刀在手,张金水气势暴涨,早在五年前,他刀法入知玄境,如今心生杀意,势要将这小子砍死。
萧金衍握紧木刀,做了一个无名刀法的起手式。
张金水见他无丝毫内力波动,大喝一声,“张某人脑袋在此,有本事来取!”
刷刷挥出两刀,向萧金衍砍了过去。
萧金衍略一侧身,将木刀向张金水身前一尺送了过去,两人侧身而过。
萧金衍站定,朝众人问道:“你们这里谁还主事儿?剩下二十万两银子,我找谁要去?”
这时,张金水身体才止住。
一颗人头,向前滚了出去。
鲜血溅满善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