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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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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逢

人历天正一十四年,七月初七。

黎城西北十三里外乱葬岗,一如既往重雾叠瘴,尸臭熏天。

迷蒙了两天两夜的雨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停了下来,天穹之上一轮明月拨开云雾,眷恋了这处阴森之地。

雨下了两天,祁鸢也在乱葬岗里躺了两天。

原因还是九天前,凰仙一族镇守六百年的白冥幽谷出现异动,祁鸢受命前去查看,与那里镇压的恶兽斗了七天七夜,恶兽压住了,她自己也带了一身大大小小的伤。

祸不单行,祁鸢在回赤霞镇时经过人间上空,被突如其来一道青影撞下云间,这才掉在了死人堆里,如果不是生来仙身,恐怕早就加入“乱坟帮”了。

也可怜原本晒晒太阳就能好的伤,碰上人间初秋的连阴雨,还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愣是一道也没有愈合。

想到这里,祁鸢不禁在心中暗骂那道莽撞青影,云层之上超速飞行,肇事之后还溜之大吉,不负责,真是不负责!

等了两天,月光照在身上的时候,祁鸢松了一口气,凝神采了一些月华,才终于有力气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坐在平坦的土地上,虽然还是湿漉漉的,好歹没有死人身上那么黏腻恶心,纵是祁鸢这种能和恶兽斗上七天七夜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在尸堆里躺了两天,回想起来也不免要吐个昏天黑地。

这边正吐完,身后传来一阵低吟,声音极小,似是把一切痛都咬在了齿缝之间,听得人越发揪心。

祁鸢叹了口气,回身从一堆死尸中拉出来一位脸色比较好的。

说是脸色比较好,其实除了他的眉头还能皱起来,其他的和那堆尸体也没有什么不同了,面色同样灰白,周身死气环绕,连魂魄也被禁锢在肉体之中一动不动。祁鸢将他拖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想了想,又从别家身下扯出一张破席子,选了干净的一面朝上,将这人又拖了上去。

这么一番下来,祁鸢也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累瘫在那人的身边。

许是压抑久了,月神今夜格外卖力,如缎的月光撒下来,将身边人的轮廓照得更清晰一些。这人长得还算俊俏,一双眉毛就算皱着,看起来也比寻常男子要柔和一些,祁鸢看了一会儿,忍住了上手抚开皱纹的冲动。

就在一个时辰前还为他的喋喋不休头痛不已,现在倒是安静得不想个活人了。

这人是早祁鸢一天被扔在这儿的,两天前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脚边,这事儿被他絮絮叨叨了两天,传说话多的人啥也兜不住,只两天,祁鸢连他家厨子和娘子多久恩爱一次都知道了。

不过就算不说,关于他,祁鸢还是知道的。

秦攸洺,人族三殿下,当今人皇胞弟,儿时因贪玩乱走冲撞了邪祟,染了一身怪病,求尽天下仙妖鬼佛,也落得个“逢七必难”,比如今日这七月初七,因为他的病,人间已经十二年没有好好过一个女儿节了。

至于为什么一个皇族重病之时被扔进乱葬岗,听他本人叙述是因为光明正大提刀上金殿欲刺杀“王八皇帝”——他的大哥,结果被众臣弹劾,纵然一向宠他的皇帝也怒极,命人把他扔进乱葬岗,除非自己爬出来,否则永世不得回府。

其实就是在这儿“养”一个月的病。

不过这儿的东西可不愿让他好好“休养休养”。

四周早就聚集了一团阴气,奈何因为有凰仙后人在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一阵不知天高地厚的阴风悄悄吹来,祁鸢回眸,眼周显出五彩羽翎,身下的影子竟然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凰鸟,阴风见状急忙逃窜,四周的阴气踟蹰了一会儿,最终也不甘心地退散了。

但是强大阴气的突然接近还是让躺着的人感到了不适,喉头微动,“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污血沾满了半张脸,流到了脖子上,祁鸢拿出手帕一一擦干净,道:“能不能出去,就指望你了。”

说完一手捏绝,一团金光渐渐凝聚在指尖,祁鸢小心翼翼托着,缓缓送进了秦攸洺的嘴里。等到金光周转全身,被禁锢的灵魂逐渐苏醒,她才松了一口气,倒在了秦攸洺的身边。

失去意识之前那一眼侧颜,让她的心莫名狠狠抽搐了一下。

月神也累了,躲在一片乌云中不肯出来,大地又恢复了一片黑寂。

没过一会儿,那双死人一般青白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昏迷了大半夜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竟然比刚才的月光还要柔和动人。

秦攸洺试探性地动了几下,然后猛地从席子上坐了起来,趴在一旁把肚子里的酸水都快吐光了,一边吐一边骂:“王八蛋你给我等着,老子早就忍不了了呕……妈的,恶心死了呕……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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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闹剧

二、闹剧

当意识渐渐苏醒,能够感受到周身云锦拥绕,鼻尖淡淡幽香,祁鸢就知道秦攸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她坐起身,身上已经清洗干净,还换了一身新衣服,窗外的阳光不偏不倚正好洒在床上,全身各处大大小小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随之而来的还有久违的轻松和舒适。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小丫鬟端着水盆走了进来,见到祁鸢醒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姑娘醒了,水打好了。”

祁鸢上前去简单洗了把脸,边擦脸边道:“你家殿下在哪儿?”

小丫鬟依旧笑道:“殿下难得七月份带着轻松的身子,在自个儿院子里闹得正欢呢。”说着收拾完手巾水盆,伸手示意祁鸢随她走,“管家差我来问问,若是姑娘醒了,去看看能不能有个法子收了神通,让三殿下再乖乖躺回去。”

这小丫鬟一脸的平淡,祁鸢却听糊涂了,心道:“平日只听曼娘说人间的奴才忠心主子,怎么这府上的反而想主子做个活死人?”

心中疑问还没等开口,就远远听见前面的人声嘈杂。

“主子,算老奴求您了,您好不容易从乱葬岗里爬了出来,就别折腾了,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啊!”

“是啊是啊,上一次是陛下开恩饶您不死,如今圣怒未消,您又要提刀上殿,这不是把自个儿往刀口上送吗?”

“您可知道您在乱葬岗躺了三天,奴才们是在雨里跪了三天啊,看在奴才们忠心为您的份上,开开大恩饶了小的们吧……”

“……”

王府的男女老少们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秦攸洺挤得插不上一句话,只能握紧手中的银月弯刀,也不知道该砍向哪里。

祁鸢到时,见到的正是众下人围跪成一圈,秦攸洺披头散发站在中间,被“逼迫”得进退两难。看他这幅有话说不出的样子,再想想乱葬岗两天耳边的聒噪不休,祁鸢心想你也有今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虽小,却也足够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力,顿时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老管家向她跪走两步,磕了个头道:“老奴见识浅短,但也知道姑娘不是凡人,如今主子又要去皇宫送死,求求姑娘收了神通,奴才们贱命不值一提,主子可不能再有长短了。”

说完又趴在地上磕头,众下人也随之附和,祁鸢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多凡人,不免有些慌乱,正考虑怎么办时,只听有人大喊:“不好,殿下跑了!”

向外看,不知什么时候秦攸洺已经跑出去二三十步,众人急忙起身去追,推推搡搡得给老管家扭了腰,差一点被人踩在脚下,幸亏身后的小丫鬟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他。

秦攸洺跑得正欢,突然感觉身后杀气腾腾,提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府的男女老少如黄河之水奔涌而来,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跑在前头的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甚至不知何时还攥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扬言与其让他祸害苍生,不如直接打死事了。

秦攸洺大喊一声加快了速度,王府大门就在眼前,胜利的曙光即将降临,突然,一个形同鬼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直钻进了骨子里。

“一,二,三,倒。”

声音如同不可违抗的指令,话音落的那一瞬间,秦攸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猛然抽走,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趴在了地上,扬起面前人的裙裾一角,露出一双如玉般光洁的细足。

抬头,果然是祁鸢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他,秦攸洺叹道:“别人不懂,我和你说过那么多,你是应该懂我的。”

语气之间带着些失落,和点点恨铁不成钢。

祁鸢道:“别的我不管,你的身体可承受不住再去一次乱葬岗了。”

秦攸洺垂眸不语,恰好身后的众人也追了上来,之前扬言要打死他的大汉上前弯腰要抱起他,被啐了一句“恶心”,连带着骂了一句“滚”,只好请人来帮着发到了背上。

趴在大汉背上时秦攸洺已经有些迷糊了。初七到十五这几天阴气极重,往年他都是睡着,今年托了祁鸢的福闹了这么一遭,全府上下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大汉正要起步,又被秦攸洺叫住,他略带艰难地回头,对祁鸢道:“雨后地面湿凉,穿上鞋子吧。”

说完头就趴在人家背上不动了,努力睁了几下眼皮,最后还是合上,失去了意识。

合府上下对祁鸢千恩万谢,带她来的小丫鬟又是磕头又是赔罪,磕到祁鸢都快跪下了才起来,众人散去,祁鸢想了想,还是去了秦攸洺的院里。

他的院子陈设简单,甚至花花草草都没有多少,只有正对房门的一棵老枯树惹人注目,树下放着一张长凳,油纸简单搭起了一个避雨棚,地面上多多少少还有些瓜子壳,可见秦攸洺对这里颇是喜欢。

下人只有两三个在屋里忙碌,隐隐传来一阵药香,祁鸢仔细嗅了嗅,都是些滋养补气的,名义上对了秦攸洺的病症,可惜他病在魂元,这些医骨肉的药材唯一的作用就是心里安慰罢了。

祁鸢坐在长凳上,秦攸洺刚刚的“你是应该懂我的”让她有些难受。

她自然是懂的,秦攸洺被封“闲逸王”并不是什么君王二心,是他本来就是个闲散不羁的性子,于是先皇赐“闲”,今上赐“逸”,就有了“闲逸王”的名号。

能让堂堂“闲逸王”提刀上金殿的,自然触碰了他的底线。这事秦攸洺说得断断续续,祁鸢倒也能拼凑个大概。

起因还是他那从小玩到大,有“过命交情”的好友顾献卿。

世人提到顾献卿,就必然会跟一个响亮的称号:伏魔大将军。

传闻这位将军天生神力,武功盖世,骁勇善战,十三岁上阵杀敌,十四岁就取敌将首级,十六岁出奇兵一战成名统领三军,骇得魔族四年不敢踏入人族领土半步。

就这么一位大将军,却是个“缺心眼的”,不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让皇帝起了疑心。

于是皇帝借一次庆功宴,将当朝唯一的公主,秦攸洺的四妹妹指婚给了顾献卿,要求的嫁妆却是顾献卿一半的军权。

交了军权,娶了新娘,新婚当天皇帝连发二十一道催发令,酒宴未散,酒意未退,就被迫披甲出征。

半夜出征,只有秦攸洺一人相送。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敢。

当夜正是六月三十。

回去之后秦攸洺病发,还没进门就吐出一大口血,在床上躺了三天,心中郁结,终于忍不住提刀上了金殿。

金殿之上,他曾对他的皇帝大哥提出三不值。

一为带功将领,二为二八小妹,三为边疆子民。

他自认字字诛心,直听得群臣默然,而皇帝只是摇头。秦攸洺气极,跃然而上,奈何突然病发,落在地上动弹不得,可惜一把银月弯刀还没碰到皇帝分毫就被扔进了乱葬岗。

亲妹被当做棋子,好友受辱出征,自己却连那人的衣角都碰不到,换做是谁都会心中气结,更何况是秦攸洺。

更何况是秦攸洺。

祁鸢苦笑,她有什么理由说这句话呢?

屋里已经收拾妥当,小丫鬟也早就送来了一双新的绣花鞋,祁鸢看也不看,依旧赤脚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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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托付

屋里的药香还没完全散去,绕过一道素白屏风就能看到里屋的陈设。

还是一样的朴素低调,但是家具样样不是凡品,多多少少都有点辟邪的作用。

秦攸洺就躺在最里的桃木百兽床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祁鸢坐在床沿端详着那张灰白的脸庞,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那柔和的眉眼,逐渐和记忆深处一张稚嫩的脸庞融合在一起。

心底如同一座火山轰然炸开,滚烫的岩浆流遍全身,却让她瞬间浑身冰凉。

记忆中的男孩身影逐渐清晰,但是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小攸洺浑身是血地坐在赤霞镇的草地上,抬着一双清澈的双眸求她放了他。

而到底是何原因,她自己记不清,其他人也说不清。

只知道是她大概曾经做错事,害得他大病十二年。

说不清缘由的亏欠。

祁鸢伸出手来,要像在乱葬岗时那样再从身体里逼出一颗避风丹,那是祛除邪气的良药,以凰仙的骨血炼就。奈何她最近实在消耗太多,金光无法在指尖聚集,最终收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阵凉风袭来,黎城竟然已经入秋。微风中隐隐夹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香,熟悉得祁鸢咬牙切齿。

身后风疾,只听“哗啦”一声震耳,素白屏风应声倒地,巨响中窜出来一道青影直冲床榻而来,定睛一看,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面前的那位正是将她撞下云间,害她在死人堆里淋雨躺了两天的肇事逃逸者。

“妖孽!”只听女子大喝一声,伸手正虚虚握住那人手中的匕首,稍一使力就化为一堆银粉。

那人大惊,转身欲逃,祁鸢上前一步扯住他的后领,像拎着小鸡似的扔到床榻边,扯下一根帐绳将他绑了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在一息之间完成,一直到院子里的人冲进来那人才反应过来,可是早就挣扎无力了。

进来的正是之前要提刀砍秦攸洺的大汉,身后还跟着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胸腔中翻滚着一股浩然正气,一看就是练过的。

大汉跨过碎屏风骂骂咧咧走进来,眼瞅着掌心带着疾风,停下时只是抓住那人蒙住脸的面巾一把拽了下来,骂道:“展言你这狗娘养的,一年一次你累不累?”

面巾扯出一张清秀的脸,看起来未及弱冠,但那充斥了满屋的清香中隐隐飘出来的一丝妖气说明,他的修为至少已经五百年。

但见他眼神呆滞,掌风袭来时也不闪不躲,祁鸢一只手推开揪住他衣领的大手,另一只手摁住他的头顶摸索,不消一会儿便扯出一根细丝。

大汉也呆住了,惊道:“傀儡线?”

展言似乎是极疼,开始挣扎,甚至攻击祁鸢,大汉上前把他摁住,待祁鸢从他身上抽出五根细丝才停手,展言早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虽然疼,神识却逐渐清明了。

等看清身边的人和屋里的一片狼藉,展言似乎要哭出来了,带着哭腔叫道:“三行啊,我又犯错了?”

三行就是大汉,他一边解着他的绳子一边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被人系了傀儡线?要不是这位姑娘出手,你今日就酿下大祸了。”

说完六人一起跪在了地上,冲祁鸢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姑娘多次救殿下于危难,大恩大德,闲逸王府必当世代牢记。”

祁鸢想起儿时那段残缺的记忆,心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后别喊打喊杀就行了,表面上还是与这几位客套了一番,并且表示不会在王府待久。

毕竟待得越久,一些不该知道的就知道的越多。

王府的人不会允许有这种人出现,哪怕是救过殿下的命也不行。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大汉领着手下们离开,临出门时,展言又折了回来,道:“我看出你对殿下有不同的心思,不知有个请求,姑娘愿不愿应下。”

祁鸢问道:“何事?”

展言道:“殿下的好友顾将军在出征前曾向殿下托付一人。”

这事祁鸢知道,新婚之夜出征,托付的想必就是新娘子半枝公主了。

不料展言摇头,道:“公主千金贵体,自然有人保护,顾将军托付的,乃是原公主的贴身侍女,这次大婚的试嫁丫鬟小玖儿。”

这小玖儿是早公主两天抬进将军府的,本来是一个小小的试嫁丫鬟,走的却是八抬大轿的流程。世人皆知当今公主一心向道不理红尘,这小玖儿如今这番,以后说不定就是主母的身份,也算是公主给了将军府一个交代,同时也是皇家的一个下马威。

皇帝一心想借此给顾献卿添堵,没想到人家还真倾心了这小丫头。

但是黎城中暗潮涌动,顾献卿终是不放心小佳人,临走前托付给好友秦攸洺,却不想秦攸洺为了他差点自身不保。

无论如何,朋友之托不可负,王府下人商量觉得还是把小玖儿接到王府来比较安全,“可是王府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去抢人家媳妇儿,说出去总归不好听。”展言道。

祁鸢心下了然,应允去将小玖儿请来,可是来到将军府时,把这府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见到什么新嫁娘。

抓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丫头才知道,小玖儿早在两天前就跑出了府,去南疆找顾将军去了。

王府众下人咬牙。

“糊涂!且不说她能不能去了南疆,就是途中的妖鬼精怪,也有她当下酒菜的了。”

“只可惜咱们殿下,怕是要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了。”

“倒没有这么严重,殿下重义,醒来之后必定不好受,也不知怎么才能熬过这一关。”

“……”

“……”

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祁鸢心知肚明这是说给她听的,大可以撒手不管。可她毕竟心中有愧,摆手示意众人闭嘴后淡淡道:“我去找。”

众人果然立马喜笑颜开,只有展言一妖面露忧色,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一直到祁鸢走后,展言才站出来:“小玖儿是女子,那姑娘就不是了吗?你们怎么能……”

“住嘴!”老管家走了出来,他之前闪了腰,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声音却中气十足,“你知道什么?那位姑娘有无边神通,上天派她来,或许就是来帮殿下渡过这一关的……还有,你不是在石子路上跪着吗?怎么过来了?”

“我……”

“哎好了好了,”三行急忙站出来拉住了欲辩解的展言,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往石子路上走,“你失踪半月很多事不知道,这样,你去继续跪着,我坐你面前慢慢和你说道。”

“好,不许嗑瓜子。”

“哈哈哈哈什么话,兄弟我是那么不仗义的人吗?”

“那你往袖子里掏什么呢?”

三行掏出俩鸡蛋大的核桃:“山核桃,柳娘给我的,嘿嘿,我就说她倾心于我吧。”

展言白了一眼,道:“她是让你补补脑子吧。”

夜里,王府所有的守卫都转移到秦攸洺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包得水泄不通。

二十年前妖族内部分裂,人族违反三界规定参与其中,与其中一支结下了梁子。

而传闻这其中的某些渊源就与秦攸洺有关。

于是每年七月就有渴望妖族内部和平统一的有志之士来王府一探究竟,就算查不到什么也要“顺手”杀了秦攸洺,妄想解了妖族忧患。

不过都会被抓捕,至少这十年来没有逃跑的。

被抓捕的基本都自杀了,也有被秦攸洺杀掉的,极个别的会因为本身讨人喜欢,像展言,被留下来做了小侍卫。

回想在王府的这几年,展言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他是喜欢这里的,有吃有喝,活儿也不累,秦攸洺还宠着,他在妖族四百多年都没有这几年这么轻松惬意过。

而且刚刚知道自己刺杀殿下是因为被系了傀儡线,到头来这一切都不怪他,要不是那位姑娘,他到现在都以为是自己练功走火入魔了。

那位姑娘……

说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展言四下张望了一下,偷偷起身,一跃消失在了黑夜里。

至少,该问问她的名字。

而此时的祁鸢,正被一堆人围在一片竹林中,面临着出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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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昔音

其实这事说小也不小,说大也真的不大。

不过是走到一片竹林时遇人劫色了。

四周差不多十七八个大汉,个个威风凛凛,虎背熊腰,带头的有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凶神恶煞,看向祁鸢的眼神纵是她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也不免浑身发毛。

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络腮胡手中的弯刀反射着月光投到祁鸢的脸上,映出一道略微有些骇人的目光。

络腮胡抹了一把脸,嘲道:“小娘子好野蛮的模样,洒家喜欢。”

旁边一个细瘦小子谄媚地说道:“那不如让二当家带回家做了小妾吧。”

一个胖子锤了他一拳,喝道:“什么小妾?你不怕乔三姐吃了二当家,”说着贪婪地看了一眼祁鸢,“不如就给兄弟们尝尝鲜?”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纷纷道:“是呀是呀二当家,兄弟们可有些日子没有开荤了。”

起哄的话题逐渐往不可描述的方向转移,祁鸢怒火中烧,奈何阿娘曾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与凡人起了冲突,她只能忍着,想趁着下次乌云遮月时设法遁走。

身后风动,一股熟悉的清香幽幽传来,让祁鸢莫名心安。

是竹香。

几个色胆包天的山贼已经擦着哈喇子走过来了,恶心的嘴脸叫祁鸢忍不住伸手扇了他一巴掌,那人飞出去几丈远,哼唧几声从嘴里吐出来几颗带血的牙。

几乎与此同时天边响起了一道惊雷。

祁鸢心内冷笑,人族竟果真有神意庇护。

现如今被所谓“天谴”束住手脚,她正不知怎么办,可见四周众人也都窃窃私语,语言中不少“报应”“积德”的字眼飘进祁鸢耳朵。

这些蠢人,竟然以为那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四周林动,平地突然崛起十丈沙尘,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直贯入骨:“休矣,休矣……”

“鬼……鬼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道劲风袭来将那人圈起两丈高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顿时血肉四溅,血腥味充斥了整片竹林。

那帮贼人终于知道大事不好,却不敢出声,都捂紧了嘴偷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待到风停沙尘散,竹林里只剩下祁鸢和刚刚那个被风卷起此时已经昏迷的小贼。

“哈哈哈……”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祁鸢也放松了下来,转过身道:“人族有神意庇佑,你这样伤人,不怕遭天谴吗?”

不远处一棵竹子微动,一道青影落了下来,正是追上来的展言。两道剑袖被紧紧绑在手腕上,倒是比之前干净利索了很多。他走上前来,眼中笑意未散,冲着那地上躺着的人一挥手,只见原先一个大活人竟然迎风散成了一堆竹叶。

他笑着道:“我当然知道,就怕你不知道。”

祁鸢白了他一眼,无心争论,正要继续赶路,展言也毫不客气地追了上去。

“诶,那个……”

“嗯?”

“你……你饿不饿?”

祁鸢顿足,抬头看着他:“妖族这么不耐饿的?”

展言急忙摇头,道:“不耐的不耐的,我都饿得走不动了,我……我是想说,你……那个……”

祁鸢道:“祁鸢。”

这下展言是真的走不动了,很久以后他才承认,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了不下十遍,反应过来时祁鸢已经抓住了一条竹叶青。

一句“别动”还没叫出口,那条小青蛇已经在祁鸢的手腕上咬了一口。两滴小血珠慢慢从伤口中溢了出来,看上去晶莹剔透,仿佛是望君山上最美的仙果,却也如同那果子一般带着剧毒。

展言几乎是只用一步冲上去扔了那条小蛇,抓住手腕塞进了嘴里。

冰凉的嘴唇碰到手腕的肌肤,祁鸢下意识要抽回来却被人紧紧抓住了,一个柔软又温热的东西在伤口上轻轻抚过,祁鸢心中一空,一阵钻骨的疼痛袭来,恍然间天地失色,只有面前一人还带着不同的色彩。

不适只是一瞬,祁鸢收了手腕藏在袖子里,径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走了半天才见到一个不大的镇子,小镇名叫“万溪镇”,却是依山而建,只有一条小河穿镇而过。

距离小镇百米远就闻到阵阵香气,花香草香扑鼻而来,走进小镇,果然家家门前繁花齐盛,大的花朵比人的脑袋还要大,这要是谁家小孩贪玩钻进去了,有家里大人找的。

正值晌午,太阳毒得很,祁鸢挑了一家镇口的小客栈住下。这客栈虽小装潢却很精致,更别说大厅里的小伙计见人是一副喜盈盈的样子,就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要发生。

不光小伙计,客栈里的顾客也都满面欢喜,颇像要过年时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一般。

祁鸢心中疑惑但是没有多问,急忙拉着展言进了房间,他从出了竹林就撑不住了。

竹叶青毕竟是毒物,祁鸢仙身万毒不侵,展言却实在承受不住。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展言咳了一下,吐出一口瘀血,被祁鸢封住了穴道。

“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十分为我着想了。”

说完去倒了一杯水,割破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仔细看去那血是泛着金光的。她现在运不出避风丸,只能放些带着仙力的血救救急。

“便宜你了。”

展言满脸疑惑,被摁着头喝下了那一杯凉水,果然不一会就觉得浑身轻松很多,随之而来的是疲惫,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祁鸢掩唇轻咳一声,伸手扯过被子来给展言盖上,淡淡道:“出来吧。”

许久的沉默。

祁鸢叹了口气,道:“我若是要伤你,你现在已经喝了孟婆汤了。”

果然,衣柜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衣柜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位青衣女子。

那女子正值妙龄,眉清目秀,却是低眉顺眼走过来,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不安。祁鸢余光看了她一眼,道:“终于找到你了,小玖儿。”

水杯递到手上时小玖儿才反应过来,她几乎是弹跳开,警惕地直摇头,“我不回去,”想了想又一下子跪在地上,双手抓住祁鸢的衣袖,“求姑娘别抓我回去。”

祁鸢无奈,人族这是几百年压下来的病了,怎么说跪就跪。“你不用这样,我是受人之托来保护你的,不抓你。”

“啊?可是……”

“好了,我都知道。”

一句“我都知道”好像是说到了心里,小玖儿咬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两眼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她苦,更是委屈。

从进将军府那天就受够了流言蜚语。将军府管家明里暗里敲打她牢记身份,甚至让她在雨里跪了一晚,宫里的人都说她白眼狼,如果不是有将军一直在替她说话,她怕是那两天也熬不过去。

所以顾献卿一走她就跑了出来,她虽然不太聪明,却明白这世上谁对她好。

祁鸢不会哄人,只是拍了拍她的头,顿了顿,想起常听家里阿叔对阿婶说“多喝热水”,便把桌子上的水杯都倒满了水,又施法全部把水加热推给了小玖儿。

小玖儿被她的举动逗笑,抬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我不叫小玖儿了,将军给我改名,叫昔音。”

“昔音……”祁鸢点头,“我叫祁鸢。”

昔音笑得更欢了,道:“好美的名字,和你一样美,那我以后就叫你阿鸢啦。”

“啊?哦……”祁鸢莫名有些慌乱,随手就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眼泪立马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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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装神

滚烫的茶水在嘴里囫囵个遍终是没有吐出来,流着眼泪咽了下去。

昔音直呼她“傻”,一边擦眼泪一边倒凉水,掰着祁鸢的脸急道:“烫你就吐了啊,快张嘴让我瞧瞧,是不是该起泡了,你看看这舌头,七八天吃不得好东西了。”

原本没觉得怎么的祁鸢突然也觉得有点委屈了,被强行灌了两三杯凉水。其实这点小伤一会儿就好了,但是看昔音的模样,不忍让她白白担心,只好装着很疼的样子,颇为辛苦。

大街上有喧闹的声音由远及近,祁鸢又记起刚进镇子时见到的种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道:“你对这镇子了解多少。”

昔音道:“我也是刚到。不过说起来,昨天我倒是无意间听到过一件事。说这镇子最近有妖怪作祟,前天族里的大祭司带着几个壮汉在四丰山捉到了一只妖,今天正要当众烹了慰告先灵呢。”

人类处死妖?这倒是百年罕见。祁鸢又道:“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妖,作了什么祟?”

昔音想了想,道:“我也是偷听,只隐约听到有淹死人的,至于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祁鸢掉头,那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是镇民在街上欢呼。祁鸢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只见外面的大街上挤满了人,人人都能看出来精心打扮,不管男女老少,发髻或耳边都别着一朵艳红的花。众人拥着一辆马车前进,马车上载着一个用黑布遮住的大铁笼子。

祁鸢施法吹起一阵风,黑布掀起一角,可见笼子里那妖的后背,竟然还没有被打回原形。

“不应该啊。”祁鸢喃喃道。

昔音忙问:“怎么了?”

祁鸢道:“你不知道,妖族要维持人形需要不少灵元,这小妖不至于被打回原形,怎么能被这些人关在笼子里呢?”说着又吹了一阵风,打算探个究竟。

昔音又看了看,抓住祁鸢的袖子道:“你看那妖怪身上缠的是什么!”

仔细看去,果然有流光自那小妖的身上闪过,这光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柔和美丽,在妖族的眼里却是能致命的武器。

缚妖索。

顾名思义,修为最强大的妖族也逃不过缚妖索的束缚,最要命的,却是这缚妖索能吸取妖族的灵元。这原本是修仙家族研究制作出来的,后来祁鸢的母亲觉得不利于维护六界公平,已经严令禁止了。

如今……

祁鸢心中了然,关了窗户,抬头见到房间正北侧供奉一幅神画像,其中画着一位女神,面若桃花,柳眉杏眼,嘴角上扬,看起来平易近人,没有平常神仙的傲气。身穿五彩衣,却披着一件雪白底的斗篷,飘逸的衣裙上百花簇拥,四周还有几位侍仙,个个手拿花篮,向前飞来。

祁鸢看得出神,昔音过来道:“这是百花神,传闻千年前小镇曾得百花神眷顾,从此便以卖花制香为生了。”

祁鸢看看昔音,又看看画像,忽而笑了,道:“昔音,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眉眼和这百花神很像。”

“啊?”

“我有一计。”

“啊???”

窗外的喧闹声变成了欢呼声,人们掀开了黑布,只见笼子里正坐着一位白衣少年,那少年许久没有见到光亮,被猛一下子来得阳光慌得头别向一边,没有人看到他额头上一闪而过的“王”字。

竟是一只虎妖!

“安静,安静!”一个身穿黑袍戴着夸张面具的人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黑袍上用五彩流金线绣着百花图案,只见他经过虎妖身边一直向前,踏上了一座木头搭的高台上。

大袖一挥,几个大汉抬着一口大锅走过来,开始搭锅生火。

大锅中放满了油,看来要把这虎妖生炸了。

油热还要很长时间,黑袍人开始在高台上嘟嘟囔囔,时不时浑身颤抖,众人看在眼里觉得是在通神,纷纷跪下,而看在祁鸢眼里却是神经病一个。

终于,锅里的油开始冒泡了,黑袍人大袖一挥,大声道:“众信徒,此妖为祸人间,害我万溪镇三十一条人名。百花神怜吾,命吾等在次设立神坛,招此妖魂入地狱,受万劫不复之刑。吾等食之肉,可得万世长安!”

“万世长安,万世长安……”

众人一边大喊一边磕头,忽然四周腾起浓浓迷雾,一阵比雾还浓郁的香气自上方袭来,众人一阵头晕目眩,待到神识清明时,浓雾散去,一位盈盈女子立于铁笼之上。

那女子身穿五彩衣,后披雪白斗篷,阳光洒下来可见百花簇拥,柳眉杏眼,与画像上的女子一般无二。

众人呆愣,终于有人尝试说出来:“百花神?是百花神?”

这一呼直把其他人也惊醒,众人纷纷磕头:“参见百花神。”

“百花神”并未理睬,广袖一挥,只见虎妖身上的缚妖索上了手中,正要打开铁笼,却听身后黑袍大喊一声:“不可!”

“百花神”回头,面带怒意:“嗯?”

黑袍道:“这妖怪为祸人间,害了几十条人命,上神理应为万溪镇镇民做主!”

“是啊,求上神为吾等做主啊!”

身后万民齐呼,“百花神”摆了摆手,只听她道:“尔等供奉千年,我自当为你们做主。只是害人的并不是这只虎妖,今日放了他,我必定找出真凶。”

镇民齐齐磕头称谢,突然听到黑袍大喊:“不要听她的!杀人的,就是虎妖,她,她是假的,是和这虎妖一伙的!”

此话一出,叫祁鸢心中不由得一紧。她此时正在客栈的房间里看着,而所谓“百花神”正是昔音假扮。为了做全套戏祁鸢喂了昔音一颗清神丹,能让她暂时有些神力,但是……

认识这半刻,昔音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压迫久的小丫头,这突如其来的质疑,不知道她能否招架得住。

心中正担忧,却听外面一阵巨响,仔细看去竟然是黑袍,他被一条长长的白绫卷着抛到了一边,而控制白绫的人正是昔音,“到底是谁妖言惑众,还要看看你的真面目再做评判。”

说完再一甩,黑袍脸上那张夸张的面具终于裂开掉落下来,纵然是他着急用手去挡,人们也看到了那一张破败不堪的脸,那张诡异狰狞的脸,脸上的肉已经腐烂,甚至右半边露出来一块森森白骨。

这人,竟然是已经死去的!

人群中突然有了一点响动,一个矮个子男人站了起来,惊讶道:“小三子?你是小三子吗?”

“什么?大刘你疯了?小三子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是呀大刘你别吓我,小三子死了。”

众人的疑惑声中,那个叫大刘的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黑袍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终于,大刘肯定地说道:“就是你,小三子,你没死?”

“他死了,”昔音缓缓开口,“只是灵魂被禁锢在肉体中没法出来,所以这就是你一定要抓这虎妖的原因吧?吸取他的灵元,在维系你偷来的生命。”

黑袍道:“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昔音冷笑:“听不懂没关系,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说罢再次挥袖,竟然将黑袍卷起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油锅传出来的味道令人作呕,人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的熟人在油锅中挣扎呐喊,那一道残余的魂魄因为无法脱离肉体,只能亲眼看着自己赖以寄宿的肉体被炸的渣也不剩。

几个胆小的女人晕了过去,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却听昔音再次开口:“怕什么,你们不是刚才也要炸了这只小妖吗?万物平等,这便是给你们的警示。”

有人反应过来,纷纷磕头认罪,昔音心道这镇民太好忽悠,一边冲客栈里的祁鸢示意,祁鸢心下了然,从腰间摘下一个巴掌大的翡翠葫芦,念动咒语,一缕凡人看不见的青烟幽幽飘了进去。

收起翡翠葫芦,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这装神弄鬼的本领你倒是学到精髓了。”

祁鸢转头,看到展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展言伸伸手臂活动了两下道:“全好了,多亏了你,早知你有这么大能耐,我就不冒这个险了。”说罢又看向了窗外,“你们都不需要我们操心。”

祁鸢嗤道:“原本就不需要你们操心。”

窗外又起了迷雾,这是祁鸢想的法子,借了四丰山的云雾来装神弄鬼。昔音趁着迷雾将虎妖放了,正要离开,却听到有脚步声从万溪镇外急匆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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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弄鬼

万溪镇依山傍水而建,镇中有一条河流,因为灌溉养育了镇中万民,取名“万溪”,小镇也就因此得名。

万溪发源于四丰山,世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有山有水,万溪镇及四周村庄百姓是难得的丰衣足食。

但是最近几个月,生存的依靠却让人不敢靠近了。

或许是供养疲惫,这山水开始“吃人”。

四个时辰前,就在昔音刚把虎妖放走的瞬间,从四丰山匆匆忙忙跑回来一人,那人看起来颇为狼狈,衣衫散乱,跑进人群时浑身都在发抖,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还没开口说话就嚎啕大哭。

后来是众人好哄歹哄才把他哄好,可怜昔音撤退不成,还背着“百花神”的名头要为万溪镇人民做主。

想到这儿,昔音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还穿着百花神的衣服,行动起来颇为不便,一路提着衣裙跟在祁鸢身后小跑,太阳快落山时二人才走到案发现场。

这是一处浓密的森林,传说从有这座山时就有这些树了,林中长年迷雾,哪怕是土生土长的万溪镇民走出密林也要费尽周折。

“应该就是这里了。”

一人一仙在一棵大榕树下停靠,祁鸢道:“今晚先在这里吧,你吃了清神丹,要好好歇息。”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停,将昔音衣服多余的裙纱撕下,肥大的袖子也绑在胳膊上,没几下竟然就将繁杂的衣裙变得十分干练。

昔音挥了挥胳膊,果真是轻松很多,不禁笑道:“多谢。”

祁鸢不语,找来了一堆干草树枝,趁着昔音不注意时施法生了火。心下不禁万幸昔音是个心大的。

昔音挨着祁鸢坐下,火光映红了秀美的脸庞,这么柔和的曲线,真不像是刚才的“百花神”。

两人静默一会儿,祁鸢开口:“在镇口,我没想到你能那样做。”

昔音听到她开口脸上就爬满了笑意,此时笑容略收,竟然有一些严肃,“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神是公平的,却不是仁慈的。”

祁鸢道:“你说得对,无情方得长久。只是你还不够狠心。”

昔音笑道:“我终究只是个人,不然也不能立刻被你看透心思,”说着低头看了看祁鸢腰间的翡翠葫芦,“他还好吗?”

祁鸢扯下葫芦,手指捏着葫芦顿了顿,刚才在万溪镇昔音一个回眸她就能看懂,这丫头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在那人即将魂飞魄散时施法,收了这一缕残魂。

可是从那时到现在,葫芦里没有丝毫动静。祁鸢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生魂被困在肉体中,解脱的唯一方法是自愿放弃肉体。他如果心甘情愿就不会想取虎胆续命了。”

昔音急道:“那怎么办?”

祁鸢道:“这宝葫芦可保魂魄不散,往后如何就看他自己是否能顿悟了——好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歇一歇,明个儿我们进林子中瞧一瞧。”

“嗯。”昔音打了个哈欠,头靠在榕树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祁鸢又加了把柴,把她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宝葫芦闪过一道红光,是里面的魂魄在自我煎熬,祁鸢画了道符,默默叹了口气。

展言已经回黎城了,他临走时说的话却还在耳边:“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世间许多善心往往都是自讨苦吃,我如果是你们,就让他魂魄散了了事,以免日后沾我一手灰。”

对祁鸢来说,她对展言的说法深以为然。

但是……昔音毕竟对这缕魂还带着点期望,就等到了北疆分开后再处理掉也不迟。

夜已深,丛林中传来几阵野兽精怪的吼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万溪镇吃水靠万溪,而万溪有很长的一段都在这片林子中。

就因为这片林子,四丰山已经封山长达四个月了。

听镇民说,第一次出事是在今年三月份的春猎,几个年轻人轰轰烈烈进了林子里,结果三天过去,没有一个出来。

镇民都以为是年轻人好玩迷了路,毕竟这林中迷雾多,迷路十天半个月都属正常,反正每人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基本的生存知识都知道。可是七天后的开闸放水绝了人们所有的希望。

十三具面目全非的男尸跟着春天刚刚融化的万溪流进了镇子里。

告官判案,求神拜佛。不是野怪撕咬,也不是遭人谋杀,人们没法儿,只好封了山。

直到三天前没有事再发生,可是偏偏有几个壮汉打了赌要来这林中闯一闯,结果那位大汉就亲眼看着随行的伙伴突然之间撕心裂肺喊着跑进了丛林深处,他在这棵榕树下等了三天,战战兢兢回家途中却在万溪中发现了已经泡发的尸体。

心思转动间就到了第二天清晨,昔音醒来时祁鸢刚刚回来,手里还拎着水和几颗山果,“将就吃一点吧,已经洗过了。”

吃过之后就进了林中。晨雾未散,两位女子起初手拉手,再走了几步已经变成了昔音挽着祁鸢的手臂。

“你怕吗?”祁鸢道。

昔音摇了摇头,牙齿却抖了几下,勉勉强强开了口:“不怕。”

祁鸢拍了拍她的手,道:“稳定心神,慌则乱。”

“嗯。”

远处传来一阵低吼,凄厉悲切,祁鸢听来心底凉了半截,沉声道:“昔音,你听着这声音,像鬼吗?”

昔音被一个“鬼”字吓得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想听时却没有声音了。

前方迷雾越来越大,高大的树木也越来越密,藤蔓枝丫不受约束长得横七竖八,这压抑的感觉让祁鸢心底烦躁,忍不住想打晕了昔音化作原型直接一把火烧了这破林子了事。心里正盘算着,突然听身后昔音“呀”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祁鸢一捞没有捞到,连忙开口:“昔音?怎么了?”

声音从下面传来,“我的簪子,被树枝勾掉了。”

“小心些。”

许久,没有回音。

祁鸢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雾竟然有些散了,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形蹲在脚边,微微颤抖着。

“昔音?”祁鸢又叫了一声,弯腰去扶她,被猛然间抬起来的头吓了一跳。

还是那张清秀脸,现在却扭曲得不成样子,眉头紧紧皱着,双目圆睁却无神,一张嘴像是要努力打开,四周的肌肉都跟着抽搐,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吐出一个字:“疼……”

看这僵硬又狰狞的模样,不必说,是恶鬼附体了。

祁鸢怒火中烧,眼角红光微现,掌心蕴满了仙力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砸过去。

仿佛只有一瞬间,祁鸢感觉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颜色。

就在稳定心神的空挡,那恶鬼已经完全适应了昔音的身体,一声凄厉的叫声冲破密密重重的枝叶直冲上了九天,惊起一群飞鸟。

祁鸢也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她,竟然被她闪躲过,一边叫着一边冲向密林深处。

这是多么惨痛的死法,能将生前的痛苦深深刻在灵魂上,就算附体了也无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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