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踪》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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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天地为阵
十万阳光耀目,群山呼啸如龙!
穹苍之下,大地之上,一道金光如流星般在十万大山之间飞驰,倏忽划过两座巍峨山峰。似乎被这道金光惊醒,双峰微微一晃,竟如人的双手般合拢,夹阻金光。不料金光陡然加,遁逸而去。双峰再度分开,随着地层起伏,犹如浪涌,尾随追击而去。
前方,又是一座雄峰拔地而起,刺破云层,如擎天巨掌一般向金光扑打而来。金光去势为之一顿,不得不再度折转方向。
“叭!”十万大山之中响起一记长鞭脆响,生生压过山峦移位出的雷霆般的轰鸣,刺透千里。群山如闻号令,极目扫去,只见万里山川地域震动,连绵万里的十万大山奔行走动,时而排列成行,时而穿插游走,从四面八方纷纷奔流涌动而来,围追堵截,挡住那道金光的去路。
随着群山移位,大地生出百种震动,地形更是瞬息而变。地泉喷涌,气流撞击,万物惊悚。远远望去,那耸立烟尘中的山峰宛如某种巨兽的尖角,真不知有何等凶恶怪物掩藏烟尘之中,正出狂乱嘶吼,引得天变地动,瞧来似要毁灭乾坤,破碎人间!令人望之目眦欲裂,心胆俱丧!
山峰成围,那道金光左冲右突,无法冲破,终于被那无数山峰包围禁锢在了中心,只好停留半空,似乎在观望这群山走势,寻找突破之处!
云端俯瞰,十万大山分成左右两队,随着地层起伏,不断以那金光为中心,绕着圈子兀自奔行不息,俯冲抬升、忽起忽落。两队大山犹如两条阴阳鱼一般,交缠互咬、游动不息。这十万大山,竟然是组成了太极阴阳之图!
“驱山为阵,阴阳成困,真是大手笔!将赶山鞭用至如此境界……穷奇前辈不愧是上古八族的血脉。”金光中,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开来,接着又道“十万大山奔行,还能牵引原本地气之力!素闻神器地衡有梳理地气、移转地脉、改换山水之神用,看来此阵是集赶山鞭和地衡两大神器之功!攻灭道海之后,道门八大神器,你们得到了几件?如此神器,真可惜啊……”
这人随口道出这座惊世奇阵的奥妙,说话时候语调平静,毫无烟火之气,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可惜啊”叹声,就这么无视这十万大山轰鸣之声,远远地传了出去,似乎他的声音跟那轰鸣巨响根本不在同一世界一般。
“可惜什么!哼,佛山已倒,道海填平,玄黄小子!今日赌阵,上古八族到齐,我们十妖一起出手布阵。这等阵仗,嘿嘿,别说赢我们,还是快想想办法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不好,十万大山之力也能挣脱?他要冲出大阵了,浑沌,还不出手!”
就在穷奇正尽情嘲讽之时,太极阵中爆出了一阵极其强悍的环形法力冲击,阵中的金光突然向上飞蹿升而去,正是玄黄挣脱了那十万大山的锁困之力,脱阵而去!
随着金光窜起,包围他的十万大山瞬间被这股强悍到了极点的法力直接冲撞而至。顿时被这股法力生生的往后退出十里之远。十万大山齐齐向后一倒,旋即又挺直了起来。从高空往下看,那十万大山组成的莲花绽放一瞬,随即又闭合起来。
“叭、叭、叭……”,鞭声不断响起,穷奇藏身山中疯狂的催动神器赶山鞭,堪堪护住了大阵不被摧毁。但玄黄出的这股法力冲击让整个大阵瞬间失去了掌控,刚才牛皮还吹的正欢,差点就被人家破了阵,羞怒之下,穷奇更是咬牙催动了浑身法力,誓要将那团金光困在这十万大山阵中。
神器赶山鞭催动,直接包围玄黄的五座山峰开始急向天空生长,而十万大山则陡然加快了移动的度,阴阳双鱼的游动,几乎消失了分界,分不出彼此,渐渐有了融合之相,阵中的十万大山的拉扯之力比之前强了十倍!
这座太极大阵已经被神器赶山鞭催到了极致,隐隐起了一种玄妙的变化!
金光中的玄黄似乎也察觉到了阵法的微妙变化,四面八方都是不断向上生长、飞移动的峻岭奇峰,卷起无匹的罡风形成的风刃不断地向他卷袭,但都被那团护身金光尽数弹开,未伤他分毫。
只见金光在空中微微一顿,避开与风罡,紧贴峰壁向上急蹿升。就在金光接近山峰之巅,眼看就要飞出大阵。九天之上,一阵强悍无匹的威压忽然降临,一道水桶粗的紫色神雷自九天呼啸而下直接劈中金光,出巨大的炸裂之声,金光上升之势骤然一停,同时下方十万大山之力再度席卷而来,生生将他扯回了大阵。
再看天空,不知从何处飞来偌大一片乌云,连绵万里,覆盖着十万群山组成的太极之阵。半天之上,乌云如沸水一般,翻滚腾卷不已。其中更是不断出震天动地的霹雳惊雷,流窜出无数紫色电花,在云层中交缠撕扯,散出一股灭天绝地的恐怖气息!十万大山阵中一时三光尽掩,漆黑如夜。
山中传出穷奇的叫骂声:“浑账又浑蛋的浑沌!没目鸟,你是娘们吗!这时候才出手,动作那么慢,差点就让这小子破阵啦!”
“老山猫,着什么急,你不顶用,难道我会像你一样吗?喂,玄黄小子,你祖爷爷的九霄神雷味道还不错吧!哈哈哈。”乌云之中,传出浑沌无比凶恶霸道的声音。
“唔,雷云之中至阴之气浓郁,不是化生劫云那般的至阳神雷,细察之下又有些化灭劫云的波动,看来浑沌前辈是使用了道门神器中的唤物杵,才能有这样的阵仗吧。据闻唤物杵中有道门历代忘情天收集的天地间各种阴阳神雷,惊雷问世,唤醒万物!嗯,果然有此赫赫之威!”金光中传出玄黄赞叹的声音,处于如此险恶境地,他竟然还是如此从容不迫,甚至有闲情去赞叹对手的神器!
“玄黄小子,见识不差!干嘛缩在金光里头做缩头乌龟,你祖爷爷再让你尝尝五雷轰顶的滋味!”浑沌的声音之中透出一丝赞赏。
随着一声沉喝,五道水桶粗的雷电闪烁爆炸着无数紫色电花,嘶吼叫嚣、争前恐后地从乌云中张牙舞爪的冲出,宛如凶猛无比的紫色巨龙,向那团金光扑去,在黑暗中照亮一方天地。
玄黄始料未及,瞬移躲闪不过,金光被一条紫色雷龙锁上,那条紫色巨龙竟然无声无息的钻进了那团金光之中。顿时,其他四条雷龙瞬间被相互牵引而至,前赴后继的钻入那团金光,就在那第五条雷龙刚刚没入那团金光之后。金光突然一阵激烈的颤动,随即炸开,四散成无数金芒消失在空气之中,连一丝飞灰青烟都没有,玄黄更是连一声都没有出!
“好哇!”四个叫好之声,或者阴狠,或者凶恶、或者沉郁,或者得意,分别从群山之中,乌云之中同时出。如此直击命中,金光中的玄黄就算不死,也必然受到重创!
“这兔崽子不见了,咦,难道被我的九霄神雷轰成齑粉了?”乌云之中的浑沌,声音中带着凶恶,但也有些惊疑不定。难道玄黄真的这么容易就被自己的神雷轰杀成飞灰了?
这时,虚空之中,大阵之外传来一个冷硬无比的声音叫道:“不对!你的九霄神雷不是真正的化生劫中的九霄神雷,不过是唤物杵中炼化的九渊阴雷夹杂了风雷神气模拟而成。这样的九霄神雷,连我都能接下来,何况是他!浑沌,放我入阵!”
浑沌:“烛九阴,你要亲自入阵?”覆压万里的乌云缓缓撕开一道缝隙,随后一个身影紧随那道光柱从乌云背后跳了进来。
烛九阴身影悬浮半空,一身黑袍风飞,猎猎作响,一头飘洒的黑色长几乎贴到了脚跟,被太极大阵散逸的狂风扯动,掩住了他的真实面目,只露出一双鹰般锐利的眼睛,浑身一股难言的阴冷之气。
他冷冷扫视了下方的正在全力运转的太极大阵,突然,身形一动,手臂一扬,沉声一喝:“天镜!”
随着他的喝声,无边的黑暗之中,忽有光华亮起,一轮明月突然出现在了半空,悬挂在乌云大阵之下。但是那轮“明月”中,却并不是如真正的月亮一样那么皓然洁白,而是显现着下方太极阵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的情景,完全无视此时乌云之下正漆黑如夜,将阵中一切都显现得清晰无比。
而仔细看那“明月”之中显现的景物,时而放大,时而缩小,放大则整个大阵的十万大山都收摄其中,缩小则十万大山中任意一山之中的一枝一叶尽收眼底,纤尘可见。
这正是天镜,乃是道门八大神器之。此时悬挂云下,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像极了一轮明月!只见天镜中的场景景物时大时小,不断地变换,烛九阴正以此镜的玄通搜索玄黄的下落!
于此一镜见纤毫,烛九阴冷冷哼了一声:“玄黄,你往哪儿藏!”
话音未落,玄黄的声音从某处响起:“咦,出动天镜了?看来道门八器都在你们手中。我的好玄妙师尊啊,你可把弟子坑苦了……天镜之中,十方世界。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这天镜的能不能找到我,哈哈。”
玄黄的语气中说不出的轻松自在,好似这场生死赌阵如同一场游戏无异。烛九阴心中暗暗惊讶,此人竟还如此镇定。同时移转天镜迅到照射声音来源之处,却只见一块山石炸裂。
烛九阴眉头微微一皱,看来玄黄是用那块山石作了替身,他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他沉思半晌,果断道:“浑沌,九霄神雷,轰击十万大山!”
乌云翻卷,雷电闪烁,浑沌应声而动!霹雳声中,几十道紫色雷电一齐降落,电光雷火夭矫如龙,嘶吼着扑向那十万大山。太极阵中顿时亮如白昼,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神雷摧山,就在紫色雷电遍布十万大山之际,太极阵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雷泽电池,被九霄神雷震动的十万大山中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万物在那雷劈电击之下,互相之间产生一种玄之又玄的牵引。
烛九阴心知时机已到,沉声一喝,伸手一指自己的眉心。苍白的眉心正中亮起一点刺破黑暗的银光,耀眼刺目。随着他又伸手一指悬浮半空的天镜,这点银光“嗖”地飞出他的眉心,撞到了镜面之上。天镜被这点银光撞击,宛如投石击水,镜面竟然如水面一般荡起一波涟漪,镜身出了嗡声共鸣,开始不停地旋转起来,向四周射出一道道的白色光芒。
烛九阴见状,又是一指天镜,喝道:“止!”天镜应声而止,镜面翻转冲向下方,射出的白光爆出炫目的光明,投射成为一个巨大的镜面虚影,正冲着十万大山。烛九阴再度一喝道:“三生有痕,往迹留踪,现!”
随着这一声喝,只见那巨大的镜面虚影散出一阵白色光芒后,随即射出一道巨大的光柱,不停地在十万大山中扫动。凡是被那光柱扫过之处,无论是虚空之处,还是群山之中,纷纷显出了无数道道重重叠叠的虚影。
在虚空中,出现的是无数雷电虚影,雨水下落的虚影,云朵飘过的虚影,一只只各种鸟儿振翅而飞的虚影;而被那光柱照射中的大山,有的则显出一道道各色动物奔跑的虚影,有的则是花草树木生长、茂盛、枯萎的虚影,有的则是岩石风化、动物倒地死亡、腐烂、消失的虚影……但凡是被光柱扫过而出现的这一幕幕景象,一道道的虚影,竟然都是在这里曾经生过的一切事物的痕迹!
这天镜,竟然能够射出光柱照射出天地间曾生过的万物变化的痕迹!
光柱在十万大山中游走不停,扫过刚才金光炸开之处,只见虚空之中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现,随着光柱移开,又立刻消失不见。烛九阴猛然睁大眼睛,念随心转,天镜射出的光柱立即回转,又照射在刚才那个所在。
果然,虚空之中再度出现了那道白色身影,重重叠叠的形成一道变化的轨迹,夹杂在无数的雷电风雨的虚影痕迹之中。烛九阴眉峰一跳,天镜光华再盛,光柱凝照返摄,那道白色虚影顿时出现在天镜实体镜面之中,虚影放大,只见一张俊俏无比的脸庞清晰的出现在镜面上!
那是怎样一张俊俏的脸庞啊!
此时烛九阴元神与天镜相通,全然感受到了被摄入的这道身影所散的气息,这镜中的眉眼是看得再清楚不过,心头不知为何一阵恍惚,不禁感觉这大阵之中这漆黑如墨的天地忽然为之一亮!心神一动,浮现出一个念头:“世上竟然有这样完美的男子!”
就在烛九阴目光锁定那镜中的面容之时,异变突生,镜中那张无比俊俏的脸上突然十分狡黠的一笑,道:“哈,居然被你找到了!神雷激引,天镜追踪!啧啧,想不到天镜还有这样的神通妙用,看情形这天镜的炼制应该是以三生石为胎体!三生之中见缘起,难怪可以追踪诸法不及之境!”
乍闻镜子中的人开口说话,烛九阴猛然一惊,身形骤然瞬移至百里之外,甚至顾不上收回天镜!他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天镜可是正与他元神互感,摄入镜中的不过是玄黄的一道虚影,是因为他曾经在那个空间停留,被天镜捕捉到所留下的气息罢了。
但是现在这道虚影居然开口说话了,更何况是在自己操控的神器之中,直接就将他吓得瞬移到了老远。转过念来更是心惊:玄黄的一道虚影都能在天镜中说话,那就意味着,玄黄完全可以切断他与天镜的联系,夺走他这件神器!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此,烛九阴苍白的脸色闪过一丝异彩,笃定的眼神中瞬间有一种走神的幻觉,他失声惊呼道:“诸法不及!你说你已到了诸法不及的境界!”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传来了八道惊疑不定的声音,一时间,太极阵之中现出了七道身影!
“什么!人间怎么可能出现诸法不及的境界,莫非他是道祖或者佛祖化身?”
十万大山中,一只极似老虎模样的怪兽从群山中跳出,跃上最高的一座山峰,龇牙咧嘴朝着天镜中的玄黄吼叫,正是穷奇。它没有鼻子,背上却长着一对巨大的肉翅,浑身带着一股凶厉之气,说话的同时,眼珠子不停的转动着,让人总觉得在盘算什么,带着些阴险的味道。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竹节一般的棍子,正是道门神器赶山鞭!
“诸法不及?玄黄这小子到了诸法不及的境界?传说中最接近道祖和佛祖的境界!”
万里乌云阵中,一团云朵飘出,来到烛九阴附近停下。乌云四散消失,现出浑沌的身形,乃是一头四翼六足怪鸟,浑身赤羽,犹如火焰燃烧,最离奇的是这只怪鸟的脑袋却没有眼睛,光溜溜得显得十分滑稽,浑身却充斥一种暴戾之感!它的背上长着四个翅膀,腹部居然长着六只爪子,其中最前面的两只分别抓住了一根黑黝黝的棍子,闪烁丝丝紫色流电,正是道门神器唤物杵。
“诸法不及,天地不拘,神通不伤!那还赌个屁啊,这小子一开始就是在玩我们!”
大地开裂,从地中缓缓升起一只巨龟。这只巨龟却与一般的龟类不同,长着一个三角的脑袋,眼珠子绿油油的,变幻不定,吐着红红的信子,尾巴远比龟类要长出许多。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蛇从龟甲里穿了出来一般,乃是玄武。在它的背上还负着一块沉甸甸的黄金板,上面布满了无数玄奥的山水纹路,正是道门神器地衡。
“烛九阴,你确定他的修行,真的已经到了诸法不及的境界?”
这个声音带着嘶嘶风鸣之声,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东方虚空之中,似乎无处不在,就在风中隐藏,随着流风渐渐显露身形,头角峥嵘,须髯飘飞,浑身遍布风涡气旋,竟然是一条青须青髯浑身覆盖青色鳞甲的青龙!在他前足的爪子上,抓着一支金色小箭,正是道门神器惊闻令!
“不错嘛,入了道海,上了佛山,竟然修到了诸法不及的境界,那玄妙初和昙华藏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啦!哈哈哈。”
南面虚空之中,一只金色的爪子生生把虚空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只额头长着银色独角、没有耳朵的金色狮子,从那道裂缝中跳了出来,嘶吼不已。在它的身后,还有一只浑身长满五色斑斓羽毛的凤凰和一头体型巨大、憨头憨脑的白虎。
这银角无耳金狮正是梼杌,在他后面跟着的是朱雀和白虎。梼杌的银角上悬浮着一颗绿色的宝珠,荡漾出一股强大的生机,乃是道门神器太阴珠。朱雀爪子里则抓着一根干黝黑如炭的树枝,正是道门神器精微木,而白虎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正是道门神器钟情铃。
“诸法不及,差一步就进入佛祖和道祖那种诸缘不及的境界了,还怎么打!这场赌阵,算是我们输了,但是,却不代表那些贱种的人类赢了!”一个瓮声瓮气声音在西面响起,但却没有现身,是饕餮。
众妖纷纷现身,身躯都是各类异兽,开口说话却是与人无异,而道门八大神器果然就在他们手中。这时,天镜忽然自行放出一阵白光,虚影镜面又涨大了十倍,一个白色身影从中跨步走了出来,身带万千风流!
千里之外,离地三千丈的高空之上,一僧一道两人站立云端,凝望远处那座惊世骇俗的大阵,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那名道人个子十分矮小,看面目竟然是一个七八岁的道童,柔嫩可爱,眉毛极淡,倒是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他身穿黑色道袍,手持一柄银丝拂尘,满头黑束成道髻,上面歪歪斜斜插着一支碧绿的龙形玉簪。这名道童看着远方的大阵,粉嫩的脸上,时而便会微微一皱眉头,若有所思,显得十分可爱。
身旁的僧人看起来三、四十岁,光头,打着一双赤脚,两道剑眉斜入鬓角,面容无比刚毅。他身上穿的僧袍鲜红如血,背着一把样貌古朴的黑刀!僧人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意味,站立之时更有一种无形的威仪,显然年纪比形貌所显示的还要大的多。
一个和尚,竟然负刀云端,散出一种别样的英武之气。
如果是有修行人看见这二人,一定会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恭恭敬敬的向二人行礼。因为这二人中的那名道童,正是当今道海之主——道门第七代忘情天,道号玄妙初。而那个身背黑刀的红袍僧人,正是当今佛山之主——佛门第七代世间尊,法号昙华藏。
两人乃是佛道二门中的绝顶人物,论起实际年龄其实两人都已经过两百多岁了,但玄妙初却仍是一副童子模样,仿佛从来没有长大过。而昙华藏虽然是个成年人模样,却也并不见一丝老态。
就在大阵之中的众妖纷纷现身之时,这奇异的一僧一道似有感应,昙华藏剑眉一扬,后背的黑刀出一声铿锵的低鸣,似乎立即就要脱鞘飞出。而玄妙初却是出“咦”的一声,童稚之声中好像是有些意外,又好像有些疑问,最终喟然一叹道:“吉凶祸福,但愿天道常佑!”
昙华藏上前一步,道:“天镜、地衡、太阴珠、精微木、赶山鞭、唤物杵、惊闻令、钟情铃,这十妖以道门八大神器布阵,驱山化风,以地力困锁,聚云生雷,用天威轰击……瞧来惊天动地,声势骇人,但根本未挥道门神器真正的神用。”
玄妙初一挥手中拂尘,声音清亮无比,道:“昙尊好眼力!这十妖中有八妖乃天地初开,混沌祖气未散之际,因造化而生的灵禽,号称上古八族。这八类妖物得天庇佑,福缘深厚,与修行人不同,不需经历神通劫,其神通法力自然随着年深日久而水涨船高,因此个个法力浑厚无匹。但天道福祸相依,也因此此辈不入修行劫,终究不能窥见解脱之道,自然不知这八件神器真正之妙用。”
这位道门最高之人,竟然是一副童子模样,但言语口吻十分老成却反而与他活泼可爱的外貌竟有一丝玄妙的和谐。
昙华藏面色木讷,不露一丝表情,法眼修长半开半阖,道:“诸物、诸法、诸缘,虽名列‘脱天三境’,但其中每一境界间的差距,仍是霄壤之别。眼前此阵仍在诸法之中,而玄黄已是诸法不及的境界,这样的大阵不可能伤他分毫。”
玄妙初听闻‘诸法不及’四字,皱起淡淡的细眉,低头叹了一口气,声音较之方才的清亮显得有些低沉道:“若仅仅从神通上来说,玄黄已经有了近道等佛之力!人间之中,又有什么能伤得了他呢?哈哈,恭喜昙尊,教出了这样优秀的弟子啊!”他口出称赞之语,却是苦笑了几声,显得十分忧虑。
昙华藏剑眉轩昂,眼中露出一丝不满,面容却仍不动,淡淡道:“贫僧也是恭喜道兄,教出了这样出众的传人啊!玄黄虽然先入佛山修行,但毕竟是在道海中成就诸法不及的玄妙境界。看来,还是道兄比较高明!”
玄妙初扬手一甩,将拂尘甩搭在肩上,一皱鼻子道:“昙尊,你我之间就不必互相取笑挖苦了。你我都不过是诸物不及的境界,在那臭小子面前谈高明,真恐怕被他笑掉大牙!现如今佛山已毁,道海覆灭,各类妖族肆虐、滥杀无辜,人间覆灭只在顷刻之间,谁也料想不到,竟然会演变至今日局面!最后一丝希望,竟然就在这臭小子身上!”
昙华藏闻言,道:“玄妙道兄,佛山已毁,但道海三山却谈不上覆灭吧!人间存亡只在刹那之间,但愿寄望者不负众望,不过如若其心……”说到此,他不由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黑刀。
玄妙初知他心思,举目观阵,眼神似乎穿透了那座旷古绝伦的惊天大阵,看见了大阵中的那道白色的身影,他的淡眉皱起更紧,道:“据贫道所知,十妖之中,以烛九阴修为最高,以妖身而有突破诸物不及的境界之征兆,乃是一大异数。其他穷奇、梼杌、混沌、饕餮四凶兽以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等上古八大灵禽,虽然不历修行劫,无法进入脱天三境,但身具混沌祖气,神通强悍,不容轻视。
但贫道所忧虑者乃是这十妖中的最后一妖,此妖来历神秘,贫道以推命术竟也无法获知其来历,这却是一大变数。但即便抛开这个变数,以这样的阵势,若是你我联手,胜算恐怕也不到三成,除非他们战力减半,你我二人才有一敌之力……”玄妙初说到此,苦笑一声,才继续道:“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有我道门八大神器,那八大神器催动到极致,可以合为一器,动绝杀一击,足以‘毁天灭地’………
第一章 青龙寺
华胥国,青州,青龙寺。
正是午饭时分,青龙寺后院的香积厨内飘散出阵阵饭菜香气,充盈四下,惹动了附近的猫狗在墙外聚集起来,叫唤不停。忽然,两个半大的身影从围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破洞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的摸进了香积厨。
青龙寺的香积厨内宽敞无比,南北靠墙皆砌有大灶,南墙边是一排十二口千人炊大铁锅,上面堆放着小山似的蒸笼,正蒸着白面馒头,热雾弥漫、蒸气腾腾;北面只有四口铁锅,而且都小了一号,此时正有四个伙头和尚在炒菜。氤氲热气缭绕之中,和尚们抡圆了胳膊,汗如雨下的挥舞着铁锹一般大小的锅铲,不时和铁锅生碰撞,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两排灶台中间用八张桌子拼成了一张长长的桌案,上面密密麻麻、堆堆叠叠摆满了白色盘子。和尚们炒完一锅菜,就迅的起锅装盘,天长日久而熟能生巧,每次一铲正好一盘,此时长案上已经有一半盘子装了菜。这可是青龙寺里几百人的伙食!
香积厨内正忙得热火朝天,一个身穿黄色僧衣的肥胖僧人挺着肚子,背着手踱了进来。伙头和尚们手中不敢停下,却不敢怠慢了这人,纷纷回过头来叫道:“普光师兄好!”灶台后面一个生火的小和尚也钻了出来,把腰弯得低低的,冲着这胖和尚合什行礼道:“监寺师兄好!”看模样大概约莫十三四岁。
普光和尚身形魁梧却很胖,头圆脸圆,四肢粗壮,眼睛眯成一条缝,最扎眼的是他的肚子,鼓得跟怀孕的大肚婆一般,活像个大肚佛。其次便是,他那张豁开极大的嘴巴,猛一看差不多能占了半张脸,很有些吃尽八方的气势。
这胖和尚看着滑稽,却是这青龙寺里的监寺,不仅负责寺里产业和进出账目,更兼管着寺里各类杂务,乃至寺里大小僧人们的一切用度,是个大管家的角色。一句话,是个能吓唬小和尚的货!
普光见伙头和尚们对自己毕恭毕敬,鼻子里哼了一声,谁也没搭理,却颇为满意得看了小和尚一眼。随后径自走到摆满菜盘的长案前,张开肥嘟嘟的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直接用手捡着盘子里的菜丢进嘴里,胡乱咀嚼一通,出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他脸上的肥肉亦随着他的嘴巴有韵律的开始抖动起来。
不注意听,角落里不知哪儿却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带着嘻笑道:“这膘猪的嘴最适合拱粪!”随即隐隐有两个窃笑的声音。这厨房里闹哄哄的都是炒菜的声音,普光和尚自然没有听见。
吃了半盘子“手捞菜”,普光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嚷嚷道:“给无相大法师的斋菜都备好了吗,在哪儿呢!还不快递上来,一帮懒货!”
伙头和尚们哪里敢跟他嚼这个舌头,刚才那个烧火的小和尚赶忙往蒸笼那边跑去。这才看见,那一大排蒸着蒸笼的大锅中间,还夹有一个小锅,上面放着三层小蒸笼,内中散一股分外馋人香味!
那小和尚踩着凳子上去取下小蒸笼,却见旁边大蒸笼后面人影一闪,吃了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仔细看过去,果然是那两个胆大包着天的祖宗躲在蒸笼背后的雾气里,好不容易忍住了声,也不敢迟疑,赶紧掀开笼屉一样样的取出四个盘子,一个砂锅。那四个盘子里都是有模有样叫得出名字的上等斋菜,虽不知道那砂锅里炖得什么,那股诱人口水的香味却正是从中而出。
小和尚一阵庆幸,还好这两个祖宗没偷吃这些,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菜都放在一个食盒里,用双手提了送到普光面前,道:“师兄,伺候无相法师的斋菜取来了。”
普光伸手接过食盒,用目光刮了一眼小和尚,抬着下巴道:“明空哇,这几日那两个贱骨头,没来偷东西吧!”
小和尚明空吓了一跳,心道不好,不是被这头膘猪瞧见了吧,赶紧摆手道:“没有没有,自从上次师兄狠狠教训了他们,这会儿屁股一准还烂着呢!说不定连床都起不了,哪能到这儿来给师兄添堵呢!话说回来,青龙寺让师兄打理的是井井有条,声名远播,要不这次遮天国师的高徒无相大法师怎么会下榻我们青龙寺呢,这都是师兄的功劳啊!”
这明空人小鬼大,看来极擅拍马奉迎,刚才那些伙头和尚称呼这胖和尚为普光师兄,他是明字辈,却别有机灵叫一声监寺师兄,贴得近乎,普光便多看他一眼。这会儿,普光又被这马屁拍得舒服,大嘴咧着笑起来,笑声十分洪亮,但嘴里却骂道:“年纪不大,马屁不小!”说着,伸手在明空的光头上一拍,拎着食盒转身出门去了。
明空赶紧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大声道:“师兄走好!”眼见的普光肥胖的身影摇摇摆摆的走远了,这才吐口口水,骂道:“呸,膘猪!”
一个炒菜的伙头和尚听见了,哈哈一笑,逗他道:“明空,小心让他听见了,让你晚上去铺床!”
明空冲他做了个鬼脸,道:“你才想得很吧,屁眼儿精!”骂了一句,跑到蒸笼边上喊道:“我说,你们两个憨货,还不滚下来!”
他这么一喊,却有一物从蒸笼后面飞出,迎面向他砸来。明空眼快,伸手一接,是个咬了一半的白面馒头,上面还有几个黑指印。
明空立即“哎呦喂”一声大叫,冲着门外大声喊道:“普光师兄快来啊,那两个小贼又来偷馒头啦!你快来看看呀,快来打他们屁股哇……”
话音未落,早有一个身影从蒸笼后面跳出来,急捂住他的嘴巴,道:“明空大法师,明空佛爷爷,你是我的亲爹,我的亲爷,求你快别叫了,小心那膘猪回来了!”另一个身影也钻出来,站在灶台上,冲着他们一撅屁股,用手一指道:“你就行行好吧,明空大法师,小爷的腚儿还在流脓呢,小心蹭你一脸!”
明空伸手将那捂着自己嘴的手掰开,一口啐向那撅屁股的少年,骂道:“整个儿剁下来才好,还敢在我面前摆腚!当你们俩的爹,早被你们两个傻货气死好几回了!”说着,抄起一边的烧火棍就捅了过去。
那少年乖觉的很,早收了屁股闪开了,绕着那大蒸笼躲了他的棍子。一旁另一少年却起哄道:“大法师法力无边啊,赶紧用您老的‘法棍’,捅死这奸诈狡猾的憨货!”
明空连着捅了好几下,那灶台上的少年手脚机灵,都给躲了过去,不由有些微恼,眼见一旁少年还在加油添醋的起哄不停,暗暗一笑,一转眼珠,冷不丁一棍子抽到了他屁股上。那少年屁股中棍,涌起一股钻心的疼痛,杀猪般地嗷一嗓子,原地弹跳起来,顿时流出眼泪来。
那灶台上的少年见状,幸灾乐祸得拍着大腿狂笑。岂料那灶台上多有水汽凝结的水滴,冷不防便脚下一滑,一个没站稳就摔了下来,有巧无巧正是屁股着地,顿时也是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屁股上传来,紧跟着也是嗷一嗓子叫唤出来。听声音,可比那挨了一棍子要疼得多了。
周围的伙头和尚们看在眼里,出一阵的哄笑。众人早习惯了这几个小孩顽皮打闹,其中有个和尚打趣道:“小九,小正,上次‘竹笋炒肉’吃得还不够么?还敢来寺里胡乱撒野,真不怕屁股开花么?”
刚才先窜出来捂着明空嘴巴的少年叫6正,后面在灶台上撅屁股的叫唐小九。两人都是青龙寺一带的孤儿,本职是小乞丐,兼职是小混混和偷儿。不知怎么跟这青龙寺小和尚明空混熟了,就常来寺里混吃混喝,好几次被监寺普光和尚逮个正着,便招待他们一顿“竹笋炒肉”,打得他们屁股开花,最近一次就在半个月前。
唐小九一听,拖着步子,摸着屁股,哭丧着脸上前卖乖道:“伙头师傅,谁说不是呢,小爷现在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最坏的就是6正这小王八蛋,尽爱在半夜里放屁,小爷正在做梦啃鸡腿呢,他倒好,不声不响就一个老臭屁熏过来。小爷我鸡腿正吃得香,哪里舍得醒,闻着臭屁迷迷糊糊的转身,这一转身啊,小爷这屁股就遭了罪哦!”一边说,一边就抓起桌上盘子里的菜往嘴巴里塞。
那伙头和尚哪里去理会这等屁话,直接揭穿道:“别尽是糊弄咱们,你把手里的菜放下,放下!”
唐小九顿时换了表情,咧着嘴嘿嘿一笑,把手往前一摊,道:“您还要么,要的话我就放回去。”
那伙头和尚一看,这小子手上黑一块、黄一块的沾着不知什么脏东西,皱皱眉头,笑骂道:“行了,把你爪子挠的那盘菜端走。还放回去?就你这刨粪的爪子碰过的东西,长老们吃了指不定钻几趟茅房呢!”
唐小九见好就收,笑道:“还是伙头师傅们慈悲啊,不像那头膘猪,谢啦!”说着,屁颠儿端着那盘菜走回去跟6正和明空他们蹲在一起。几个伙头和尚见怪不怪,也不去管他们,自顾自忙着炒菜。
6正见唐小九端着菜回来,又去蒸笼里拿了几个馒头分给唐小九,也伸手去抓菜盘子里的菜来吃。两个人你争我抢,不多大会,就着这一盘菜又各自吃了三个馒头,斜靠着灶台,一个劲的打饱嗝。
唐小九道:“明空大法师,有汤吗,小爷吃噎着了。”
明空手里正玩着烧火棍,闻言把棍子一丢,去端了两碗热汤回来。两人接过来咕嘟咕嘟一气喝得个底朝天,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摸着肚子,显得十分满足。
明空吃惊道:“两位爷,这是几天没吃了?”
6正吃得饱得很,不愿意说话,伸出手掌随意比划了一下。明空吓了一跳:“五天?好家伙,还不早来找我,怎么混得这么惨?”
第二章 苦行僧
6正没吭声,唐小九开口抱怨道:“还不是那头膘猪,上次打得爷爷们屁股开花,我俩只好在窝里躺倒,连去春风楼门口看小娘都爬不动。藏着的几个铜板,买了几个馒头烧饼,剩下的都交了癞痢七每天的份子钱,就这还欠着他不少银子呢,早晚要被他找晦气。”
他说的癞痢七,大名叫范七,是个土生土长的混混,乃是青龙寺附近三条街一霸,手下纠集了一批半大的孤儿、乞丐为他坑蒙偷拐的谋钱,最擅长欺负妇女儿童、殴打老头老太,自己起了外号叫“镇三街”,叫手下们这么喊着。但因为生得满头的瘌痢,私下里被街坊们叫做癞痢七。
6正也道:“我们躺了几天,又没钱找大夫,伤口一直不见好,屁股上都化脓了。这次可多亏老宋了,说是知道个偏方,不知从哪里来牵了条黑狗来给我们舔伤口。过了一两天,这伤口竟见好了都收疤了,总算是命大活过来了。”
唐小九在一旁取笑道:“开始你还怕那狗儿咬了你的卵蛋呢!”
明空不知道两人竟险些丧命,一听之下,心里腾起一股火来,破口骂道:“这膘猪,早晚不能便宜了他,等有一天小爷我当了方丈,看小爷怎么弄死他!”
唐小九竖起大拇指,赞道:“大法师,够义气!不过弄死他太便宜了,等有一天,老子做了大将军,熬了他那一身猪油,小爷才开心得拍巴掌呢!那时候他在架子上烤着,小爷就在旁边放两串大挂鞭,那得多热闹,得有多少人来看,啧啧。”
6正在一旁不失时机的泼凉水道:“等你做了方丈,等你做了将军,他早都投胎七八回了。”
唐小九一摆手,起身作出豪气干云之状,道:“你也太没出息了!大丈夫活在世上,须要有志气!不立军功做大将军,凭你我怎么会有出息?我说小正啊,你还真想做一辈子乞丐,受尽别人的白眼么,真不怕辱没祖宗?”
6正一低头:“我还不知道我祖宗是谁呢……”
6正是个孤儿,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扔在大街上,是个老乞丐捡到养大的,前些年老乞丐病死之后,就跟唐小九混在一块了。不知怎么,虽然两人中6正呆的冒泡,唐小九精得出奇,但竟最是合得来。
唐小九听说这话,也是一垂头:“我祖宗就留给我一个唐字,倒是比你这个捡来的6字好些……”
明空怕勾起两人伤心事,岔开话道:“现在华胥国天下太平,处处歌舞,百姓安居乐业,你没见庙里香火这么旺吗?哪有什么仗好打,真要建立军功,岂不是要跑到北方边关苦寒之地,倒是听说那儿一直有蛮夷作乱呢!”
6正闻言附和道:“就是,就是。听说那些蛮夷都是巨人,眼珠子是绿色的火球变的,个个高大无比,伸伸手就能摸着房梁,而且力大无穷,一只手就能捏死一头牛。那嘴巴大的,听说一张嘴能吃掉一整只羊,可怕极了!”
唐小九听两人一通丧气话,不屑道:“你又听那个说书的瞎扯,这还不如说那些神仙鬼怪呢……看看你们,就你们两个憨货,吃得比猪多,叫得比狗响,胆子比老鼠还小……”正卷起袖子说得来劲,唾沫横飞,忽然有个伙头和尚叫道:“普光又回来了,还不快走。”
三个孩子都吓了一跳,明空赶紧缩回去烧火去了。6正和唐小九则野猫一般溜上灶台,还是从蒸笼雾气里往旁边的窗户上爬了出去,百忙之中,唐小九还不忘往怀里揣了几个馒头。
两人刚刚从窗口跃出,普光就进来了,挺着圆滚滚的肚皮,脑门上一头热汗,手里拎着方才的那个食盒子,还没跨进门就大喊:“明空,明空,小兔崽子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来接过去,想累死你爷爷啊!”
明空赶紧小跑上前接过食盒,觉得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的饭菜纹丝未动,吃了一惊,道:“师兄,斋菜不合高僧口味吗?”
普光瞪了他一眼,道:“啰嗦!这是你该问的吗?”
明空忙赔笑道:“师兄误会了,师弟我哪里敢多问,只是怕自己脑子笨、手脚不灵,做错了事惹得高僧不高兴,却万一让高僧误会了师兄,以为是师兄办事不力,这可是无量罪过!”
这话说得漂亮,尤其难得是出自明空这半大的孩子,普光听得十分受用,嚷嚷道:“难得你为师兄着想。这回你却不必担心,实话告诉你,高僧德行高贵,坚持不肯独自享用,愿与大众同食,才让我拎了回来。明空,你把这些菜倒入锅里吧。”话是这么说,目光却紧紧盯着食盒。
明空心道:“啧,要是这人的眼光也有分量的话,只怕这食盒已经被压得稀巴烂了。”当下装作思索了一番道:“哎呀,高僧真是高僧,与大众平等,平易近人,是真正的大德风采啊!只是师兄啊,这些菜与我们吃的菜做法不同,味道不一,就这样倒进去,酸甜混杂,只怕寺里这帮馋食鬼,非但不能体谅高僧的德慧、师兄的苦心,反而要怪今天饭菜不好吃呢!这样一来,不仅辜负高僧和师兄和一番美意,连伙房也落下埋怨……以师弟愚见,不如就由师兄勉为其难,代表了寺里僧众,替大伙吃了这些菜,以成全高僧一番良苦用心,也免得伙房少做错一件事!师兄菩萨心肠,千万帮一帮忙啊,阿弥陀佛!”
一边的伙头和尚们听见这番话,个个心里道:“这样无耻的马屁也能拍出来!”
普光听了这番话,眼睛一亮,满脸的猪肉都堆了起来、层层叠叠的,咧着嘴笑道:“还是师弟了解我啊,其实我这个人啊,最怕的就是让众位师弟为难,自然是处处为众位师弟着想的。此次能为众师兄弟们多分担些,也是我这做师兄的应该做的嘛。”
伙头和尚们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个个心里道:“呵,这样的马屁还能整个咽下去!”
正当明空小马屁精和猪脸肉普光一起练恶心练得开心,一个小沙弥急匆匆的跑进来,冲着普光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监寺师兄,有个游方和尚硬是要来挂单,破衣烂裳的力气却大,怎么赶都赶不走,已经闯进山门了,就在大雄宝殿前的树下坐着。”
普光怒道:“年前不是已经让你们把山门的韦陀像扛着的金刚杵砸下来了吗?千叮万嘱,叫你们看见那种要饭的和尚就把金刚杵插进去杵在地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要饭的闯进来,看山门的人呢,都在吃狗屎吗!”
韦陀是佛教护法之神,手持护法杵,称降魔杵。寺庙里一般都韦陀神像立在山门。天下寺庙里的规矩,如果该寺山门的韦陀神像把手中的降魔杵扛在肩上,表示这个寺庙招待云游和尚到此吃住三天;如果把宝杵平端在手中,表示这个寺庙只招待云游和尚到此吃住一天;如果是杵在地上,表示这个寺庙不招待云游和尚到此吃住。
普光一边叫骂,一边急匆匆的冲出去了,难为他这样的身材还能一路小跑。刚出门,普光不忘回头喊道:“明空,将食盒放到我的禅房去。”
顾不上其他,普光胖子一路小跑到了青龙寺大雄宝殿外面,途中顺便喊上了路过的护法僧戒嗔。戒嗔提着一根法棍跟着普光,两人来到树下。眼前还真是一个苦行僧,有着一个标准的苦行僧的配置:一身打满补丁的僧衣,一个打满补丁的布口袋,身边放着一个盛水钵盂,腰里别着一把小小的戒刀,身后大树靠着一支方便铲。
普光第一眼看见这个一脸菜色的和尚,心里登时感慨道,我也当和尚,你也当和尚,是什么样的榆木疙瘩脑子才能让你混成这样,当和尚也是需要智慧的啊!哎,贫穷不是真和尚啊!不,贫穷的真不是和尚!
普光抿着嘴,双手捧着肚子,上前走了两步,一言不的看着苦行僧,眼神流露怜悯。但苦行僧却正在闭目打坐,没有看他,这破烂衣裳的和尚就在青龙寺大雄宝殿前的古树下盘膝而坐,面容平静,神色安详,看样子并没有感觉到普光那灼热的目光!
注视遭遇了无视,显示了苦行僧内心的强大。普光热情的目光遭到了冷遇,初次感受到苦行僧脸皮的厚度,顿时明白眼前的苦行僧肯定对应付这样的场面有着充分的经验,于是只好开口道:“师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这是一句寺庙里惯用的切口,有点儿类似街头帮派用的暗语黑话,在佛门中流传很广。但苦行僧还是当做没有听见,因此没有回答。
普光和尚先礼后兵,耐心得解释道:“师兄进门的时候没有看见韦陀像吗?金刚杵杵地,本寺不接纳游方僧人挂单,还请师兄往别处寺庙休息。”
苦行僧似乎一个木刻的雕像。
普光脸色一沉,露出了身为大寺庙总管的霸气,嘴角往下一拉道:“师兄,你这样太不礼貌了吧!”
苦行僧似乎睡着了。
事不过三,普光脸色涨得通红,那是全身血液往头部充斥的缘故。他对一旁的一个和尚,道:“师兄,这可对不起了……戒嗔,请这位师兄出寺。”
一边的戒嗔心道,早就该这么办了,这胖子就是爱用废话刷存在感。不过,看在他是监寺的份上,戒嗔还是把法棍夹在腋下,上前准备去拉苦行僧。
没想到这时那苦行僧却说话了。苦行僧道:“戒嗔,戒嗔。”
这声音十分浑厚沉稳,听来让人倍感亲切。戒嗔顿时愣住了,心道,你沉默了那么久,突然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意图?
普光也愣住了,忍不住看了戒嗔一眼,用眼神询问,你们这是什么关系?戒嗔回头看了一眼普光,又仔细看了看苦行僧,一阵茫然后对普光摇了摇头。
但是苦行僧放出了话之后似乎又继续睡去了。普光突然明白过来了,这苦行僧说的是佛门里的行话,戒除贪、嗔、痴三毒的戒嗔,人家真的是让你们二位戒嗔,不是套近乎。面对这样的冷幽默,普光和尚脸都绿了,正要炫耀一下他的大嗓门,苦行僧又说话了,生生把他的话给噎在了喉咙。
苦行僧睁开眼睛,他看着普光,目光纯净,缓缓的说了四个字:“寺里有妖!”
第三章 城隍庙
出了青龙寺,往南走两条街,便出了闹市,此地已有些偏僻,虽然不远处便是人烟喧腾的大街,但这里却似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再拐两个弯,就可以看见一间破败不堪的城隍小庙。这座城隍庙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头,从外面看似乎吹点儿小风就应该垮了,但多少年了,却始终出人意料的坚挺地站在那里,这里便是6正和唐小九的老窝。
不远处,唐小九和6正两人正晃悠悠的溜达过来。唐小九嘴里叼着一根草,哼着从春风楼听来的小曲,6正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后面,不停盯着路边草丛里的蝴蝶飞来飞去。
唐小九吃饱了肚子,小曲哼得肝颤,心血来潮,跟身后的6正问道:“6正,你说雪莹和婵娟,哪个的皮肉更白一些?”
6正跟在后面,正专心看着两只白蝴蝶上下的乱飞,心里想着前段日子说书先生讲的书生小姐化蝶的故事,压根儿没听清唐小九在说什么,敷衍的“嗯”了一声。唐小九哪里不了解6正的个性,知道这傻精又是吃饱了饭呆,当下站住脚步,双手叉着腰站在那儿。身后的6正哪里察觉,直闯闯地撞了上去,这才回过神来:“九哥,怎么停下了?”
唐小九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大声道:“你这憨货,又在看蝴蝶啦?我是问你,雪莹和婵娟,哪个皮肉白一点?”
6正转着眼珠子,似乎是认真想了想,末了道:“九哥你说呢?”
唐小九咬着手指想了想道:“我是觉得雪莹的皮肉更白一些,只不过她爱涂粉,不知道她是不是涂粉涂厚了……”
6正道:“那就是雪莹的更白些,不过我觉得云片糕不是更白一些吗?”
唐小九气道:“是我问你呢!你怎么反过来问我?你这小呆子,光知道云片糕……不过咱们每次躲在春风楼的门口,离得太远看不仔细,下次得想个办法混到春风楼里面去那才好玩,听说里面连马桶都是香得很,等以后小爷当了大将军,就要雪莹给我一个人唱曲子听……”
两人一边瞎扯,已到了那座城隍小庙门口。唐小九一边走进门,一边大喊道:“老宋,老宋,有白面馒头啊!老宋,老宋,还在喘气吗,白面馒头都叫不动你,真是奇了……哎呦,这不是七哥吗,怎么劳您大驾钻我们这狗窝来啦!”
唐小九这一步正要跨进门里,看见里面的情形,整个人硬是生生停住了半途,这一步就没跨进去,心里正琢磨着是不是赶紧转身撒丫子就跑,后面的6正看不见庙里的癞痢七,又是着呆直闯闯的撞到唐小九的背上,把他给撞了进去。
唐小九心里臭骂道:“我的亲妈哎!6正你这坑货,进了这门,小爷就等于是春风楼那些从良的姐姐妹妹上了小白脸的恶当,又被你小子一推回火坑里了,看今天还能剩下什么清白之躯啊!”
虽然如此,他的反应却是极快,借着这一推,往前就上去弯腰打躬,看上去到似是他进了门才看见人,赶紧了一步上前行礼似的。
6正这时也看清了形势,好家伙,原本就一塌糊涂的小庙里这时候更像刚被一百头猪拱过,自己和小九的两个门板床现在用来烧火正合适了,省下了劈开的功夫。四面墙上、柱子、砖缝,乃至城隍老爷神像通身上下,都被抠得坑坑洼洼的,可见瘌痢七就抓紧了在他们去青龙寺这一会儿时间,干成了多少事!
神奇的是,这小庙被折腾成这样了居然还没垮。唐小九一阵遗憾,心道要是这帮狗东西掏墙挖壁的时候,城隍老爷显显灵让这小庙塌了,把这几个王八蛋压得屁股上开出屎花来多好!但就眼睁睁看着人家把庙给拆了也不动手,真是个老爷!
此时癞痢七正坐在小庙里唯一完好无损的一张旧条凳上,一条腿搁在凳子上,一只手伸着手指挖鼻孔,学得屎壳郎的好手艺,将鼻屎在手上搓成球形,放在鼻间闻了闻,看情形还有想尝一尝的心思。
可能是顾忌到身后两个手下的感受,癞痢七放弃了把鼻屎放到舌尖上的这一行为,无趣的将鼻屎球弹在了手下衣领上,斜睨着两人道:“钻狗窝?你是骂我是狗,还是说你们自己俩是狗?嘿,七哥我不来找你们两条小狗,你们两条小狗还会主动来找七哥吗?”
听得出话里话外都弥漫着一股子威胁的气息,唐小九赶紧一弯腰,赔笑道:“七爷,当然我们俩……”
癞痢七看来没心思跟他打招呼叙旧,直接打断道:“小九,你们俩的份子钱不多不少,正好八分银子,拿出来吧!”说出,伸出巴掌往唐小九眼前一摊,晃动起来。
唐小九心道,癞痢七今天出门没喝尿,倒是挺想省口水,心里一笑,挺直了后背,歪着嘴道:“八分银子?七爷,您不是已经搜了我们的窝了,找着一个铜板了吗?”
癞痢七一抬头,站起身来,往唐小九身前逼了一步,侧过耳朵,拉长了腔道:“你,是在恶心我吗?”说着话,脸上的肌肉还配合着抽动了两下。
身后两个手下赶紧配合的摇着尾巴般上前了两步,嘴里同时出“唔”地一声。看样子,这三人倒是事先排练好的一般!
面对眼前三只凶神恶煞,6正赶紧上前跟唐小九并肩站在一起。唐小九拦住他,笑道:“七哥,我怎么会恶心你呢,你们费了那么大劲帮我们打理狗窝,到了连根毛也没找着吧!实话说了吧,我们哥俩身上没银子,不然今天也不用去青龙寺偷馒头吃了,不信您搜搜。”
癞痢七眉毛一跳,没有上前搜身,反而笑道:“那按九哥的意思是,份子钱就不交了?”
唐小九见他一笑,知道他是准备要下黑手了,笑道:“七哥您别急啊,明天一大早,我们哥俩就把份子钱交给您!我只要您多给我一个晚上!”
癞痢七看了唐小九一眼,又扫了一眼6正,道:“小九,你们哥俩一个精傻,一个傻精。你说明天有钱,那今天你怎么不交出来,就一晚上,你往哪儿弄去?”
6正倔道:“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们现在一个子也没有。”
癞痢七面色一寒,唐小九眼见6正这傻精要犯二,赶紧拦着话头道:“青龙寺!我们今天去青龙寺可不只是吃了几个烂馒头。”
癞痢七一愣:“青龙寺?你们敢去青龙寺踩盘子?”
“这你就管不着了,你镇三街镇了那么多年,还没镇过青龙寺吧!”唐小九此时口吻俨然是跟癞痢七平起平坐了。
癞痢七悻悻道:“普光那胖子是好惹的吗?老子还想在这青龙寺三条街多蹦跶两年呢……就算是偷吧,那胖子养了二十个护法光头难道是泥塑木雕的么,七爷倒是好奇了,你小子有什么办法搞出银子来?”
唐小九咧嘴一笑,却没有说话,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癞痢七见他装逼的样子,挠挠头:“姥姥的,你小子死活不肯入我的帮,宁肯每天交份子钱,却敢去找普光的晦气,屁股的伤好了吗?”
6正不耐烦道:“我们的事,不要你管。”
癞痢七原地走了两圈,盘算良久道:“明天一早,我派人来取银子,你要是真能在普光这只铁公鸡上拔下毛来,七爷免了你们以后的份子钱,哈哈哈哈,弄一下普光胖子,哈哈,弄一下普光胖子,过瘾!”说着,大笑着从门口走了出去。
唐小九刚松了口气,癞痢七那两个手下突然冲到两人面前,左右开弓,四个个狠狠的耳光抽在了两人脸上,打得他们眼冒金星,双脸火辣辣的疼,6正更是被一耳光抽得打了个转,摔倒在地上。随之,癞痢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给你们长点记性!范大爷的钱不是那么好欠的。”
唐小九扶起6正,见三人走远了,冲门口骂了一通,吐了几口口水才罢休。两人捂着脸,腮帮子立马肿了起来,唐小九找出两块破布去后院的老井打水泡湿了,让6正捂在脸上,自己也捂了一块。他吸了几口凉气,含着腮帮对6正道:“小正,没事吧?”6正含着眼泪,默不吭声的摇摇头。唐小九捂着脸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得6正一阵奇怪,问道:“被打了脸,你还笑个什么,被打傻了吗?”
唐小九道:“笑什么?不笑难道还哭么,我偏要笑。”说着,一边还开始挤眉弄眼起来。6正看着他耍宝,忍不住也笑起来,这么一来,倒是不怎么觉得脸上还疼着了。
6正心知是唐小九怕自己沮丧,故意逗自己笑,心里感动,道:“还好你想出办法,要真是来搜身,我的玉佩可是肯定被他们搜走了。”说着,从脖子上掏出一块玉佩来。
这是一块环形玉佩,质地致密润泽,上面是六条互相缠绕的龙,雕刻极为精美,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当初,收养6正的老乞丐捡到他时,除了包裹他的一条绸缎被子,就是缠在他小手腕上的这块玉佩。老乞丐姓6,这就是6正名字的来历。那条绸缎被子后来让老乞丐去当铺换了钱,但是这块玉佩显然跟6正的身世有关,老乞丐一直小心收藏着,直到去世之前才把玉佩交给他,并把来龙去脉告诉了6正,嘱咐他小心收藏,说如果有万一的可能,这是他将来与父母相认的唯一凭证。
唐小九见6正掏出玉佩,知道他每次一看就是很久,揉着脸颊道:“看一会儿就成了,赶紧收好了,小心别被人看见了。”他一早知道6正有这块玉佩,但是无论两人陷入怎样的饥寒交迫,也从来没动过这块玉佩的心思。
6正嗯了一声,又摸了几下,才小心收好,问道:“九哥,现在咱们怎么办,晚上真的要去青龙寺吗?”
唐小九道:“不然怎么办,普光那膘猪打了我们多少次了,不给他点闹点事出来,小爷怎么甘心!”
6正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说到这,唐小九看了一眼四周,凑到6正耳边低声道:“这次不管能不能得手,我们就直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癞痢七,我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再给他!”
6正被他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离开这里,那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哪儿都成,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去投军也成啊!”唐小九满不在乎的道。
6正低着头想了会,道:“那明空怎么办?”
唐小九不答,反而问道:“小正,你说明空每天都和谁在一起?”
第四章 调虎计
6正疑惑道:“当然是和尚啊,你问这干什么?”
唐小九又问:“那我们俩呢,每天跟什么人在一起?”
6正明白过来,唐小九是话里有话,便顺着他的话答道:“老宋啊,都是乞丐嘛,当然跟乞丐在一起。”
唐小九一把抓住6正的手臂,大声道:“对啦!明空每天见到的都是和尚,我们每天见到的都是乞丐,明空以后就是个和尚,我们以后就是个乞丐。这样一辈子都在这个圈子里打转,所以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才有可能成为不一样的人,去做不一样的事。小正,我们现在要饭只是为了活下去,但是我们从来都不是乞丐!”
6正心里还有些害怕,低声嘟囔道:“到了别的地方,有可能还是当乞丐啊!”
“就算还是当乞丐,那我也要去别的地方的当乞丐!”面对这样泄气的话,唐小九怒道,“天下那么大,哪儿不能去?去哪儿也总好过留在这儿,这事我想了好久了!小正,我们待在这儿越久,要不就是一辈子的乞丐,要不最后就跟着癞痢七做条狗。做人要有志气,你看癞痢七那些狗崽子们,你想做那样的人吗?
而且你跟我不一样,我的爹娘早就死啦,但是我至少知道他们是谁,记得他们的样子。你呢,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爹娘是谁吗?你就不想知道你爹娘长什么样子,当初又为什么把你扔在大街上了?你的那块玉佩一看就知道,不是非富即贵的人家不会有这样的东西,只有等我们混出人样了,才有希望找到父母,你懂吗!”
6正眼见唐小九的眼神,心里虽还有些担忧,但见九哥这样坚决,于是也跟着下定了决心,用力的点了点头。其实他听见有机会能找到自己的父母,一下子就心动了,甚至脑海里忍不住开始去想象自己父母的样子。
唐小九这才放下心来,舒了口气道:“至于明空,我们可以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两人盘算了一会儿,随后又研究了一下怎么去青龙寺的功德箱偷钱。唐小九胆子极大,提出要四处放火,引开守着钱箱子的和尚们。6正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暂时听唐小九的。
快日落的时候,才见老宋哼着小曲回来,破碗里油光光的,不知道要着了什么好吃的。早先癞痢七带着人来的时候,他老早听见动静,猫着腰从庙后面的破洞钻出去逃走了,到了这时候才敢回来。老宋见到两人都在庙里,又见小破庙的惨状,叹了两口气。6正掏出馒头给他,他接过去却放在了碗里不吃,跟两人随意扯了几句,在地上四处理了一把干草,扯过半张破席子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唐小九冲6正朝打着鼾的老宋努了努嘴,意思很明白:“你看看,你想一辈子到老了都这样吗?”
6正看了看睡着的老宋,蜷曲在草堆里,枕着一头花白的头,不由打了个冷颤,冲着唐小九点了点头。两人计划着半夜的事,也早早的睡了。
晚课后,青龙寺中响起敲打木板的声音,一群大光头排着队从大雄宝殿里鱼贯而出,各自回去禅房睡觉。明空这样的小和尚自然不在其中,还在积香厨洗碗。洗得正痛快,唐小九和6正摸进来跟他讨论浪迹天涯的伟大计划。明空把手里的抹布和碗往水盆里一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细竹签,剔了剔牙,道:“小九,这是你的主意吧?”
唐小九点点头。
明空又对6正道:“放心不下我的,是你吧?”
6正也点点头。
明空眼里透着笑,道:“算你们还有些义气,不过小爷就不走了,青龙寺很适合我。你们不用管我。什么时候达了,记得回来看我,那时候我明空大法师一准儿已经是青龙寺的方丈了。在这儿烧火洗碗的,是普光那个死胖子!”
又道:“另外,作为一个知情人,我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们,现在功德箱里一个子都没有。那头膘猪每天晚上都会把功德箱里的香火钱搬到自己房间里,故意留下一大批光头在大殿那里看守,其实是个陷阱。死胖子每天晚上都在房里拿数钱来减肥呢!”
唐小九吃了一惊:“这胖子有着猪的身材,长得居然不是猪脑子!”
明空白了他一眼,道:“对,有些人不长一身猪膘,但却长了一副猪脑子。也不想想,普光如果只是个贪吃的懒货,能做到监寺这个位置?”
唐小九赶紧转身看了一眼6正,做出恍然大悟状,6正不满道:“你看我这一眼算是什么意思。”
明空嘻嘻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今晚倒是个机会,今天来了一个苦行僧,死活说寺里有妖怪,就在大雄宝殿前的树下赖着硬是不走,估计是个硬角色,想在死胖子手里敲一笔。胖子跟他磨了一下午,也拿他没办法,最后叫了十几个护法僧一起用力,都扯不动他,拉他不走,据说连撬他的棍子都折断了,只好还由他在树下坐着。看来这云游僧人还真有些门道,听说那死胖子累得都趴下了,晚上肯定睡得死沉。”
唐小九和6正都道:“有这样的事,是什么样的苦行僧,这么厉害?”
明空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奇人,我也是听其他秃子说起的,可惜当时没有亲眼见到。不过,我下午抽空去看了一眼,那和尚就在那树下坐着,瞧模样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中老年和尚,没长三头六臂,也看不出什么稀奇。”
6正面露忧色,道:“那他说寺里有妖,真的有妖怪吗?”
唐小九抢道:“这世上哪有妖怪,还不是这些‘吃菜的’想出来吓唬老百姓的,不然老百姓怎么会乖乖送上香火钱!”
6正却一本正经的道:“那这个和尚怎么那么多人都抬不动他?我听说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这个和尚该不是罗汉下凡吧?”
唐小九不屑道:“你脑壳坏掉了,那是你听说书的说的,这种话也能信?要是真的有什么神仙佛祖,癞痢七还能在那儿张狂!八成是这个和尚身上带着武艺呢,别没什么事都往神仙上头想,这世上哪来的神仙菩萨,还不都是编出来逗你们玩的!”
明空皱着鼻子道:“世上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不过按照佛经里的说法,要是人修成了罗汉、菩萨、佛等等果位,就有各种神通本领,移山填海那是不在话下,何况撬断几根棍子。”
6正不理唐小九,附和说道:“对对对,世上也有好多下凡的神仙,偶尔也会点化凡人成仙呢!”
唐小九平日里最是信不过这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讥讽道:“是啊是啊,办法就是不吃肉光吃菜,整天对着块木头念念叨叨,就能成佛!明空大法师,怎么不见你使个神通,把这些碗都洗干净喽!”
又转过话头道:“行了,别老拿说书的放屁当响听!净扯这些没用的,今天晚上先把银子搞到手是正经。”
明空道:“你们刚才说用什么计策来着,放火?那不行,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三人合计了好一会儿,两人帮着明空把碗洗了,好容易挨到了半夜,四下夜色浓郁,但是青龙寺四处都有灯火。按着明空的指点,唐小九和6正两人在墙角壁廊间躲躲闪闪,避开可能撞见的巡夜僧人。幸好一路上平安无事,不大会两人已经摸进了西边的监寺的禅房,正是普光的屋子。
此时普光房里还透出光亮,窗户上打着人影,显然这胖子还没睡下。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猫着腰悄悄来到窗下。唐小九示意6正躲好,自己慢慢的直起身子往窗户缝隙里看去,只见灯台下,普光正坐在桌子边上认真的数铜钱,眼前桌子上左边堆着小山似的一堆铜钱,右边则是堆着一小堆散碎银子,一双肥手恁得灵活,数得铜钱出有节奏的响声。
普光胖子神情专注,鼻尖沁出些汗珠,嘴角带笑,显得十分愉悦。唐小九盯了一会那堆散碎银子,估计约有几十两,足够他们两人浪迹天涯用上好一阵了,不由咽下一大口口水。但是看普光那兴奋的神色,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去睡觉,难怪明空说他数钱来减肥呢!心里不禁暗暗着急,无奈先蹲下来跟6正说明了情形。两人只好先在墙角隐蔽处眯着眼睛耐心等机会。
等了好久,突然普光急匆匆的站了起来,出门不知干什么出去了。唐小九听见动静赶紧从墙角钻了出来。四下张望两眼,这才蹿到了门口。一推门却没推动,起身一看,门上老大一把铜锁。
唐小九硬拽了两下,铜锁纹丝不动,确认了是锁死了不是虚掩,气得他低声咒骂起来。这时,一旁放风的6正学个野猫叫,只好赶紧又蹿回去刚才的墙角躲好。
只见普光提着裤子一脸轻松的走了回来,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门进去了。6正看在眼里,急道:“这可怎么办?这胖子太精了,窗户上了栓,上个厕所都不忘记锁好了门才去。”唐小九竖起食指示意他小声。
正说着,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远处明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近来,托盘上还放着一个碗,里面不知盛了什么。明空来到普光门前,先是四下张望了一下,唐小九在哪儿学了声虫子叫。明空嘴角一笑,上去敲了敲门,低声道:“监寺师兄,我是明空啊。”
屋里的普光没有应声,而是直接把门一开,见明空手中端着托盘,便是一笑。明空一脸谄笑:“师兄,大半夜还在为寺里的事操劳吧,这碗参汤是我特意拿来为您补身的。”
普光伸手摸着明空的光头,笑道:“明空啊,整个青龙寺里就你还算机灵,踏踏实实跟着我,虽然眼下吃点苦头,那是你资历还不够。过两年本监寺提拔你当饭头,以后香积厨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
明空连声称谢,赶紧递上参汤,道:“师兄快喝吧,凉了可不好。”普光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几口喝干,把碗往托盘上一扔,笑道:“师兄今日还有些事,你明日再来送汤。”明空连声称是,端着盘子赶紧一道烟走了,百忙中冲那墙角瞄了一眼。
唐小九将那饭头两个字听成了饭桶,差点没笑出声,明空这货捧着普光的臭脚也有年头了,差点就没上赶着替普光擦屁眼了,到了却让他做个饭桶,这不是骂人吗?
第五章 白衣僧
唐小九不知道,寺庙里的规矩,但凡是一方执事,都是称呼为某头。如管菜园的便叫菜头,管茶水的叫茶头,管山门的就叫门头,管厨房的便叫饭头但凡是个头,便可算得是不小的职位了。
明空走后,普光‘嘭’的一声将房门关好,此后久久不见动静。6正焦急道:“怎么还没作,不是明空的泻药不行吧?”
唐小九沉吟着道:“你别着急,离天亮还早着呢。这药是给吃坏肚子的牲口用的,想来用在这膘猪身上也不差,咱们沉住气。”
原来之前三人商议之时,唐小九提出放火,明空一来觉得未必奏效,二来暗想自己是要当方丈的,青龙寺以后便是自己的产业,万一火烧大了可不得了。又说道自己隔三岔五会在半夜给普光胖子送点参汤之类拍马屁,便提议趁此机会下点泻药,让他在茅房里蹲着出不来,两人便可以从容下手。
青龙寺里有好几辆马车,是给寺里年纪大的长老们出行使用的。前段日子有两匹马吃坏了,叫来的马夫给了两包药粉,说是混在草料里给马吃了,拉完肚子里的脏污就好。后来果然见效,但还剩下一包药粉没用,明空是个有心思的人,就悄悄藏下了,此时正好用得着。
明空把这主意一说,唐小九便皱着眉头道:“这主意好是好,只怕事情一出,你难逃干系,却是连累了你!”
6正附和道:“就是就是,不如得手之后,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明空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给这胖子送参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出过事,他不会怀疑我,而且这事要是让方丈知道了他也面上无光。何况他未必怀疑到我头上,要是我跟你们一走,反而让人一猜便知道是我们三个。死胖子跟衙门混得极熟,这可大大不妙。”争执了一番,两人看他十分坚持,便不再劝。
又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普光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药不对呢,还是出了什么状况。两人正纳闷间,便听得屋子‘咣当’一响,应是普光踢翻了椅子。随后便见普光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唐小九精神一震,这胖子中招了!
眼见那胖子奔出去了,两人赶紧蹿出来,哪知到了普光房门前,那门竟然又是锁得好好的,这下可让唐小九傻了一回眼,使劲吐了口唾沫,骂道:“这膘猪!”
6正在一旁道:“难怪明空说,这胖子能当上监寺,不是猪脑子!”
两人又琢磨了一阵,这锁实在是厉害,要弄下来非得搞出大动静不可。唐小九恨得牙痒痒,一跺脚道:“再等等,我就不信了,斗不过这头猪!”
两人又回去猫着,好一会儿,普光才拖着脚步回来,一路上嘴里还嘟嘟囔囔道:“好你个小兔崽子,敢在参汤里下药,想替那两个兔崽子出气是吧,佛爷爷下次再见到那两个兔崽子,三个一起打断手脚,哎呦,哎呦!”。
两人仔细一听,看来这胖子确实不是猪脑子,一下子就想到明空那碗参汤有问题。但听他骂出来的话,却只以为是明空在帮两人报复他,并不怀疑有其他目的。唐小九更是吃了一惊,看来这胖子是知道明空一直在他背后耍鬼,却一直在装糊涂。这死胖子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
普光进门没多久,又是一阵哼哼,捂着屁股风风火火的从房门冲了出来,这次可比上次跑得快多了。6正见这胖子这种身材还能跑那么快,想着他这下估计没工夫锁门了,正要蹿出去,却被唐小九一把拉住,捂住了他的嘴巴。
6正向来最听唐小九的话,当下也不挣扎也不叫唤,见唐小九伸出手指往远处指了指,便顺着看了过去。只见那不远处一堆假山的阴影中,隐隐约约晃动着一个人影。这一下可吓了6正一大跳。回头看唐小九,后者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却不说话。
那人又在阴影里藏了一会儿才走出来,一直走到亮处,露出个肥胖如山的身形,不是普光是谁!幽暗灯光映衬之下,普光一脸的肥肉泛起青光,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只见他自言自语道:“哼,幸好明空你小子聪明,我还当你真敢来偷钱!”说着,一边走进了房间。
6正想起刚才自己差点冲出去被普光抓住,不由一阵后怕,这时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这胖子好狡猾,刚才那番话是故意骗咱们的,他现我们了?”
唐小九摇头道:“没有,他也只是怀疑,不然就不用拿话来骗我们了。哼哼,想蒙你九爷,再长十个猪脑子也不行!”
唐小九估计那泻药虽起了些作用,却效果不佳。两人又等了一小会儿,果然那胖子又冲了出来,这次也是没有关门。6正等着唐小九拿主意,唐小九略一沉思仍是不动。果然,不大一会,普光又是去而复还,如果两人刚才出去,正好是被堵在门口。6正没想到普光竟如此有戒心,心里不由打起鼓来。
这普光竟然虚虚实实玩了好几次,但是到最后也没如三人想象中那样蹲在茅坑出不来,最后反而就在桌子上趴着哼哼了,想来肚子也是极不舒服的,看来那泻药似乎对这胖子不十分管用。两人在窗户缝隙看得真切,一时也不敢动作,只好斜倚着墙角,静静等待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迷迷糊糊的几乎都快睡着了。突然,“吱呀”,一声刺耳的的开门声,在静夜之中响起,两人本就心系普光房内的动静,被这声音一惊,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张望了四周,见没什么动静,才又摸到窗户缝隙去看。
透过窗缝,只见普光胖子双掌合什,正对着一个人行礼。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见容貌,但剃着光头,穿了一身白色的僧衣,显然也是个和尚。
普光道:“哎呀,无相大师亲身前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唐小九腹诽道:“什么吩咐,嘿,还不是睡不着来请你的屁眼儿吃饭!这个什么无相大师,应该就是明空说的遮天国师的弟子了,来头不小。”竖起耳朵仔细听去,却没听见那人有什么回答。
突然,只见普光脸色突变,在刹那间露出极为惊恐的神情,随即一声惊呼:“啊,你是……”之后便戛然而止,两只眼珠几乎瞪出来,张大了嘴巴,却没叫出任何声音,似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整张脸都因为惊恐扭曲了。
唐小九心道:“这膘猪是怎么了,见到什么大世面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正感到十分奇怪,6正凑上来拍拍他的肩膀,意思是问他看见什么了?
唐小九正要回答,转头一瞥间忽觉得普光身形瘦了一圈,难道是自己眼花?先不去理会6正,转回头去细看,果然又觉得普光身形似乎比往常瘦了两圈不止。唐小九仔细揉揉眼睛,只见那背对着自己的和尚突然肩膀一耸,普光胖子居然在瞬间又瘦了一圈。这一回,却被唐小九看得真真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普光,难道跟着那个白衣和尚练什么功吗,不停的吸气,缩成这副样子?和尚的玩意儿果然古古怪怪,唐小九还没搞清楚状况,6正那边又在不停地拉他的衣服,唐小九目光却还是盯着室内,不觉随口问道:“怎么啦!”
声音不大,但却惊动了室内的人,那白衣僧人猛地转过身来,让出了身后的普光的身形。唐小九一见普光,登时吓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怪叫一声:“我的亲妈!”身子往后一倒,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6正急道:“你叫什么!”唐小九手指颤动着指着窗口,嘴唇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6正回头一看,透过窗户缝隙看见一名白衣僧人站在普光胖子的旁边,双手紧紧捏住普光双臂。两人之间有一根红色的棍子,一头连接着那白衣僧人的嘴巴,一头却是顶在普光胖子的喉咙上。那红色的棍子好似从那白衣僧人嘴巴里吐出来的,6正看得奇怪,心道这白衣和尚在变什么戏法吗,却是没见过,怎么从嘴巴里吐出这么粗一根棍子,那红色棍子倒是一时看不准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那红色棍子忽然嗖的一下,缩到了那白衣僧人的嘴里不见。6正心道这白衣和尚还真是本事,这么长的棍子还能吞回去。忽见那白衣僧人抓住普光的双手一松,普光‘扑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6正定睛一看,只见普光喉咙上一个鸡蛋大小的血洞还在汩汩冒出鲜血。顿时一个激灵,那哪是什么红色棍子,分明就是那和尚的舌头!原本肥胖无比的普光现在死在地上,瘦得只剩下原来一半大小,竟是给这白衣僧人吸干了!
普光倒地而亡,白衣僧人转过身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散着妖异的光芒,舌头又从嘴里吐出,一直垂到肚脐附近,竟有手臂长短。舌尖竟如蛇信一般分岔,还在往上不停卷动,鲜血滴滴落下。这僧人一身白色僧袍上,点点染染,沾了无数血迹,犹如雪中梅花一般,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此时,6正的目光正好透过窗缝与那白衣僧人一接,那人舌头向上一卷,咧着嘴冲他诡异一笑。6正顿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登时浑身寒毛炸开、灵魂出窍,全身的血都凉了,站在那儿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竟是吓傻住了。
再见那白衣僧人,一扬手,屋子里突然刮起一道狂风,两双窗户登时刮得脱飞出去,摔在院子里,碎成几片。接着身躯微微一晃,如鬼魅一般,不知怎么已经到了窗前,舌头也已经收回嘴里。见6正还是呆呆傻傻的一动不动,一张嘴喷出一股绿色烟雾到6正脸上。6正吸进几口烟雾,双眼登时翻白,身子微微一晃,随后“咚”得向后昏倒在地,不知死活。
唐小九虽然比6正胆子大些,刚才也是被吓得心脏怦怦跳得飞快,全身寒毛竖起,冷汗直流,见6正躺倒,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叫了两声:“6正!6正!”见6正毫无反应,赶紧起身要跑,却是两腿一软,摔倒在地。他心里惊慌害怕到了极点,奋力用双手爬行,一边扯着嗓子大叫:“有……妖怪啊!救命啊!快……来人啊!真的有妖怪啊!……”
奇怪的是,哪怕唐小九扯破了嗓子,但是所有的声音似乎到了不远处便消失在空气里,根本传不出去。唐小九此时哪里能觉,玩着命往前爬着,不停大喊救命,声嘶力竭,嗓子没几下子就哑了。
突然,背上猛地一沉,唐小九被那白衣僧人一脚踩在了地上,只听见‘喀喀’几声,巨大的力道直接踩断了他几根肋骨。唐小九顿时痛入骨髓,呻吟几下,连叫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勉强扭过头往后一瞧,正看见那白衣僧人幽冷的眼中散出妖异的红光,一张口那条血红色的长舌如灵蛇出洞一样钻出,迅地往唐小九脖子上袭卷过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臊之气。
唐小九手脚冰凉,紧闭了双眼,浑身僵硬,心底叫苦道:“没想到小爷也是普光那膘猪的死法,呸,冤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