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师魔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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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比诡异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
这一段话,寥寥数语之间,参尽天机。而世间碌碌之辈,纵然真的有珍珠美玉在面前,又有几人能真的识得呢?
一阴一阳谓之道,循环往复,流转不息。此间真谛,却不是我辈一时三刻可以尽悟的。
且说在云岭之南,红河之边有阴阳二山。
阴山在东,而阳山在西。其中,阴山以其峰顶有阴云亘古缭绕而得名。其实,这以凡人的眼光看来万古不变的大山,却是亿万年里的沧海桑田之力所造,曾经的幽暗的海底,如今却高耸云间。
这天地间的伟力,又岂是凡人可以理解的呢?
从极北苦寒之地刮来的寒风,钻进人称大荒林这座藤根交错、枝叶繁盛的森林,吹打在两个赶路的男人身上。
这两个男人正赶着马车,沿着铺满碎石辅就的小路往早前。春天就像是忘了自己的司职一般,一直迟迟不肯重回人间,现在刮到面上的风刺骨依旧,能把人身上的热气瞬间带走。
狂风把令公鬼的披风狠狠地拉扯着,就好像要把这件御寒之物从他身上夺走,然后再用寒冷狠狠地拷打他。令公鬼真希望他的披风能再重一些,不至于被风刮得乱摆,或者早该再多穿件中衣。
每次他试图把披风拉回来裹紧自己,披风老是要挂在在胯间晃荡的箭壶上。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的手并没有闲着,此时他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铁胎弓,箭已上弦,正时刻准备着脱弦而出。
此时更猛烈的寒风袭来,强横地把披风从手中刮走,令公鬼不禁看了看走在那匹毛很长的五花马那边的父亲。随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竟然还要确定一下父亲令老典是否还在那边。
总之,今天是有些特别:除了狂风来时呼啸声灌满耳朵之外,这块土地上可以说没有别的任何声响;因为经常在外面赶路的人都知道,大风中往往夹杂着别的动静。
而今天的风里,就只有风本身的呼呼声,似乎天地间的生命都消失了一般。没有空中鸟儿膀翅的振颤,也没有洞里老鼠在磨着牙齿。这当然有点奇怪,不过这样的天气里,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天地之间一片昏黄,太阳惨淡地挂在天空之中。就像脏兮兮的墙上挂了一顶满是汗渍的草帽,无精打采地,且没有半点热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炎。
只有这漫卷砂土的狂风,肆意地在天地之间浩浩荡荡地横冲直撞。
令公鬼下意识的又检查了一下箭,此时箭已在弦上,他随时都能以父亲所教的方法,以一种敏捷的动作引弓而射。
对于种地的农人来说,今年的冬天太坏了,比最老的老人记忆里最坏的冬天还要坏。而且山里的情况肯定更为严峻,因为狼群们在山里已经寻不到吃食,纷纷结伴要潜入红河谷了。
这些饿疯了的畜生,不但偷吃了农人们的大牲口;就连在红河谷已多年不曾出现过的老黑熊也来攻击羊群。这样一来,大家都害了怕,知道这些畜生们都饿疯了。彼此告诫着,看好各家的小孩,不然必要被叼去吃了。
这样的天气里,本就苍老的令老典更显满面风尘之色,只见他身姿依然伟岸,此时正以枪作杖,走在杏姑那边,狂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像飞扬的旗帜一样,但他本身则不动如山,只是时不时催动马儿,继续向前往路。
他身形健硕而且步履矫健,似乎完全不被这样的天气所动。让人觉得再严酷的天气,也奈何不了这样的汉子。尽管他的面上沟壑纵横,灰发满头,可是他的目光依然坚定,他的神态也泰然自若。
他胸膛挺得笔直,眺望着远方,沿着小路前进。
令公鬼这时候不禁有些惭愧,自己左顾右盼之间,差点忘了自己正在警戒着危险的突然降临。自己居然走神了,这也太危险了,在这样的时刻如果疏忽大意,那么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有麻烦找上门。
他比令老典高一头,他几乎没怎么见过有自己这样身高的人。这对父子除了都有着宽阔的肩膀外,长得其实并不相像。令公鬼的头发在阳光一晒,总是显得有些发红。
不过,关于母亲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他几乎想不起和母亲在一起时发生过些什么。一切发生时,他还太小了,不可能有这方面的记忆。
颠簸着向前的马车上,铺垫着很多稻草,上面装着十坛新酒。说是新酒是因为它们酿造的时候还短,大约不到一年。这些酒都是送到老客酒馆,以备上元节之需。
这一趟出门极为不易,又有恶狼又是黑熊,不知道有多么凶险,饶是这样令老典还是出门了。这趟酒,他必须送,只因为他曾经许诺过。虽然说时间上一再的押后,终于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候,可是他们终归还是上路了。
至于令公鬼嘛,正巴不得出来活动活动。他早就想松活一下身子了,要不是老典过于谨慎,凭着令公鬼自己的性子,早就上路了。
这时候,令公鬼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旁的森林中有什么东西在默默地盯着自己。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可是这让他极不舒服。然而,当他查看的时候,林里既深且密看过去就像无尽重叠的枝叉。
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是这种感觉却不曾消失,这让令公鬼不觉有些焦躁起来。这种感觉就像你在街上怀疑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一直盯着你,盯到你的背都开始痒起来。
可是,当你猛然一回头,却发现背后居然是人山人海,这些人都表情一致。你一下就抓狂了,那双眼睛究竟属于谁?
令公鬼这时候就是这么焦虑,他只好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边的树林里并无任何异常,如果是父亲令老典那边有异样的话,他肯定会吱声的。可是,正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丈远处,有个身披披风的人正骑马跟着他们!此人人马一色,俱是漆黑无比,透着无比的诡异!
第二章 来者不善
令公鬼一边扭着头看,一边下意识地跟着马车往挪步。
这黑乎乎的人影也不知道是怕冷啊,还是有意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他把脸深深的埋在黑色的范阳帽下,全身上下,竟全无一处外露。
令公鬼隐约觉得这人透着某种古怪,特别是那顶黑色的范阳帽,似乎掩盖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是直觉告诉令公鬼,那人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人正打量着自己看他的目光!
令公鬼顿时就紧张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能放松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什么样的变故会在下一秒发生。而且他越来越笃定,对方就是冲着自己这一票人来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他还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但他用马车上的所有酒打赌,这人绝不是什么善类。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自己要加十二分小心了。
令公鬼这样一边回头,一边朝前走,他开始琢磨起这个人的身份来。突然之间,令公鬼身子一歪,向前就倒,同时弓箭掉在地上,他自己则幸亏在慌乱中伸手抓住了杏姑的挽具才不至于摔个四仰八叉。母马一惊,打了个响鼻,被令公鬼这猛地一拉吓了一大跳。
原来,令公鬼只顾着回头,居然被一载露出地面少许的老树的根须拌了一下。
令老典在杏姑那边皱眉看着他,问道:“儿子,你没事吧?”
“爹,有人!”令公鬼站直身子,气喘吁吁的说道,“有个黑袍人,他在跟踪我们。”
“在哪?”令老典扬起钩鎌枪,扭转身形摆了个迎敌的架势。
“就在那!”就在令公鬼转身指向身后。他却突然呆住了,背后的路上空无一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路两边的老林子,这一片林子都光秃秃的,按说是藏不住任何人,但那匹黑马和那个黑衣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移动出这一片的距离啊,这可真是怪了。
看着父亲疑惑的眼神,令公鬼有点尴尬,他红着脸勉强道:“他刚才还在那里。一个黑衣人,骑着一匹黑马。就跟着我们后面,怎么就不见了呢?我不明白。”
“我相信你的话,儿子,但那个人现在上哪了?”
“我不知道,难道是我眼花了?”令公鬼觉得是不是冷风把自己的脑袋吹糊涂了。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弓箭,飞快地检查了一下箭尾羽毛,重新搭箭上弦,并半拉开弓。
可是,这也不能挽回他尴尬,因为周围没有可射的活物。
“怪哉,我明明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跟跟着我们。难道一大清早的,我撞鬼了不成。”
令老典摇了摇自己那颗皓发苍髯的脑袋,说道:“别胡说,大早上的,浑气消散阳气上升,哪会有什么鬼?儿子,你且随我来,咱们查探一番。虽然路上全是碎石,马匹也还会留下蹄印的。”
老典说着,开始走向车尾,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果我们能找到蹄印,就知道他的确在那里出现过。如果找不到嗯,那估计就是你看错了,这也没什么的,继续赶路便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令公鬼终于意识到那黑衣人到底有什么古怪了。除了曾在自己身后凭空出现之外,那阵吹打着父亲和自己的狂风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吹动。
简直有些怪诞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令公鬼一直觉得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如果这话说出来,父亲真的要疑心自己脑袋被冷风给吹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此事有违常理,一定是自己的幻想。父亲才是对的,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毕竟来说,他自己都不相信刚才所看见的。而且,要怎样才能开口告诉父亲说,他曾看到一个男人,穿一件狂风刮之不动的黑披风,而又能凭空消失?
虽然如此,但似乎还是不能完全地说服自己,那种不安还郁结在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份重压。
他皱着眉,不安地看着周围的林子里。可是周遭的一切看上去和以前似乎都不同了。
令公鬼从孩童时期开始,就在这座林子里奔跑、玩耍。越过一片石最东边的庄子,有个树林被称为老黑林,他曾在那边的池塘与溪流中学会游泳;他曾到过许多锡城人都认为象征噩运的红沙丘探险。
他甚至曾和好友陆子恒及马鸣到过阴山的山脚下。一片石的居民这辈子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去邻村走走,比如北上至锦屏山,或南下至冷泉镇,都是了不起的大事。
这么多去过的地方,还没有哪里能让令公鬼觉得害怕的。但是今天的大荒林似乎也不是他记忆中的大荒林了。一个能凭空消失的人很有可能会再次凭空出现,说不定下次就出现在他面前,在他最意相不到的时候。这么一想,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这种恐怖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用了,爹,别麻烦了,咱们走吧。”
令老典惊奇地看了看儿子。令公鬼更不好意思了,他整了整头上的唐巾似乎想要遮掩自己的这种难为情。
令公鬼道:“爹,你是对的,而且我们没必要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瞎耽误功夫,我们还是赶紧往村了里赶路吧。在村里还能避避风,咱们也能歇上一歇。”
“好吧,儿子,”令老典也收回了要前去搜索的脚步,他接着说:“咱们还可以喝上一碗煮米酒,最好能加上一点蜂蜜。”
令老典手掌一翻,把钩镰枪倒提在身后,笑道:“等会你就能看见大娟那丫头了。”
看来父亲一定以为自己也喜欢那个姑娘了,不过这种事是不好辩白的。令公鬼只有笑了笑,算是把这个话头对付过去。然后就继续朝着前赶路。
其实,村长的女儿大娟是令公鬼最这头痛的,他可不想再有任何困扰。过去几年中,只要他们在一起,她就让令公鬼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在背后叫她大傻娟。不过不幸的是,那女孩居然一点也不敏感,她丝毫也没认识到这一点。妾有意,郎无心,这事就不好办了。
第三章 不射之射
不过,子女在这种事情上是最不愿意和父母讲的,特别是令公鬼。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分享心底事的儿子。
这时,令老典突然高声吟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儿子,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知道,爹讲过,这是讲的李广将军射石的故事。”
“嗯,不错,”令老典点点头,又问,“儿子,你觉得李将军的射技如何。”
“那自然是古今一人啊。”
“不,不对。”
“不对?”
“不对。”
“那父亲以为,古今谁的射技当为第一。”
“嗯,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令老典把大枪交右手,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老典道:“这也是我听来的故事。在古之时,赵国首都邯郸有一个年青人叫作纪昌。他从小就梦想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手。为了实现梦想,他便就拜当地的名射手飞卫为师,飞卫就告诉他,学射箭首先要学会不眨眼,能睁着眼睛睡觉,还要能把小的看成大的。”
令公鬼心中嘀咕,睁着眼睛睡觉,这怎么可能呢?不过,还是耐心地听父亲讲下去。
“纪昌于是回到家里盯着织布机的梭子练习眼功。短短两年之后,练就了一套不眨眼的功夫,睡觉时可以整夜不闭眼睛。之后他又用头发系着虱子吊在窗口,一刻不停地看,长年累月地看。就这么看来看去,终于能把虱子看成马一样大。”
令公鬼心中又感惊异,心想,这怎么可能?便催促问道:“后来呢,他成为飞卫的徒弟了吗?”
令老典点了点白头,道:“于是飞卫收纪昌为徒,十分赞赏他的射技,还赞美纪昌为天下闻名的射手。纪昌对此并不满意,一心要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神射手。一次,他又与师父较量,结果依然不能胜过师父。”
令公鬼听到这里,心想纪昌的射技已经是惊世骇俗了,却还不能胜过他的老师,那么老师飞卫的射术该是如何的登峰造极呢?想到古人的射技,不由得心驰神往。
老典道:“飞卫告诉他,峨眉山上有一位甘蝇老师,箭术高超,与自己相比真有天壤之别。纪昌就去拜甘蝇老人为师。老人告诉他,使用弓箭这只不过是“射之射”而已。说罢 ,老人不用弓箭,却使苍鹰落地。甘蝇告诉纪昌,这才是“不射之射”。 纪昌在甘蝇处学艺九年后,回到邯郸 。他似乎变了一个人,飞卫才称他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射手。从此以后,人们见到的是一个温和慈祥、与世无争的纪昌,他再也无心在众人面前炫耀 ,甚至已经不认识“弓”为何物。纪昌死后,邯郸城内的武士们都耻于张弓舞剑了。”
故事完了,令公鬼默默念叨着这四个字“不射之射”,令老典吆喝着杏姑再度启程,自己则大踏步地前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
令公鬼希望自己也能像父亲那样活得坦荡,他的心里是没有鬼的。可是令公鬼却不能,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像父亲那样,他又回头看了看然后才跟上了队伍继续走。
他试着告诉自己父亲是对的,黑袍骑士只是他的幻觉。但他对于那种怪诞的感觉记得太清楚了。那儿肯定有过什么人,而且那个人肯定来者不善。令公鬼不停地回头看向背后,一直到身处一片石有着船形的茅草屋顶的房子的包围之中为止。
一片石紧挨大荒林,森林在这里逐渐稀疏,直到最后几棵树都已在坚实房屋的包围之中。透过大荒林树梢在村里就可看到阴山,它距一片石虽远,但从村子里看还是一目了然的。有人说那边的土地太多石头了,就像是红河谷其它地方都没有石头似的;还有人说那是块不祥之地;少数人则念叨着根本没必要离阴山这么近。不管怎样,只有最坚毅勇敢的人才在大荒林耕种。
马车过了第一排房屋,就进了村,一群群孩子和土狗便围着车子前后打转。杏姑迈着沉重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小心地避开在她脚底下摔跤翻滚、玩打闹游戏和发出大声尖叫着的熊孩子们。
在严冬里,孩子们很少有机会尽情玩耍,平常的年景里,这时候本来应该是孩子们满山遍野地疯跑的时候,但出于对狼群的警惕,孩子们还是被关在屋里。不过,上元节的到来似乎又让他们找到了淘气的时机。
即将来临的节日同样影响着大人们。透过窗户看去,几乎每家每院的女人们都腰系围裙,头裹包巾,站在窗口抖床单,或在窗台上挂床垫。这时节正好扫除一整个冬天积累下来的尘埃。辞旧迎新,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望。
令老典时不时停下来和村民交谈。由于他和令公鬼已有多日未曾离开庄子,每个人都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要知道,从大荒林来村里的人可是罕见的。大山之中,几乎与世隔绝,所以他们的到来,对于村来来说,倒是不小的一桩新闻。
令老典就一遍遍地谈起冬天的风暴带来的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损失,谈起死掉的还在吃奶的小羔羊,谈起本应播下种子、万物回春的季节,如今却是荒废的一片片田地;谈起本应燕子报春,而如今却乌鸦成群地乱飞。
并感叹到,这年景真是坏透啦!
尽管周围充满迎接节日的气氛,然而这些话让人们眉头不展。村民们哀声叹气:看来,这年景要难挨啦。
绝大多数人都小声祷告道:菩萨保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我们会熬过去的。有些人则不以为意,就算菩萨不保佑,我们不也活到现在了?而且,我们也能继续在这里活下去。
这就是红河人。有时他们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蝗虫吃掉庄稼,或者狼群叼走羊羔,但他们从不过多的抱怨,他们活得比顽石还要坚硬,比老林子里的藤蔓还要坚韧。轻言放弃的人在红河谷早就死光了。活下来的,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要不是欧阳夏朴冲到大街上,令老典是不会拉住杏姑人。总不能让杏姑从这男人身上踩过去,老典停下来和他谈话。欧阳家和南宫两家他们相互通婚如此频繁,人们都搞不清楚谁是欧阳家的,谁又是南宫家的。
第四章 三湾渡口
这两姓人家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南至冷泉镇,北到锦屏山,甚至更北到三湾渡口,无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声。
“闷三,你站开点,我得把这车货尽快送给青阳。”令老典冲着车上的酒坛子指了指。
但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却一脸不知死活地挡在路中间。然后,居然冲到街上前他刚才懒洋洋地躺在门前的台阶上,四肢摊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让令公鬼有些想要发作,但既然父亲没说什么,他倒也不好先张嘴。
大多数欧阳和南宫家的人都是这副德行,有的甚至更不着四六。
“这日子没法挨了,我真的是烦透了,倒霉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而好运呢?好事却从来轮不到我们头上?运气可能已经把我们忘了。”
令老典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闷三。你冲我们抱怨这些是没用的。我们只管做好我们的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我们活一天就要做一天自己的事情。这就是我们红河人的活法。”
“都是雨凝说的,她说过我们会有一个温和的冬天,还有丰收。现在好了,当你问她占卜的时候有何预示,她只是对你板着脸,完全不理你,扭屁股就走。我真是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照你平日的操性问她的话,闷三,”令老典耐心地劝道,“她没拿那根整天带着的棍子敲你的脑壳,你就念阿弥陀佛吧。算了,这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回能说清的,我看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大清早的就喝成这样,你还是找个地方醒醒酒吧。”
“好你个死鬼,我看你是皮子又痒了吧?”一个女人咆哮的声音传来。
妻子一冲出房门时,闷三马上就变成了泄了气的猪尿泡。欧阳雪雁一脸倔强,她的肩膀有闷三的两个宽,浑身上下都是一条条的腱子肉。这时候,她两手叉腰,瞪着自己的男人。
“灌了二两碗黄汤你不认识自己是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还是个红河的爷们不?屋顶坏成这样,也不知道要整修一下,什么活都等着我来做。你要是不做活,就别吃老娘烧的饭,你自己做饭吃,当然,不要在我的灶房里做;还有自己洗衣服和整理床铺,当然,这也不能在我的屋顶下做。”
“老婆,我错了,你别嚷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闷三。”令老典笑道:“愿老天保佑你。”
他催着杏姑继续前进,牵引她绕过那个皮包骨的可怜虫。
欧阳雪雁现在正全神贯注的训斥她的丈夫,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的男人刚才在和谁说话。这才使得令老典可以全身而退,事实上老典也是这样做的,他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刚刚的险境。要是被闷三的娘们给认出来,那就糟了。
这也是他们父子俩为什么从不接受任何邀请停下来吃喝点什么的原因。一片石的娘们儿一看到令老典就像蚊子闻见了血腥味儿,她们都想为这个有着一个大庄子,尽管这个庄子远在大荒林的鳏夫找个好女人婚配。
令公鬼走得甚至比令老典更快。令老典不在时,他常常被这些女人们围得无处可逃,除非他不顾礼貌地硬闯。否则,女人们就会把他摁在灶房炉火边的小凳上,拿米浆粑粑、枣馒头或葱油薄饼都塞进他的嘴里。接着就会上下打量他,就像在市场里买马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还一边又摸又拍的。
然后这些娘们还要告诉令公鬼,这些东西根本不如她那守寡的妹妹或者她的表姐妹、堂姐妹做得好吃。她们会说,令老典已不再年轻了,老典那么怀念他的妻子是好的,因为这表明他生命中的下一个女人也会得到他这样的珍爱。可是他服丧也够久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个好女人。男人和女人嘛就是那么一回事,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
她们还会说些其他一些类似的话,什么一个男人没有个女人照顾他,那么他连口杂合面饼和一口热汤都喝不上。最糟心的是,说到这里她们往往会停下来,然后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令老典到底几岁了。
就像大多数红河人一样,令公鬼也有一副倔脾气。有时外地人说这就是红河人最主要的特点他们能把死人说活了,能让顽石点头。
其实这些娘们也大都是一片好心,但令公鬼特别讨厌被人强迫着做事,而那些主妇们给他的感觉恰恰就像牛不喝水强按头。所以他飞快地走着,希望令老典能把杏姑赶得再快一点。
不久他们就走到石场,那是村中间一片宽阔的广场,秋天经常用来晒粮食,春天里常常会长出枯草来,但这个春天只有寥寥几处绿意点缀在裸露石缝之间。一群摇摆而行的旱鸭子摇头扭屁股,在地上找食,但地上并无任何东西值得一啄。还有头老黄牛拴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群呱呱怪叫的鸭婆。
石场西边,一条名为冷溪的永不干涸的溪流岩间涌出。这股水,水流湍急,几乎是喷涌而出的。且水质甘甜,喝上一口沁人心脯。从泉口往东,水流渐渐变宽,两岸桃花灿烂,一直流到老栓头的磨房,最后到老黑林的枯叶塘为止。
在那里,溪流分裂成很多道支流。在石场,有两座较低的木头桥横跨清澈的溪流。还有一座石头桥较宽,也较为坚固,足以让车马通过,那便是年轻男女月下私会的合欢桥了。
以这座木桥为中界,从三湾渡口经过锦屏山南下的道路称为茶马古道,从桥再南下至冷泉镇的路则叫做茶马盐道。外地人对于同一条路在桥的南北有不同的名称总是感到奇怪,但这条路在一片石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叫法。
对于锡城居民来说,这就是个约定俗成的问题。
在远离桥的一边,为上元节篝火大会准备的柴堆已经堆好。精心搭建的三堆木堆几乎每堆都有草垛子那么高大。
第五章 唯有旧梦
在冷溪溪流旁,许多年长的婆娘一边浆洗衣裳,一边唱着山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这歌词让未过门的姑娘听了耳根一红,一群还不到扎辫年龄的小女孩则盘腿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婶们、姑们,嘴里偶尔哼着这些大人们唱的曲子的只言片语。她们还不知道歌词里是什么意思,她们只是单纯喜欢这韵律。
令老典吆喝着杏姑快走,但这母马犯了小脾气理都不理;令公鬼则故意不去看那群女人在干些什么。其实,按着传统女人们不久之后就要在这里立起一根巨木,名唤——百子千孙根!这是上古世代生殖崇拜的遗风。
第二天清晨,所有男人都会为百子千孙根的存在而假装诧异,这种假装的诧异当然也是一种传统。晌午,未婚女孩会围着百子千孙根跳舞,如果年景很好她们就会用黑山羊的奶去浇灌它。像今年这样差的年景,她们也会用清水去浇灌,未婚男子则在一边歌唱。据说这样的话,男人们都可以得到希望中的儿子,女人们则能够生产顺利。
上元节的一天将会是欢歌,舞蹈及饮宴的一天;还有射箭和各种各样的比赛。奖品不光为箭术比赛优胜者而设,花炮、珍珠球、木球、龙舟、独竹漂和打秋千比赛中的胜利者也都有份,自然,最佳舞者,最佳月琴手,跑得最快的小伙,力气最大的小伙及最佳标枪手都少不了一份。
上元节是一个春意盎然的节日,羊羔子下下来了和谷物也开始生长了。尽管现下仍寒意笼罩,但没人愿意把节日推后。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节日的欢庆气氛,他们已经在严寒里沉寂太久了,这久违的欢乐谁忍心拒之不理呢?
最主要的是,如果传闻是真的话,那么今春在石场将会有一场盛大的火把会,算是六月间火把节的预演。要知道上一次的火把节可是盛况空前,至今小伙子们还在谈论上次的盛况呢。
老客酒馆位于石场的东边缘,非常靠近合欢桥。酒馆一楼由河边的黑岩石搭成,但它的地基则由更古老的岩石构成,有人说这些岩石是远从阴山里运来的,二楼的颜色风格则和下面完全不同。
酒馆主人名唤沈青阳,也是这十多年来一片石的村长。沈青阳和他的妻女就住在二楼后边。这也算是又当买卖又当家。
一块更大的残余地基伸展在远离溪流的酒馆南端,有人说那曾是酒馆的一部分。如今,一棵巨大的马尾松正生长其中,树干足够几条大汉合围起来,到处延伸的枝干也有一人多粗。
每当枝繁叶茂的时候,村长沈青阳会在树荫下摆上桌椅,让乡亲们在此喝着茶,纳凉聊天,或下盘象棋。
“到地方了,杏姑,”令老典伸手去抓杏姑的挽具,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带子杏姑就自己停了下来。
“你倒是轻车熟路。”令老典笑道。
随着最后一声门轴的咯吱声响,头上已有几许灰发的沈青阳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沈青阳挺着一个巨大的肚皮,这与村子里的男人都不一样,这肚子随着他的步履而一颠一颠的。
他的脸红朴朴的,让人似乎可以暂时忘了这个寒意肆虐的天气。而且他走到哪里就把这爽朗的身形和热火朝天的态度带到哪里。这里常有萧山的商人来这里购买羊毛及烟草,他们都喜欢和这个热情的村长打交道。
但是,毕竟今晚就是上元节前之夜了。今晚,人们会相互祝贺、相互馈赠食品,在每户人家里吃吃喝喝通宵达旦。令公鬼心想:经过了这个严冬之后的上元节,村长只怕是要大醉一场了。
“令老典!”
村长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快步向前道:“我的老天爷啊,可把你盼来了。还有你,令公鬼。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我很好,沈老伯。”令公鬼答道,“不知老伯一向可好?”但沈青阳的注意力早就移回令老典身上了,根本就没听见令公鬼的问候。
“我差点就以为你不会来了,我想着今年的这酒怕是送不出来了,你从没这么迟过。这些日子狼群出没,天气也差,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奇怪。”
“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令老典回答道,“你的十坛酒正好好地在车上躺着呢。”
沈青阳哼了一声,又把话题转开了:“老典,你是不知道啊,这一阵子都快把我烦死了。都是这天气闹得,到了上元节了还没一点春天的意思。村里的老的少的都跟我抱怨这个事,就好像是我把春天给藏起来了。他娘的,我藏哪了?藏我裤裆里不成?”
令老典看着老朋友红朴朴的老脸蛋,笑道:“真藏裤裆里了,你现在舍得扔出来了不?再不掏出来,要误了农时了。要知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人正沉浸在重逢的快乐之中,突然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响起,又像是用尖利的牙齿划过瓷器一般。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令公鬼发现一个面色黢黑、全身筋络盘错如同老藤缠绕般的老男人拄着一根齐眉的、也同样多瘤多节的拐杖向他们走来,来人冷冷的看了看这边的三个人。就好像一阵寒风吹来,炙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几乎熄灭。
“心若已死,唯有旧梦。我把话先说了,更糟的还在后头呢。”
“你什么时候倒是学会打板儿算卦了?倒是送我一卦?”令老典淡淡地道,“你说话要是这么好听,我怕客人卦金不会少给吧。”
“老典,休要逞这嘴舌之快,”冷子丘冷冷地道,“如果天气还热不起来能够让谷子能够发芽,不少人在立秋到来之前就会断粮;到了数九寒冬的时候,整个红河谷很可能就只剩下死人和啃死人的耗子了,当然我们可能到冬至就没粮了。当然最坏的可能是,春天永远都不会再来了,从现在到将来都一直会是这该死的寒冬,就像现在一样。”
“冷子丘,你少在这里放屁。”沈青阳严厉地喝道。
第六章 黑彘魔军
冷清秋气呼呼地瞪了另外两个人一眼:“你们知道我对虎丫头没什么好感。第一,她太年轻了,还不能算了,这还没关系。其次,那些婆娘们反对村老会讨论她们的任何事情,而她们对于我们的事却常常横加干涉,任意得很。”
“我说”令老典打断了冷清秋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老典。我去问色婆冬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她扭头就走。可能她不愿告诉我们她在风中听到什么,也可能是这个冬天会随着太古神镜的转动永远持续下去,直到纪元之末。这就是我的意思。”
“对对对,按着你的意思,说不定羊都能飞上天。”令老典反驳道。
沈青阳则摊摊手道:“这就叫懒老婆上鸡窝——笨蛋,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清秋,你身为村中长老,竟然也说这些只有姓南宫的糊涂蛋才会说的胡话!听我说,我们已有足够多的麻烦。”
这时候令公鬼的衣袖被飞快一扯,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他的注意力从那几个男人的交谈中移开。“快来,令公鬼,趁他们还在嚷嚷。要不他们就会让你干活了。”
令公鬼向下一瞥,不禁咧嘴一笑。原来是子恒正蜷着身子蹲在车旁以避过令老典他们三人的视线,他那瘦长结实的身子极力扭曲着,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大螳螂那样缩起了身子。
子恒的眼睛淘气地眨了眨,一如往常。“愣子和我抓了头獾,又大又肥,被拉出洞时它差点就朝我裤裆里来了一脚。我们打算把它放到石场上,然后看着女娃子们尖叫着逃开。”
令公鬼笑得更是开心。对于现在他,这种事再也不像一两年前那样有趣了,但子恒好像永远都长不大似的。他飞快地瞥了瞥父亲那几个男人还凑着头激烈争论然后放低嗓门道:“现在不行,我答应过要把这些酒卸下来的,晚点再找你吧。”
子恒朝天翻翻白眼,他对于扛扛酒桶这种正经活提不起半点兴趣:“天哪,我宁愿回家陪我小妹妹绣花。对了,我还知道比獾更有趣的事。有陌生人来锡城了!”说着,他的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
昨晚霎那间,令公鬼的呼吸都停了。一个骑马的男人?一个骑一匹黑马、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他的披风在风中一动不动?看见令公鬼的脸色大变,子恒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收敛了笑容,声音更低沉沙哑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试着问道:“我说,不会是你也看到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姥姥的,令公鬼!这人可吓死我了。你知道我不是胆小的人,可是这东西真他娘的渗人。我敢发誓他恨我,还想杀了我。”
子恒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让令公鬼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想杀他,是真的想杀他。这种事从没在红河谷发生过。人与人之间偶尔打上一架,那是有的,有时候还见了血,但绝不是杀人那么严重的情况。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恨我,令公鬼,这简直太吓人了。而且很奇怪,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我。可是,我却怕得不行,我真是活见鬼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从没这么怕过!后来,我移开了视线。可是你知道这也是极不容易,让你害怕的东西让你的视线之外,可是我不得不这样,这极不容易只是一会,当我再次看回去时,他凭空消失了!真他娘的邪门!三天了,我时不时就会想着这件事,走路时都不住地回头看。”子恒说着想笑一笑缓合一下气氛,喉间发出的却是嘶哑声。
“你知道的只要人一害怕,就会想起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那一霎那,我还以为是紧那罗魔。”提到了这个禁忌般的名字,子恒想再笑一下,这次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令公鬼深吸了口气,想起了那些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的老话:开天辟地之际,化生万物之初;浮玉群山之外,鸟鼠同穴之中;囚有紧那罗魔,困有黑彘魔军;随着神镜转动,直至原始返终。昊天上帝之大道庇护世界,阴阳之动静驱动人间。
再次深吸一口气,子恒接着说道:“退一万步说,即使是个黑彘魔军的脱困了,他来红河谷吓唬一个乡下娃娃干什么?这难道不奇怪吗,所以说那个黑衣人必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别笑!我敢发誓。说不定他就是什么神怪一类。我敢说这里面必有名堂!”
令公鬼咕哝道:“你的想像力比我妈还丰富。我妈总是告诫我说,要是我再不乖乖听她的话,黑彘魔军就会来抓我。虽然我从没见过她拿来吓我的那些鬼狐仙怪,不过,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每个母亲都是拿黑彘魔军之类的东西来吓她娃子。”
令公鬼淡淡地说道:“但我们还不是安全地长大了?既然你什么都相信,为什么不认为他就是个过路的?”
子恒瞪着他道:“哪个过路的会这么吓人,其实我是从没这么害怕过。我不怕承认。”
“我也是。我爸认为我只是被树下的什么影子吓了一跳。”
子恒靠在车轮上,一脸阴郁地点点头道:“这个事我不只对你讲了。我还告诉了愣子和大屁股,他们对这个事还挺有兴趣,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什么也没看到。现在大屁股认为我又在骗他。愣子则认为我只是看到一个来自三湾渡口的偷狗贼或偷鸡贼。偷鸡贼!他以为我会被一个偷鸡的小贼吓到吗?去他姥姥的。”子恒一脸被侮辱的表情,默默不语。
最后,令公鬼说道:“目前来看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可能他确实只是个小偷。要知道小偷总是要避开人的,所以才要保持与人之间的距离,偏巧天气不好的时候,看起来就有些吓人了。”
子恒道:“我不喜欢他那样看着我。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你肯定也不喜欢。我们应该告诉别人,让大家都提高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