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枕芳菲》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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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银杏树下,芍药花开,

惊鸿那一瞥,已是春水蜿蜒,平静的心湖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那场心动虽来得不疾不徐,却足以让我再无法忘怀。

见君一眼,倾卿一心。

许愿树上,一纸红笺,

想陪着你,一年又一年。

不管岁月如何辗转变迁,总有些念,会在夜深寂静之际怦然撞开心弦。

是缘是劫,早无需纠结,今生今世愿为你赴这红尘之约。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凡间————

大历王朝九十八年

小小的乌绫县的集市上此时颇为热闹。

街道两旁茶坊酒肆林立,还有许多小摊贩在叫卖,虽正值晌午,但因为还在槐月里,日头没那么足,所以街上的行人也就不断,有挑担赶路的,有驻足摊边买东西的,街里街外皆是一片人声鼎沸。

而在这喧闹的集市路中央正走着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少女,她青丝绾成的发髻上只简单簪着一支翠青色的珠花簪子,上面的流苏也在她走路间随之摇曳摆动。

明明衣服和发饰都是再朴素不过的了,可那张小脸儿却是很俏丽夺目,眼角眉梢都似藏着笑意般,路过的人看到她也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这时一个穿着还算华丽的公子哥见了她,眼前一亮,刚要上前询问其芳名,就见少女突地停下了脚步,回身略带嗔怒地望向后面,喊了句:“师父,您倒是快着些走啊!”

公子哥顺着少女的话往后看去,只见后方不远处正步伐悠悠走着的是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准确点儿说,还是个老道士!

他发间的木簪极是松散地束起,背后背着一把赤红色剑鞘的法剑,手中竟然还拿着一个酒葫芦,而那浅黄色的葫芦看上去早就有些年头了。

老道士边走边拿着酒葫芦喝酒,浑身都透着闲适懒散之感,好不自在逍遥!

公子哥看他那放荡不羁的样子,又是个道士,莫名就觉得他不太好惹,哪儿还想着上前去问少女芳名,连忙跟着随从转身离开了。

大历王朝数代圣人都极是喜爱道家仙术玄修,在王都大力推崇道教,当今圣人自然也不例外,且更甚,他不仅在各地修建了众多道观,还要时不时请各地有名的道长、观主入王殿去讲道法经文,可谓是痴迷至极!

最近这百年来各地总是有妖邪作祟,有时弄得人心惶惶,民生不安,这时侯道士们就派上了用场,吃着皇家奉养的饭,也要办些实事才成。

由圣人点名建的道观,他们大都会不收取任何银两就为达官贵人及百姓们降妖解难,而一些自发建造的道观还有除妖师们便会收取银子办事,但不管怎样王都的子民对道士和除妖师都是极敬重的。

老道士慢悠悠地闲步近少女的身旁,放低手中酒葫芦,带着满身满口的酒气道:“我说,呃……君丫头啊!你急什么?我们今日,呃……又到不了上清观。”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后老道士又接连打了好几个酒嗝。

少女见老道士这样就气得不行,她未言一句,直接抢了他手中酒葫芦就往前疾步走去,老道士见自己的宝贝酒葫芦被拿走,赶忙也追了上去。

这少女便是不慎掉进黑冥神渊坠入轮回劫的天族公主——念君!

而老道士则是念君今世的师父,名为若浔。

“君丫头,你快把我的宝葫芦还我!”

“丫头,我说你慢点走啊!为师都要年过半百了,追不上你的,哎……”若浔老道说完发现他的小徒弟走的更快了,无奈之下只得加快脚步继续追。

念君此刻虽是在前面疾走,但嘴角却是扬起的,她并没有真的生师父的气,拿了酒葫芦就是想治治他,让他想不走快都不行!

念君打五岁起跟着师父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这十年间她和师父一直都在桂山生活,师父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也了解师父所有的生活习惯和脾气秉性,虽然平时看着他好像不太靠谱,随性慵懒的紧,但念君知晓他师父的能力,这些年来跟着他可是学了不少降妖镇灾的本事,她师父捉起妖来从不含糊,道术厉害着呢!

而且在念君的心里她师父是个极好的人。

他不是什么妖都捉,只降一些作恶多端的妖,而那些从不伤人的妖他即便是看见了也不会动他们,不像有些道士和捉妖师,不管青红皂白见妖就要杀死,甚至抓住他们后,还要玩弄折磨至死,简直没有人性!

她师父还常说,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人有七情六欲,有好坏之分,那妖自然也是如此,人性与妖性有时只在一念之间,所以做人做妖都无妨,只要能守好世间法则,做到不为非作歹,违背天理伦常,那便是好的。

念君边走边想,想着想着就停下了脚步,而这会儿若浔老道也追了上来,念君随即把酒葫芦向他一递,开口道:“那,还您。”

若浔老道接过酒葫芦,看了看念君此时的神情后,才笑眯眯地讨好着问:“君丫头,不生气啦?”

念君看她师父那讨巧的样儿就好笑,不由回道:“我生什么气啊!抢你的酒葫芦无非就是想让你走快些。”

若浔老道听后立刻就用酒葫芦的前端轻轻敲了一下念君的额头,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个鬼丫头,就知道算计为师,为师年纪大了,走路太快对身体不好,要慢慢地走才行。”

“师父说这些话我都替您臊得慌!总说自己要年过半百了,那怎么也不曾见您少喝些烈酒?这样便是对身体好了?”

念君是极不喜欢师父喝酒的,她觉得烈酒很伤身,多喝无益,所以有一次便趁着师父下山,偷偷地把酒葫芦里的烈酒换成了她自己酿的桂花酒。

可谁知他师父竟一口都没喝,回来后还对她说什么桂花酒都是女儿家喝的,他可喝不惯,只有浓醇的烈酒才是他的心头好!搞得念君很是无奈,自此也就不再管他了。

若浔老道听念君这么说便也一时堵得没了话。

他是个酒痴,酒葫芦里的酒常年不断,正所谓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可他这小徒弟是体会不到喽!

他和念君连着赶了许久的路才到乌绫县,昨日都不曾好好吃饭,此时见旁边正好有家酒楼,便开口道:“好了君丫头,今日不用赶路,咱俩就上酒楼好好吃一顿去。”说着便要抬步朝酒楼迈去。

念君见状急忙拉住若浔老道的衣袖说:“师父,咱们别去酒楼了,银两所剩不多,今晚还要住客栈呢!”

从桂山到乌绫县路途遥远,他们足足走了十日,这还是念君催着师父赶路的结果,若不然怕是还要再走上几日才能到乌绫县,一路上住店吃饭师父都挑好的来,盘缠带的本就不多,这一来二去的已是花去大半。

“怎么?还怕为师养不起你不成?丫头不用担心,为师这里还有些银子,走吧!给你点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说罢若浔老道便领着小徒弟进了酒楼。

这家酒楼名叫天韵楼,里面宽敞明亮,今日食客也很多,楼下的饭桌几乎都坐满了,生意看起来颇为红火。

念君和师父进来后就见一个小二笑脸迎了上来,道:“哎呦~二位客官里面请。”“道长是想上二楼雅间还是在楼下吃?”

念君不想再让师父多花银子就对小二说:“我们在楼下吃,就靠窗那桌就行。”

若浔老道本想带着小徒弟去楼上雅间的,这楼下人又多又杂,怪吵的!但见念君已做了决定就也打消了念头,对小二道:“听我徒弟的,就那桌吧!”

“好嘞~二位请~”

待他们二人坐下便又听小二问道:“道长和您的小徒弟今日想吃些什么?我们天韵楼在这乌绫县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招牌菜都是一绝!”

“有没有红烧狮子头?我小徒弟爱吃。”

“当然有啊!道长有所不知,我们天韵楼的蟹黄狮子头那可是很有名的,都是用新鲜蟹黄做的,你小徒弟肯定会喜欢的。”

若浔老道闻言立刻就接着道:“好,就来一个蟹黄狮子头,还有什么招牌菜?”

“还有松鼠鳜鱼,野笋炒肉,清炒栀子花,我们楼的碧螺虾仁也是极好吃的!”

“这些都上吧!再烫壶好酒来。”

“得嘞~道长您好生等着,我这就去。”小二说完忙就跑去后堂报菜了。

念君没想到这些菜师父竟然全要了,这得多少银子啊!不禁小声问道:“师父,您怎么要这么多菜,咱们也吃不完啊!”

“管它的?吃的开心就成。”

“我说丫头这么爱唠叨,这以后若是嫁了人,人家怕是要埋怨为师喽!”

念君听师父这么说心里腹诽不已,不由训道:“师父要那么多菜,又吃不完,简直是糟蹋食物,有时我真觉得您就不像个道士,人家道士都吃素食,也从不饮酒,可师父您呢倒是一样也不差。”

若浔老道听了后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还笑着道:“那有什么?在我这可不讲究那些,人生一世活得自在要紧,若不是以前没得选择,我才不当这什么破道士呢!”

念君觉得他师父真真称得上是个奇道士,这言论要是让道观里的人听了去,怕是要一片哗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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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与卿初相见,已春水蜿蜒

不久小二就把菜都上齐了,这几道招牌菜确实不虚,都很好吃,尤其是那道蟹黄狮子头,深得念君的欢心。

念君小口细嚼慢咽着,选的桌靠近窗边,她时不时还能望见窗外街上的人来人往。

可就在这时,耳边忽传来对面桌上两人的交谈声,因为隔得不远,所以内容也都听的很清楚,只听那二人道:

“哎,你听说前几天上河县那事儿了吗?”

“什么事儿啊?”

“这你都不知道,据说当时上河县的知县胆子都差点吓破了。”

“因为什么呀!你快讲讲。”

“这是我大哥跟我说的,他头两日去上河县送布匹,刚到地方就感觉不对,往常热闹的街市,那天特别冷清,到了布庄一问才知道,他们那的山神庙死了人,还不止一处,是三处山神庙,共十五条人命呢!而且死相都极惨,一看就知是妖邪所为,知县当即就找了上河县道观的道士去捉妖,那几个道士当晚便埋伏在了山神庙里,准备一举拿下妖孽,可谁知妖没捉着,又折了五个道士进去,有受伤逃出来的道士说,那妖孽是只修行了上百年的母蜘蛛精,还把她生的一窝小蜘蛛精分别养在了三个山神庙里,鬼得很,还说那母蜘蛛精虽尚未化成人形,但体型庞大,每一条蜘蛛腿又都有剧毒,非常不好对付。”

那讲述之人恐是一气儿说了太多有些口渴,还自顾自地倒了碗茶水喝,对面坐着的人见他一时没了下文,忙追问道:

“哎,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你等等,我喝完这口茶的,”

“后来那知县和道观的观主都麻爪了,吓得是六神无主,生怕被圣人知晓此事治他们的罪,最后还是重金请了楚家堡的二当家才解决的,那二当家楚霄是真厉害啊!听说一人就制服了母蜘蛛,当场就连同一窝小蜘蛛精一起用火烧死了,手段相当狠辣。”

“天啊,你说上河县离咱这么近,这事我竟不知道!”

“你不知晓也正常,说是上河县知县封锁了消息,他怕圣人知道后怪罪下来。”

“唉~现今这世道妖物横行,防不胜防,不过还真别说,这几年楚家堡的名声是越发大了,好多人都请不起他们,那大当家楚牧一走,他这两个弟弟倒成了楚家堡的主心骨了,我可听说楚老堡主现在很是看重二当家楚霄,没准儿啊,他就是下一任堡主呢!”

“可不,这些年楚家堡的名声都快盖过上清观了。”

“那倒不能,上清观的地位在王都谁人能撼动?那可是圣人最看重的皇家道观,观主清诚子那代表的就是众道士之首,唉!早知道我也去当个道士好了,多威风啊!”

“就你!可别逗了,我看你啊能当个守门儿的。”话了两人都笑了起来,之后便又接着用饭了。

念君这时候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她想她都能听到那二人的对话,那师父自然也能,便徐徐抬头看向他。发现她师父正夹了一块笋放入口中,随后又饮了一盅酒,边吧唧着嘴边道好酒好酒,看那样子吃的很是享受,似乎不曾听见他们的交谈。

“怎么了丫头,吃饱了?”

念君本还在凝思中,突然听师父问她,便回道:“啊,没怎么,我吃饱了师父,您多吃些。”

若浔老道闻言没再说什么,复又低头开吃起来,但念君没注意到的是当那二人提到楚家堡大当家时,她师父喝酒的手明显一顿,还微抬头看了眼她,深邃的眼眸里流动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念君吃饱后就放下了碗筷,静静地坐着看师父吃。

师父吃饭很挑,像什么胡萝卜、扁豆之类的,他就从来不吃,明明是个道士,却是个无肉不欢的主。

但看师父吃饭一向是个很享受的事情,只要是他喜欢吃的,再简单的饭菜也会吃的津津有味,所以每次和他一起吃饭就会变得很有食欲,不由得多吃上几口。

平时也都是她在做饭,因为师父厨艺不好,做的东西有时能吃有时连吃都吃不了,有一次只是让师父看了一会儿火灶就把煮饭的锅给炸飞了,弄的厨房到处都是米饭,满目狼藉,就连他自己都没能幸免,最后还苦哈哈地说他就是睡着了片刻而已,不曾料到会成这样。

她当时都要气死了,可看到她师父那狼狈的样子后又忍不住想笑。

好在她自己爱琢磨,所以这些年来厨艺是越发精湛了,师父经常会说他这小徒弟啊给千金都不换,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小徒弟去。

念君看着看着就把目光落在了若浔老道的木簪上。

这黄杨木做的簪子并不贵重,还很朴素,但念君曾仔细观察过它,发现簪身上细看之下是精美的花纹,能看得出来雕刻者的用心。

她师父也极其珍爱这支木簪,每晚都会用帕子细细擦拭,十年如一日地戴着它。

虽然她从没问过师父这木簪的来历,但她觉得木簪一定是对师父很重要的人送他的,否则他不会如此珍视。

念君心里知晓师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她从来不会问,或许有些事情就连对她也是不好说的。

其实这么多年来念君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团,虽然直到现在她也没能开口问过。

有一年上元节,那天师父提早留了银子给她,让她自己下山去玩,叮嘱她要小心,多吃些爱吃的,还说他有事要出去一整日就不陪她了。

最开始念君是不在意的,以为她师父是真的有事情要去解决,所以她乖乖点头,之后便下山去玩了,可等傍晚回来想把买的烧鸡点心与师父共享时,却发现她师父还没回来。

她一直等到深夜才看见师父的身影,师父一进小院儿连屋都没进便就独自坐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喝起了酒,她透过窗户,借着皎洁月光,看清了她师父当时的神情。

那一瞬她怔住了,平日里一向洒脱随性,满面笑容的师父此刻却嘴角紧抿,漆黑的眼眸里染上了深浓地哀思,那黯然神伤的样子让她一时竟觉得有些不认识师父了。

上元节本该是个热闹开心的节日,但她师父那晚却静静地在院中喝着酒,枯坐了一整夜,而之后每一年的上元节皆是如此。

念君很怕看到她师父孤独悲伤的样子,那会让她认为她师父随性的性格和外表都只是他的一种保护壳,她不想师父变成那样,她想师父一直快乐安康,做个逍遥自在的道士!

若浔老道见小徒弟盯着自己好一会儿也不曾动,好似神游天外般,不禁蹙眉道:“君丫头,你想什么呢?愣神这么久。”

念君本还沉浸在回忆里,听师父这一问立马便回了神,“没什么啊!就是看师父长得太好看了,一时看呆了而已。”

“小丫头,你都多大了还取笑为师,你真当为师傻吗?不过还算你有眼力,为师年轻时那是相当俊美不凡,我师弟清诚子都比不上的。”

念君闻言笑着点头道:“是啊!我师父是最俊的道士。”

师徒二人吃过饭后便出了天韵楼,很快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休息,等着明日一早再前往上清观。

晚间,念君侧躺在客栈的床上,想着明日便能到达上清观,思绪不由一下飘远。

半月前师父突然跟她说,他师弟清诚子,也就是现今上清观的知观,着人送了信给他,让他带着徒弟一起去上清观长住,师父还说这一年里他师弟都给他写了三四封信了,硬要他过去,他这当师兄的也没法再拒绝了。

念君听完心里不住偷笑,她猜人家清诚子没准儿是觉得师父过的不算太好,就想着帮帮师兄呢!

她和师父这么多年一直在桂山生活,有着两间茅草屋和一个小院儿,虽是简朴了些,但日子也没说过得那么清苦,师父待她极好,所以念君一直活得很开心。

但师父既然已决定了去上清观,那她也没什么意见,正好能看看这上清观是什么样的,还可以见到名扬四海的清诚子道长。

师父和清诚子都师承莽荒真人,莽荒真人在大历是极有威望的道长,经常会被历朝圣人请进宫去讲道法,身体渐渐不好之后就隐居在了莽荒谷,他这一生也只收过两个关门弟子,便是师父和清诚子。

莽荒真人去世前就想要他们担任皇家道观的知观,弘扬道家玄修,可师父却毅然选择了云游四海,而清诚子则听从了莽荒真人的遗愿,成了上清观的观主。

现在世人只知清诚子是莽荒真人的弟子,是圣人最看重的道长,可却无人知晓师父的名号。

清诚子自是有能力的,在他的治理下上清观也是越来越好,这些年来确实为大历子民做了不少降妖镇灾的好事。

念君思及此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同为莽荒真人的心爱徒弟,可如今一个是皇家道观的知观,另一个却成了无人问津的山野道士,师父明明是有资格有能力的,偏偏要那么随性,若当初也听从了莽荒真人的话怕是早就和他师弟一样名声大噪了。

她越想越觉得师父真是与众不同,或许功名利禄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顿酒肉饭菜来的重要呢!

不过,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师父。

念君看着看着就把目光落在了若浔老道的木簪上。

这黄杨木做的簪子并不贵重,还很朴素,但念君曾仔细观察过它,发现簪身上细看之下是精美的花纹,能看得出来雕刻者的用心。

她师父也极其珍爱这支木簪,每晚都会用帕子细细擦拭,十年如一日地戴着它。

虽然她从没问过师父这木簪的来历,但她觉得木簪一定是对师父很重要的人送他的,否则他不会如此珍视。

念君心里知晓师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她从来不会问,或许有些事情就连对她也是不好说的。

其实这么多年来念君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团,虽然直到现在她也没能开口问过。

有一年上元节,那天师父提早留了银子给她,让她自己下山去玩,叮嘱她要小心,多吃些爱吃的,还说他有事要出去一整日就不陪她了。

最开始念君是不在意的,以为她师父是真的有事情要去解决,所以她乖乖点头,之后便下山去玩了,可等傍晚回来想把买的烧鸡点心与师父共享时,却发现她师父还没回来。

她一直等到深夜才看见师父的身影,师父一进小院儿连屋都没进便就独自坐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喝起了酒,她透过窗户,借着皎洁月光,看清了她师父当时的神情。

那一瞬她怔住了,平日里一向洒脱随性,满面笑容的师父此刻却嘴角紧抿,漆黑的眼眸里染上了深浓地哀思,那黯然神伤的样子让她一时竟觉得有些不认识师父了。

上元节本该是个热闹开心的节日,但她师父那晚却静静地在院中喝着酒,枯坐了一整夜,而之后每一年的上元节皆是如此。

念君很怕看到她师父孤独悲伤的样子,那会让她认为她师父随性的性格和外表都只是他的一种保护壳,她不想师父变成那样,她想师父一直快乐安康,做个逍遥自在的道士!

若浔老道见小徒弟盯着自己好一会儿也不曾动,好似神游天外般,不禁蹙眉道:“君丫头,你想什么呢?愣神这么久。”

念君本还沉浸在回忆里,听师父这一问立马便回了神,“没什么啊!就是看师父长得太好看了,一时看呆了而已。”

“小丫头,你都多大了还取笑为师,你真当为师傻吗?不过还算你有眼力,为师年轻时那是相当俊美不凡,我师弟清诚子都比不上的。”

念君闻言笑着点头道:“是啊!我师父是最俊的道士。”

师徒二人吃过饭后便出了天韵楼,很快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休息,等着明日一早再前往上清观。

晚间,念君侧躺在客栈的床上,想着明日便能到达上清观,思绪不由一下飘远。

半月前师父突然跟她说,他师弟清诚子,也就是现今上清观的知观,着人送了信给他,让他带着徒弟一起去上清观长住,师父还说这一年里他师弟都给他写了三四封信了,硬要他过去,他这当师兄的也没法再拒绝了。

念君听完心里不住偷笑,她猜人家清诚子没准儿是觉得师父过的不算太好,就想着帮帮师兄呢!

她和师父这么多年一直在桂山生活,有着两间茅草屋和一个小院儿,虽是简朴了些,但日子也没说过得那么清苦,师父待她极好,所以念君一直活得很开心。

但师父既然已决定了去上清观,那她也没什么意见,正好能看看这上清观是什么样的,还可以见到名扬四海的清诚子道长。

师父和清诚子都师承莽荒真人,莽荒真人在大历是极有威望的道长,经常会被历朝圣人请进宫去讲道法,身体渐渐不好之后就隐居在了莽荒谷,他这一生也只收过两个关门弟子,便是师父和清诚子。

莽荒真人去世前就想要他们担任皇家道观的知观,弘扬道家玄修,可师父却毅然选择了云游四海,而清诚子则听从了莽荒真人的遗愿,成了上清观的观主。

现在世人只知清诚子是莽荒真人的弟子,是圣人最看重的道长,可却无人知晓师父的名号。

清诚子自是有能力的,在他的治理下上清观也是越来越好,这些年来确实为大历子民做了不少降妖镇灾的好事。

念君思及此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同为莽荒真人的心爱徒弟,可如今一个是皇家道观的知观,另一个却成了无人问津的山野道士,师父明明是有资格有能力的,偏偏要那么随性,若当初也听从了莽荒真人的话怕是早就和他师弟一样名声大噪了。

她越想越觉得师父真是与众不同,或许功名利禄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顿酒肉饭菜来的重要呢!

不过,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师父。

第二日一大早,若浔老道便领着念君出了乌绫县,继续前往上清观。

大历王朝的王都起名为圣都城,而离这圣都城最近的地方有两个,就是乾丰县和乌绫县,它们一东一西,都是进圣都城的必经之地,所以即便小县不大,却足够富庶,路上行人也总是不断。

像鼎鼎有名的楚家堡便地处乾丰县,而皇家道观上清观则是位于乌绫县与圣都城交界处的一座名为祥云峰的山林中。

若浔老道和念君的脚程很快,没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上清观所处的山脚下,远眺祥云峰高耸且草木葱茏,薄雾萦绕的山峰上隐约可见一个道观的轮廓,如梦似幻,给人以朦胧之感。

他们顺着蜿蜒的小路向上走,早辰露水大,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青草香味,念君忍不住多嗅了几下,只觉神清气爽。

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林梢上,整个山间万籁俱寂,只余下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的声音。

念君此时深觉祥云峰可真是个好地方,道教讲道法自然,也崇拜神仙,对修道的环境极为考究,认为景色秀美,山林幽深的地方才是修道成仙之处,道观能建在这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若浔老道见念君不住地往四处张望,一猜便知她在想什么,就道:“君丫头,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好啊!”

念君一听师父问她便回着说:“嗯,祥云峰的确很好,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建道观的了。”

“那丫头可喜欢这里?”

“师父怎么这么问?师父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啊!”

若浔老道听小徒弟这么说便笑了起来,“你啊!就会哄为师开心。”

念君看着师父笑的开怀,自己也不禁笑弯了眉眼。

若浔老道和念君没一会儿便登上了山顶,见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上清观。

眼前的道观跟念君想的有些不太一样,因为是皇家道观,她还以为会是那种很气魄恢弘的殿宇,可其实看起来上清观并没有那么大,反倒刚刚好,周围松柏森森,盖得也很古色古香,庄严肃穆,坐落在这山峰之上显得格外幽静。

在念君还盯着看门前匾额上三个大字时,若浔老道已率先敲响了上清观的观门,没敲两下就听闻有脚步声,很快观门被应声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小道士,看样子与念君一般年岁,只听他开口道:“二位香客,本观今日谢客闭观,烦请两位还是改日再来吧!”

师父今日未着道袍,平日里也总是一身靛蓝色衣衫,除非出远门或是要去捉妖时才着道袍,否则他是不会穿的,所以这小道士自然认不出他师父是个修道之人。

此时若浔老道并不想听这个半大小道士言语,今晨起得早都没来得及吃上早饭,这会儿正饿着呢!

他当下就要抬腿进去,小道士一见连忙伸手挡住了他,急着说:“这位香客请留步,本观今日是不会接待任何人的,您还是……”

若浔老道都没等他说完就狠敲了小道士脑门一记,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上清观就是这么待客的,快给我让开,我还等着吃早饭呢!好他个清诚子,信里非说要我来,结果就是这么吩咐手下人的。”

小道士这时已经被若浔老道这一记打懵了,就傻傻地站在门口盯着他看。

念君见状赶忙拉住了师父,微笑着对小道士道:“不好意思啊,劳烦你进去跟你们观主禀告一下,就说若浔老道带着他徒弟来了,他听了自会出来见我们。”

小道士见念君生得眉清目秀,模样又标致,说话还有礼有节,一时肉嘟嘟的脸颊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不由回道:“那好,还请两位在观外稍等片刻,容我去和师父说一下。”

他看念君颔首便回身往观里走去,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若浔老道的喊声,“告诉清诚子,他师兄可没什么耐心,让他快着点出来。”

小道士边走边心里纳闷,喃喃自语道:“师父何时多了个师兄啊!”

此刻上清观的主殿三清殿内,众道士都在认真地做早课,离得老远就能听见洪亮的诵经声。

待小道士走近殿前才发现他师父并不在里面,刚想着要去别处找,耳边就传来了清诚子的声音。

“干什么呢?正灵。”

小道士猛地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师父便拱手道:“师父,观外刚来了两个人,说是您师兄和他徒弟。”

清诚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就立刻迈步往观门走去,小道士也紧随其后。

彼时若浔老道和念君已在观外等了一会儿了,念君本还在低头看石阶,可耳边忽闻有脚步声渐近,抬起头来便瞧见正有人朝这边走来。

来人一袭青衣道袍,头戴道簪,手执拂尘,鬓角看着已略显霜白,眉宇间却隐约有一种冷森的凛然气势,念君知晓此人便就是那名振四方的清诚子道长了。

“哟~师弟可算出来了,让师兄好等啊!”

若浔老道那语气明显带着不满,清诚子又何尝听不出来,抿嘴笑了一下道:“师兄莫怪,你信中未写何时会来?我就没和观里人提前说,还以为你们要再等些时日才能到上清观。”

“这还差不多,不过要没有君丫头催着,确实还要几日才能到。”

清诚子听完就把目光移到了念君身上,上下打量过一番道:“你叫念君是吧!这些年有你在师兄身边也让我安心不少,辛苦你了。”

念君闻言忙接道:“对,我叫念君,早就听师父提起过您,师父他很好,我一点都不辛苦的。”

若浔老道最是听不惯他师弟说话,时常会使他混淆他俩的关系,他师父在世时也总说,若不是先捡到的是他,才不会让他做师兄,就没个当师兄的样子。

可他就是比清诚子大上两岁啊!他就该是师兄才对。

这功夫看他师弟又拿出那当师兄的做派后更觉火大,不禁气道:“看到了没,清诚子,我小徒弟说我好着呢!不要搞得好像你才是我师兄一样。”

旁边站着的正灵小道士这会儿才弄明白,原来他师父真的有一个师兄,那他岂不也是莽荒真人的弟子,有了这个认知使正灵心下一惊,难道他比师父还厉害吗?怎么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正当他暗自疑惑时便听他师父道:“师兄和念君来得这么早,定还没吃早膳,咱们快些进观吧!正灵,你去让人多备些膳食,我们先去膳堂等着了。”

正灵听后当即拱手回道:“是,师父,我这就去。”

正灵走后,清诚子就带着若浔老道和念君进了上清观。

念君看着前面正走路的清诚子,心里不由百转千回。

她发现清诚子和她师父完全是两个性格的人,二人看起来,总觉得清诚子似乎更像师兄,更显成熟稳重,果然有做知观的样子。

而反观师父就不是了,师父太随性自由,丝毫没有那种做知观的气势,看来师父的选择也是对的,云游四海才更适合他。

“师兄,前面便是众道士做早课的主殿,你可要去看看。”

若浔老道听了当即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吃早饭要紧,我都要饿死了。”

清诚子见他师兄这么说也就作罢,便继续领着他们师徒二人往膳堂方向去,等三人到了地方,清诚子才说道:“师兄你们先进去,我去趟主殿后再来。”

“好,你快些去吧!”若浔老道说完就和念君进了膳堂。

上清观的膳堂很大,宽敞的很,看样子平常众人应该都是在这里吃饭的,若浔老道和念君寻视一圈后就坐在了一个离门口不算太远的方桌上等着。

“嗯~还别说皇家道观就是不一样,这膳堂看着真不错,估计膳食也差不了。”

念君看她师父一脸很满意的样子,但她觉得师父可能想错了,膳堂是很好,可这并不代表就有师父喜欢吃的东西呀!至少在念君看来是绝对不会有酒肉的。

思及此她试探着开口道:“师父,咱们客随主便,人家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好了。”

“那是自然,为师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有酒有肉就成,今日便尝尝这皇家道观的膳食如何?”

念君听后甚觉头疼,她就知道会这样,她师父根本就没听懂她的意思,即便是皇家道观,人家也得吃素食啊!

师父不遵道规,可别人又怎么都会像他一样呢!唉!真愁人,不知一会儿她师父看到膳食后会是什么反应,不过,总该不会把饭菜扣到他师弟头上吧!

过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间,门外终于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很快就见清诚子领着一众道士进入了膳堂,他指着他师兄那桌向众人说道:“这是我师兄若浔道长和他的徒弟念君,以后便要在道观长住了,你们要多加照顾,不得无礼。”

众道士闻言都恭敬地回了是,还不忘齐声朝若浔老道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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