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狱》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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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料峭春寒,酒浓意浓中
一群人狼狈的从浓烟滚滚的赌坊中跑出来,还有人在浓烟之中哭喊叫骂。跑出来的人有的直接离去,有的在街道上观望。赌坊的牌匾砰的一声落在地上,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脸庞哆嗦,整个人如被抽走了神魂。
“娘的,老子翻本的机会,谁他娘的放的火,把老子的运气给烧没了!”
“得了吧,你还翻本?不输你个裤衩不剩就算是饶了你了!你什么牌数我还不知道,要不要试试,看看你能不能翻本?”
“切,牌都没了,还试个屁!”
“真的没了吗?”
“怎么?讹我啊!”
一名年轻男子往后退了一步,表情越发的严肃起来。而他面前的男子则阴恻恻的笑着,那表情神气越发的让年轻男子警惕起来。却在这时,有人忽然跑了过来一把拽住年轻男子的胳膊。
“绍安,走,陪我喝酒去。”
“诶,你这干什么,我这翻本呢!”
“翻个屁,快跟我喝酒去,有大好事告诉你。”
“大好事?得,你是我兄弟,当然顾着你了!喂,王五,你给我等着,下次定然让你输的光屁股回去。”
两人飞奔而去,那阴恻恻笑着的男人笑容一敛,转头望着那越来越旺的火势。赌坊算是完了,大半的建筑都被那呼啸的火焰遮住,即便是灭了火也是一片狼藉。男人摇了摇头,目光四下一扫,赌坊的人已火急火燎的救起火来。男人低声一叹,转身朝远处走去。
“查,给老子查,若是查不出是哪个王八蛋放的火,你们就给我去填西门沟!”
那面色灰白的矮胖男子气急败坏的吼叫起来。却在这时,火舌朝着苍穹疾驰而去,发出那龙吟一般的声响。轰隆!半面墙壁轰然倒塌,火势便朝着围观的人扑了上去。围观的人大叫着仓惶跑开。深深地夜,此时热闹起来,一条街上的人已是从自家屋里跑出来观望。
不一会儿,衙役飞奔赶来,叫嚷着将围观的人赶开。
小巷子里,五个颜色寡淡的人默不作声的吃着面前的馄饨。馄饨个大皮薄馅多,滋味不错,一口下去那汁水便塞满了口腔,馥郁的味道瞬间传递在口腔神经里,让人一扫静夜的寒意。那个老人站在炉火前,抬头静静的望着烧火了天空的火焰,满是皱纹的脸孔颇为平静,深邃的眸子深处不知隐藏着怎样的苦乐。
“结账!”一名男子回头喊道。
老人回过神,缓缓走过去,道,“五十文。”
那男子将一角银子放在桌上,道,“价廉物美,不错。剩下的赏你了!”
“多谢客官!”
付钱的男子站在那里,目光望着正将海碗里的汤喝完的男子。那男子放下海碗,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巾帕抹了抹嘴,转头看着老人。
“夜里风大,还是小心些好,虽然小营生并不见得让人惦记,到底还是难免沾惹嫌疑的。”
老人抓了抓灰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多谢客官好意,只是小老儿在这镇上生活了几十年了,算是比较了解镇里的人的品行,没有什么事的。”
“是啊,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可是强龙自有其本事,不是阿猫阿狗罩着就可以免灾去祸的。”
“多谢!”老人伸手将桌角的银块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盯着老人看了许久,三角眼如毒蛇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的肉身直指灵魂深处,不过老人的神色却是平静的,并未被那人的目光所吓到。那人淡淡一笑,嘴角浮过一抹诡异的神色,便站了起来。
“小营生有小营生的好处,只是不要多管闲事,闲事管多了,便容易将自己卷进去,万劫不复啊!走吧!”
一行人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渐渐地消失在那昏黄光的边缘。
老人站在那里,苍老的面孔上渐渐地肃杀起来。
五人从巷子里出来,便钻进了一家客栈。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人要去点灯,却被阻止了。
“大人,那老家伙有问题?”
“呵,这里怕是没有什么人是没问题的。这里现在可是不知不觉成了暴风眼了啊!”
“小人这就去将他拿下!”
“拿他做什么?人家不过是个摆摊求生计的老人家,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我们拿他有什么意思。”
“只是······”
“虚虚实实,明明暗暗,不止我们,怕是那些人也在等机会吧!不过赌坊的一把火,不知会将什么人烧出来,我们拭目以待。”
“小的这就去盯着。”
“一动一静,总是有所指向的,如今我们动了,便当安静下来,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藏头露尾也算是本事。你们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行动。”
“是。”
四人退出房间,男人则走到了窗户前,将一扇窗户推开,那乌黑的眼睛如狼似的望着那暗沉的天空。夜色正浓,子时一过,气温就更低了,暗沉逼仄的天空,轻盈舞动的雪花,还有那呜咽的如灵魂哭泣似的风声,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只是,他似乎很是喜欢这样的季节,甚至这样的温度。
他的年岁并不年轻了,脸上一道道皱纹诉说着年轮。
只是,他并不在乎自己体表的变化,有时候,肉身变化并不能说明什么。生命的腐朽衰弱,最可怕的是人的内心的枯死。若是内心依然强壮,又何惧年老色衰。他,还有自己的追求,所谓抱负,便是让生命的价值随着自己行动而变得无比的璀璨。
这一日,总会到来的。他攥紧拳头,牙齿紧紧闭合在一起,发出那细微的声音。
寂静,漆黑,风在窗外一闪而过。男人的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男人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的望着那如幽灵一般的身影。
“我准备好了,别忘了你的血誓,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巨大的身影瓮声瓮气的道,“当然不会,我们一体,你好,我好,你死,我死。”
“明白就好!若不是仇九那个混蛋,我还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那家伙死了,若是不死,我定然将他碎尸万段。”
“生生死死,谁知道是否真的如此呢!”
“呵,他不是神,不是道,那样的场景他若是不死,那他可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许多人的想法跟你一样,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个世道不一样了,许多东西并不为我们所认为的方向发展,多疑,有的时候并不是坏事。”
“你认为他还活着?”
“至少我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黑暗里,巨大与渺小的身影融合在一起,一张脸孔在黑暗中显现出那冷酷而凝重的样子。
“总有一天,事实会展现出来的。啊!”
凄厉的惨叫被封禁在了狭小的屋子里,黑暗包裹着它,那宽长的翅膀虚影艰难的扇动着。天地凄寂,阴寒肆意,纵横千万里,雪花在飘扬飞舞。
“你说那姑娘主动找你了?”在一家客栈内,周绍安望着面前依旧徜徉在幸福之中的朋友,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此时,桌面上已经摆了几盘下酒菜,菜是刚做好的,酒也是烫好的,正自冒着热气。两人的身边各摆着一盆炭火。他的朋友是知府大人的儿子陈乾,两人相交甚好,虽然一人习武一人习文,但并不妨碍两人的亲近。
“没错,正是静怡姑娘找我。”陈乾趴在桌上,脸庞不只是烛光映照还是本就如此,通红的如熟透的苹果一般。他的神色与眸光,都是如新婚的男女,带着那纯净而美好的意蕴。“是她找我,绍安,我的努力终于有结果了。”
望着朋友那酣醉一般的模样,周绍安却并不那么乐观,他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水甘醇,入口绵柔,让满身的疲惫瞬即散去。他好赌,但生性乐观旷达。
“不是我打击你,”周绍安道。“你不认为你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癔症了?”
“什么?”陈乾抬起头,盯着自己的朋友。“我癔症?”
“是啊是啊,癔症了,瞧你现在的模样,就像是坠入爱河的小姑娘,什么男子阳刚都跑光了!”周绍安道。
“你不懂!”陈乾道。“我是个文人。”
周绍安嗤的一声笑了起来,道,“狗屁文人,还不是乖乖跟我学拳!”
陈乾眨了眨眼睛,道,“君子六艺,自然也要强身健体,更何况我所追求的女子是人间绝色,若是不学点本事,这样美艳的佳人即便属了我,我又如何保护她呢!你呀,粗人一个,不懂这风花雪月的事情。哎,你说,她现在主动找我了,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要直接去上门拜访?”
周绍安撇了撇嘴,自斟自酌起来。他道,“别问我,我只是粗人一个,不懂你们的风花雪月。”
“哎,不是这样说啊,我们是朋友,两肋插刀那种,现在我的人生大事摆在眼前,你不能无动于衷啊!”陈乾道。
“要我说,你赶紧醒醒吧,你所追求的姑娘,怕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所能招惹的。你没听街头巷尾的传闻吗?那姑娘,来历不一般啊!”周绍安道。
“就是不一般,才更让人蠢蠢欲动。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不能因为人家低调便自以为人家高不可攀吧!反正我不是那种自卑之人。”陈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绍安认真打量起自己的朋友来。陈乾家室不错,是正经的书香门第,父亲为知府,二叔为镇里首屈一指的富翁,家财万贯,家族势力颇强,可说他是典型的富家子弟。周绍安想了想,道,“你说她主动找你了,你们见面了?说什么了吗?”
陈乾呆了一呆,满是喜色的脸孔忽然垮了下来。
周绍安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吃惊的看着对方。他道,“你这怎么回事?”
“跟哲明他们喝酒耽搁了时间,等我过去的时候,静怡姑娘已经走了。”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见到那姑娘?”
“嗯嗯。”
周绍安的脸在抽搐,抓着酒壶的手在抖,好一会儿,他放声大笑起来。陈乾望着他,整个表情无比的沮丧,不过很快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把夺过周绍安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上。
“我虽然没有见到她,但却拿到她送我的锦囊。”
周绍安的笑声一下子消失了。他睁着眼睛道,“锦囊?”
陈乾喝了杯酒,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鸳鸯图案的锦囊,在周绍安眼前晃了晃,勾起嘴角带着得意笑容。
“喏,这个就是。”
锦囊是手工所致,小巧别致,特别是那图案,栩栩如生。锦囊飘散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真的是她的?”
“那是自然。”
周绍安仰起脖子一口饮尽,道,“那你就直接上门提亲。娘的,锦囊啊,这可是定情信物,没想到你这小子真的把人家姑娘拿下了!苍天啊,那可是我们镇上最神秘最漂亮的姑娘!”
“所以我说这是大喜事啊!”
“恐怕日后,你得雇不少保镖了。”
“为什么?”
“你把那姑娘娶了,这镇上得有多少男人恨你啊!”
“啊?哈哈哈哈!没事,有你在呢,难道你还能看着不管?”
“我恨不得一口唾沫淹死你!”
“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归个屁啊,我老爹恐怕已经准备好家法正等我回去受死呢!”
“那我们就一醉方休。”
“得,明天你得给我准备点银子。”
“干什么?”
“借你的好事去翻本啊!”
“去你的!”
寒风游荡,夜幕深沉,丑时已过,醉倒在巷子里的更夫已是肢体僵硬气息消失。巷子里一棵苍老的柳树,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一只毛发斑驳的猫呜呜叫着从墙壁上滚落下来,朝着那更夫的尸体走去。
更夫的灯笼已经随风滚出老远,灯火已经熄灭。
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那灯笼的面前,乌黑的眼睛如宝石一般在黑暗中闪烁着阴冷的光泽。那身影弯下腰,捡起那只灯笼。灯笼已经破损,里面的蜡烛已经僵硬。那身影摇了摇头,将灯笼扔在地上,走向了更夫的尸体。猫拱起了背脊,对那人的走来抱有敌意。那人一脚将猫踢开,猫发出凄厉的叫声撞在了墙壁上。
“生生死死,来来回回,颠倒浑噩,迷惘苍途。”
谙哑低沉的声音,如那勾魂使者的召唤。那人将更夫的尸体搭在自己的肩上,一摇一晃的朝着来路走去。走到巷子出口的时候,那人停了下来。
“冻死的。”
“哎,早就劝过他少喝酒,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硬生生冻死在这里。哎!”
“生有生苦,死有死乐,自在随缘。”
“行了,你也注意点,这天气有点贼,都这个时候了还飘雪呢,往常哪里能见到!你去吧,我回去跟大人汇报一下。”
“好,有什么事义庄找我。”
“找你干嘛,你那尽是死人的事。”
两道身影一晃,便各自朝左右两边离去了。四下里便如有无数的幽灵鬼魅蛰伏,借着风发出那阴惨惨的声音。夜,在这无边际的大地上纵横捭阖无所阻挡。
第二章料峭春寒,酒浓意浓下
“大人!”
“哦,淮安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
“大人也还未下值,小的岂敢懈怠!大人,喝口茶暖暖身子!”
府衙办公房内,知县大人陈正接过快班班头熊淮安递过来的茶,眼睛却是盯着桌案上的文稿。熊淮安四十左右,块头大,健壮的像头熊,不过此人虽然四肢发达但心思却也敏捷,这也是他为何一直深得陈正青睐的原因。陈正却是矮小许多,而且面相也要比熊淮安苍老不少。
“已是入春,不久便是春耕之事,粮种,播种,等等事物,都需妥帖安排,若是错过时候,耽误春耕,便是我等之责。而且如今天气却是一日冷过一日,殊为异常,府县之间虽然未闻冻馁之徒,却也不能大意。昨日我已安排陈虎他们到各村去排查,不知情况如何。”
“大人一心为公,小的佩服,只是大人如此苦熬身体,容易伤身啊!”
“在其位谋其政!”陈正苦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对了,老头那边怎么样,入冬的食物可还有了?”
“刚刚小的还见到他呢!”
“哦?这么晚了他出来干什么?”
“死人了!更夫瘸子冻死在巷子里,喝酒害了他的性命!”
陈正神色一敛,望着远处出神,良久才幽幽道,“他今年五十了吧?”
“正好五十。”
“鳏寡孤独,人生之悲啊!”
“以前也是不错的人,那时候小的还可是亲眼见着他发家致富的呢,别提多风生水起了!可是自从他妻子难产去世,独苗又被水淹死之后,他整个人便变了,变得寡言少语,变得神志异常,最终沦为如今地步。这也是大人心善,为他谋得更夫职务有的一口吃食,不然怕是早就死了!”
“为官一任,当造福乡里,这也是本官的职责。只可惜到底还是没有给他谋得一个温暖的家室。”
“不是大人的错,是他自己不争气。”
“老头是把他接回义庄了吧!”
“嗯。”
“正好那件案子的尸体也还在义庄。淮安,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便一起去找老头聊聊。”
“小的遵命。”
“你稍等一下,我让家仆给家人回个口信。”
“大人请便。”
熊淮安走了出去,一个穿着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
“老爷!”
“你回去吧,今夜我要办差就不回去了。给乾儿带个话,让他安生待着,别没事惹事,尽是胡作非为,也是有功名的人了,也当稳妥行事。”
“是,老爷!”
“这封信带回去,交给二老爷陈轩。”
“奴才明白了。”
“去吧!”
仆人离开后,陈正穿上大衣,披上大襒走了出来。此时,天空飘扬着雪花,寒风在宅宇上空盘旋。陈正扫了一眼,道,“我们走吧!”两人步出衙门,登上轿子,一直朝南城而去。义庄便在南城,南城是镇上最为萧瑟之处,多为平民居所。一路寂静,森然萧瑟。越是靠近义庄,那种森杀便越发的浓郁。
到得义庄门外,只见一栋破落的宛若祠堂的屋宇赫然立在黑暗中,两盏灯笼悬挂在门的两侧,就像是巨兽的猩红眼睛。四下里黑压压一片,如有无数的野兽环伺。陈正两人走到门口,熊淮安伸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孔,一双眼睛浑浊的宛若死鱼的眼睛。佝偻着背,使得这人整个身体矮小许多。
“原来是大人!”
“深夜无眠,来寻你讨杯酒喝。”
“大人说笑,这里的酒有什么好喝的。大人快请进。”
义庄是个四合院,一入门便是一个大堂,大堂有道门进入院内,左右两侧以前是厢房,现在全部改为了摆放棺木的空旷场所,正北一排房间是正房,保留着原有的模样。只是整个院落,都破落荒废了。无数的蛛网灰沉,悬挂在梁宇之上。
“先不喝酒,带我们去看看尸体。”
“好的,大人!”
天寒地冻,却也隐约弥漫着尸体的气味。那气味若有若无,总是会让生命那敏锐的神经感知。或许,这便是生与死之间那无言的对碰。望着老人那佝偻的身影,陈正不由流露出悲哀之色。
“你的身体怎么样?还是如以前那般没有起色吗?”
“吃了不少药,就是没有好转,怕就是这样了!”
“少喝点酒,还有你的住处,我不是让人送来新的棉被衣物和取暖的木炭了吗?该用的用,没有了跟衙门说一声。”
“早就说大人是菩萨转世,就是如此体贴我们这些小民!只是残躯如此,大人即便如何抚慰,也是没有用的了!”
“尽说些废话,怎么会没用呢,养身养身,自己不养,身体又如何能够强健呢!”
“是,大人说的在理。”
“别打马虎眼,我希望你能活久些,至少夜深人静之时,我还能有个喝酒的地方!”
老人佝偻着背,低垂的面孔掠过笑意。此时三人已到了左侧的停尸房。停尸房与摆放棺木的地方用布帘隔开了。透过那厚重的布帘,隐约可见到一方方黑漆漆的棺木,阴森森的躺在另一边。陈正朝棺木方向凝望,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大人,瘸子在这,是冻死的,我仔细查看了他的尸体,没有异样,不是他杀。”
瘸子便是更夫,看上去远超过五十岁的年龄,整个躯体干瘪瘦弱,就像是披着一层绷紧的皮的骷髅。须发灰白,面容僵硬,表情安详。看来醉酒有的时候也不是坏事,至少能让人沉浸在某段不为人所知的梦境里。
只是,瘸子还有什么美丽的梦境呢?
“这边就是城隍庙的那具尸体。不知道这个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可发现什么线索?”
熊淮安瞥了老人一眼,然后将目光落在陈正的身上。陈正正望着瘸子发呆。熊淮安咳嗽一声,走到尸体的另一边,道,“应该是白莲教内部之间的纠纷,从城隍庙那里发现的法坛可以推测此人的身份。只是白莲教行踪诡秘,教规森严,既然他们是内部处置,自然不会给我们留下更多的线索。不过,我已经命手下的人留意了,不敢松懈这个案子。”
“可以找老鼠王五啊!”老人道。
熊淮安眉头微微一挑,这时陈正已回过神来,背着双手道,“王五此人黑白两道均沾,非等闲人物,若是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想来这个案子也好破。淮安,你可与王五相熟?”
熊淮安略一点头,道,“王五好赌,小人与他有过接触,不过涉及地下暗河之事,此人的很有讲究,从不外泄。或许这也是暗河的规矩。不过大人放心,小人明日便与那王五接触,定然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陈正点了下头,道,“暗河错综复杂,各色人物皆有,怕早晚成为我们治下的祸害。只是我们手中力量分散薄弱,一时没有突破的可能。但是早晚,暗河这样见不得光的地方,是要铲除掉的!”
“大人,且去我那屋里烤烤火。”老人这时说道。
“嗯,本就是来你这烤火的。”陈正微笑道。
三人出来,朝正北的屋子走去。四下昏暗,只有一盏灯笼挂在门上,灯笼的光昏黄的落在地上,与满是泥土、杂草的青石地面相互凝视。推门而入,一股霉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熊淮安立时捏住鼻子,陈正只是皱了皱眉。老人在前头引路,将桌上的灯点燃,又蹲在地上点碳盆内的木炭。
“唉,我那些炭给你真是浪费了!”
“不浪费的,这不大人来了用得着嘛!”
“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大人且坐,一会儿就好。”
看着老人忙碌,陈正和熊淮安站在门口。陈正扫视屋内,屋内被那光照映着,更显得寒酸破旧,一串串蛛网从房梁上垂落下来,墙壁已是被雨水侵蚀的发暗。旁边的木塌上,帐幔几乎与那蛛网无异,穿上的被褥更是单薄发黑,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
“大人,白莲教之事,还是早些请示巡抚衙门为好。”熊淮安忽然低声道。陈正眸光微微一凝,颔首一笑。
“我已去过信了,只是巡抚大人那边并无回音。”
“白莲教之事不可不察,也不可深查。”
“你想说什么,本官都清楚,只是既然发生了命案,我们便当全力以赴,一则查明事实伸张正义,二则震慑宵小宣扬法纪,至于其他的,且不必理会。”
“小人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大人身在官场,其中关窍,远比小人清楚,若是白莲教之事能有建树,上面自然欢喜,可若是查而无果,怕最终让大人与巡抚衙门那边产生嫌隙,让大人吃亏。”
这时候,老人已点燃碳盆,站起身露出笑意。陈正也是笑了笑,走过去在碳盆旁的矮凳子上坐了下来。陈正道,“去取些酒来,如此天寒,无酒真是让人受罪。淮安,你也坐,今夜这里没有什么大人小人。”
“是,大人!”熊淮安迟疑片刻,哂然一笑便坐在了陈正的一侧。
风在呜咽,门窗在瑟瑟。由义庄的这点光朝远处望去,只能望见黑暗中那一排排屋宇如同寒夜中蛰伏的野兽。天地凄凄,万物寂寥,即便是初春,生命也在苦苦挣扎。
赌坊的火最终还是灭了,只是灭了火的赌坊,已是面目全非。
王五从赌坊离开,来到了巷子里吃了一碗馄饨,然后穿过多条巷子,来到了镇外的石门那里。石门一片漆黑,却有一道道身影宛若游魂似得在周边转悠。王五在石门下撒了一泡尿,望着那转悠的身影,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便从一道入口朝地下走去。
很多城镇都有地下世界。地下世界见不得光,因为这里聚集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人,也因此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五的世界,怕是参杂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他便若是幽魂,在黑暗与光明间徘徊。
暗河,是因为镇子的下方有一条河流。这条河流不仅是水源,更是脏污排泄的地方。而今,这里成了无数生命栖息之地,成了镇子的另一面。
暗河便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沿着河的两岸,有着一排排逼仄丑陋的房屋。房屋之内,居住着人。每日入夜后,便是暗河喧腾的时候。无数的身影聚集在此,如赶集似得在这里穿梭。各色物品,各色人等,各种消息,在这里汇聚。
王五进入暗河,暗河的宣泄已经进入尾声。只是,他并不在乎。
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交易,只是因为这里有他的一处居所。
棚屋在暗河的拐角,不足三尺的木屋,却足以让王五惬意的睡一觉。听着暗河的水奔腾,听着那各色无面孔生命的争吵、宣泄,便若是美妙的乐曲,催人入眠。王五进入自己的木屋,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枕着双手,阖上了眼睛。
这些人真有意思,竟然会拿赌坊作为突破口,镇子里大部分常住居民都知道,赌坊的主人虽然来历不凡,却也并不神秘,这些人将一个特殊之中的普通人的财产作为突破口,能钓出什么大鱼来?
王五冷笑着。他并不知道那五个人是什么来历,当然也不想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只是凭着在黑白两道游转的经历而言,他隐约猜到了什么。这个世道真是变了,名门正派不像名门正派,武林豪杰不像武林豪杰,一个个变得神秘兮兮起来。什么修道者,什么大劫,什么封天禁地,什么道源,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仙神?存在长生不死?嗤,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追寻着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的眸光忽然一凝,左手已经伸到了床下,抓住了刀柄。
门外有人。
“什么事?”王五冷声问道。
门外无人回应,王五目光变得越发冷厉,整个身体的神经都舒醒过来。许久,他坐了起来,左手将床底下的刀拔了出来。空气里隐约弥漫着肃杀的气味。暗河的声音消失了。王五只听得到自己心脏蹦蹦跳动之声。呼吸在面前化为气雾,体表竟然渗出了汗珠。毛孔闭合,寒毛倒竖。危险!
王五忽然箭步而起,手中的刀嗤啦一声劈向了木门。
砰!
木门被一刀劈碎,刀光在碎片间疾驰而出。王五倏然瞳孔一缩,整个身体宛若坠入冰窟一般。面前的碎片凝滞了,一片血光赫然出现在面前,蒙漫了他的视野,甚至蒙漫了他整个神魂。王五整个人呆住了!虽然身体还在朝外面扑去,但是他的感官却是麻木了。
一匹马在晨光熹微中飞驰离开了镇子。一炷香后,这匹马出现在镇子偏北十里之外的一处巨大宅院外面。晨光熹微,雾气弥漫。宅院的周围,是那森森的林木。
“少爷回来了!”
“我爹呢?回来了吗?”
“嘘,少爷,老爷昨晚就回来了,发了老大的火,现下应该是还在休息。只是少爷,今天您可千万不能抵触老爷,无论老爷说什么您都得认错,不然怕是一顿家法难以逃过了!”
“行了,我知道了。对了,找个熟悉暗河又激灵的人,去暗河给我打听个人。”
“暗河?少爷要打听什么?”
“就王五这个人。”
仆人正要说什么,周绍安已是从侧门飞掠进去,仆人呆了一呆。
“暗河可不是什么善地啊,少爷沾染他们做什么?”
第三章料峭春寒,酒浓意浓续
周绍安小心翼翼的进入内宅。定远镖局在地宽阔,占地至少有十亩左右,又远离镇子,周边多有林木,便若是王公贵族的别院。从高往下俯望过去,便见建筑鳞次栉比,延绵不绝,恢弘大气之间又带有南方的别致与秀雅。周绍安的小院便在偌大在地的西厢。
周绍安吐着酒气,眼珠子一转,暗自窃喜,便推开自己的屋门溜了进去。只是他一进入屋子,屋内便亮起了灯光。周绍安的脸立时垮了下来,露出那沮丧不安之色。
“爹!”
一个长相与周绍安颇为相似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柄铜锏。铜锏三尺长左右,满是黝黑的痕迹。中年男子面色严肃,一张脸孔拉长着,颔下的胡须更是增添了他的威严与厉色。
周绍安噗通跪在了地上。
“孩儿晚归,让爹爹担心了!”
“不,你错了。”中年男子嘴唇一动,吐出几个字来。周绍安面露愕然之色,仰头望着他。中年男子嘴角微微一扯,露出冷笑来。“你如此厉害,都成顶梁柱了,我担心什么!说实在的,即便是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伤心的,如你这般胡作非为不知检点,当初你便不应该被生下来。”
这话说的很重,远比以往的教训要严厉的多。这让周绍安心生不安。
“爹,孩儿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的事,”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你已成年,也该有你自己的路了。雏鸟学飞,是为了能自个儿飞的更远;幼虎搏击,是为了能在残酷的环境里博下自己的地盘。你已成年,不可能一直在我和你母亲的庇护下生活。所以,你是否知道自己的行为对错,我们真的不在乎。一个人,若是不知自省,无论旁人如何规劝也是无用的。一个假装瞎子的人,明知自己正朝深坑走去却不听劝告,怪得了谁!”
中年男子抓着铜锏走出屋子,留下周绍安一人在那里彷徨。
晨光越发的亮了,中年男子在门外站着,那身影倒落在门内。
“禁足十日,然后跟你四叔出趟镖。”
中年男子深吸口气,望着那越过院墙斜洒过来的光说道,随即迈步离开了院子。许久,周绍安才直起腰来,尝尝的吐了口气。气息在眼前化为白雾,他的脸上已是沾着不少的汗珠。中年男子后面的话给了他一线希望。禁足并不算什么,而出镖却是他一直所向往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大步走入自己的卧房,抓着一杆长枪走到院子里。
吸气,呼气,凝神,聚力。
周绍安长喝一声,长枪一震,便若是苍龙出水,直指面前的院墙。枪芒一点,寒意森然,瞬即斜划而出,宛若银龙震空。枪影错落,交叠而起,枪风呼啸,如龙吟呼啸。
不远处,静静站在树下的中年男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兔崽子,不说点狠话真不知悔改!不过这趟枪法倒是有模有样了!”
“大哥!”一人忽然到了他的近前,是个紫色脸庞的男子,身材魁梧,健壮如熊。“绍安这小子行啊,竟然有了枪势了!”
“什么枪势,不过是花架子罢了!你们啊,平日太惯着他了,这样子可不行。我们镖局,若是自身没有实力,光靠着以往的名声有什么用。我们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买卖啊!”
“大哥说的是,不过绍安也就是缺乏实战,等他多出几趟镖,定然会与日不同的。”
“你就夸吧,这小子劣习不改,迟早死在外面!”
“对了大哥,有趟镖过来,我拿不准接不接,你看是不是你过去把把脉?”
“还有你吃不准的?看来这镖不寻常啊!走,我们过去看看。”
“嗯!”
陈乾在客栈醒来,清晨的光已从窗户外照进来。他睁着双眼,却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静静的望着那光线在面前跳跃。炭盆已经熄灭,寒意渗透在每一寸空间里。仿佛除了被窝,屋子里的每一件摆设,都如那寒冰一般。徐徐的吐了口气,他回忆着昨晚的遭遇。与朋友喝酒,忽然接到静怡姑娘的消息,然后急匆匆的跑往明月楼,失望之后又雀喜,然后拉着周绍安酩酊大醉。咦,周绍安呢?
他忽然发现,与他一起人事不省的周绍安不知哪去了。
沉思片刻,他忽然笑了。这小子定然是回家去了。只是回去之后,家法能免了吗?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锦囊,举在面前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对鸳鸯,不知不觉间化为了两道身影。郎才女貌,比翼双飞。他的笑意越来越浓,内心里越来越暖。宿醉的不适,竟然被那幻觉阻挡开来了。
忽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下子将陈乾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少爷!”
半刻钟会,洗漱好的陈乾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家里的小厮。
“如此急匆匆打搅本少爷的好梦,是为了哪般?”
“少爷,不是小的要打搅您的好梦,实在是火烧眉头了啊!”
“嗯?什么火烧眉头?我爹找我了?”
“那倒不是,老爷昨夜当值未曾回去。”
“不是我爹找我那又有什么事?”
“是二老爷啊!”
“我二叔?”
“嗯嗯,二老爷今日很早就来了,说是要带你去哪里,这不遣小人来找您嘛!”
“二叔找我有什么事?”陈乾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醉酒的后遗症现在显现出来了。“罢了,我们回去吧!你去结了账在楼下等我。”
“是,少爷!”
小厮离开后,陈乾已然靠在椅子上,整个身体显得慵懒,面庞也苍白许多。当他撑着椅子的横杆站起来时,那锦囊忽然掉落下来。陈乾呆了一呆,连忙弯腰捡拾,却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那锦囊却是没有缝好,还露出了一个角。他捡起来仔细的查看,才发现锦囊内还有什么东西。
“难道是静怡给我的信?”
惊喜之下他连忙打开,却有一张折好的信笺在里面,他既欢喜又紧张的将那信笺打开。清秀的字体,宛若那佳人的静态,让人遐想。寥寥数语,却给陈乾狂热。他连忙将信笺塞回锦囊,又将锦囊塞入怀中,而后大步冲了出去。
“少爷,您去哪?”
“你回去告诉二叔,我出城一趟,很快就回来。”
跳上马车,陈乾随着那马车一溜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只剩下那小厮在后面跺脚。
客栈。窗外的柳树干巴巴的,就像是已经死了。
春天来了,万物蠢蠢欲动,却又被这寒意所吓住。
生与死,祸与福,总是相伴相生。富贵权势,也是要靠牺牲来获取的。不然,天底下哪里只有好处而没有损耗呢?
老鬼静静的站在那里,如雕塑一般,望着这天地的变化。黑夜,白天,只是那么一瞬,便转折过来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这天地阴阳。但这世间,确实是有这样一只手。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这整个时空,都是被那无形的力量控制。
门被敲响,老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进来。”
是他的一名下属,身姿笔挺,面庞刚毅。
“尊者!”
“什么事?”
“那人有动静了。”
老鬼的眉头微微一挑,回头盯着那人,道,“终于动了!他想干什么?”
“从线索来看,那人似乎要逃离这里。”
“逃?他能逃到哪里去?一动不如一静,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会不懂?”
“这,属下不知。”
“都是千年的狐狸,不要让人家给坑了。大家都知道如今这里的情势,一个暴风眼,一个风云汇聚之地,目前都小心谨慎按兵不动,稍微平衡的打破,便是最终的鱼死网破。你说,谁会妄动?如果妄动,背后藏着怎样的计算?”
“属下愚钝。”
“盯着吧,如果他真的蠢到要逃离,那我们可真是高看他了。”
“属下明白!”
那人缓缓退了出去。老鬼转过头望着窗外,淡淡的雾气在屋顶上蠕动。炊烟袅袅,镇子苏醒过来了。牛车马车,在大街小巷中行驶。街面上的店铺也纷纷开门,从各村落赶来的人也陆续进了镇子。又是喧哗的一天!
“我们都在等,等明朗,等机会,等那露出来的破绽。暗地里的波涛,越来越汹涌了!仇九,若是你,你会怎么办?呵,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莽夫,即便在无名执行任务多年,也改不了你单纯的一面。手里有刀,你恨不得一刀将眼前的迷局破开。可我跟你不一样,杀你之后我不但未获得封赏,反而受到苛责,我不甘,凭什么我杀了你却得不到好处反而要受到责罚?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才要在接下来的每一步中走的更稳更老道。我不能有错,因为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冰,随着老鬼话音一落,那冰便咔擦擦的不断碎开。满是裂纹的冰面倒映着他的面孔,那倒影上的面孔,却布满了无数的黑紫不一的经络。一张脸,丑陋而狰狞。
在老鬼的身后,有一道魂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耷拉着,就像一个受尽刑罚的囚徒。
老鬼忽然转身,一步到了那魂影的面前,抬手将那魂影的脑袋提了起来,让其仰面对着他。浑浊的眼睛,苍白的面孔,恐惧而苍死。这魂影赫然便是王五。
“带我去你发现那人的地方。”
两人赫然消失在原地。屋子里的寒意,瞬息间更深了。
城外东山上,有一处石亭。晨风瑟瑟,薄薄的阳光流洒在林木和枯草上。裸露的岩石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碎开。一辆马车急匆匆的赶来,上了坡后便停了下来。一人跳下马车,飞奔朝石亭而来。
石亭内,有一道倩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凝望着远处的山林。
云岫在山间飘绕,雾气弥漫在山涧中。
初春,生气与死气在搏斗。
“静怡姑娘!”气喘吁吁的陈乾在亭外刹住脚步,叫道。
那倩影微微一动,一张明艳皎洁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肤如凝脂,五官晶莹,超凡脱俗,宛若天仙。一颦一笑,便足以颠倒众生。更有那浓密的黑丝,如飞瀑般的垂在肩上。
“你来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陈乾安耐着慌乱的心跳,口干舌燥的应道。
“没事,一个人静处,也是有好处的。上来吧!”
“嗯,好!”
陈乾步入石亭。石亭内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摆放着两坛酒。陈乾小心翼翼的望着女子,女子嫣然一笑,示意他坐下。陈乾如惴惴不安的孩童,坐在石凳上,等待着女子的吩咐。女子伸手撩开脸上的秀发,缓缓在对面坐下。
“我的锦囊你拿到了?”
“拿到了!昨晚我、我赶过去的时候,您、您已经回去了!对不起!”
“没什么,是我仓促了。”
“不不,是我辜负了姑娘的好意。”
女子微微垂下脸,目光静静的望着桌上的酒坛。陈乾暗暗深呼吸,强自镇定下来。或许,今天是他这辈子以来最为紧张的时刻。两人静默了会儿,女子忽然抬起头笑了笑道,“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待着?”
“啊?”
女子噗嗤一声,伸手打开酒坛的盖子,道,“锦囊内的信你看了吗?”
“我、我今天才发现,看、看过了。”
女子的脸上流露出丝丝的忧伤,那明净深邃的眼眸,宛若是忧伤的源头。她道,“虽然来镇子许久了,可到底还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有许多人注视着我们,可是我们却不敢与他们接触。我们,是异乡人啊!无依无靠,处处行事,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若说我还有熟悉和信任的人,怕是只有你了。”
“我、我的荣幸!”陈乾惊喜的道。
“是我的荣幸!”女子挑起眼帘,望着陈乾。“但是我不知道你肯不肯,毕竟,这件事跟你毫无关系,而又有着莫大的风险。”
陈乾双手撑着膝盖,努力挺着身体,道,“能为静怡姑娘效劳,是陈乾毕生的荣幸。静怡姑娘,信中虽然有所提,但陈乾还是不明白姑娘担忧的是什么,如果您信任陈乾,且请告知。”
女子的目光又落在酒坛上,薄唇微微翕动。她道,“要知道,如果我说了,你便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陈乾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陈乾来此,无论姑娘担忧什么,陈乾都一应担下了!”
女子仰头望着他。他的认真,他的单纯,让女子内心忽然生出丝丝的欣慰。她那美丽的脸上浮过笑意,那恬静的笑意,让陈乾神魂荡漾。
“来,喝酒!”
女子捧起打开的酒坛递给陈乾,陈乾接了过来。
“你喝完,我就告诉你。”
“好!”
第四章雪未停,雾霭朦胧
城隍庙,早已破落,成为衰草蛇虫的聚集地。
昔日的香火鼎盛,早已成为了过往的云烟。或许,庙里的泥塑,透过从坍塌的墙壁落进来的阳光,还隐约能够回忆到那昔日的盛况。只是,回忆不过是自我安慰,是对现实酸楚的逃避。正如生命,总是在现实中回头,一边舔舐伤口,一边楚楚可怜的回望过去。
只是,时间的长度,总是从过去延伸到未来。过去的,总是过去,永远也绕不回去。
正如城隍庙内的衰草,枯死的与生长的,互相交叠在一起,渐渐融化为身下的泥土。
城隍庙外有一颗樟树,樟树已经枯死,只剩下那腐朽的枝干,还在慢慢随着时光剥蚀。
枯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内窝着一只乌鸦,乌鸦探出脑袋,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萧瑟。
太阳消失在云层后面,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这就是白昼。黑夜退去,黑暗消失,光笼罩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两道身影蓦然出现在破庙中。他们凭空出现,显得无比的诡异。不过对于这破落的城隍庙而言,即便是天神降临,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吧,毕竟对于它而言,唯一稀奇的只是这里能否再次鼎盛起来。
“你在这里见到他的?”
“是。”
“我画中的那个人?”
“有些像,穿着没有那么干净,看上去没有那么年轻。”
“你留意了?他跟一群乞丐在一起?”
“城隍庙破落后,便成了乞丐的藏身所,这里一直以来便有乞丐在这里出没。”
“但是你不确定是不是他?”
“是,我不认识他,而且他看上去也没什么稀奇的,所以我并没有过多留意。”
“虽然没有过多留意,但你却还记得他的样子。”
“很模糊。”
“不要撒谎,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刑罚。”
“我还有必要撒谎吗?”
“呵,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看上去挺聪明,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蠢材。无名杀的人,像你这种的多了去了!”
跪在地上的魂影失魂落魄,没有丝毫的精气神,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下皮囊。不,这个魂影却是连皮囊也不剩了,唯一残存的,或许不过是七魄之中的污秽之魄。
老鬼在庙内走动。城隍庙的半壁已经倾塌了,只剩下另一半的墙壁依然伫立着,为那还未融化的泥塑遮风挡雨。因为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地面倒是显得干净一些,不过靠着墙壁的地方摆满了干草,显然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卧榻。干冷的空气,凝缩着庙内刺鼻的气味,艰难的流动着。
老鬼目光一扫,落在那泥塑上。泥塑本有丈许高,但或许是因为屋顶的坍塌导致泥塑的破碎,也或许是因为风吹雨淋缘故,使得泥塑的上半身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半截身子端坐在桌案上。帷幔化为了灰沉,案上的香炉等物也已流失,只剩下一张案几在那里堆积尘埃。
老鬼抽了抽鼻子,目光随意一扫,便转头望着院子。
“没有他的痕迹,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而且你给我的东西只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却并没有给我答案。你知道对于你这种人我一般是怎么处置的吗?”
魂影浑身一颤,竟然哭泣起来。
老鬼冷笑一声,道,“我有一个伙伴,对你这种人是最感兴趣的,你想见见它吗?”
“不,不要!”
“这可由不得你,你既然如此不老实,我便只能用非常之手段。”
一股阴风倏然从外面涌来,那魂影突然尖叫一声,一道巨大的虚影赫然展翅出现在庙内。枯树上的乌鸦振翼而起,发出那刺耳尖锐的叫声,斜身飞下枯树,朝着远处而去。
“我知道他在哪,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声音消失,一切恍若一场梦。城隍庙森森寂寂,宛若幽冥大殿。老鬼和那魂影不见了。却在墙壁外的一个洞穴下,忽然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那黑黝黝的苍穹。
城南的一条巷子,住着许多人家。这里的建筑低矮逼仄,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住所。一条水沟沿着巷子的一边伸展出去,水沟里的水浑浊污秽,散发出恶臭。沿着巷子往里走,能听见不少咳嗽声,这些咳嗽声诉说着生命的痛苦。一条狗在水沟边站着,昂头望着天空,似乎在冥想自己的出路。
巷子的尽头,可见到一条枝桠从墙壁内伸展出来。
被风雨剥蚀的木门,早已经斑驳。门两侧墙壁上的对联,也已模糊不清。顺着那门往里看去,可见到一辆推车静静的站在磨盘的旁边。推车上摆放着摆摊做吃食的家伙事,只是主人却不见踪影。忽然,一声咳嗽声响起,便见到一名老人掀帘而出。
老人年岁或许并不是很老,但是整个身体却过度老化。他行动有些迟缓,仿佛关节也因为天冷而凝缩在一起变得不太灵活。他端着铜盆将一盆水倒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那天空,低声一叹,满是皱纹的脸孔是担忧。折身回屋,可听见侧屋传来的咳嗽声。
狭小的屋宇,摆满了生活的物品,这些物品与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见证了老人的生命路程。
放下铜盆,老人走入侧屋。侧屋光线暗淡,有炭火燃烧的气味。好一会儿,老人的视野才清明起来。一张床上,有个瘦弱的姑娘躺在被子里,正在艰难的喘息着。那从被子里露出的消瘦脸孔,是如此的苍白,宛若一张白纸。
“这样的气候不知要持续多久,我看,我还是带你去青山寺吧!”
“没、没事,我能挺过去的。”
“可是这样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姑娘,你我虽然不是家人,但到底我们有缘遇上,你这样痛苦的挨着,我实在是于心不忍。我虽然家徒四壁,但要是能医好你,我便是去做牛做马,也会想到办法的。”
“大叔,真的很谢谢你,只是你这样倒是让我难过了。正是因为我们非亲非故,我才不希望你为我做太多。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死的,这点病痛还算不得什么。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么多凶险,那么多妖魔我都见过了,害怕这点病痛吗?”
望着女子那坚毅的神色,老人沉默下来。他不知道姑娘遭遇了什么,但就凭她这份意志,便足矣让人敬佩。他转身给碳盆添上木炭,道,“镇子最近来了许多陌生人,我虽然不过平头百姓一名,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不妙的气息。昨晚有五个人在我摊上吃馄饨,有个人给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许,他似乎知道你的存在。”
“大叔放心,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更没有什么让人垂涎的东西。这么多人出现,或许是因为别的东西。咳咳,咳咳咳!”
见女子又咳嗽起来,老人连忙走过去为她捏了捏被子,道,“你身体虚,不要多说话。”
女子苍白的面孔露出恬静的笑容。她道,“没事,说说话也是好的,不然日复一日的躺在这里,也是一种折磨。咳咳!”
“姑娘啊!”老人摇了摇头。
“昨晚生意怎么样?”女子含笑问道。
“还好,熟人照顾,有的吃用。”老人也笑了笑。
“以前我和爹爹在江山摆渡,也是一半靠着熟人接济,算是有口饭吃。后来爹爹去了,便只剩下我一个人划着那条船在熟悉的江上航行,日复一日,终于最后连那条船也失去了。”女子说话间,双眼已是漾起泪花。“发生了许多事情,现在想想,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或许,冥冥中已经注定了,爹爹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没事,你路还长,会好的。”老人安慰道。
女子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抓着被子的手却在抖。她在哭,只是压抑着自己,无声息的淌着泪。老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绞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站在那里显得有些不安。
好一会儿,女子道,“大叔,我没事,你去忙吧,不用顾忌我。”
“呃,好吧,我去给你煮碗面条吃。”
“谢谢!”
老人蹒跚走出侧屋,开始了忙碌。升炉,倒水,切菜。雾气弥漫在厨房里,香味发散开来。
女子却揭开被子露出那满是泪痕的脸,睁着眼睛望着那黑漆漆的屋顶。
“我会活下去的,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承恩大哥。还有,他。”
她的脑海里浮现一道身影,削瘦忧郁,落寞冷静。
“还记得我吗,江上船夫的女儿,陆芸?”
几个小乞丐从衙门门前跑过,穿过一条巷子,很快来到了巷子深处一处幽暗荒废的院落。院落里杂草丛生,各色物件杂七杂八的摆放在那里。两侧的屋子,窗户和门已经破碎,散发出那腐朽的气息。当小乞丐翻墙而入落在地上的时候,几只老鼠吱吱叫着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这几个小乞丐虽然衣着褴褛、蓬头垢面,但一看就是精灵鬼。他们落在地上,互相瞅了一眼,然后一溜烟朝着正北的屋子跑去。正北的屋子没有门,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见到悬垂下来的蛛网。小乞丐们跑进去后,便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在找你。”
“哦,什么人会在乎我这样的乞丐?”
“我没敢看,那人很可怕,仿佛能透过泥土发现我。不过,我听到了王五的声音,王五似乎被那人制住了。”
“王五?”
“对呀对呀,他是我们镇上的一号人物,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他似乎发现了你,在城隍庙那里。”
“城隍庙吗?”
“嗯嗯,王五有的时候会去那里跟别人交易。或许我们没留意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那倒无所谓,只是找我的人看来来头不小啊!”
“要不我们去盯着他,我们盯人可有手段了!”
“是啊,你们很厉害!不过,不需要的,要来的总会来,盯着他还不如踏踏实实的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可是我们不是在过日子!”
“是呀是呀,我们是乞丐,每日里便是上街乞讨。”
“嗤,你们是滑头,什么乞丐!我教你们的都熟练了吗?”
“啊?太冷了!”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若是怕冷怕热,还练什么武!你们记住了,学到了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不管是保护自己保护同伴,还是帮助别人,都是必要的。若是没有一技之长,日后你们怎么办呢?”
“叔叔,有你呢!”
“对呀对呀,有你在我们怕什么!”
“缘尽则散,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的!咳咳,行了,你们升火烤一烤,别冻坏了!”
“叔叔你去哪?”
“我去松散松散,整日里待在这里,骨头都冻僵了!全都乖乖待着,别乱跑,听到没有?”
“是,叔叔!”
一个瘦长的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穿着破烂,头发纠结披散,只是那脸孔却是平静而略带忧郁的,一双眼睛清澈的宛若那深潭。只是他的皮肤却过于苍白,显现出生命衰弱的病态征兆。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或许更年轻,仰起面孔,微微眯起眼睛凝望着层云密布的天空。几只老鼠倏然从他脚边跑过去,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笑意。
“老鬼,是你吗?无名又派你下山来了?自从东海之后,无名可是隐遁了自己的行踪,让人好难找啊!不过,你既然出现了,那就说明,他也按耐不住了,是不是很想收回道源?呵,那就各凭本事吧!”
风袭来,吹动他脸上的头发,展现出他那饱经世事的脸孔,那平静中的坚毅和不屈。
熊淮安站在牌坊下,一双浓眉紧紧皱在一起。有人矮小的男子站在他的身侧。熊淮安没有穿捕服,手里只拿着一串糖葫芦。矮小男子瑟瑟的跺着脚,双手不断揉搓着,显得很冷的样子。
“王五不见了吗?”
“是,他的住处有搏斗的痕迹,门都碎开了。”
“你们没有发现什么?”
矮小男子摇了摇头,道,“暗河有暗河的规矩,谁也不插手谁的事情。生活在暗河里的人就像是没面目的幽灵,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陌生人,值得注意的那种?”
矮小男子努力回忆了会儿,摇头道,“暗河里的人都值得注意,没有什么分别。”
熊淮安放弃了。他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山林,道,“镇子要不太平了!”
矮小男子嘿嘿一笑,道,“对我们而言,暗河只要存在,镇子永远不会太平。暗河,是繁华表面的一块烂苍,只会越来越烂。”
熊淮安看了他一眼,将一块银子扔在他怀里,道,“总会好起来的。”他便抬步朝镇子走去。见到熊淮安在视野里消失,矮小男子收起银子嘿嘿一笑,喃喃道,“怕是没那么简单,这是痼疾,即便是医科圣手也束手无措,更何况你们。”他便从牌坊边上的底洞钻了下去。
四下里无比的冷寂,远处的山林横挂着一条条灰色的雾气,宛若是灰蛇冻死在那里似的。
第五章雪未停,雾霭朦胧中
定远镖局大堂。客人已经离开。
镖头周斌望着镖局的当家周远山,只见对方皱着眉头一脸凝重,心下便犹豫起来。茶水已凉,一个女仆走了进来换上新茶,然后缓缓退了出去。周远山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滚烫,茶香四溢,口齿留香,沁人心脾。周远山放下茶杯,徐徐吐了口气,朝周斌望去。
“你知道来人是什么身份吗?”
“很神秘,我特意去查了一下也没查出什么来。难道大哥发现什么了?”
周远山摇头,道,“正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现,所以才怪异。要知道我们定远镖局成立至今已有三十年的时间,大江南北,交游广阔,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我们都有关系,所谓消息灵通。可正是消息灵通,我们却打探不出这样的人的身份,你说奇不奇怪?”
周斌笑了笑,道,“如果人家特意隐藏身份,我们也不一定就能打探出来。”
周远山揉了揉眼睛,道,“行镖这一行讲究的是稳,不稳不足以长远。若是我们连对方是什么身份也不清楚,你说我们接他们的生意,岂不是将自己推上一条未知的道路!何况如今局势浑浊,朝野不明,我们更是要小心谨慎。”
周斌想了想,倾着身子道,“据说皇帝的身子骨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好转的迹象,皇太子也是久不露面,使得朝政废弛。大哥,你说是不是皇家内院起火了?”
周远山瞥了他一眼,道,“这是管家的事,我们不过是山野小民,没必要掺和。”
周斌摇头道,“其实我们的关系网在官方层面有很大的关系,就比如巡抚那边。前几天巡抚还来过信,说是缺钱,让我们周转一二,这事因为大哥外出未归,所以至今未能回复。大哥,他们这是逼我们站队啊!若是我们拒绝了,日后我们在官方层面怕是困难重重了。”
“这也是大事!”周远山长叹一声,道。“回吧,给他们送十万两。但是政事我们不掺和。”
“好的。”周斌点头道。“不过,这趟镖我们接不接?”
“先搁着,静观其变。”周远山道。
“好,我听大哥的。”周斌站了起来。“大哥一夜未睡,我就先告辞了。”
“一块吃点东西吧!”周远山道。周斌笑了笑,摆手走了出去。
周斌走出大堂,却见到周绍安畏畏缩缩的躲在石柱后面。周斌走了过去,一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笑道,“你小子陋习不改,还知道羞愧了!”周绍安苦涩一笑。
“叔,你别笑我。”
“笑你,若我是你老子必然打断你的双手。走吧,跟我出去转转。”
“啊?算了吧,爹爹给我禁足了!”
“你小子,别给我装模作样,快点。”
“真不行,若是再触怒爹爹,恐怕我得扫地出门了。”
周斌见他认真的样子,便一摊手,道,“罢了,我那珍藏十年的女儿红,看来只能自己消受了!”说吧转身朝外走去。周绍安眼珠子微微一转,忽然跟上去。
“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刚刚来找我,说是有个镖想委托我们镖局。你也知道,我是未经事的雏儿,行镖这事我是一点经验也没有,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周斌大笑一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周绍安。他道,“什么朋友,让你如此在意?”
“就是陈乾那小子。”
周斌神色微微一凝,眸光闪过一丝异色。他道,“他小子能有什么事,有他二叔在,还需要我们镖局?”
“叔,这是他个人的私事,也是受人所托。”
周斌回头看了眼大堂,周远山已经回后宅了,大堂内一片冷清。他压低声音道,“跟我喝酒去。”便拽着周绍安的手出了镖局大门,朝西侧走去。定远镖局是一片院落,不仅居住着镖局大当家一家,更有个镖师、趟子手等人及家眷。不过,镖师等人的屋宇却是要通过两侧的小门而入。
周斌的宅子挺雅静,是个不算宽阔的小院。两侧各有两间厢房,正北是主屋。周斌和周绍安进入主屋,有一名上了岁数的老仆在伺候。周斌挥手让老仆出去后,与周绍安在炕上盘腿坐下。
“有人找过我,”周斌道。“也是这件事,可是我做不了主,所以没有答应。”
“啊?”周绍安大吃一惊,双眼圆睁着。
周斌喝了口酒,道,“来人很神秘,委托事务说的不详细,让人担忧。不过,酬金却是很诱人的。”
周绍安抬起手,周斌点了点头,道,“五万两。想想我们出一趟红镖也不过是万把两银子,而这趟镖却远比红镖利润高的多。所以,我又舍弃不下,一直在心里压着呢!”
“那叔的意思呢?”
周斌狡黠的看着周绍安,道,“你想出镖吗?”
周绍安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想啊,若不是一直闲着,我也不会去赌坊流连了!”
周斌垂下头,在思索,好一会儿他伸手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道,“这样,这趟镖我们不走镖局,我们私下里接了,然后由我们来走这趟镖。”
“这样、这样可以吗?”
周斌笑道,“不让你爹知道,有什么不可以?不过,红利却是要归镖局的,我们不能吃独食。”
“我听叔的。”
周斌饮下办完酒,吐出酒气,道,“我这样做不是为自己,是因为这趟镖有点邪性,我们不能让镖局冒险。镖局是你爹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是他的命,若是因为五万两银子出事,我们对不起他。”
周绍安心中一热,感激道,“斌叔,谢谢你了!”
周斌一挥手,道,“来,我们干一碗。”
从周斌院子里出来,周绍安已是有些醉了,不过内心却在为自己第一趟镖而雀跃憧憬。男儿志在四方,没有谁愿意一辈子畏畏缩缩,屈居在人下,若能轰轰烈烈,自是生命的荣华。回到自己的屋子,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满脑子是幻想。
陈乾在一个时辰前来过,这小子文人一个,居然爬墙而入,真是有辱斯文。不过,这小子痴心一片到底是有所收获,不但得到了姑娘的锦囊,更是与姑娘在东山石亭饮酒,浪漫的场景,让人艳羡啊!不过,这小子却是给自己带来了难题。
“这个人是什么人?为何要镖局护送他离开?”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静怡的样子,应该是她的至亲。”
“你没上门拜望?”
“这、这不还不是时候嘛!”
“屁,什么不是时候!你现在所该做的,便是趁热打铁生米煮成熟饭,别到手的鸭子飞了!”
“滚,乌鸦嘴,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说实在的,这件事我只能找你帮忙了,静怡看的如此之重,若是我不能为她做好这件事,就算她还愿意与我交往,我也是无地自容了!”
“没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给你办妥当的。不过,这事我得琢磨琢磨,你也知道,我一直是笼中家雀,什么也不懂,若是没人帮衬着,这事也成不了。”
“我明白。”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辛苦你了,兄弟。”
“哈,准备好喜酒,我要大醉一场。”
“别说一场,就是多少场,我也陪你。”
“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周绍安已是沉沉睡去,脸上带着一抹光亮的笑意,正如那春天里的阳光,明媚而纯净。
陈正不在府衙,天光一亮,他便从义庄回了自己家。不过,他并未睡觉,而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静静的看着手里的书。《易经》,这绝对是一本世事洞明的书,里面的文字不是宣教,而是对万事万物道理的阐述,也是对人生的剖析。他很喜欢《易经》,也对八卦颇有研究。只是今日,他并未看进去,无数的烦忧涌上心头让他不安。春耕,汛期,民生,暗河,一件件一桩桩搅扰着他的心神。
“乾儿回来了吗?”
“回禀老爷,少爷还未归来。”
“成何体统,夜不归宿,还是有功名的人吗?”陈正不由恼怒起来,一把将手里的书扔在桌案上。“他若归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老爷。”
这时有人匆匆过来,道,“老爷,熊捕头求见。”
“淮安!”陈正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让他进来。”
满面倦容的胸怀安走了进来,陈正让人端上茶来。陈正让他坐下,问道,“怎么了?”
“大人,王五不见了。”
“王五?”
“暗河的王五,今早我去暗河,有人说昨晚有人袭击王五,王五现今下落不明。”
“如此人物,谁人会去袭击他?仇家?”
“应该不是,很可能是王五知道什么,所以被人带走或者杀掉了。”
“呵,江湖人物,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历来朝廷禁武,由此可见缘由。暗河依我看来,是迫在眉睫了。”
“大人,暗河现下还不是轻易能动的。”
陈正吐了口气,揉了揉眼睛道,“我知道,我还没有急迫到发疯的地步。这事要徐徐图之,最好还要有地方武备协助,才能一举除之。淮安,不管王五是否知晓什么,看来此人有些蹊跷,你速速带人搜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或许能透过他发现些什么。”
熊淮安连忙起身,挺直魁梧的身躯,道,“是,大人。”
这时门外的仆人道,“老爷,少爷回来了。”
“这个混账东西,让他滚进来!”
“大人,小的先行告退。”
纵横交错的巷子,成了分割镇子的轴线,也成了镇子的无数秘密输送的管道。几个小乞丐穿着破烂,瑟瑟发抖的从荒废的宅子里流出来,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这里吗?”
“这是他们的藏身所,那个人就在这里。”
“是吗?你不要骗我。”
“我只求速死。”
“呵。”
老鬼站在巷子的拐弯处,冷冷的注视着那宅邸的出入口。巷子里除了他便再无其他身影。寒风呜咽,轻盈的雪花在眼前飞舞。只是那雪花,甫一落地便融化了。四下里的静寂,让人越发感觉到初春寒意的冷冽。远处传来的宣泄声,催促着静寂的向往。
这时候,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褴褛的男子从那宅子里出来,微微佝偻着背脊,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随着那风飘到了老鬼的鼻子面前。老鬼紧紧盯着那人,那人出门之后踽踽的朝另一侧走去。
“是他吗?”魂影颤抖的问道。
老鬼露出失望之色,却又有些不甘,而内心里又有些欢喜。这是复杂的情绪,失望、欣慰、担忧掺杂一块。老鬼提身而起,落在了屋顶上。屋顶上落着薄薄一层的雪,放眼望去,无数的屋宇毗连在一块,那雪花便模糊了屋顶的颜色,使其越发的灰暗。老鬼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那衣衫褴褛的身影穿过一条条巷子,便来到了大街上。
大街热闹,人来人往,车马不歇。各色买卖渲染出镇子白日里的繁荣。有穿着捕服的衙役在街上行走,他们似乎在找什么。穿梭的身影,聚集着富贵与贫穷、幸福与悲苦。老鬼在翘起的屋檐一侧停了下来,狭长的眼睛露出那阴冷的光。
衣衫褴褛的男子差点被马车撞到,赶车人挥着鞭子啪的一声击打在那人的身上,那人趔趔趄趄的跑了开来。赶车人叫骂几声便赶着车离开了。被打了一鞭子的男子瑟瑟的在街道拐角避风的地方蹲了下来,笼着双手呆滞的看着往来的行人。纠结盘散的头发,遮掩不住他那凹陷的面颊,以及那破落户似的寒酸。
老鬼徐徐吐了口气,这样的人,别说不是他,就算是他,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所忌惮的。这样的人,已经死了,至少在灵魂上死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肉身即便是活着,也与死了无异。他起身,手里抓着一团雪,那雪在手心里燃烧。脑海里响起尖锐的叫声,是那魂影的惨叫。老鬼旋身而去,消失在苍茫的天空之下。
那衣衫褴褛的男子的目光却是望着老鬼先前所在的地方,满是污垢的脸孔上,掠过一丝讥诮的笑意。这时候,几个小乞丐如风一般的跑了过来,围在他的面前。
“我们找到吃的,给你,还热着呢!”
“你们呢,吃了吗?”
“我们不饿,这是专门给你的。”
“呵,烧鸡啊!”
“嗯嗯,可好吃了!”
“行,我笑纳了,不过,我得给你们点东西,算是回报你们。”
“什么东西呢?”
“跟我来。”
第六章雪未停,雾霭朦胧下
陈乾躺在屋子里的床上,虽然背脊上挨了棍棒,却也没有让他从内心的欢喜之中抽身出来。相比较内心的欢喜,那棍棒之伤到底算不得什么,更何况父子之情,岂是能因一时气愤所消弭的。
石亭里他喝了两坛酒,整个人都被那幸福与烈酒熏陶了,晕晕乎乎,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围着他转似的。以至于,那女子后面说的一些话语,其实他并未听得太过真切。只是,女子有求于他,便是对他的认可和信赖,更何况是关乎到女子一个至亲生死安危的事情。
躺在床上傻笑着,眼前浮现着女子的面容,那一颦一笑,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他忽然翻身而起,背脊的痛楚微微让他感觉不适。盘腿而坐,将被子紧紧的裹在身上。
“绍安那边说好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该死,静怡后面说的话是什么来着,是不是很急?若是我这边耽搁太久,会不会让静怡失望,会不会让她对我生疏起来?哎,喝酒误事,我怎么能不仔细倾听静怡说的话呢?现在好了,重要的事情没有听进去,坏了事可就完蛋了!”
这样思虑着,倒是让他不得安宁起来,心里就像是有无数的虫蚁在啃咬似的。不知不觉间体温倒是升高了,让他燥热难忍,裹着被子就出了一身汗。他松开被子,又感觉寒冷,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他从床上滑落下来,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房间很雅致,摆放着许多的书籍和文房四宝。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对联,上面写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那是父亲陈正手书,字体端正,颇有锋芒。这足以看出陈正望子成龙的心愿。不过陈正倒也没有失望,陈乾天资不错,学习有成,从院试到乡试,皆是高中,明年就可以参加府试了。从陈乾的状态而言,府试是没多大问题的。
今日责罚陈乾,到底还是因为内心的烦躁所致,再加上陈乾夜不归宿,使得陈正内心的怒火迸发出来,一时不得克制。当然,父亲的好意,陈乾是理解的。所谓望子成龙,天底下哪对父母的心思不是如此?
只是现在,陈乾所考虑的,却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静怡姑娘,那个如仙子一般,让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姑娘。
“不行,我得去问问清楚。”
他转身要出门,只是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这样冒失的去,岂不是说明自己当时没有认真听她说话,若是如此,不就说明自己办事不力吗?”
他双手抓着头发,内心的焦虑和苦闷越发的激烈起来。
“如此简单的事情自己都没有头绪,你让人家如何敢托付终身。不牢不靠,这是大忌啊!”
颓然一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仿佛脱力了一般。桌面上还摆放着未写完的文章。墨迹已干,文章却多日未能完成。翻开的书中,还有一片干枯的树叶,经络分明,宛若山河形貌。伸手抓起那片叶子,他呆呆的凝望着。
“我得催促绍安早些定下来,如此我才能名正言顺的去找静怡。”
宽阔幽森的宅邸深处,一名女子静静的卧在松软的被子上,正自假寐。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支梅花。女子睁开双眼,那雪白的面孔上有着淡淡的红晕。
“小姐!”侍女连忙道。
“哪来的梅花,好漂亮!”
“院子里的,昨晚刚开,奴婢见它开的艳丽,想着剪下来插在小姐的房间里增色。”侍女将梅花插在花瓶里,朝着女子走来。
女子定定的望着那梅花。一条枝条,有着七八点花瓣,都已绽开。隐约间,她仿佛见到了那片山林,见到茂林深处,白雪皑皑,一株株野梅迎着寒风悄无声息的绽放,又黯然凋零。她的神色有些忧伤,让侍女有些疑惑。
“小姐,您怎么了?”
女子深吸口气,收回目光道,“老爷怎么样了?”
“这个奴婢不知。”
女子从榻上站起来,侍女为她披上裘服,而后为她倒上一杯热茶。女子握着茶杯,缓缓来到窗前。雪花还在纷扬,却在半空中不断的消失。窗外的植被瑟瑟,叶子没精打采。暗云累累的苍穹,如阴沉着的脸孔。气息成雾,女子的眸光深邃透亮,却又过分的阴沉。
“小姐饿了吗?奴婢去给您做点吃的?”
“昨日的糕点来一些就行。”
“是,小姐。”
侍女离开后,女子的面孔越发的阴沉,眸光也锋利起来。
“是你毁了这一切,我的父亲,我的命运,所有的一切,你狠心的毁掉了。山林里的生活虽然单调孤独,但那却是最美的。能与父亲相依为命,能与外界的纷扰互不相犯,即便是平凡,那又如何?可你恩将仇报,我们救你,你却要我们的命。我们是陌路,自一开始便是陌路。但是,我必须臣服,我就像是依附在树上的虫子,没有成长只会死去。但我不能死去,我不仅要复仇,更要让你为所做的一切付出沉重的代价,让你知道,山林中的父女,也不是你想杀就杀的。”
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旋舞而进,落在了女子的头发上。
桌案上的梅花,径自凋零,一片片的花瓣洒落在桌上和地上。
女子的耳朵忽然一动,瞬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个院落,与世隔绝。所谓大隐隐于市,这个院落便完全符合这一条吧!
假山,水流,树木,掩隐在重重叠叠的阆苑之中。
女子在门外便停了下来。
“父亲,女儿来了。”
屋内传来咳嗽声,显然没有昨夜那般急促。咳嗽声稍微停息,便有流水之声。
“听说你已有所安排?”
“是,女儿已经初步安排,正步入正轨,相信不久父亲就可成行。”
“效率不错,没想到一夜之间你就有了办法。”
“是父亲栽培,不然女儿何以有今日的能力。”
“你的办法我想过了,瞒天过海,暗度船舱,是不错的办法。只是那镖局看来有些顾忌,不大愿意接你的生意。若是镖局不接,你的办法又如何施展?”
“女儿另有安排,相信父亲不会失望的。”
“唔,你不错。”
“多谢父亲夸奖。”
“行了,没别的事就去吧。”
“父亲保重,有什么需要通知女儿就好。”
女子离开了。但是,她的心事却是更重了。谁泄露的?谁在自己和父亲之间暗通消息?自己的身边,居然随时有人监视。她越走越快,抿着嘴唇,眉头蹙在一起。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瘦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白色的床单包裹着整个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阴冷幽森。
气息成雾,但他的出现,却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骤然沉降。
那双眼睛如利刃,又如烈火,只是那温度却是极冷。他缓缓走了出来,脚步踉跄,显得无比的孱弱,似乎随时都会跌倒。他朝右侧石径走去,石径的前方有流水的声音。很快,一口池塘出现在视野中,飞雪纷纷,垂柳苍苍,岩石、流水、树木、墙壁和飞檐,在暗沉沉的苍穹下显得铅灰黯淡。
流水从假山流出,泄落在池塘中。
那人到了池塘边,忽然将裹住身体的床单掀开,任其迎风飞舞。
他很瘦,瘦的只剩下一层皱褶的皮包裹着骨头。四肢,躯干,都仿佛在寒冷的岁月里消耗了一切所能消耗的脂肪,如同那腐朽的树木。凹陷的眼眶,下陷的脸颊,干瘪的嘴唇,宽长的袍服在身上,如裹着木架。袍服猎猎,稀疏灰白的头发不断的断裂。他那双阴冷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池塘。池塘里的芙蕖,早已凋零。
“你想困住我,可是,你没那个本事。你以为九五至尊便可破我的神魂结界吗?你以为有轩辕之剑,便能压我黑暗神光?不,你没那个资格。别说你只是凡胎肉体,即便你是昔日的诸神,你也没有那个本事。诸神已经堕落,即便是神王也已逃遁。现在是大乱之时,猎道者已经到来,大道奄奄一息。而我,便是在这大乱时空中缝隙中脱颖而出的超神。超神,不为万事万物所拘束。”
噗通一声,他忽然纵身而起,跃入那冰冷的池塘。水花飞溅,在半空中凝结。涟漪不断扩散,水面上的枝叶,如浪潮中的船被掀起。而他,却是消失了。
女子没有回自己的屋,而是径直出了宅邸,来到了一家酒楼。
她穿戴着斗篷,虽然依然掩盖不住身姿的风流,却也能消除不必要的麻烦。酒楼的雅间,早有人在那里等候。
“教主!”等候的人连忙躬身行礼。
女子解下斗篷,对方接过来挂在衣架上。女子莲步轻移,在里间坐下。
“小姐为何匆匆而来,难道有什么吩咐?”
“上次那件事怎么样了?”
“官府还在追查,不过最终还是会无疾而终,因为他们查不到什么的。”
“不。”
“嗯?教主什么意思?”
“你不能让他们什么也查不到,一群疯狗要是什么也嗅不到,便会安静下来,可若是他们安静下来,这潭水便不会浑浊。我要的,是将这里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啊!”
女子冷冷的盯着对方。面前的人是个与女子年龄相仿的姑娘,姿色秀丽身段苗条,只是在女子的目光注视下,她明显露出怯意。
“请教主吩咐。”
“我养你们,不是让你们为所欲为不听号令的,只要我愿意,我完全可以将你们毁掉。”
“我错了,请教主责罚。”那姑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女子神色不变,依然冷酷阴沉。她道,“我怎么说,你们便怎么办,哪怕是要拿你们的命填上,你们也得给我乖乖的献出命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
女子收回目光,神色稍微有些缓和,她端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酒水很辣,但却未能触动她的神经。她凝望着窗户,那光影的交错,却不过是她脑海里思绪的飞转。她还在想着宅邸内的事情,想着自己的身边竟然还有自己所不知的人存在。那姑娘还跪在地上,虽然见不到她的面孔,但滴落在地上的汗滴,却足以显现出她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今晚我在这里住一晚,我要看到你们的效果。镇子,还是太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姑娘咬了咬薄唇,道,“我明白了。”
那姑娘离开后,女子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她喃喃道,“这就是命,强者与弱者,主人与奴仆,生命的盘剥、压榨。什么平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
周斌从镇外打马而来,径直来到了镇内的一家寺庙。这寺庙有很长时间了,虽然庙宇狭小,但一直以来香火鼎盛。不过近些日子来,或许是天寒的缘故,来往寺庙的人却是不多。周斌在庙外将马匹安置下,便自顾的进入庙内。
在大殿内点了三支香,他就去了西院的厢房。
香客虽然不多,不过在寺庙内入住的外来商贾游客倒是不少。
周斌进入一间厢房,有个男子正静静的坐在那里喝茶。
“帮主!”
“周斌,今天怎么来了?”
“有一事要跟帮主商议,希望帮主为我定夺。”
“看来此事不小,不然你也不会跑过来。说吧,什么事?”
周斌喝了口茶,便将周绍安所说的事简略的陈述了一遍。被周斌成为帮主的男子眉头一挑,隐隐可见放在桌面上的手青筋轻轻的跳动着。那男子舒展开拳头,望着周斌道,“此事关系不小,不过于你们而言没有什么妨碍,你自管接下就是。不过有一点要提醒你,你们什么时候接镖、何处接镖、何时出镖、走什么路线,要提前告诉我。”
周斌微微一滞,道,“周斌明白。”
男子笑了笑,道,“既然来了,便坐下来聊聊。我来这里半个月了,每日里坐在这里,实在有些腻了。”
“这还是帮主你,要是我早就受不了了。”周斌笑道。“不过帮主,三爷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为何一直没有动静?上个月我见到了千胜先生,千胜先生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男子面色略微一暗,道,“我们与千胜先生算是道不同了吧,不过彼此却是没有什么矛盾的。你三爷那边,因为沾染的东西过于玄虚,以至连我也不甚明了。哎,有些东西,沉沦过甚,反而多有害处啊!”
“三爷是心智坚定的人,应该会平安归来,帮主不必过虑!”
“希望吧!来,喝一口,这里的饭食虽然无味,但茶水却是不错的。”
这时,门外却是传来敲门声。男子眼帘微微一挑,对周斌摆了摆手,自己却是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前,伸手要将门打开。门缓缓开启,寒光从外面射进来。男子忽然啊的一声,噗,一抹血光瞬间迸发开来。
“帮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