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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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谁家少年夜磨刀
月上中天,一片光辉明彻。
齐敬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将一柄牛耳尖刀横举在眉间,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这刀不过尺许长,身窄而刃薄,刀头更是尖利,显然被精心打磨过。
锋锐、雪亮,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刀柄上缠绕的麻绳则是旧物,早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黑红色。
齐敬之缓缓转动着刀身,眸光专注,神情严肃而沉静,绝无半点儿十五六岁少年人常有的浮躁跳脱。
他的眉眼生得周正,一双眸子更是极具神采,哪怕身上穿的只是针脚粗陋、磨损严重的粗麻衣裳,依旧难掩蓬勃之气。
也许是常受风吹日晒的缘故,少年的皮肤稍显粗糙,肤色也有些深,此刻被皎洁的月光一照,倒透着几分黄玉般的温润光泽。
片刻之后,齐敬之弯腰低头,在一旁的水桶里舀了些清水,反手淋在刀身上,随即将刀刃按在了两脚之间的磨刀石上。
“霍……霍……”
磨刀声开始有规律地响起,短促、沉闷,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齐敬之的额头上已然见汗,动作却始终坚定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
“半夜磨刀做甚?”
少年背后的堂屋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房门随之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老汉披着褂子走了出来,在齐敬之的身后站定。
这老汉的鬓角已白了大半,但身形魁梧、腰背挺直,不见丝毫佝偻老态,只是脸上似有病容,略显晦暗。
等他看清少年手里的刀,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竟然是这把?从小你就宝贝得紧,细细包好了封在匣子里,没事儿就喜欢对着它说话,睡觉都要抱在怀里,连阿爷我轻易都碰不得,怎么今天肯拿出来狠狠打磨了?”
少年动作一滞,旋即恢复如常,状似不在意地道:“谁让我爹只留下了这么个念想呢?他将这把刀给我,不就是让我拿来用的?我记得阿爷说过,这刀是真正见过血的,剥皮剜心无不爽利,更能辟邪禳凶?”
闻言,齐老汉的表情变得愈发复杂起来,闷声说道:“哪里有邪?哪个是凶?你年纪不大,气性倒不小,心眼儿更是针尖一般!自古民不与官斗,任你把这刀磨得再锋利,又能济什么事?”
“横竖也是睡不着,就想着找点儿活计来做,也省得胡思乱想,这法子还是阿爷教我的。”
齐敬之依旧没有回头,边磨刀边笑着说道:“阿爷也莫要说我,你还不是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你若是睡得安稳,我才不磨刀吵你嘞。今儿郎中可说了,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要多歇多睡……”
话还没说完,就被齐老汉的冷哼声打断:“区区二十脊杖,你阿爷我还没放在眼里,在家休养了这么多天,早就不妨事了。倒是你……心里头存了不该有的念头,真要发作起来,可就不只是伤筋动骨这么简单了。”
齐敬之闻言笑了笑,没接齐老汉这话茬,而是话锋一转道:“阿爷,白日里我进城给县里大户送野味,听人说南岗的猛虎又害了十几条性命,连县衙派去捕虎的猎户都死了几个,县里往南去的商道这回算是彻底断了。”
齐老汉听了,脸上登时露出几分怒容,嗓门也随之大了起来:“我月前就跟县里禀告过,南岗那头虎能识机关、避陷坑,怕是已经成了精,绝不是区区几个猎户能招惹的,赶紧去郡城求援才是正理。”
“县尊老爷本待点头,偏那典史是个才上任的愣头青,一心要显手段,说老汉我是临阵退缩、妖言惑众……嘿,二十脊杖也就罢了,他是朝廷命官,要打便打,只白白害了这许多条性命,真是作孽!”
齐敬之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齐老汉提起这事儿,愤懑之余,仍是有些难以置信:“阿爷总说那头虎不寻常,可若是这世上当真有妖魔精怪,我好歹也跟着你在山里横行了几年,怎么从没见过?”
“你才多大,也敢说什么横行?阿爷我当年在战场上挣命的时候,什么邪门的事情没见过?豺狼虎豹在尸堆里吃得肚圆,就连眼神儿都与寻常野兽不同,小队人马遇上它们,那就是个死字!”
齐老汉看着跃跃欲试的孙儿,正色道:“南岗上那头猛虎是个狠茬子,不拘它是妖是怪,咱爷孙只管远远躲开就是了。”
“纵然躲得过初一,怕也躲不过十五!”
齐敬之倏地停下磨刀的动作,回头看着齐老汉,认真说道:“阿爷已经恶了典史,那厮又不像是个有肚量的,虽说借着伤重难起的由头避开了一回,可如今虎患愈烈,咱家本就是猎户,打虎的差事早晚还要落到头上……”
少年说到后来,眸子里、语气中皆是多了几分冷冽之意:“都说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若不早做些准备,到时岂不是任他拿捏、白白送死?”
齐老汉人老成精、世事洞明,自然听懂了孙儿话里的意思。
他默然片刻,叹息道:“不论哪只虎,都不是咱爷孙惹得起的。也是怪我,原不该教你弓刀拳脚,将你的性子养得这样野,自小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可是咱家的独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做那些个负气轻生的勾当!”
说完这话,齐老汉也不等孙儿答应,气呼呼地转身进屋,把房门砰地关上,末了还撂下一句:“要做也是你阿爷我先来!”
时间不长,屋内竟是鼾声大作。
齐敬之会心一笑,终于停止磨刀,在石凳上坐直了身子,默不作声地看向前方。
他们爷孙俩所在的村子叫山前村,位于县城西面小松山的外围。
居住的这处院子建在一座无名小丘上,占据了阳坡半山腰处的一块平地,视野极为开阔。
少年的视线越过篱笆墙,看向沐浴在明月光辉之下的万顷松林,耳中夜风呼啸、松涛阵阵,隐隐还夹杂着狼啸猿啼之声。
他就这样看着、听着,心中的戾气忽然就消解了大半,又有豪气生发、充盈肺腑。
山民猎户以手中弓刀取食挣命,虎豹豺狼不过腹中食、身上衣而已,绝非外头那些土里刨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本分人家能比。真要翻了脸,血溅五步之后往茫茫大山里一钻,别说一县典史,便是当朝国主又能如何?
齐敬之一坐就是大半夜,直到星月渐渐隐去,东方天际一轮红日跃出。
赤红霞光洒在脸上,满目光辉灿烂。
少年的耳朵动了动,确定阿爷还在安睡,当即站起身来,将牛耳尖刀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石凳上,对着这柄凶刃躬身拜了三拜。
“先贤有言,祭神如神在!”
他嘴唇翕动着,轻声说道:“我祖孙二人性命,今日皆托付于君!如蒙不弃,必以血食相酬!”
极为严肃地祝祷完毕,齐敬之低头将左边袖子挽起,露出了绑在小臂内侧的刀鞘。
他小心翼翼地将牛耳尖刀塞进鞘里,又将衣袖放下,兜住了靠近手腕的刀柄,还试着挥动了几下手臂。
一切准备停当,少年默默转身,大步向着院门走去。
第2章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院门边的地上趴伏着一只大黄狗,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过来,口中低低地叫了一声。
它看上去极为老迈,皮毛凌乱、没有光泽,有些地方已经秃了。此刻虽然醒了,却没有半点儿要起身的意思,眼皮更是止不住地向下耷拉。
齐敬之抬脚从老黄狗身上迈过,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今天不进山,你好好看家,别让不相干的人和野兽搅了阿爷休养。”
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少年自顾自出了门,反手把院门带上,脚下生风一般下了小丘,快步朝着村子东面的山口走去。
中途遇上了几个早起劳作的村民,他一概笑脸相迎,随口寒暄几句,脚下却丝毫不停。
村东的山口夹在两道山壁之间,仿佛一道门户,是山前村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只是村里人口太少、山路又难行,平日里很少有人从此处进出。
山口处有一株不知生了多少年的老树,巨大的树冠沐浴在霞光中,投下了大片的阴影。
齐敬之走到树荫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眯起眼睛看向县城方向。
头顶漏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只能依稀看到地平线上那片连绵的黑色轮廓。
耐心等待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视野里才终于出现了一个骑着驴的身影。
少年的呼吸陡然粗重,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右手下意识摸向了左边儿的衣袖。
随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近,齐敬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此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生了一对浓眉,眉骨凸出、眼窝深陷,眼神中透着一股阴鸷凶狠之色。
“是他!县里的衙役,陈二!”
齐敬之对齐老汉提起南岗虎患时,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进城时听人说的,其实就是听这个陈二说的。
昨天,对方将他当街拦下,言语之中颇多威胁之语,大有不得好处就要将打虎差事摊派给齐家爷孙的意思。
在县衙里,陈二这样的衙役上头是巡捕都头,再往上就是典史。
对于陈二的威胁,齐敬之虽然并未全信,却也绝不敢等闲视之。
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少年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四下里瞧了瞧,见左近再无第三个人影,这才扬起笑脸主动迎了上去,远远招呼道:“陈爷,您老可是来了!”
驴背上的陈二自然也瞧见了齐敬之,一双浓眉立时皱起,满脸不耐烦地问道:“到底什么好东西,非得大清早地让陈爷我亲自跑一趟?”
齐敬之笑容灿烂,小步跑到陈二跟前,扶着瘦驴的脖子低声道:“山里人能到手的,自然是埋在土里的那些东西了,都是下暴雨发山洪时冲出来的,值钱得狠嘞!”
陈二闻言来了些精神,抬腿朝着齐敬之的胸口就是一脚,把少年踹得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他眼中露出贪婪而凶狠的光,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小崽子恁多废话,还不前头带路!”
齐敬之麻溜儿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伸手扯住瘦驴的嚼子就往路旁的山坡上走。
陈二见状不免一愣,当即又是一脚踢在少年的腰眼上,狠声道:“你这小崽子莫不是在消遣我?怎么不进村,反倒往山上跑?”
齐敬之踉跄着前冲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笑容反而更盛,回过头来解释道:“陈爷,都说财不可露白,有些个好东西别说送到县城,就是拿回村里都嫌扎眼。我在山里搭了个木屋,除了我阿爷,再没第三个人知道的。”
陈二这才满意,悠然道:“你家里那老东西三言两语就挤兑住了典史老爷,生生讨了二十脊杖的赏,偏还能装出个半死不活的模样,让人抬出县衙,就此逃开了打虎的差事。想不到你这小崽子奸猾起来也是一般无二,还真是有其爷必有其孙呐!”
他说罢又自得地一笑,晃着脑袋说道:“可惜啊,任你们爷孙奸猾似鬼,也要喝咱陈爷的洗脚水!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要是不能让我满意,哼哼,可就不止是脱层皮那么简单了!”
听见这话,在前带路的少年脚步一顿,笑容里便掺了几分苦味儿,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小心:“陈爷目光如炬,我们这点儿道行怎么够看?只是我家小门小户的,好东西就那么些,孝敬您老自是够的,可都头、典史各位老爷那里……”
“嘁!你也是想瞎了心!”
陈二闻言,忍不住嗤笑道:“安排猎户支应差事这种屁大点的事儿,哪里还要老爷们操心?只要陈爷我不吭声,谁还记得你家那老东西?典史老爷要是总惦记着跟一个山中猎户较劲,那未免也太跌份儿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爷孙可就要多多仰仗陈爷了!”
说话间,两人一驴已是远离了山口前的土路,攀上继而越过了一道矮坡,此时即便有人从路上经过,也瞧不见矮坡这边的景象。
齐敬之忽然停步,先是四下瞅了瞅,随即回身面向陈二,笑容灿烂、语气恭敬地开口问道:“陈爷,您看此处风景如何?”
陈二闻言,下意识环顾周遭,见矮坡上下除了野草再无它物,心中立时就有怒火升腾。
他才要开口质问,忽然觉得小腹剧痛,低头一看,就见一柄利刃自下而上斜刺而入,直透肺腑!
陈二不可置信地盯着刀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只可惜鲜血已经从喉咙涌了出来,将他的言语尽数堵了回去,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听陈爷的意思,向我们爷孙索要好处这事儿,并不是县衙里老爷们的授意,而是您自作主张?”
齐敬之的语气依旧恭敬,只是再没有半分情绪上的波澜。
他的右手始终牢牢握紧刀柄,不见一丝颤抖,左手则仍旧死死攥住了瘦驴的嚼子,不让这头被主人的血腥味儿刺激到的畜生乱动。
听见少年的问题,陈二的视线艰难抬起,恰好对上了一双平静幽深的眸子。
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心底里涌了上来,再无半点儿活命的侥幸。
这个衙役眼中的贪婪阴鸷早已不见,只余下万分的悔恨,嘴唇嗫嚅着,似乎仍想说些什么。
无声的对视中,少年猛地拔刀,带起一抹鲜红的血色。
再捅!再刺!
喷涌的鲜血淌过刀身、浸润刀柄,涂满了少年的手掌,随即沿着腕口向小臂蔓延。
陈二双眼之中的光芒登时消散,头颅颓然垂落,整个人从驴背上翻了下来,脸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殷红的鲜血迅速洇湿了大片青草。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齐敬之看着脚下一动不动的陈二,轻声说道:“陈爷,你送我两脚,我还你两刀,咱们……两清了!”
第3章 一念之仁
磨刀过半夜,杀人顷刻间。
少年看似平静,心头却是激荡翻涌,只是没等他细细体会快意恩仇的滋味,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嘶鸣。
一旁那头瘦驴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一甩脖颈,以绝大的力道挣脱出少年的束缚,撒开四蹄向着坡下狂奔而去。
“不好!”
齐敬之一时不察,险些被这疯驴带了一个跟头,不得已只能松手:“事前谋划不周,没有考虑到陈二这厮会骑着驴来,竟留下了这么大的破绽,恐怕真要和阿爷一起逃亡深山了。”
没等他细想,矮坡下忽然异变陡生。
不知怎么回事,狂奔中的疯驴忽然失了前蹄,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翻滚进一片厚实的草甸里,甚至之后几次挣扎都没能再次站起,只得一个劲儿地发出满是惊惶悲哀的嘶鸣。
齐敬之惊喜交加,又有些疑惑不解。
脚下这座矮坡距离山前土路并不远,山民们绝不会在这里布置机关和陷坑,也不知那头疯驴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
他稳住心神,用脚尖给趴在地上的陈二翻了个身,见这厮脸色发青、眼珠上翻,已经没了气息。
少年俯下身,冷不丁又向尸体上狠狠插了两刀,确定此人是真的死透了,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提着刀,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走下矮坡,沿途并没有见到什么陷坑和机关。
来到疯驴失蹄的那处地方,齐敬之半蹲着,用牛耳尖刀缓缓拨开草丛,一双眼睛随之猛地睁大。
草丛里,赫然是一具枯骨……一具属于人的枯骨。
对于人骨,齐敬之并不陌生。正如他引诱陈二时所说,这小松山里多的是不知何年葬下的无名坟冢,每次暴雨倾盆乃至山洪爆发,总会有些尸骨和陪葬品被冲下山来。
只是这类冢中枯骨都脆的很,一碰即碎。那头慌不择路的疯驴即便踩上了,也该是一踏而过,怎么也不至于失了前蹄、翻倒在地才对。
更奇的是,这具人骨极为完整,哪怕早已没有皮肉筋膜连接,各处骨骼的位置排列依旧丝毫不乱,彷佛仍是一个整体,更没有半点被践踏过的痕迹。
齐敬之略作犹豫,没去贸然触碰这具奇特的枯骨。
他抓起一把草叶,将手中尖刀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收回鞘中,随即面向枯骨,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祝祷道:“多谢相助!此地土肥草青,齐敬之便斗胆为君再立阴宅,绝不使君曝于荒野、为野兽所辱。”
说罢,他站起身来,又去疯驴那边儿瞧了一眼,见这可怜的家伙竟是摔断了脖子,徒劳挣扎了半晌,此刻已经咽气了。
齐敬之不再多瞧,径直走回矮坡上,从一处草丛里抽出了一把短柄铁锹。
他提着短锹,走回到驴尸旁,一锹一锹地挖起坑来。
忙活了小半天,少年终于挖好了一个极深的大坑。
他先把陈二的尸体拖了过来,毫不犹豫扔了进去,又不厌其烦地将附近所有染血的青草和泥土铲掉,尽数填入了坑中。
接着,少年用尽平生的力气,将一旁的驴尸推入坑中,压在了陈二身上,最后在一人一驴的尸体上盖了一层浮土。
至此,这个深坑已经变浅了大半。
齐敬之朝坑里瞧了一眼,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扔下铁锹,再次来到那具奇异枯骨跟前,用双手郑重捧起了最为显眼的头骨。
入手沉重、一片冰凉。
又费了一番功夫,少年依次将整具尸骨齐齐整整地摆放进坑中,填土、踩实,铺上连根带土铲来的新鲜草皮,最后将多余的泥土扬散开来。
做这些时,齐敬之自始至终认真专注、一丝不苟。
他今天杀人、埋尸其实都相当仓促,选取的地点也不够隐蔽,自然也不奢求永远不被人发现端倪,毕竟也许只需要一场暴雨,死了的陈二就会暴露于人前。
但是,即便这其中有着极大的风险,齐敬之自始至终不曾有半分后悔。
齐家爷孙不是受不得欺辱,山里人家没那么娇气,只是有一条,谁想断了爷孙俩的生路,齐敬之不介意先送他一程。
仅此而已。
少年踩着脚下松软的草地,口中念念有词:“今日事发突然,以至于墓室简陋、祭品粗疏,请君莫要见怪。”
祝祷完毕,齐敬之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他沿着与早上相反的路径,走下草木茂盛的矮坡,越过山口的老树,穿过村中蜿蜒的道路,回到了半山腰上的小院。
一进院门,就见齐老汉端着一大碗雪白的面条,坐在石凳上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对于山前村的穷苦山民来说,面粉可是极难得的奢侈玩意儿,即便是打猎技艺高超的齐家爷孙,平日里也是舍不得吃的。
齐敬之昨天进城,把近几日猎到的野味尽数卖了,才咬牙买了些许,拿回来给正在养伤的齐老汉打打牙祭。
少年瞥了一眼,见阿爷的碗里除了面条,还搁着几片腊肉,撒上了翠绿的葱段,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
齐老汉抬头看向孙儿,目光掠过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在少年沾满了泥巴的右手上逡巡良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闷声说了一句:“灶台上给你留了一碗……回来得这样迟,白白糟蹋了好东西,真是作孽!”
齐敬之嘴角的笑意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轻快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厨房。
他胡乱洗了洗手,端起面碗就吃,等一筷子面条下了肚,才发现自己早就饿得很了,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少年当即如饿死鬼投胎一般,唏哩呼噜便将一大碗面连同埋在面条底下的几大片腊肉统统吞下了肚,最后一仰头,将碗底一饮而尽。
他咂么咂么嘴,心满意足地将面碗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回院子里,朝齐老汉说道:“阿爷,我先睡一觉,醒了再来刷锅洗碗。”
说罢,少年也不等齐老汉回应,以最快的速度蹿进了属于自己的西屋。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屋里就响起了打雷一般的鼾声。
看到昨夜还是满腹心事、一腔戾气的孙儿能够全须全尾地回家吃饭,齐老汉一颗悬着的心就已经放下了一半。
他将面碗撂在身前石桌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另外半颗心也一并落回了肚子里。
齐敬之这一觉直睡了个昏天暗地。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已经又是明月朗照、繁星漫天。
月华如水,从撑开的窗子里流淌进来,映得屋内一片霜白。
少年还没彻底清醒过来,怔怔地望着屋顶,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梦,可此刻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恩公醒了?”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忽然在屋子里响起,音量不算大,却足够清晰。
齐敬之悚然而惊,猛地向右侧身,左手探到枕头旁,一把攥住了牛耳尖刀的刀鞘!
第4章 知恩图报
“谁?”
少年厉声喝问,目光循着方才声音的来处看去。
视线所及,墙角阴暗处赫然站着一道白色的人影。
不等对方回答,齐敬之的手、肘、肩、腰各处同时发力,整个人猛地从床榻上弹起,双腿顺势朝外一甩,两只脚准确地踩在了床边的草鞋上。
少年穿鞋、起身,动作迅捷无比、一气呵成。
他抬眼看向墙角,也许是睡醒后两眼依旧有些迷蒙,落在眸子里的那道白色人影面目模糊,身形也有些明灭不定,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上穿着瞧不出具体式样的白衣,腰间挎着一柄同样看不清细节的长刀。
齐敬之狠狠眨了眨眼睛,发现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心底立刻就有寒气冒了上来。
他紧了紧手里的刀柄,再次喝问出声:“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
“恩公莫要惊慌,在下路云子,蒙您收敛大恩,特来报答。”
穿白衣的年轻男子一边回答,一边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将自己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这回齐敬之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自称路云子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它有着一张淡青色的脸,脸上一片空白,没有眼睛口鼻,没有眉毛胡须,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一副还未完成的画像,画师才刚画好了人物的面庞,还没来得及在上面描绘眉眼。
但是,这张脸皮又不像画纸那样光滑平整,而是有起伏的。
向上隆起的是眉骨、是颧骨、是挺括的鼻梁,凹陷下去的则是犹如两个浅坑的眼窝,是瘦肖的脸颊、是说话时不断变化着形状的嘴巴。
比起这张瞧着就十分诡异的脸庞,它的身形则更为飘忽,似实质又似虚幻,泛着淡淡的白色荧光。
齐敬之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怪物,呼吸陡然粗重,头皮更是止不住地发麻。
他刚才故意两次高声喝问,以齐老汉在山里养出来的警醒,早该醒了,更别提家里还有一条极通人性的老黄狗。可是直到现在,无论是东屋还是院中,竟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传来。
“恩公?收敛大恩?”
齐敬之暗暗咀嚼着这几个字,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从心里冒了出来。
他略作斟酌,试探着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白天坡下那具尸骨?”
“正是!”
路云子点点头,欣喜中带着恭敬:“近日山中暴雨冲刷,竟使路某的骸骨暴露于荒野,正犯愁的时候,天可怜见遇到了恩公!”
没想到对方竟承认的如此干脆,齐敬之心头便是一震。
他活了十几年,从不曾见过什么妖魔鬼怪,想不到短短时日里竟全都冒了出来,还都让他们爷孙俩碰上了。
少年心头愈发警惕,脱口问道:“这么说你是鬼了?”
路云子却立刻摇头,语气傲然地说道:“在下生前是个快意恩仇的游侠儿,因为错信了友人,被杀死掩埋于山中。谁知我生为凶人,死亦为灵魄,黄泉不纳、阴司不收,终日徘徊于荒野,至今已有近两甲子了。”
“灵魄?”齐敬之轻声念了一遍。
“不错!神者,气之精也;灵者,魄之精也。灵魄是雄魄强魂中孕育的精灵,绝非区区鬼物异类可比!”
闻言,齐敬之心思电转,暗忖道:“不管是什么,反正不是人。这厮无声无息摸进屋里来,说是报恩,却也不可不防。好在它虽然容貌诡异,言谈举止倒是与活人无异,能用言语稳住便是最好,若是不能……”
他心里泛着种种念头,脸上却是一派少年天真,好奇问道:“我听过猛虎成精的,却没听过人死后魂魄也能成精。人死了,不都是变成鬼么?”
路云子再次摇头,解释道:“世人以讹传讹,以为人死之后就是鬼,其实不然。寻常人魂魄微弱,死后没了肉身遮护,立刻就要消散大半,只剩下核心处一点灵性,很难被凡人察觉。这种存在只可唤作死灵,却还称不得鬼。”
“据说死灵于浑浑噩噩间落入黄泉,洗去一身红尘业力。业力轻微者前尘尽消,灵性挣脱束缚、飞入轮回。业力深重难以洗净的,自然是飞不起来,就会被那冥土阴司收去,无论刀砍斧剁、煎炒烹炸,为了拔除业力、返本还源,总有一番苦头要吃。”
闻言,饶是齐敬之心里并未放松警惕,依旧听得有些入神,只觉得路云子所言无不玄妙新奇,有些与人间传说大相径庭,有些更是闻所未闻。
他轻轻点头道:“我以前听说,人死之后都要到阴司鬼神面前过堂,行善的受赏,作恶的受罚,所以人生在世才要积德行善,时刻记着举头三尺有神明。可听你这么一说,不论是黄泉还是阴司,竟是不论善恶,只为除去那所谓的业力?”
“业力本是和尚们的说法,认为一个人的言行甚至念头都会积累业力、招来善恶报应。”
路云子解释道:“因为这种说法可以引导世人行善去恶,又颇能彰显阴司权威,很合大齐朝廷乃至鬼神们的胃口,也就渐渐流传开来了。至于黄泉和轮回是不是当真如此运转,那就不得而知了。”
见对方竟是极有耐心、有问必答,齐敬之也乐得继续发问:“那怎样才算是鬼?”
“有些生灵死后,魂魄灵性被天地间的浊煞沉郁之气侵染和补全,黄泉无法洗清、阴司也难拔除。此辈看似容颜未改、执念尚在,其实已经改换了根基,成了秉浊气而生的全新生灵了,这才是鬼。”
“鬼物初生时,灵性被浊气遮蔽,蒙昧如同野兽,全凭着本能和生前执念行事,大多极为仇视生者,在俗世中留下了许多可怖传说,故而也会被阴司管辖收容,放牧于冥土,不许滞留人间。”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阴司诸神才被称为鬼神。恩公明鉴,此等异类蠢物,岂能与灵魄相提并论?”
齐敬之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问道:“原来如此。那……今天埋陈二的地方应该没有浊气吧?”
路云子摇了摇头,说道:“自然是没有的。正要禀告恩公,陈二生前奸猾凶恶,身上业力不浅,肯定是要入阴司待审的。他被恩公所杀,多半会怀恨在心,在鬼神面前告上一个刁状。”
不等齐敬之有所反应,路云子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起来:“在下得蒙大恩,自当为恩公分忧。此前已将那陈二死后之灵截下,狠狠炮制了一番,如今别说告状,便是入轮回再世为人都是妄想!”
听见这话,齐敬之眉头微皱,眸光里多了几分冷冽之意。
今日之前,少年只是听过一些不知真假的传说,并不知道死后究竟如何,在他看来,陈二该死,并且已经死了,那一切恩怨便算了结。
可如今陈二半是因他之故,竟然祸及来世!此世作孽,来世何辜?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齐敬之便不愿再与这个路云子多作纠缠。
他当即肃容说道:“今天阁下拦住那头疯驴,又出手料理陈二死灵,为我清除了阳间阴世种种后患,我为阁下收敛了尸骨,并以血食祭祀,两相抵消、互不相欠。这恩公二字,我实在当不起,报恩云云更是不必再提。”
“恩公说哪里话,那驴自从我头上过,与恩公何干?惩治陈二这等腌臜货色更是分所应当、不值一提。”
“反倒是恩公,于山野中遇一无名枯骨,犹能为之收敛,这才是慈悲为怀、大仁大义,对路云子更是恩同再造!在下生前便是负气任侠之辈,受恩岂能不报?”
说到激昂处,路云子周身光芒愈发明亮,更添几分堂皇正气。
只听它继续说道:“恩公万勿推辞,只管发下话来,不论是随身护卫、门下奔走,还是报仇杀人、拘灵夺魄,亦或是出入富户巨室、搬运财货女子,路云子皆有玄妙手段,定为恩公料理妥当!”
第5章 昼杀奸徒、夜斩邪祟
齐敬之听了这话,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对这个路云子的路数多少明白了几分。
这等人,说他是快意恩仇的游侠儿也可,说他是强盗凶人也算不得冤枉,历来都是城门口官府通缉榜文上的常客。
只是想不到,此人死后有了诸般诡异手段,竟是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
少年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地说道:“你今儿也瞧见了,我家不过是爷孙两个,并不需人护卫奔走,报仇杀人我自己就能办,至于什么财货女子,我家虽不富裕,却也绝不贪图这些。”
他不愿再谈论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转换话题道:“你有这样的神通,为什么不自己收敛尸骨,反要我一个凡人帮忙,这可有些说不通。”
路云子见少年拒绝之意甚坚,也不再坚持,当即答道:“恩公面前不敢欺瞒,那具尸骨是在下寄托之所,内里有些牵扯,就像人不能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我对那具尸骨亦是无可奈何,除非……”
齐敬之心中登时一沉,灵魄与尸骨的牵扯,怎么想都是命门隐秘,对方竟都能直言不讳,此刻却故作姿态、欲言又止,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他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顺着话头问道:“除非什么?”
路云子的头颅上下点了点,像是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才回答说:“除非换一个居所,譬如寄居于恩公魂魄之内,得少年人的灵性血气滋养,既可不受枯骨所限,又能精进修行。”
“如此一来,路云子便是恩公门下食客,甘效犬马、长受驱策。今后恩公有事,只需唤路云子一声,必定诸事顺遂、心想事成,岂不两全其美?”
“至于所需灵性血气,恩公无须担忧。路云子生前自有强体健魄之法,可传授于恩公,修习之后当可尽数补回。些许损耗,实在不值一提……”
路云子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齐敬之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片冰寒。
寄居魂魄,以灵性血气滋养……这哪儿是什么灵魄,分明就是个噬人精血的邪魔恶鬼!
即便路云子当真是这世上罕有的灵魄,可它连人都不是了,还要以人为食,这就万万不能相信。
拿所谓的血气灵性换取诸般好处,怎么想都只是一时痛快,早晚要把整条小命都赔进去。更别提一旦让它寄居自家魂魄之中,多半就是个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尴尬局面。
少年心中如此想着,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果然是两全其美!只是事关重大,能不能容我考虑几天?”
这个问题一出,屋内忽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齐敬之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却死死压抑住了向阿爷呼救的冲动。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屋外依旧毫无动静,思来想去,只能是路云子施展了什么手段,此时呼救非但无用,更会彻底撕破脸,后果着实难料。
一片寂静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路云子忽然轻笑了一声:“恩公杀陈二时,笑得也是这般好看。”
它一边说,一边向着立在床边的少年缓步逼近:“在下本是满腔赤诚、一片真心,恩公不肯便说不肯,为何要敷衍路某,还暗中起了杀心?”
听见这话,齐敬之便知自己白天所为,全被对方看在眼里,虚与委蛇那一套并无用处。
他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闷声问道:“当真没得商量?”
路云子摇头不语,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
见状,齐敬之的脸色更加难看,不甘里还有几分颓然,死死盯着对方看不清面目的诡异脸庞,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罢了!只要你言而有信,给你灵性血气又何妨!”
此时一人一灵魄已是近在咫尺,路云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它俯视着少年,赞许道:“这就是了,恩公杀陈二时那样果决,此刻天大机缘就在眼前,又何必扭捏作态?遇事当断则断,才是我辈男儿的本色!”
齐敬之抬起眼眸,脸上的颓丧之色忽然不见了,语气森然道:“说起陈二,我杀他时离的也是这般近!”
闻言,路云子哑然失笑:“在下并无肉身,恩公手里这柄凡铁怕是奈何不了我。”
“那可未必!”
话音未落,一柄锋锐雪亮的尖刀陡然出鞘,刀锋斜撩而上,直奔路云子的下颌而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路云子似是来不及躲避,又像是根本不屑躲避,竟然无视了刀锋,反而探手抓向少年持刀的右臂肩头。
齐敬之同样没有躲,因为躲不开,更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他早就看得分明,眼前这厮的身躯明灭不定,也只有那张怪脸最像实体。
电光火石间,牛耳尖刀竟是轻而易举就割破了路云子下颌的肌肤,里头果然空空荡荡,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下颌骨。
锐利刀锋没有受到丝毫阻滞,去势未衰地砍在了路云子的脸颊上,登时如中败革。
伴着一声闷响,那张淡青色的怪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条细小的黑色焦痕,淡淡的焦臭味亦随之弥散开来,仿佛落在脸上的不是刀而是烧红的烙铁。
路云子动作一滞,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竟能伤到我?”
怒喝声中,它的左手已经按上了齐敬之的右肩,另一只手则迅猛上探,意欲夺下少年手里的尖刀。
齐敬之被对方按住肩头,右半边身子登时一麻,整条胳膊都好似没了力气,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尖刀。
“死!”
少年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字来,左手猛地握住右手和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刺!
这一刀如滚汤泼雪,干脆利落地刺穿了路云子的下巴,旋即斜斜向上,依次穿过了嘴巴、鼻梁和一只眼眶,几乎将整张怪脸一切两断!
那骇人的切口处同样是一片焦黑,无数泛着荧光的灰色气流从中散逸而出,弥漫在屋里的焦臭味也变得愈发浓烈。
路云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再也顾不上齐敬之,收回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它一边踉跄着向后倒退,一边还在大声怒吼:“这把刀竟然刚被血祭过!你一个寻常猎户,从哪里得来的祭祀法门?你小小年纪,纵有法门又怎么可能练得成?”
“爹留下的这个念想,果然可以辟邪禳凶!”
齐敬之紧紧抿着嘴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剧烈翻涌:“今日我持此刀,昼杀奸徒、夜斩邪祟,倘若刀中有灵,想来不曾辱没了锋芒!”
第6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齐敬之心里念头一生,牛耳尖刀竟然轻轻震颤起来,似乎极为欢悦。
山中少年自然不会什么祭刀法门,手里这把刀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因是父亲生前所赐,被他从小视为珍宝,甚至当做了一个不会说话的玩伴。
自打路云子现身,牛耳尖刀就一直在微微发热,这是今日之前从未有过的异象,也是齐敬之敢于放手一搏的最大底气。
此刻少年的右臂刚刚脱离对方掌控,只恢复了部分知觉,仍有些酥麻无力。
他却不肯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干脆刀交左手,脚下奋力一蹬,合身朝路云子扑了上去,兜头就是一阵乱砍乱劈。
路云子已经知道厉害,哪儿敢撄其锋芒,无奈骤遭重创,行动起来竟是颇为迟缓,根本就避让不开。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它护住脸皮的一双胳膊就被少年砍了个七零八落,同样化为一团团泛着荧光的灰色气流。
齐敬之看得真切,这厮浑身上下皆是气流填充,最核心要紧之处只有那张淡青色的怪异脸皮。
眼见少年不依不饶,饶是路云子这个以人为食的凶神恶煞,此刻也已胆寒。
它一边尽力避让刀锋,一边惨叫求饶:“恩公饶命!看在我替你料理陈二的份上,还请刀下容情!”
齐敬之闻言就是冷笑,眸子里寒意更浓:“你绝了陈二的来世,小爷这便替他讨个公道!”
闻言,路云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若是它脸上生有五官,只怕已是目瞪口呆了。
少年哪肯放过如此良机,当即狠狠一刀刺出,正中这厮的眉心!
路云子浑身一颤,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
齐敬之再次双手持刀,刀锋向下狠狠一划!
刺啦!声如裂帛!
路云子淡青色的诡异面皮上又多了一条前后通透的漆黑刀口。
下一刻,它整个身躯轰然崩散,化作漫天泛着荧光的灰气,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释、淡化,眼看就要消散于无形。
灰气之中,一张伤痕累累、几乎四分五裂的淡青色面皮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见状,齐敬之立刻改为反手握刀,旋即沉腰坐马,毫不犹豫就是一刀扎下。
“好狠辣的心肠!”
那张诡异脸皮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地上一滚、一蹿,迎头扑向少年的面庞。
齐敬之早有预料,当即将手臂一横,改下扎为横扫。
刀锋过处,带起一股劲风。
诡异脸皮顺势借力,如风筝般一个鼓荡,不但生生避开了刀锋,更凭空向上蹿起了一大截,紧接着当空一折,再次朝着少年兜头罩下。
齐敬之面色不变,才要随之动作,忽然异变陡生!
他的额头猛地绽放出明彻璀璨的光辉,瞬间就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自齐敬之的眉心飞了出来,挡在他的面前。
镜身上布满了流光溢彩的古朴花纹,唯独镜面漆黑无比,犹如一个昏暗幽深的洞口。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诡异脸皮发出一声凄厉怒吼,竟是闪避不及,自投罗网般撞上了青铜小镜,旋即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儿拉扯着,被一寸寸地拽入了镜面之内。
屋内残留的迷蒙烟气更是如飞鸟投林,转眼就被镜子吞了个干净,再无半点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齐敬之斗智斗力半晌,眼看就要将路云子这个邪门玩意儿彻底杀死,却被一面不知来历的镜子截了胡。
他默默端详着悬在面前的青铜小镜,心里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甚至比牛耳尖刀带给他的还要浓烈。
仿佛感受到了少年的目光,青铜小镜如同折了翅膀的飞鸟,忽然从半空掉了下来。
齐敬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是惊鸿一瞥,心头就猛地一紧,差一点儿又将这镜子丢出去。
只因那清澈如水的镜面里映照出的竟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怪脸……路云子的脸!
两道巨大伤口已经弥合在一处,化为狰狞可怖的黑色伤疤。
淡青色的面皮紧绷着,凸显出深陷的眼窝,嘴巴处的凹陷也扩展到了极致,彷佛正在哀嚎。
栩栩如生,却又凝滞不动,宛如一张诡异可怖的面具。
伴随着齐敬之的注视,诡异脸皮上方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串如烟气般飘忽不定的小字。
“灵魄尸,魂属灵材,品相残破,内蕴灵魄残念,佩之可阅,可炼化、入药、制器。”
齐敬之的双眼渐渐睁大,只觉眼前所见实在太过玄奇。
灵魄已是他平生仅见,这面神异非常的铜镜就更加闻所未闻,如此神物竟然不声不响地寄居在自己的眉心之中!
没等少年细想,青铜小镜忽然一震,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射他的额头。
齐敬之一惊,下意识举刀格挡,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翻转手腕,在额头上蹭了蹭,入手处一片光滑温热。
不知何时,他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状。
“镜子镜子,你若有灵,还请出来一见!”
齐敬之在心里呼唤了两声,毫不意外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正有些惊疑不定的时候,他忽有所觉,低头一看,就见手里还剩下一样东西,正是方才镜子里的那具灵魄之尸。
这东西成了尸体,摸上去滑腻冰凉,虽还是薄薄一层,比之先前却坚硬了许多,与其说是脸皮,倒更像是一张面具。
齐敬之眸光一闪,忽然将牛耳尖刀抵在了面具上。
静静等了数个呼吸,二者皆无异状。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环顾屋中,但见月光皎洁、万籁俱寂。
若非有这张面具在手,先前发生的一切真就如一场真假难辨的幻梦。
下一刻,齐敬之听到了阿爷响亮的鼾声。
少年的一颗心顿时安定了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刀鞘,将牛耳尖刀收好,又把刀鞘绑回左臂,用袖子遮掩住,轻手轻脚出了自己的屋子。
他先去厨房舀了一瓢凉水,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下了肚,然后走回院中,在石凳上坐下,望着远方怔怔出神。
老黄狗照例趴在院门处,此时睡得正香。
似乎一切都与昨夜没有什么不同,又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这一整天的遭遇在少年的脑海里不住地打转,驴背上凶狠贪婪的陈二,临死前面容狰狞可怖、目光中却透着恐惧悲哀的陈二,摔在地上化为一具尸体的陈二……
不同面容的陈二渐次隐去,一张淡青色的诡异脸庞又冒了出来,远比陈二更加鲜明。
齐敬之心里十分清楚,自今夜开始,不论自己愿不愿意,一个更加神奇也更加凶险的世界已经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向自己发出了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