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江湖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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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夏公谨对论河套,严世藩座谈江湖

开篇词:

白刃青锋霜遍野,雨潇惊雁声寒。

仗剑登临玉楼观,毓德参黄老,分水法墨田。

曾闻世间多侠客,布襟杯酒风餐。

步光残影出承天,可怜今过后,无有桂洲叹。

夏天的北京城时而会在午后迎来一场瓢泼大雨,雨势如倾盆,浇去了不少弥漫在街巷中的暑意。

承天门前,亲军京卫总旗林光先焦急地来回踱步,近旁的小旗长林光宇也是一脸急不可耐的表情,消暑的大雨似乎并未给这两位身担守卫宫城的亲军军官带来丝毫清爽。

“嗒~嗒~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雨幕中传来,林光先如临大赦,不顾滂沱的雨势一个箭步迎了上去。

只见来人身着银色飞鱼服,一手持马缰,一手按住腰间的绣春刀。

林光先目光瞧定了来人身份迎头便拜,道:“亲军京卫总旗林光先参见陆炳大人。”

陆炳勒住了马,随手将缰绳掷到林光宇手中,抄起还半跪在地的林光先的胳膊,径直朝宫里走,边走边道:“如实禀告宫里面的情况。”

林光先的胳膊被陆炳拽得生疼,拧着面回答:“回大人的话,小人只听说陛下今日辰时将严阁老召入毓德宫,随后夏阁老便直接到内阁接了首辅的事宜,严阁老到现在都还没从毓德宫出来。”

陆炳放下林光先的胳膊,低声喝道:“夏阁老不是罢官两年有余吗?怎么不声不响进宫的?你在宫城怎么做事的?”

林光先惶恐地回应着:“回大人,小的也是刚知晓,夏阁老是今个儿一早卯时开门随着仁寿坊献丹的方士进的宫。”

陆炳闻言,先是一鄂,然后无奈地说道:“这是皇上亲自出手了,倒也怨不得你们。看来这次夏阁老起复,来者不善呐!”

陆炳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不解的林光先,放慢了方才匆忙的脚步,缓声说道:“现在湖广道监察御史陈其学已经盯上吾等,他是夏言的学生,夏言可能会顺着他开刀立威。须要小心应对着。”

林光先听闻陈其学三个字顿时一僵,颤着声道:“可是咱们北镇抚司与夏阁老并无怨仇啊!”

陆炳冷哼一声:“吾听闻有人在明玉坊别云楼打了进京述职的陈其学,这不是怨仇?”

林光先闻听得陆炳所言,脚下一软,半跪下去揪扯陆炳佩刀的尾端:“大人,是小的约束手下不严,小的与弟弟已经备好厚礼送到了陈大人府上,得了陈大人谅解。还求大人宽点一二!”

陆炳微微皱眉,看了看远处的巡逻亲军,扶起好似一滩烂泥的林光先,道:“好,吾今日且留住你兄弟二人,但陈其学处你必须安抚住,否则吾必严惩不贷。前面要到午门了,你先去亲军千户那里签折子,回北司去候着,吾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

林光先闻言大喜:“谢大人,谢大人!结月利的时候,小人兄弟二人必定亲身躬践,替大人分忧!”

陆炳没有对林光先这副“赤胆忠心”的样子作过多表示,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顾不得避雨,一边踱步向内廷去,内心一边不断地思忖着皇帝这次不同寻常的动作:

夏言曾经担任多年首辅,精明强干,有不小的功绩,但是因一直反对圣上修道而导致天颜震怒被解官革职。严嵩老而得宠,办事也还算牢靠,挤走夏言之后独霸内阁大权,正是红的发紫。然而为何今日形势就此逆转,皇上不发圣旨便着夏言起复入阁,再掌大权,到底是何缘故?

毓德宫内,当朝天子,大明圣上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一袭墨青道袍,正端坐于正殿中央蒲团之上。蒲团四周纱帐纷绕,四周地面镶刻九宫八卦,袅袅的蜜檀香烟从宣德炉中飘然而出,窗外渐稀的雨声淅淅沥沥,皇家大殿被萦绕出天阙之感。

嘉靖面似天人交感,神态恍若出尘,内里其实正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立侯在一旁的严嵩,已过耳顺之年的严嵩依然目光抖擞,白眉白须,面目清奇消瘦,配上头顶的沉香水叶冠更添几分仙风道韵。

都知监的宦官打破了自午时开始的沉默,快步进殿奏报道:“启禀皇上,锦衣卫都督同知,北镇抚司都督陆炳到了。”

嘉靖似乎没有听见宦官的传话,自顾地起身理了理团着的衣摆,在参修的八卦阵外的矮座上坐下,温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对着等得有些发僵的宦官说道:“传!”

陆炳理了理飞鱼服,抖去衣冠上的雨水,随着都知太监进了大殿,目光瞥见立在一旁的严嵩,不由心头有些发紧,赶忙行礼拜见:“臣陆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许久之后陆炳仍未听到“平身”,不禁觉得今日形势有些诡异,但是夏言并不在殿内,嘉靖没必要晾着自己,难道是预估似出现了偏差,暗暗觉得有些恍惚。

“惟中啊,你在朕这儿站了半日,可是明白朕的意思?”

严嵩听得皇上终于开口与自己说话,连忙拜倒:“臣惶恐,不敢以小人之怀揣测天意。”

嘉靖冷哼一声:“不敢?朕问你,兵部侍郎曾铣的奏疏为何擅自留中,不票拟也不发司礼监批红?”

“回陛下,曾铣负有巡抚山西之责,却一再妄言他省军务,专擅越权。故而,臣本待朝会禀明陛下,治曾铣之罪。”严嵩仿若义正言辞地回答。

“嗯,曾铣这个人朕是知道的,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在内阁看他以山西巡抚之身奏报陕甘军务自然是越权。但是你未经票拟就擅自留中奏疏,如此处置,严阁老,你是不是也专擅越权了?”嘉靖口吻和蔼,点出了严嵩今日之困的缘由——臣子擅权,扰乱天听。

严嵩皱了皱眉,面目肃然地再度叩拜道:“启奏陛下,臣不知臣的思虑已涉如此大罪,今日闻听得陛下教谕如闻晨钟暮鼓,振聋发聩,方觉才性疏浅,且近来颇感年老力衰,不能胜任陛下所委之重任。臣请陛下怜悯,乞骸骨。”

嘉靖扬了扬眉毛,品了口茶,淡然地说:“说严阁老乞骸骨,不知多少大小官员会觉得是痴人说梦。朕不准,你对国家有大功,去年主持黄河护堤,今年雨季来临,人田安康,你办的事都看在眼里。不过你确实年事已高,需要歇一歇,总让一位阁老办事有些不妥。夏公谨既已再度入阁,复首辅职司,你就暂且休息一些时日吧。”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嵩听得嘉靖的回答不悲不喜,淡然地回答,“臣告退,回家必定闭门思过,循守陛下教诲。”

“你去吧。”嘉靖漠然地挥了挥手。

待严嵩退出大殿,嘉靖从衣袖中抽出一份奏疏甩给了陆炳:“你自己看看吧。”

陆炳小心地拾起扔在地上的奏疏打开,看了数行觉得一股寒意从地上透了出来,直钻到脊椎的每一个缝隙,但是越向后看,陆炳又觉得有人把自己从冬日的冰窖里捞上来了,一层一层地裹上了温暖的棉被。

奏疏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湖广道监察御史陈其学弹劾陆炳违反禁令买卖人口,私设赌坊,密集武林人士殴打朝廷命官,其意在谋反罪大恶极,请圣上诛杀此獠。陆炳看完奏疏全文内心已然大定,明白今日嘉靖甚至都不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会略加责备,无太大妨碍。

合上奏疏,陆炳恭敬地说道:“启禀陛下,请陛下派宫中太医为陈其学大人诊病,陈大人似乎感染了疯病,且病的不轻。”

“嗯?哈哈哈哈!”嘉靖也被陆炳这套答复逗笑了,扬了扬手,道:“老二,你这疯病也还没好啊?”

陆炳顺势起身,拍了拍下雨天里不知从何处来的尘土,走到嘉靖近前将陈其学的奏疏双手奉还给了嘉靖,说道:“大哥,我真是冤枉得不能再冤枉了,补内库缺用的赌坊才开不过半年,这已经是第六封弹劾的折子了。”

“你也能说出口,当朝大员,锦衣卫都督陆炳陆文明在明玉坊开了三家赌坊,虽然是为你大哥我分忧,但是放在明面上成何体统?今次你还买卖人口?真拿朕的子民不当人了?”嘉靖微哼一声。

陆炳苦笑一声:“唉,还不是去年秋天曾铣从鞑靼俘虏的那些人,个顶个的桀骜,交到北司来没处处置。杀之有违陛下的圣德,释放又对不起前线守备的将士和被屠戮的边关子民,只好从黑市卖去为奴,让大族和绿林人去对付他们。”

“哦?嗯,这是个好办法,这些鞑靼屠我大明子民,杀掠无数,朕也曾数次请扶乩,神仙却让朕不要滥杀亏损阴德,朕何尝不曾为这事头疼过啊。”嘉靖的情绪略有些激动。

陆炳正色道:“臣定为陛下分忧。”

嘉靖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放在了茶几上,推给了“不知礼”地坐在一旁的陆炳:“你再看看这份今早交到朕手里的密折,看完,告诉朕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陆炳打开奏疏,那个今日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映入眼帘:“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夏言谨奏。大明威加四海,万国来朝,然北有鞑靼,南有倭患,诚国之附蛆,天下之病。自太祖荡清寰宇,每为之忧者皆蒙古之祸患。成祖皇帝复都于顺天,天子牧守国门,千古未尝有之。鞑靼、瓦剌多犯于边,也先、小王子之辈常扰吾民,复修长城之效亦属微微。万里边城十万军守之,敌骑速,破一关则内掠无阻矣。臣请陛下着一精兵于深冬北出河套而击鞑靼,其时草原无草无粮,敌必人马疲弊不堪,一战可破之!待战罢,徙内省之民耕种于河套,设卫所兼顾守牧,为万世之固。彼时互市封赐等蝇利便可诱得北地内附,陛下之功盖秦皇汉武,堪为‘天上可汗’。有此公德,天必祥瑞,保我大明江山永固,陛下万寿无疆。臣夏言顿首百拜。”

陆炳缓缓合上奏疏,思忖了一会儿吗,略带迟疑地说道:“依臣愚见,夏言所议一举多得,安定北方,可称良策。”

“哼!收复河套之事他夏言五年前便在朝会上当庭提出过,被朕打回去了。老二,你不要有顾忌,跟朕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嘉靖对陆炳敷衍的回答很是不满。

陆炳面色一肃,起身拱手行礼道:“夏言这是要利用大哥为其所用!其心可诛。”

嘉靖淡然地点了点头:“说下去。”

陆炳躬了躬身,说道:“夏言此议虽然冠冕堂皇,绝然无法落到实处。河套乃是鞑靼的牧场,必然重视守备。鞑靼头领俺答此人骁勇,诡计多端,曾宪、仇鸾等人守边败多胜少,弃城弃险而与敌骑兵决于平原,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我军胜,内省之民有多少愿赴北地开垦?许以重利,辟土可为私有或可诱得些许,但是待到夏季草原水草丰美之时怎么办?新辟之地难养主力,只得少许卫所军,河套又缺险据守,不待边府主力到达便会被敌骑毁之一炬。”

“你所说正是朕的忧虑,以夏言之智,断不会作如此浅见的奏疏,你说说,是什么让他如此做?”嘉靖听完陆炳的一席话,满意地点点头。

陆炳略作沉吟,回答道:“夏言这是要报复严嵩,严嵩掌管内阁这几年明里暗里整治了很多夏言的门生故部,要将夏言一压到底,双方的梁子结的很深。夏言此时动议收复河套,明里是再任首辅想立功绩,实际是要对严嵩现在兼着的户部开刀了。无论大哥到时做如何批示,夏言都可以以此为基,做自己欲做之事。”

嘉靖沉沉地点了点头:“是啊,朕若不准其奏,他如此表态在发邸报时能买来不少主战者的倾心,朕帮刚刚起复的他买了人心,添了人望。朕若准他所奏,发兵部动议后内阁必然要过问户部钱粮之事,户部左侍郎李汲朕记得是严嵩的同乡吧,锦衣卫奏报李汲上个月刚刚在家里新添了两间藏冰室,大手笔啊?夏言打的好算盘啊。朕虽然起复用他,但也不是让他跟朕耍这种心眼的。”

“夏言久未参政,起复之初必然意欲立威,震慑下属,故而有些冒进。”陆炳诚恳地说道。

嘉靖扬了扬眉毛:“曾铣是当初夏言举荐外放的,这二人现在同时上奏言奏边事,太巧了吧?锦衣卫有什么查获?”

陆炳自信地说道:“锦衣卫自曾铣外放之后一直在跟踪,虽然他出击战绩不佳,但是守成有余,也是个好用的人。夏言的这封折子应该是陛下预先告知他起复时准备的密折,和曾铣的奏疏是十日前发出的,未必不是巧合。毕竟一旦入秋,鞑靼就要入侵内掠,备资过冬,此二人所见相同亦是可能。”

嘉靖抬头瞧了一眼陆炳:“罢官依然关心政事,既有青词呈上,又有密折奏对,夏言是个好臣子啊。这次朕就姑且顺着他的性子,让他利用一回,也是要敲打敲打某些人了!但是朕不想动到兵部,临近秋季,鞑靼少不了突袭掳掠,整肃边防还要靠他们。你说说,要怎么做才能既让夏言出了气,又不会轻起边衅和影响大局?”

“嗯……把夏言的折子直接交司礼监批红,半驳半准。让曾宪和仇鸾整军备守,命夏言安排疏浚护河,防止秋涝,河务和漕运一系现在也多是严嵩的人,在这上面动作不会有过多牵连和影响。”陆炳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有一点还没说全,夏言的学生陈其学弹劾你,不论买卖的是否是俘虏,在道学先生们那里还是站不住脚。你就先回北司清理陈案,顺带亲自去陈其学府上道歉吧,处置嚣张闹事也不能动手啊,毕竟他是朝廷命官,也算是给夏言个面子。有事朕会吩咐你。”说完这句话,嘉靖似乎有些疲惫,也不管陆炳的反应,背倚着矮座闭上眼,似神游天外了。

陆炳微微一愕,略加思索,朗声答道:“臣领旨。”

小时雍坊,严府。

严嵩木然地坐在书房里,呆呆地看着墙上裱存的嘉靖御笔:“忠谨诚勤”,思绪已然飘飞到不知几重天阙,俯览着这朝堂。昨日自己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臣,今天,自己的大敌,夏言再度成为了首辅。虽然还是自己还领着大学士的衔,但是今后政事决策、内阁票拟自己必然无法再有任何插手,自己的门人故部也许都会被夏言逐渐边缘化,自己以后或许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必须慎之又慎。

“老爷,少爷想见您。”严府管家严守一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严嵩略作沉吟,说道:“让他进来。”

严世藩推门进来,看到严嵩的状态略带责备地说道:“父亲何至于此?”

严嵩听到这话也不以为忤,喝了口茶,示意严世藩坐下。严嵩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严世藩了,自己的这个儿子的智谋堪称天下无双,但是天生有残,右眼失明,自弱冠起除却面圣皆戴一副面具,现在领着太常寺少卿的从五品闲差,只有在朝议和内阁票拟时才能偶尔看到他,每日神出鬼没。

严世藩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道:“而今之形势虽说父亲是如临寒渊,但也可以说是稳如泰山。无需太过殚精竭虑于此。”

严嵩捏了捏手中的玉把件,叹声道:“为父怕到时羽翼不存,不知身堕何处啊!”

严世藩思忖了半晌,也轻声叹道:“是,皇上以父亲犯错为由起复夏言为首辅,却也不废去父亲的实职,只是命父亲在家休养,显是为了制衡。夏言此次起复对父亲必然不同之前,会全面压制,且父亲虽然被用于制衡,但擅自留中军务奏疏已经犯了忌讳,若是被夏言趁此将父亲与皇上逐渐疏离,父亲将永无翻身之日。不过,父亲,儿子一直准备的这件事近日即将完备,一旦成事可保父亲拨乱反正,远近皆无忧矣。”

“嗯?你之前已经着手备着为父失势了?”严嵩敏锐地发现了严世藩话中透出的信息。

严世藩轻轻地摇了摇头:“父亲,您接任首辅这两年日渐自满,已有擅权妄治的苗头。前段时间更是谋着想和仇鸾罢了曾铣,让仇鸾任三边总制,图谋边市之利。儿子自觉言而无用,便未开口。且以父亲之谋,纵然受挫也不会有灭顶之灾,所以儿子也只是预备着些手段。”

“是,现在想来之前皇上委于重任时为父是有些乾纲独断,但现在看,操之过急了。”严嵩好奇地问道,“怎么?世蕃吾儿有何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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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夏公谨对论河套,严世蕃座谈江湖

严世蕃自信地点了点头:“眼下大敌夏言固然为一时之雄,但是此人有三大弱点,其一是清寡性情,不喜交际,为数不多的麾下也多以门生为主,孤木难成林;其二是自恃才高,自诩傲骨,常冲撞皇上,此也是其初次罢官的主因;其三是夏言才高善断,貌似刚硬,其实处事犹豫,优柔寡断,虽身居高位,并不可怕。所以把握住这三点纵然夏言正当恩宠,咱们也能稳坐钓鱼台。”

严嵩失望地摇了摇头:“夏言为父比你了解,此人不交结党羽,是给皇上看的,只要有圣上恩宠,他就能稳居高位。皇上虽然喜好修道,但是聪慧思睿,夏言固然顶撞皇上修道,以皇上之智冷遇过夏言略加惩戒后不会再因此有何处置了。夏言固然有其犹豫不决,但是现在他复出重掌宰政,必会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不,咱们真正需要做的其实是让皇上满意,现在皇上对父亲略有所恶,父亲要做是先保住皇上的恩宠不衰。虽然有错,小惩大诫即可。”严世蕃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夏言是父亲重掌大权的眼下阻碍,虽可徐徐图之,但也要把楔子种下去。”

“嗯。这些都是面上的对策,你说的可助为父之事到底是什么?”严嵩似有一些玩味的疑惑。

严世蕃微微一笑:“三日后晚戌时三刻,月上中天,请父亲到大时雍坊今月楼看出戏。”

“少在为父这里卖关子,还没老糊涂呢。现在京城谁人不知大时雍坊新开一家今月楼,请了苏杭最有名的琴伎苏婉儿,备着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喊出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号。怎么,是要辞官开酒楼去了?吾儿自比诸葛之智,不会有此下策吧?”严嵩玩味地说道。

严世蕃爽朗地笑了一声:“哈哈,父亲慧眼。且听孩儿为您解说。”

严世蕃站起身来走到严嵩书桌正对墙前的茶座,拿起那副被严嵩视如心头宝的萤石象棋,回到书桌前,也不摆开棋盘,只是取出其中的棋子。

“这个是当今天子,人间至尊。”严世蕃摆出了一枚红帅,“不过这枚棋格局太高,一般人接触不到。”

严世蕃取出两枚红士:“这两枚棋是父亲与夏言,分庭抗礼,想在朝堂一争高下。”

严嵩追问道:“吾与夏言以下呢?”

“是杨博、陆炳和儿子我。举世之才,唯吾等三人尔。”严世蕃从棋盒中拿出了两枚相和一枚车,“杨博战功赫赫,领着都察院的职,但是常年身在边关,无心政局,堪堪为一相;儿子我虽然智比诸葛,但是天生有疾,在朝堂走的也非是科举,变数颇多,也仅能为一相;陆炳,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对外清高孤傲,对内春风和煦,皇上儿时的玩伴,现在手中的一把利剑。”

严嵩苦笑一声:“照如此说,天下三才仅一人在吾侧,杨博巡抚甘肃且无心于朝堂,陆炳清高孤傲与吾等两家皆不亲近,形势难啊。”

严世蕃成竹在胸地微微一笑:“接下来就是儿子真正要说的,红棋虽然对立尖锐,但是其布局已经成形,其余兵、炮皆为附着,难有大用。而这黑棋还有可以玩转之地!”

说着,严世蕃将黑棋一齐取出,顺手将严嵩的一支紫毫笔当作楚河汉界,铺陈开来。

一边铺陈,严世蕃一边说着:“黑棋代指武林江湖,这是普通朝臣从来不在意的地方,是科举学子所不屑的粗野绿林。但是这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先说这卒子,这五卒分别是西北马帮,中原丐帮、东南盐帮、蜀地魁星阁和苗疆南草阁,皆有从众上万,各有所长,属各地的地方江湖势力。这双车分别是山东海商何家和东南海贼汪家,雇佣倭人,海疆称霸。这双马分别是川藏雪城和龙虎山,教派秘传,一脉相承,约束门人不多参与俗务。这双象分别是锦衣卫和东厂,虽然是朝廷机构,但是也在江湖中牵连颇深,内藏高手无数。这双士分别是墨阁和玉族,都是千年传承的老牌势力,爪牙遍布天下,历经无数风霜不倒。”

待摆好了这些棋,严世蕃停顿了一下,喝一口茶水润了润喉,从桌面上拿起那枚“将”,目光迷离地说道:“江湖的这个将,到现在都没有定论。有人说是王守仁旧部第五涛建立的掖梦山庄,也有人说是天下第一高手洛白城手下的洛书阁。”

“你是对这个江湖的‘将’起了兴趣?”严嵩已然明白了严世蕃的野心,“可是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在实力称尊的江湖上立足?”

严世蕃淡然一笑:“儿子是劳心者,处理得当,自然有劳力者甘心被驱使。”

严嵩也是淡然一笑:“好,多的老夫也不想知道。为父且看你三日后大展身手。另外,你拿我这枚玉牌去后府请两位供奉去吧。”

看着严嵩信任地将过去只在严嵩自己手中掌握的严府后府的高手供奉号令玉牌要交给自己,严世蕃一向自问冷酷地内心略微泛起了一丝波澜,本想告诉严嵩自己现在麾下云集了多位天下知名的高手,根本无需这些已经没了进取心,在贵人们的府宅里享受厚禄的所谓高人。但是看着严嵩消瘦的面庞,透白的须发,透着关心的面庞,严世蕃还是伸手接了下来:“多谢父亲。”

严嵩慈祥的笑了笑:“你去忙吧,我今天乏了,先歇着了。”

“嗯,父亲注意身体,儿子明天事毕后让人给父亲送几枚海西女真产的百年老参。”严世蕃拱手转身出了门。

严嵩目送严世蕃离开了书房,颇有节奏地踏了踏书房的地板,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派人去看着少爷,他想在江湖玩玩可以,绝不能让他闹出格。玩归玩,总的还是要回来帮老夫的。夏言已入吾彀中,正是徐徐图之的时候,决不可让少爷节外生枝。”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句带着冷意的回答:“遵命!”

严嵩的眼神望着窗外的斜阳余晖的庭院,叹了口气:“唉~还是老了,老了就怕了。”

“咚咚”敲门声把严嵩从感慨中唤醒。

严嵩略显慵懒地问道:“谁啊?”

严守一恭谨地回答:“老爷,江浙的两位友人来了。”

严嵩听到回答,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拾掇好被严世蕃摆出的棋子,理了理衣冠,严肃地说道:“请他们进来吧。”

严守一领着在候堂等着的两人进了严嵩的书房,轻轻合上门,只听得“见过严兄”、“见过两位玉兄”两声招呼后便默不可闻,正欲再叩门看看里面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老爷关于书房见客时任何人不得靠近的叮嘱,讪讪地走回侧堂候着传唤,一边走一边纳闷着自己亲自督建的书房何时有了如此好的隔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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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今月楼外波诡云谲 镇抚司前暗流涌动

嘉靖二十四年,七月望日,大吉,宜移徙、出行。

严世蕃如同守候着猎物的秃鹫一般,独自站在今月楼三楼静室的窗边,看着正喧喧嚷嚷朝今月楼内汇聚的人,一股傲然地感觉油然而生,也有一些紧张,因为今日是今月楼正面江湖八方来客的时候。

严世蕃对广发英雄帖的效果很满意,毕竟散出请帖的落款除了严世蕃,还有今月楼的大掌柜――江飞飞。江飞飞乃是与洛白城、第五涛齐名的顶尖江湖高手。况且江飞飞自成名二十余年以来,皆是独来独往,依然闯下了偌大的名头。各大江湖势力就算看不起严世蕃官家二世祖的身份,也会给江飞飞几分薄面。

然而转念一想,严世蕃对这个被自己作出的某些许诺而慑服的高手仍然存着些猜忌:如果自己今晚的手段没有能完成对江飞飞的许诺,江飞飞是否还会听令于自己呢?

严世蕃怀着略有些复杂的心情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同时,就在对街不远处的酒楼二楼,也有两人正眯着眼远远地看着严世蕃。

这二人一边有说有笑地吃着菜、喝着酒,一边打量着今月楼的外观布局和今月楼上的人,并不在意来楼梯边候着的小二不时投来的目光。至于那店小二为何要注目于这二位?实在是这二人太过吸引眼球。

临窗的那位大概及冠的年纪,穿着一身墨青色的宽大粗麻布衣服,头上用粗布巾简单的束住头发,虽然眉目清俊,气质不同于常人,但是这身衣着和身边的那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见那位面若凝霜,目若晨星,眉如玉剑,双鬓微白,头戴墨绿玉小冠,身着青墨色素服劲装,腰挂镶金虎纹玉佩、赤纹钢鞘长剑,脚踏四海靴。在富户云集、纸醉金迷的大时雍坊,这穿着也是光彩异常。

故而,这两人的奇怪差异由不得人不去看。

“师父,您选的这个地方当真是妙,能同时瞧着今月楼楼上和街面的情况。您看看徒弟我,都快行冠礼了连身正经合身的衣裳都没有。您怎么穿这么好的衣裳,刚才好几位少女都向您暗送秋波呢!”年轻人一边奉承着师父,一边小声表述着自己对这种衣着差异的不满。

被奉为师父的中年男子用手拍了拍年前人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自己猜拳输了怪师父我?李成梁,当初巨子派师父来参加今月楼大会的时候可是你出的主意,一个人着正装华服一探究竟,一个人着布衣以防万一,现在自己没得着华服倒埋怨其你师父我了。再抱怨,我白墨生定将你逐出师门,你成年的表字找别人取吧!”

李成梁仿若被拍疼了似的,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哪儿能啊,我这回铁岭去不得被我娘把腿都打折了。还是跟着师父好,纵然没有锦衣穿,也没有身残的危险啊!”

白墨生哈哈一笑:“你小子!为师告诉你……”

“小二!去给我填壶酒,再切二斤熟肉,送到街尾的悦来客栈。“二楼除了白、陈二人外唯一的一位客人突然大声唤着小二,待小二领了四钱银子走,这人突然冲白墨生他们说道,”两位好兴致。这大伏天气临街晒着太阳,一个破布衣,一个尚品锦衣,谈笑风生,当真是闲情雅致,风情高洁,可叹可叹。”

李成梁听见这素不相识的人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调侃顿时就毛了,拍桌而起,箭步上去怒斥道:“阁下是哪位?自个儿喝闷酒就得了,我们师徒俩怎么做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成梁!”白墨生叱喝一声,走到近前,严肃地问道:“在下远来,不知这顺天府伏日莫不可晒阳?何止于此,贻笑大方?”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非也非也。伏日晒阳,乃非常人可品之乐也~乃阳春白雪之雅,非下里巴人之俗。”

李成梁听闻这两人没头没脑地一问一答,眉头大皱,正欲询问,白墨生已经和那人勾肩搭背,招呼着在李成梁他们这桌落座了。

白墨生再次拍了李成梁的后脑一下,不过这次是真的使了实劲,李成梁痛得直缩头。白墨生严肃地道:“这位是墨阁鹰堂的赵香主,是巨子派来接应我们的。”

“师父,不是自己人吗?我不过是不明事由的时候问了两句,你为什么打我?”李成梁无辜地回答道。

赵香主眼观鼻,鼻观心,漠然地说道:“因为如果不是自己人,李香主已经血溅十步了。”

白墨生打着圆场:“赵香主,小徒顽劣,见笑了。你小子,赵香主气蕴声震,目若灿星,转身时已然握剑在手,未出鞘而剑势生。对这等高手出言不逊,初入江湖便会饮恨。”

“哦,你是香主,我也是香主,你怎么这么厉害?”李成梁疑惑地问道。

赵香主被李成梁的问题逗笑了,答道:“李香主正式入阁领职不过旬日,想必有些事项未能通晓。鹰堂是墨阁的战堂,与李香主任职的负责与江湖各派联络的春秋堂有所不同,武艺的要求自然要高一些。”

白墨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看来你楚伯让我带你出来实是明智之举,你再困在铁岭卫,必然痴呆傻了!赵香主,自我今晨进城,你便跟在白某身后,却突然在这酒楼以暗文相认,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白阁使原早已发现了赵某,赵某本欲暗中护送二位,只是不成想方才就在二位远观今月楼时,楼下路上有身着玉族服饰的人经过,赵某只得出此下策,引二位避开。故而擅自与二位相认。”赵香主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白墨生听闻“玉族“二字,皱了皱眉,说道:“玉族的人来参加今月楼之会,不足为奇。但是玉族的人一向处事守时,不早不晚,现在却在楼会开幕前出现,诚是怪事。玉族素着汉制宽袍,奇特独立,想必不会认错。赵香主可曾看清那玉族人的长相?”

“其人头戴委貌冠,蓄有长髯,面如重枣,我方才还以为是关公再世。”赵香主仔细地回忆着那一晃而过的一瞥中每一个细节,但是似乎确是没有其他再深刻的印象了。

李成梁一头雾水地看着正在思考回忆的白墨生,不解地道:“玉族我知晓,是江浙的豪族。师父,我也并未听你提起过咱们墨阁与玉族有什么仇怨,今日为何如此躲避呢?”

白墨生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咱们与玉族并无深仇大恨,只是最近传来了一些消息,让人不得不防。还是先隔岸观火,看他们搭台唱曲吧。此人头戴委貌冠,应为玉族当世长老,不过面如重枣,我还真未曾听说过。赵香主,请你安排人去盯着,绝不能误了大事。”

“属下领命!”赵香主拱手一礼,提剑而去。

白墨生慈祥地看着李成梁:“梁儿,这次出来你要跟各位伯伯多学一些江湖上的学问,为师能教你的也就是些粗浅的功夫和文字,真正想像你儿时所盼成为一名江湖大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成梁肃然道:“徒儿一定跟着各位叔伯刻苦历练!”

“刻苦是必然的,不过为师还是那句话,把招子放亮,别初出江湖便饮恨了。”白墨生微微一笑,“差不多戌时了,这今月楼前汇集的江湖高手你可要认清楚了,万不可轻易招惹。”

“有师父在,这些人怎么会不开眼得不给咱们墨阁几分面子?”李成梁略带不屑地说道。

“啪!”白墨生这次用上了七分的力道,“这边事了回了铁岭卫,我一定把那帮狐朋狗友都送到东南总舵去抗倭,省得每日仗着些拳脚就作威作福。现在好好听为师说,认真记着!”

“哦,徒儿以后不敢再胡闹了。”李成梁知道师父是真生气了,乖巧地应着。

白墨生依然板着脸,不去理会李成梁装出来的可怜样,严肃地说道:“今月楼堂院里正在和迎客倌交谈的是黎宇坤,关中寒剑门掌门,一手寒雨剑法端得不俗,为人倒是宽和仁厚,为师少年游历时曾他对饮于长安长乐楼,值得一交。那边青松树下交谈的两人一个是掖梦山庄的通智,一个是洛书阁的宁若非,各是两派的执事长老,不过掖梦山庄和洛书阁因为第五涛和洛白城竞技天下第一高手的缘故向来不睦,怎么今日这二人相谈甚欢。

“那边,刚进堂院门的是雪城副城主,果然是雪山上的怪物,这么多年不见,还是一身裘袍走天下,也不怕在这伏天里热坏了身子。成梁,记得,见到雪城的弟子,只要他招惹你或者妨到你了,只要打得过都下狠手。

“不必惊讶,为师当年和你楚伯入川的时候和雪城的人有些小过节,这过去十多年都没能忘掉,你有机会帮为师还回去就是了。二楼正在那儿凭栏赏夕阳的是魁星阁大长老楚知寒,他右臂下面就藏着为师跟你说过的暗器‘千机扫’,唐门留下来的金贵玩意儿,为师遇上都要加些小心。楚知寒旁边想和他攀谈的那个乞丐是丐帮京城的舵主郭宝印,这二人又是怎么勾结到一起的,需要留个小心。

“怎么,奇怪为何为师在铁岭卫待了八年却能将这些人物如数家珍?等时机合适,为师自会告诉你。那边刚刚走进堂院门小个子是山东何家的人,这些水匪也真敢来,且不说我墨阁,盐帮和玉族都不会放过这个人。

“又有何事?嗯,不错,听出门道了。知道为何现在已经戌时,各派领头人都没来吗?”

李成梁瞥了瞥嘴,师父这小老头又要自问自答了,无奈地应承着:“请师父解惑。”

白墨生指了指天:“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虽然我等江湖人对这庙堂帝王不屑一顾,但是对锦衣卫与东厂的高手还是须要加倍小心的。你楚伯现在应该已经与诸派领头人汇合,如果戌时三刻真如严世蕃请帖中所言,请到锦衣卫南镇抚司都督南彦峰来主持仪典,安然无事,他们再联袂出现,共同进退。”

李成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手指街上的一人道:“师父,是方才赵香主所见的那个玉族人。”

白墨生定睛一瞧,果然瞧见一个头戴委貌冠,面若重枣的长髯男人缓步走入今月楼前的庭院。

白墨生沉默半晌,微微摇了摇头:“这人面生,我所知的玉族老一辈中决无此人,但是这汉制宽袍、灯火映着的水玉色腰带都做不得假,当真怪事。等下的今月楼楼会你不要参加了,我和你楚伯能互相照应,你速去锦衣卫衙门帮助宋驰长老,那里才是我们这次进京的目的所在。”

“是,师父。”李成梁拱手应承,飞身下楼向东去了。

白墨生慈祥的面庞逐渐变冷,缓缓地喝了一杯酒,自言自语道:“玉穹英,十六年了,你终于肯从玉族的深宅中走出来了,今夜你我当有一会!”

“亭衍兄,可是十六年前的‘白墨杀’又要重出江湖了?”忽然从另一侧的窗边传来了接下句的声音。

“噌!”一声锐响,寒芒闪过,传来声音的窗户已经被数只银镖洞穿。

“寒星镖?!老白,你玩真的?”那声音似有些气急败坏。

白墨生淡然地说道:“牧战,你那身药虫味隔十里我都能闻着。你这南草阁的大当家怎么没有和诸派领头人在一起看戏呢?”

一个长得略显粗狂,皮肤黝黑,陪着苗寨挂坠的中年男子从窗子外翻了进来,爽朗地坐下,毫不顾忌地抄起李成梁的筷具大吃了起来:“要我说,他严世蕃和江飞飞翻不起大浪,也就是在请帖上耍耍嘴皮子,你们各家还郑重其事地开个破鸟议事。湛卢剑这等神兵就算真的现世,怀璧其罪,严世蕃留着在家里把玩就好,拿出来搞什么品剑会,不怕风大闪了腰?而且弄得如此阵势,真当大家没见过好东西?洛白城的乘胜万里伏、第五涛的涯角枪,你墨阁巨子楚伯颐的步光剑、玉族的定秦剑,哪一件不是传世名器?”

白墨生微微摇了摇头:“牧兄,严世蕃借着湛卢剑出世聚集天下英豪,必有其深意,只是我等现下不得而知。不过我已经知道今夜有人在项上寄存了十六年的人头,要永远地留在这大时雍坊了。”

牧战被白墨生言语中的冷意惊得打了个颤,吞吞吐吐地说道:“老白呀,咱方才也就是个顺嘴玩笑,你说你当年追杀玉穹英千里,搅得江湖腥风血雨。得亏先任巨子费劲周折才算抚平了这些,否则墨阁与玉族必然玉石俱焚。”

“灭门之恨岂是能抚平的?若非我为报先任巨子大恩,受其临终嘱托,北出关外,聚集弟子助卫北边,怎会让这老贼存活于世。”白墨生怒声低喝道。

牧战连忙拍拍白墨生的背,抚平其怒气,陈恳地说道:“白家灭门仍是悬案,当年你认定玉穹英也只是听了那位幸存门房的弥留之际的一面之词,是否真假从未验证。况且你当年在玉族主宅外一守就是四年,都快走火入魔了,那时候也就先任巨子能让你走出那个魔障了。”

白墨生仍然语态强硬地对道:“我当年没有强闯玉族主宅就是因为也不能确定玉穹英是否真凶。不过这老家伙躲了这么多年,也没少再幕后给我墨阁下黑手,只是明面上无从可查。白某新添掌墨阁掌阁使,为了这些年亡于两家冲突的墨阁弟子也要这老家伙授首。”

牧战无奈地摇了摇头:“别人当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是新官上任一颗头。这十二年也没在你胸中犁出几道沟壑,还是这么冲动。按住你的剑,我老牧可不想‘白墨杀’这个当年在江东可止小儿夜哭的名号再出江湖。”

白墨生自信地答道:“白某早已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玉族自始便不参与我等门派议事,必是与严家有龌龊,等下咱们两家还要当心着点,白某信不过丐帮、雪城的那些家伙。戌时三刻要到了,咱们先去今月楼里瞧瞧吧,江湖礼不可失。”

“走着!”牧战声如雷震,拍了四两碎银在桌上,“掌柜,结账。”

二人在掌柜满面堆笑地送别中走出了酒楼,来到了今月楼前。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李成梁出了酒楼,一刻不停地向锦衣卫衙门飞奔过去,借着夜色,负剑行走在大明都城的屋瓦房舍间。想到自己此去能参加今夜的主要行动――为了墨阁所倡之“侠义”,夜闯作恶多端的锦衣卫衙门,李成梁扯了扯衣襟,让自己能凉快一些,否则他沸腾的血液能将夜空点燃。

李成梁脚下轻点房檐,腾身来到西江米巷的一户院落,这里距锦衣卫衙门不过百余步,是墨阁大队人马的藏身之处。

“谁?”院中的护卫一声低喝。

“春秋堂香主李成梁。”李成梁答道,“宋长老在那?”

“宋某在屋内,李香主,为何未按约定在今月楼而出现在这里?”一位满头白发的清瘦老者推门从堂屋中走出。

李成梁箭步上前,拉过宋驰的手臂进入屋内,留下屋外摸不着头脑的其余墨阁弟子面面相觑。

李成梁闷下一杯茶水,开门见山:“有玉族人提前到了今月楼楼会,且那人连我师父都不认得。师父怕这边出岔子,让我来帮忙的。”

宋驰本以为出了大事,一听如此,不以为然地说道:“玉族虽然与我墨阁私下有些冲突,但是大局上两家都一直结盟抗倭,这次我墨阁秘密集众营救被诬私通倭寇的弟子,且不说他玉族不得知晓,就算知晓,以玉京铖的胸量是不会来使绊子的。李香主正式入阁不过旬日,白阁使掌阁不过半年,对而今之势还不甚了解啊。”

“可是……”李成梁被宋驰所述辩得哑口无言。

宋驰自信一笑,抚了抚胡须:“李香主既然来了就随我等一同行动吧。今夜是北司镇抚使陆炳所开赌坊结月利的日子,会有大批锦衣卫去护送,锦衣卫衙门正是守备空虚之时。我麾下三十二名墨青袍弟子可结‘天志明鬼阵’,还有近百青墨袍弟子跟随,就算正面对敌亦无所惧。李香主,如此可是万无一失?”

李成梁拱手道:“我墨阁‘天志明鬼阵’是天下闻名,可是锦衣卫的‘环刀战阵’亦非虚名,况且陆炳也只是同知,锦衣卫都指挥使陈寅手下精锐不受调度,宋长老还是小心为好。”

宋驰怒道:“李香主,莫要在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刻之后便要出发了,听闻李香主初入墨阁未来得及习我墨阁武艺,是宋某身为传功长老的失职。稍后进击时,老夫会派弟子看护李香主安全的。宋某还有事,李香主稍歇吧。”

李成梁目送着宋驰出屋去,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夜色仿佛从来都无法进入锦衣卫衙门,无数的灯火永远将此处映照得犹如白昼。踩绣狮子在火光下莹莹生辉,如仙兽下凡,威风凛凛。

值门的两个小校尉困倦地打了哈欠,在锦衣卫衙门值守常被这些校尉、力士看作是整个大明最无趣的职务,因为从来都不会有人敢来此滋事,寻常人从来都是绕道走的。

“呲!”两声轻微的锐响,值门的两名校尉应声而倒,两位墨青袍的弟子脚下踏云般闪身到近前接住了两名校尉的身体,近乎一瞬,又是数道墨青色的身影闪出,打开大门进入了内院,而街面上依然寂静如水。

李成梁在街对面的巷角黑暗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瞥了一眼身旁这个叫万俟嵩的小子,还没自己大呢,就被宋驰那个老货派来保护自己,真当李大香主是个蒙荫的了。

李成梁低声问万俟嵩:“宋驰长老呢?”

万俟嵩呆呆地看了李成梁一眼,指了指锦衣卫衙门:“师父自己进去了。”

李成梁还想说什么,只听头顶一声低喝:“事成了,去接。”

话音刚落,十几个墨青袍的人从巷中冲出,来到衙门前。显然,宋驰他们得手了,墨阁的人被救了出来。

李成梁皱起了眉头:“锦衣卫何时如此不堪一击了?”

“这是师父和诸位长老谋划得好。”万俟嵩略带骄傲地说道。

“有人劫狱!”“捉拿逃犯”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阵阵喊杀声,从街头结尾冲出了百余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各持火把,将整条街面照耀得煌如白日,中有十数人还手持嘉靖铳火器,燃烧的火绳闪着点点光芒。

“救人!”将将从衙门内走出,身上负着人的宋驰看到如此情势,大喝一声。

只见数十名身穿青墨袍人持火把冲出,近乎瞬间,锦衣卫衙门前平静如水的局面顿时翻起滔天巨浪,两方人士都紧紧攥着手中的火把与利刃,十数支火器也对准了内外圈的墨阁诸人,大战一触即发。墨阁后出的众人虽然将勉强合围住了锦衣卫衙门口的锦衣卫,但是人数与装备都明显落于下风。

李成梁和万俟嵩都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情势的来回变化。李成梁心中暗暗叫苦,锦衣卫如此动向显是有备而来,等下真动起手来宋驰等人为营救的伤员拖累必然处于下风,且不说还可能陆续赶来的其余官兵。若然形势当真危急,自己也只能先护着万俟嵩一人撤走,无力再顾及他人。

身负伤员的宋驰也是心神大乱,本以为与其他诸位长老的谋划面面俱到,万无一失,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墨阁的狗,真是好牙口,真敢来咬我锦衣卫?”一位身披红色麒麟服,面色暗沉的中年男子傲然地从锦衣卫中走出,不屑地讽刺道。

“墨阁的狗,真是好牙口,真敢来咬我锦衣卫?”一位身披红色麒麟服,面色暗沉的中年男子傲然地从锦衣卫中走出,不屑地讽刺道。

宋驰冷漠地回道:“墨阁代天行义,御卫倭寇,反有门人被诬与倭寇勾连,天不予许,锦衣卫未曾明察便施以琵琶刑,是何道理?”

“我陈寅行事用不着你们这些江湖野狗来指手画脚。”此人赫然是当朝锦衣卫左都督,都指挥使陈寅。

“噼里啪啦”火把燃烧的声音充斥鸦雀无声的街道,宋驰与陈寅四目相对,似有刀光剑影闪过,仿佛万钧大山压顶,李成梁在巷角感觉空气都为之一滞。

陈寅沉吟片刻,抽刀出鞘,厉声道:“今日陈某也不想玉石俱焚,只是受人之托职责所在。只要今日阁下能败陈某一招,陈某即命放行且发于文牒,保你回东南畅通无阻。”

宋驰冷笑道:“你会如此好心放我等离去,岂不是落与他人把柄?”

“附近五百步内闲杂人等均已被肃清,此处也都是陈某自安陆带来的亲卫,阁下可安心出手。”陈寅顺手挽了一个刀花,“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

“陈大人,您如此行事似与约定不符吧?”

李成梁循声看去,只见三名身着汉制宽袍,系着水玉色腰带的人从天而降,只是为首稍显成熟的人头戴紫铜冠,与其余两人的玉色束发方巾不同,显是领头人。

宋驰看清来人面孔,顿时面色赤红,似要爆发冲天怒火,怒斥道:“玉京铄,你好胆!前次听闻我墨阁弟子被捕是因你之故,老夫还嗤之以鼻,不成想你当真丧心病狂!”

玉京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衬着自己的翩翩风度:“宋长老此言失察。令郎勾连倭寇事实确凿,宋长老一时不察,恼羞成怒,实是不当啊。现下夜闯命官衙门,劫囚欲逃,陈大人,你想放纵私通倭寇的大敌吗?”

陈寅回刀入鞘,淡然地说道:“陈某说过,今夜只是受人之托,不以朝廷身份行事。今夜的陈寅只是一位江湖人,但你玉族也不过是一方江湖势力,陈某为何要听命于尔等。”

玉京铄眼中寒芒一闪,但是迅速压下,合上手中的折扇,思忖片刻道:“好,我玉族也不想逼人太甚。不过适逢其会,想为朝廷排忧解难罢了,既然陈大人不领情,玉某自然无话可说。如此吧,只要宋长老能在玉某手下走三招,玉某与玉族今日便不再为难。”

宋驰强行按下了心中的愤怒,明白此时自己越是心神激荡,赢面越小。他慈祥地看了一眼背在身上的青年,缓缓把他放下,叮嘱身边的人不要碰到青年的伤口处。

陈寅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玉京铄,沉声道:“好,既然玉执事有意出手,陈某便作壁上观。”

说完,陈寅扬了扬手,让围着衙门口的锦衣卫退开,给宋驰和玉京铄让开地方。锦衣卫衙门外的街道是四车大道,故而虽然站了这许多人,倒也不是很拥挤,宋驰和玉京铄可展开拳脚的地方不小。

玉京铄从随从那儿拿过两条束带将宽大的袍袖束住,脚下开弓,作势道:“请!”

宋驰暗暗蕴气,右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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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楼会启群英汇聚 观神剑两雄争锋

白墨生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甘醇芬香,观其色泽澄如琥珀,属陈年花雕无误。

白墨生一边品味着陈年佳酿,一边再次端详起今月楼内的布置:宽阔的一层大厅里铺设了十数张八尺圆桌,北墙处有一块数仗见方,高越二尺的木台。二楼则只在南侧临窗设置了楼板,北半侧漏空,故而如果站在一层的高台上则今月楼一、二层的全貌可一览无余。

楼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粉笔银钩,屋内悬的也是最普通一两银子一座的铜灯架,点着些最普通的长明油灯,浑不似今月楼外观看上去那样雄奇壮观。方才牧战初一进来当时就傻眼了,大嚷无趣,但才喝了一口陈酿花雕,便闹哄哄地跑去找熟人拼酒去了,像个大小孩儿一样。

“叮~叮~”一阵阵金玉之声忽然从二楼飘来,喧哗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都在疑惑的看向四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白墨生目光炯炯地锁定了高台所靠的北墙之上,暗暗诧异:声音是如何从这墙后飘出的呢?从外观看那里应该已是外墙了。

“隆~隆~”阵阵石板滑动的响动声将四顾的人群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只见白墨生锁定的北墙上裂开一道缝隙,有亮光从中透出,随着声响的加剧,那条缝隙也越来越大,高台也被从裂口透出的光越照越亮,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亮光中不时闪动。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想要一瞧那亮光中的人影究竟是什么,忽的,从裂口飞出两条绳索似的东西钉在一层的高台之上,接着便有一片片玉色的石板顺着那两条绳索滑下来。

“砰!”一声钝响,两条绳索似的东西绷然拉直,一座在光亮掩映下闪烁着玉白色的晶莹楼梯顺势而成,目不转睛的诸人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与赞叹。

正在众人期待之时,丝丝桂花的香气淡然飘出,楼内又似有漫天花雨洒然而下……

“唰!”

衣服的破空声想起――一位身着锦袍男子从那片光亮中飞身而出,在那高台正中站定。众人定眼一瞧,男子蓄着山羊胡须,面貌平平,而令人称奇的是这男子的眉尖之势状似山峰,不消多言,这位便是以这眉毛而为江湖人熟知的锦衣卫南镇抚使,都督同知南彦峰。

南彦峰微笑着朝台下诸人拱了拱手:“诸位江湖儿女,今日今月楼楼会由南某添为嘉宾,为了让各位有更多时辰于正事上,南某就开门见山解说片刻。今月楼乃是商家产业,诸位也大都身备官凭路引,且分属诸多名门大派。朝廷对诸位的策略很简单,只要遵守国法,吾等便不会针对,南某也以浅薄声誉保诸位高枕无忧。

“接下来,请诸位掌门、掌尊入座吧!”礼倌也不拘谨,高声唱和道。

一位衣着平平的老者中气十足地喝道:“好!我等信得过南都督,诸位,我等出来观礼吧!”

“噌!”一把五色飞剑破窗而入,只见一位白衣少年踏剑而来,挥洒地将一袭长发简单束住,收剑见礼道:“‘剑客皆俯首,唯有洛书生’,洛书阁洛白城见过诸位!家父与某同贺神剑现世,贺今月楼!”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不知礼数!”那位老者含笑,抚了抚白须,取出一把铁簪插入束发巾,拱手道:“‘夜阑幽生奇诡梦,横亘星河第一枪’,掖梦山庄第五涛见过诸位!贺神剑现世,贺今月楼!”

“洛阁主走得忒快了!”一阵豪放地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位衣着破烂,歪戴着顶书生帽,面色蜡黄,与声音严重不符的饥瘦男子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进门,“还是没吃饱啊!哦哦~‘破衣醉来冲牛斗,斗饮长拳贯天穹’,丐帮谢怀远见过诸位!贺神剑现世,贺今月楼!”

一位与白墨生衣着类似,只不过戴着墨玉色发冠的长髯中年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楼内,气若云雷道:“老夫早说过,天子修道,崇法自然,亦是循天志者,为世所仰,我等是以小人之心度帝王之腹了。‘风炼侠胆心志墨,兴利天下尚贤同’,墨阁楚伯颐见过诸位。贺神剑现世,贺今月楼!”

“奶奶的,一群怂包!老子来看看神剑,管其他鸟人作甚!”牧战也咋咋呼呼地从酒罐堆里爬了出来,醉醺醺地说道。

坐在角落的白墨生与楚伯颐交换了眼色,默不作声地闪身到楚伯颐身后,而洛白城等人身边也聚集起了各自势力的人众。

“其余门派呢?”白墨生看得片刻只有这寥寥五人现身,不禁狐疑。名门大派中马帮、盐帮、魁星阁、雪城都没有领头人现身,这些势力到场的帮众也是雾里看花,不知何故。至于何家、汪家本身便是过街老鼠,派来一两位执事来亮个相就已满足,各自的领头人怕是连本家宅邸都没有出。

楚伯颐露出微妙的浅笑:“他们?他们怕了。说锦衣卫新配了百支嘉靖铳,怕有埋伏,惜命了。”

白墨生闻言,面色凝重起来:“怪哉?!”

“诸位莫寻了!来人,请马帮、盐帮、魁星阁、雪城的侠客上座!”

一句话,顿时让洛白城等人惊了一下,但是旋即平静下来,均是冷眼望向传来声音的高台后的那片光亮。

只见那片光亮逐渐暗淡,一位佩戴着白色面具,身着素衣,满头白发的男子在墙上的通道出现,缓步走下那条神奇的玉梯,抬手作请状道:“江飞飞恭请诸位落座。”

“哈哈,江掌柜如此热情,老夫等人就却之不恭了。诸位请吧!”

话音刚落,只见数道身影自通道后闪出,落在高台,各着华服。

楚伯颐不屑地看着在高台上落座的诸人,转头对白墨生说道:“看来有的人被墙头上的风扫走了。不过有的人还想坐在墙头看风景呐。”

白墨生低声问道:“严世蕃怎么能纳如此多的门派支持他?如此违背当时预先集会的时候的约定,令人不齿。”

“约定?就凭魁星阁能拿出那珍藏许久的飞玉梯就可见严世蕃与魁星阁的勾连不浅,其余诸派也必定被许诺了重利,再有江飞飞的名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等下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能出手,我们先看看严世蕃今天到底要耍什么花招。”楚伯颐气定神闲地说道。

高台上的几位领头人并不在意台下的目光,依序出列向江飞飞拱手贺礼。

一位衣着紫色貂裘,披着毛绒披风,精致地束扎着紫金小冠的面相端正的男子率先走出:“‘奇域黯飘雪,折梅有幽香’,雪城令长秋见过诸位。贺今月楼,贺神剑现世!”

“‘皆云只食官家盐,须知某等价更宜’,盐帮宋之虞见过诸位。贺今月楼,贺神剑现世!”一位身穿蓝色苏锦衫,浓眉长须,头戴远游冠的肥胖男子接着上前。

一位身着胡服劲装,头戴毡帽,披挂着皮甲的面容粗狂的男子紧接上步:“宋帮主又来买盐了!哈哈,‘羌笛明月骑染血,瀚海连天胡刀寒’,马帮应知非见过诸位。贺今月楼,贺神剑现世!”

“‘飞云巧艺称魁首,星落奇砂技独精’,小女子唐青嫣见过诸位侠客。代家翁贺今月楼,贺神剑现世!”一位身着天青色霞披,玉白色直领褙子的女子也是一礼。

眼见这后出现的四位将“贺今月楼”放在“贺神剑现世”之前,台下的众人均嗅到了一丝火药味。洛白城等人明显将神剑现世看得较为重要,而令长秋等人直接将洛白城等人的贺词借过来,换转语序,颇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味。

江飞飞拍了拍手,只见那条通道落下了一层珠帘,再度有微微的萤光散发而出。

一道倩影逐渐浮现,众人还未定睛观瞧,只听得“噔愣”一声打破了片刻的沉默,紧接着一个美丽柔婉的空灵女声仿佛自天阙飘落:“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曲止音顿,其韵味却久久围绕着在场诸人,望日明亮的月光从窗户掩映入楼内,碧光清饶,仿若时空交织,诗仙李白就在众人眼前举斗纵饮,把酒问月。

“婉儿姑娘,音艺琴艺真是臻至化境!”宋之虞开口赞道,其余不少人也是竞相称赞。

弹琴奏唱的女子缓声答道:“各位厚赞,婉儿今日只是抛砖引玉。还请严公子与诸位相见吧。”

又是一位佩戴着白色面具,身着素衣的男子自通道走下,不过一头黑发精细地用襦巾围束,先向江飞飞点了点头,又向台上台下的诸派领头人拱手谢礼。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今月楼严世蕃恭谢诸位赏光亲临!”严世蕃再次拱手称谢道。

“严公子,还请速速请神剑共观,我等翘首以盼许久了!”台下传来了不知哪位缺少耐心者的催促声。

严世蕃也不以为忤,爽朗地答道:“哈哈,严某也不喜繁文缛节,但这名剑出世,还请诸位稍待,容某叙述前因后果,溯源回见,以证真伪。蒙天幸慧,严某年初得赠一本古籍,请国子监先生辨识那本古籍乃是岳武穆之孙岳珂所著《鄂国金佗稡编》。严某感怀武穆公日夜翻阅,不意于字里行间发现岳珂所埋之伏笔。经过解译,岳珂晚年眼见前宋江河日下,不欲家传之剑落与元寇,将之藏匿,留下线索与后来之士,取之举剑除灭暴元。严某为不令名剑蒙尘,率人按线索启获湛卢神剑,其夜北斗星耀,剑映寒光熠熠生辉。此等传世名剑不可严某独赏,故而请诸位侠士共同观鉴,感怀古人,奋而激励。”

严世蕃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人,个个眼冒精光,内心自得地一笑,语气平静地说道:“请诸位与某共同行礼,恭请神剑,同怀武穆公!”

众人内心略鄙夷了一下严世蕃那冠冕堂皇的说辞,但既然高帽已经戴在了湛卢剑上,也都躬立拱手行礼。

严世蕃淡然地理了理衣袖,拱手向北道:“请奉湛卢神剑!”

话音未落,一股清香气息四散开来,其味虽淡,却让人心神一片清宁。

就在这众人享受着丝缕香气,期待着湛卢神剑的紧张时候,一些细微的变化似乎在楼内发生着。方才还洁白如许的墙面上仿佛有点点斑驳的痕迹浮现,将众人的注意力逐渐吸引过去——北边的高墙上逐渐显现出水墨色的大明疆域的轮廓,气势巍峨。

北墙上的石门缓缓合上,厅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看不懂严世蕃方才那番郑重其事之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忽的,台上飘点斑斓的光点。

“星空砂!”有见识广的人直接喊出了那能散发斑斓亮光的东西——魁星阁的镇阁之宝星空砂,采用源自元前唐门的残余秘方,炼蜀地牛心山百年精铁百斤方可得二两星空砂,此物挥洒空中悬浮不散,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银河落凡,倍受高门大户的喜欢。

不过此时今月楼内全都充斥着星空砂的光芒,用量必不少于一斤,不得不令人再次赞叹严世蕃的大手笔。

“砰!”一声闷响,台上依然拱手而立的严世蕃突然幻化为虚影,也散发出点点星空的光芒。

似有一阵穿堂微风吹过,严世蕃状的星空砂仿若残次品般的倏然而散,严世蕃已换上了一身汉制大袖,赤足败襟,白方巾束发,手中捧着一把剑。

严世蕃缓缓转身,捧剑平腰,淡然地一笑道:“呵呵,严某自得神剑,便期盼着此日了。”

说完,严世蕃沉吸一口气,台上台下的众人均是屏息凝神,目含精光。

“噌!”出鞘之声如雷鸣震山,如铁骑冲踏,如海潮呼啸!

众人微眯着眼睛仔细观瞧着已经出窍的湛卢剑——不见丝毫所谓神剑的神光,光华内敛,不含一丝杀伐之气,端得是名副其实的仁道之剑!

“观剑,观剑,不知严公子今日是想我等依次上台观剑,还是传递阅剑,还请快快拉个章程!”台下有不耐心的人又急切地喊道。

严世蕃挽了个剑花,反手背剑,气韵生动地说道:“诸公莫急。严某其实是想以此剑为契机,与众位共怀古人,结交江湖。今月楼初出茅庐,还要蒙诸公多多照拂才是!”

听闻此言,楚伯颐等人腹中不禁冷笑,严世蕃已然拉拢了四个江湖大派为其助威,过分自谦就是自负,这个情理都还是知晓的。

“严公子过谦了,不过今日洛某见猎心喜,倒是想把湛卢神剑借来把玩几日,不知意下如何?”洛白城那清脆的青年朗声再度响起,面色从容,丝毫不顾及身边第五涛等人的吃惊神色。

白墨生闻言先是疑惑,吃惊,但猛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附身到楚伯颐耳边低语两句,随后二人面色不善地盯着洛白城。

第五涛行伍出身,一直都是火爆脾气,虽然年事渐高有所内敛,但是洛白城这种明显阵前授人以柄的做法还是点燃了第五涛,他低声怒斥道:“洛白城,你发的什么疯?你也不怕你家老子打断你的腿!”

洛白城依然故我,目光炯炯地盯着严世蕃。

严世蕃略作沉吟,哈哈大笑道:“好!严某便将这湛卢神剑借与洛少侠观赏参详几日。”

洛白城也是哈哈一笑:“好!多谢严公子,临行前家父亲嘱让白城代言家父洛讳长风,贺今月楼,贺神剑现世。”

严世蕃拱手示谢,语气玩味地说道:“不过,严某还有个小的条件,需要洛少侠满足。否则严某难以割爱。”

“严公子请讲,白城定然应允。”洛白城拱手答道。

“很简单。我今月楼大掌柜江先生亦倾心于神剑,只要洛少侠与曾赢得江先生数招的第五庄主切磋得胜,此剑赠予洛少侠又有何妨!”严世蕃潇洒地讲出了条件。

“好!白城应下了!”洛白城不假思索,丝毫不顾及第五涛今夜之初还是他的盟友。

虽然严世蕃的条件不过寥寥数句,但是这寥寥数句犹如佛郎机炮炸开一般冲击着在场众人的心神,洛白城的父亲洛书阁老阁主洛长风曾是天下第一高手,二十五年前败于第五涛之手,而就在五年前洛白城横空出世,单剑挑战掖梦山庄,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便与第五涛麾下诸多好手战得难解难分,最后挑战第五涛时亦是坚守了三十余招方才败阵,全身而退。这惊天一战让洛白城一时风头无两,对于洛白城年纪轻轻便能武功盖世的猜测层出不穷,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洛长风为了这个老来所得的独自不惜让洛书阁十数位长老行那灌顶通功之法。

至于洛白城初出茅庐的第一战也挑破了当初洛长风与第五涛惺惺相惜的微妙关系,自此洛书阁与掖梦山庄明枪暗斗不断,着实在武林掀起了一阵风雨,直至去年洛长风再度出山与第五涛密谈三日,不知做了些什么交易,双方才偃旗息鼓,此后关系倒也还处得不错。此次针对今月楼似背靠朝廷的新生势力,双方也是联合诸派定计测探虚实避实就虚的领头者,怎得神剑现世这洛白城就又要和第五涛动手?

第五涛目露寒光,扫视着严世蕃与洛白城二人,心中疑惑着这洛白城其实品行也算是光明磊落,怎么今日作出如此不入流之事,但是事来不能退,这是第五涛一直奉行的道理。

“好!某也应下了!不过若是某胜了,这剑便由掖梦山庄收藏了!”第五涛一扬剑眉,气势如虹地说道。

严世蕃抚掌而笑,道:“好!今日盛会,诸侠齐聚,还有高手切磋示艺,此等盛事十年难遇。令城主、宋帮主、应帮主、唐阁主,还请移步。”

“好!”令长秋四人露出一脸看戏的表情。

很快,方才还充满楼内的星空砂为了不影响切磋而被唐青嫣的手下以妙法再度收集,所有人都聚到了高台之下,目光炯炯地望着台上剑拔弩张的洛白城、第五涛两人。

第五涛低喝道:“洛小子,既然开口允诺挑战,可要好好招呼老夫,否则这次老夫不会像上次手下留情!”

洛白城傲然地道:“家父的乘胜万里伏洛某已经腻了,需要把更顺手的好剑,今日便得罪第五庄主了!”

第五涛横弓步,大声喝道:“枪来!”

“来了!”台下掖梦山庄的持枪小童手腕用力将涯角枪飞送到第五涛手中。

洛白城缓缓拔出色彩混杂的乘胜万里伏,面色淡然地说道:“洛某今日请战第五庄主。所持兵刃乘胜万里伏,剑长三尺六寸,乃王莽所铸,无他暗器。”

第五涛打了个枪花,面色肃然地道:“第五涛应战。所持兵刃涯角枪,枪长八尺二寸,乃赵子龙所铸,无他暗器。”

话音落后,二人对视数息,同时低声道:“请!”

洛白城手挽剑花,弹步上前,借势猛劈,口中轻叱:“着!”

第五涛抬枪横扫挡开来剑,轻笑道:“老夫教教你什么叫攻势如虹!”

言罢,第五涛横枪连刺。

洛白城不徐不疾地抵挡着,瞧准一个间隙,突刺向第五涛左肋,哪料却是第五涛故意卖与的一个破绽,精铁枪柄弹开了洛白城的剑势,第五涛顺势一劈,洛白城眼见一道寒芒扑面而来,连踏数步闪身后退,但是停势不过须臾,再度挺剑而去。

白墨生目光闪烁地观瞧着激斗的二人,招手唤来一个墨阁随徒,低声嘱咐道:“你速去西江米巷找到李成梁香主,让他带人速速来援。”

打发走随徒,白墨生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了台上的二人,片刻之间洛白城与第五涛已经交换数十招,平分秋色,令在场的不少人暗暗心惊,彻底相信了当年洛白城单剑挑掖梦的事。

白墨生不屑地瞧了瞧二楼那些看热闹叫好的不入流的所谓“侠客”,内心已然愈发沉重,第五涛虽然与洛白城暂时不分胜负,但是毕竟第五涛已经到了耳顺之年,精力反应都大不如前,洛白城却正是龙精虎猛的年岁,这样僵持下去第五涛必败。而今夜这今月楼内发生的各种波诡云谲的事情都弹压着白墨生的神经,这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众多纷杂的事件同时发生,白墨生一时也理不出什么头绪,也只能静观其变。

台上,刚刚再次连接洛白城数剑的第五涛的步伐已经有些浮,握枪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第五涛也心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但是洛白城的防御严丝合缝,难觅良机。

心一横,第五涛决定再度使出当年战胜洛长风的那式枪法,虽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今日群英汇聚,这个面子不能丢!

下定决心,第五涛虚攻一枪,腾出空间,周身气势一凝,弹步而上,右臂单臂持枪突袭向洛白城而去。

洛白城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某种气机锁定,整个身形略微一滞,就是这三两息的功夫,涯角枪的枪芒已经来到了洛白城眼前。

洛白城急忙抬剑抵御,不料第五涛这似乎必杀的一枪只是一个虚招,第五涛的前进势头猛然止住,一个环身化刺为劈――其迅猛沉重之势裹杂着破空声呼啸而下,直取洛白城面门。

洛白城眼中锐光一闪,再度恢复了成竹在胸的气度,迅疾地闪步一歪,躲过枪锋,手腕一抖改挡为撩,扬剑直取第五涛右肩。

瞧见洛白城瞬息之间躲过了势如万钧的杀招,且顺势转攻为守,第五涛不见丝毫惊惶,握住枪身前端的左手将枪柄向后一送,挡住了来剑,右手顺势一扬,向洛白城小腹击去。

洛白城迅速出脚,踢回了势如疾风的涯角枪柄,后退几步,语气冰冷地不屑笑道:“呵呵,第五庄主也会用这下三路的阴招,看来洛某得生还要赖第五庄主手下留情了!”

第五涛也打出了真火,怒喝道:“你小子少血口喷人。你老子当年是脑子慢了半拍,被老夫用枪劈中,哪儿来这些应急的后招?!”

洛白城右臂挺剑,道:“哼,洛某只相信眼前之事实。下来,还请第五庄主指教洛某近来思得的一套书生剑法。”

话音未落,洛白城一改方才飘逸灵动的步法,周章中正地迎步上前,挽剑出招。

“君子问道!”“挑灯夜问!”“白首穷经!”

洛白城剑势不再迅猛极速,一板一眼,还颇有些韵律感,而剑招的姿势也彷如一位求学若渴的书生寻学访道的样子。

洛白城剑招的连贯越来越紧,第五涛逐渐从偶尔能出枪还击到一味防御再到略有不支,只能咬紧牙关等待着洛白城周密剑招里的破绽。

“呲!”锋锐划破皮肤的声音响起。

第五涛还是没能在洛白城那天罗地网无处不在的看着并不十分迅疾的剑招下撑到反击的时机,右臂被划出了数寸的血口,血液涓涓地冒出来,本来还能颤抖着持枪的右臂逐渐无力地垂下,显然受伤不轻。

洛白城眼见得胜,收剑入鞘,拱手道:“承让!”

掖梦山庄的人很快走上台,为第五涛简单处理了伤势,搀扶着神色落寞的第五涛走下台去。

“切!仗着年轻赢了第五庄主有何可夸赞?”

“这要是十年前的第五庄主,早已取了洛白城的首级了!”

观战的诸多满怀期待绝世对决的人士只瞧见第五涛和洛白城两人来去试探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各自抢夺先手互攻,最后第五涛体力不支被洛白城赢去办招,场内不禁响起了嗡嗡的质疑声。

“亭衍,洛白城的书生剑法有古怪啊。”楚伯颐作为一方大佬自然不会是不识货的人,面色严肃地向白墨生说道。

白墨生和身边的谢怀远交换了眼神,缓缓点了点头:“是。看似周章中正却隐藏心思歹毒的杀机,不疾不徐却能随时变招,化刺为撩,化獠为削,化削为劈。洛白城不愧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

谢怀远扣了扣腋下的虱子,摇了摇头:“洛白城这次立威虽然不精彩,但是能坐实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那些功力来自灌顶的事实说法也会被天才和武力的光芒遮掩下去。洛长风看来是离死不远了,不惜和洛白城做出如此不义之事。”

“湛卢剑严世蕃是不会如此轻易交出的。今夜之事才刚刚开始。”楚伯颐眼神锁定着在台侧与宋之虞谈笑风生的严世蕃,“严世蕃费下代价拉拢那么多门派今夜为他站台,更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观剑就能打发的,利益,才是根本。”

谢怀远有些闷闷地问道:“可是这江湖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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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乱云起第五涛饮恨 血风荡白墨生扬威

台上,伫立着的洛白城对掖梦山庄的随员开口嘱咐道:“洛某方才的出招蕴含剑气,还请几位速速助第五庄主疗伤,以创药敷之,再行气将剑气消化。”

掖梦山庄的几人虽然面色铁青,严重露出极为不友善地目光观瞧着这个让自家掌门负伤的“罪魁祸首”,但是形势比人强,很快都恢复了恭谨的态度,拱手道:“多谢洛阁主。”

已不知将湛卢剑又放于何处的严世蕃空着手,抚掌而笑,缓步走上高台,道:“洛阁主高义,严某佩服。稍后还请洛阁主移步后堂,于静室内细细观赏湛卢神剑。哦,当然,诸位侠客稍后也可在后堂观赏神剑,世蕃不会做那空吊胃口的烂事。”

洛白城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但是立刻又压抑下来,盯着严世蕃,似想知道那副面具下潜藏着怎样的面庞,怎样精明的脑袋。只言片语间仿佛自己与严世蕃方才的“默契”当真变成了把玩神剑了,其中有诡。

严世蕃余光瞥了一眼洛白城,从容说道:“诸位稍待,严某还有一宝,近日偶得之,容某请出与诸位在此细观。”

“你小子!又憋什么坏水儿?这次是要让谁打杀谁?”牧战瓮声瓮气地开口说道。

严世蕃也不以为忤,淡然地回答:“牧阁主这话好生没道理,严某不过是见宝心喜,不愿珍宝孤赏,欲与诸位同乐,怎的成了那挑拨离间的小人了。”

牧战不满地扫了一眼洛白城,嘟嘟囔囔地回到座位,不知和白墨生言语着些什么。

严世蕃毫不在意这突然而来的插曲,接着叙说道:“近日严某拜访都察院御史王忬,谈话间王民应提及其家中收藏一副画卷,得自西去阁老顾文康公,虽然收藏已久,但是不能辩知真伪,故而严某以一良价求得。经由名师画匠品鉴,此画卷当为前宋张择端正道先生所作《清明上河图》!”

“严公子,此事似有差误吧?宋某可是听说这《清明上河图》乃是第五庄主的心头所爱,珍藏于掖梦山庄藏书阁中啊。”盐帮帮主宋之虞出声“质疑”道。

雪城城主令长秋出言附和道:“不错,当年令某拜访掖梦山庄,可是付足了三十匹上品雪狐裘后才得睹片刻。不知严公子的这真迹凭据自何而来?”

严世蕃自信一笑:“很简单,严某手中的画卷夹页中有李东阳文正公题写的长跋。”

马帮帮主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有西涯先生的题写,必不会有误的。”

令长秋冷声盯着掖梦山庄的众人说道:“看来当年令某是一时不察,偏听妄言,可惜了我那些采猎雪狐牺牲的门人!第五庄主,可要给令某一个说法?”

不断压抑着自己愤怒的第五涛拍案而起,震得臂上的药粉四散飞洒,高声喝道:“令老匹夫,老夫当年可是明言清楚,老夫所藏画卷不知真伪,不愿诓骗于人,这才藏于书阁不轻易示人,怎得成了据宝牟利的小人了?当年随你造访的那个毛小子呢?老夫当年与你分说时他也在,让他出来答一答老夫的问题!”

“第五庄主!慎言!”令长秋突然像背拨触逆鳞般暴喝,但是迅即恢复了常态,“令某失态,诸位少怪。只是当年虽令某拜访掖梦山庄的乃是令某小子熙然,而就在半月之前,小子独自出川,途径开封府,被歹人谋害,只留下一枚随身玉牌,尸骨无存!”

“开封府!”台下诸人有些哗然,世人皆知第五涛的掖梦山庄就在开封府北百里,这个关节令长秋提起爱子被害之事,似意有所指。

“此事小女子出蜀地途径开封也有所耳闻。”唐青嫣突然出声道,“令城主的季子令熙然孤身路经开封府,横渡黄河时被谋害,令熙然的随身玉牌在黑市上被雪城的人发现后才知晓其已身遭不测。”

白墨生和楚伯颐交换了眼色,快步走到已在爆发边缘的第五涛身边,略加安抚,沉声道:“此事墨阁开封舵已经调查清楚,乃是开封渡的一窝水匪自封‘浪里淘’,瞧见令公子身携富款,故而图财害命,而这些歹人的下场想必南都督更清楚些吧,还请南都督解开这中间的误会,免得让令城主错怪了第五庄主。”

正在低调专心喝酒的南彦峰闻听得白墨生牵涉到自己,也不恼,淡然道:“这位墨阁的侠士所言不错,数日前开封府锦衣卫上报,协同掖梦山庄在开封渡剿灭一伙劫杀往来客商的水匪草莽,为恶者尽皆伏诛。”

“原来如此,掖梦山庄已然主持公义替令熙然公子报仇,令城主,贵公子可得安眠了!”宋之虞再次不怀好意地替第五涛“正名”。

令长秋面色铁青地说道:“谢宋帮主寄语。”

应知非歉然道:“不想今日知此噩耗。应某当饮一杯,远慰遇歹人所害者。”

说完,应知非满饮一杯,似有眼泪含眶。

严世蕃等人安静地看完应知非饮酒,均默不作声。

应知非感觉到这段沉默似乎有些太过寂静,再度开口道:“其实今日也是盛会,洛阁主问鼎江湖武道魁首。江掌柜,世人皆言您乃是自洛阁主与第五庄主之后首屈一指的高手,不知今日是否有所雅兴,显露一二?”

江飞飞微微一笑道:“呵呵,应帮主的想法倒是有些天马行空,让江某有些措手不及了。不过方才第五庄主与洛阁主一战确然宏彩,江某略有些技痒,还请第五庄主不吝赐教!”

白墨生面色不善地扫了一眼应知非与江飞飞,今日这些人是铁了心要拿第五涛和掖梦山庄开刀,连吃相都有些不管不顾了。今日如果第五涛一时从权服软,以严世蕃等人今日显露的手段必然会借机打击分化掖梦山庄的势力,不会给第五涛任何翻身的机会。而第五涛唯有今日一战,战胜可保声名不堕,还可积蓄团结力量以作长远之谋。

果不其然,第五涛随手拿过一片布襟将伤口扎住,从随员手中夺过涯角枪,飞身跃上高台,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近旁的严世蕃:“怎么严公子,可是要和老夫走过几招?”

“哈哈,第五庄主玩笑了,严某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我今月楼的江掌柜与第五庄主请教。”严世蕃略显尴尬地言笑两声,快步下台。

“江某今日讨教第五庄主高招。”江飞飞也飞身上台,拱手道。

第五涛混不耐烦地直接劈枪刺出,一边大喝道:“战便战,废这许多话!”

第五涛混不耐烦地直接劈枪刺出,一边大喝道:“战便战,废这许多话!”

眼见枪芒直扑面门,江飞飞毫不慌张,一个侧身灵活地闪避过枪锋。

“噌!”锐剑出鞘声响起,第五涛只觉灯火映照下有一道寒芒闪过,一把不过尺余的短剑已经被江飞飞握住在手。

“切磋罢了,第五庄主何必如此急躁呢?”江飞飞言语上应付着第五涛的话语,手下却也一点不闲着,反手执剑侧劈而来。

第五涛横枪一档,本以为已然挡住,不想江飞飞手若飞花,一晃神便在半空变成持剑在手,直刺自己的胸膛而来。

“呲啦!”

第五涛本欲再度沉枪拦挡,但是右臂有些不听使唤,身形略有停滞,只能侧身避过,但是江飞飞手中的短剑着实飞快,第五涛前胸被划破一道小口。

第五涛见得自己再度挂彩,不禁恼怒起来,自己的武艺这许多年来独步江湖,鲜逢敌手,不料近日似要阴沟翻船了。前次败在洛白城手上还算情有可原,毕竟早先其实他与自己已是伯仲之间,自己年老体衰,又有些心绪不定,略输一招也是可以接受。可是这江飞飞不过一介草莽出身,甚至有传言说他曾在教坊司贱籍有案,自己今日居然再输他半招,不论情由如何都是不可接受的,自己必须要胜。

“老夫还没输呢,,再来!”第五涛出言喝止住似乎已经想拱手下台的江飞飞。

“好!看招!”江飞飞也不拖泥带水,再度劈剑攻来。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已经交错了十数招,第五涛虽然受伤,但是明显已经逐渐压制住了江飞飞,台下观看者略有些见识的都已断定不出十招,江飞飞必败了。

就在这时,江飞飞突然一个诡异的招式出手,似是看准了第五涛身体与枪柄结合的空隙,快步贴身自第五涛下腹向上直刺,直取第五涛心口。但是不等第五涛反制,江飞飞左手突然扣扼住第五涛的右臂,贴在第五涛耳边好像轻言了几句,而第五涛闻言后眼睛立时瞪得如铜铃一般,双臂用力借枪身将江飞飞砸出。

江飞飞捻去嘴角的血迹,冷笑连连。

第五涛眼睛仍大如铜铃,气喘如牛,面色赤红。突然大喝一声:“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给我死!”

言罢,第五涛不管不顾地出枪攻向江飞飞。

白墨生眉头紧锁:这江飞飞方才与第五涛言语了什么能激得第五涛用这搏命的招数来攻。第五涛使用长枪,近身不如江飞飞的短剑小巧灵活,却仍舍长就短,近身搏杀。不过片刻,第五涛这只攻不守的打法就给自己身上平添了多处伤口。

台下众人也都惊疑不定,方才虽然大家都知道今日的事情不是几句“切磋”就能化解,但也没有到这种搏命的无可周转的地步,江飞飞给第五涛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又是眨眼之间,第五涛身上的锦袍已经被江飞飞手中的短剑碎如丝绪,第五涛膀上的精肉略微袒露而出。

“第五庄主,您今日似有些走火入魔,还请住手,再如此下去江某怕是要反击了。”江飞飞态度恭谨地说道。

回答他的只是第五涛提枪刺来的破空声。

“江某得罪了!”江飞飞漠然道,“飞鸟投林!”

话音未落,江飞飞手中的短剑挽如璨花,闪影的剑身将灯火映照得有些刺眼,只见那短剑仿佛长在江飞飞手中一样,剑柄绕着江飞飞右掌心飞速旋转……

一声闷响,众人循声而去,江飞飞手中的短剑已然横插透了第五涛的脖颈,滴滴殷虹的血液从剑尖滴答落下,第五涛那瞪得睁圆的双目仍然炯炯有神,只不过其中的光彩在逐渐暗淡……

江飞飞也不好过,第五涛最后刺出的那一枪同样洞穿了江飞飞的胸膛,唯一的区别是第五涛已经殒命,江飞飞尚有一息救寸的余地。

方才喧嚷着,被人声和刀兵声充斥的今月楼,瞬间安静下来,后来有好事者宣称当时楼内的氛围,就是有鬼怪进去也会被听到脚步声的。

“庄主!”掖梦山庄的随员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奔上高台。

“大掌柜!”今月楼的伙计也不是吃素的,也上台要救下江飞飞。

白墨生和楚伯颐再度交换了惊愕的表情,不禁感叹,第五涛江湖称雄二十余年,经营的掖梦山庄也成为了江湖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可是今日竟然在如此环境下以如此方式死在了一个第五涛从来都是羞与为伍的人手下。

“人死如灯灭,往事随云散啊。”丐帮帮主谢怀远盯着第五涛那渐渐空洞的双眸,长吁哀叹一句,“云和兄,稍后必有混战,我等须要防着小心撤退才是。”

楚伯颐默默地点了点头。

台上,掖梦山庄的随员已经将第五涛的身体放平,方才被白墨生指认给李成梁的掖梦山庄执事长老第五通志缓缓将插入第五涛脖颈中的短剑拔出,“噗!”涓涓地血液喷薄涌出,将台上一大片地染得血红。

第五通志强忍住泪水,厉声道:“庄主倒在竞技搏杀路途,当真英雄。掖梦山庄的弟子听令,收敛庄主遗蜕,整肃装备,回返开封!”

“是!”掖梦山庄弟子随员不过二十余人,齐吼声却如天际奔雷,惊人心魄。

白墨生眯缝着双眼,紧盯着应知非等人的一举一动。这些人对掖梦山庄的最大忌惮随着第五涛的倏然而逝也了去无踪了。掖梦山庄的人虽然有一种悲壮的团结,但是今日怕是很难走出这今月楼了。

白墨生在心中再次暗叹了严世蕃翻云覆雨的手段,今夜虽然他没有在台前出招,但是每言每行都扣中关要,连同诸派逐步将第五涛和掖梦山庄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只是这江飞飞为何心甘情愿地为严世蕃做这九死一生之事呢?如若方才第五涛的枪早出半分,江飞飞被洞穿的就会是心脏了。而江飞飞激怒第五涛的那几句耳语只怕也会随着第五涛的离世而永远不会为他人知晓了吧……

掖梦山庄的人整肃面容,忍住悲痛,收拾着第五涛的遗骸,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所依靠的脊梁已经很老了,庄主那不知何时已经被银色浸染的头发依然精致地被束扎着,只是上面印染上了点点斑驳的血迹。

今月楼的人在严世蕃的调度下小心地为江飞飞包扎着伤口,被封住穴脉敷上创药后的江飞飞因为失血已经昏死过去,面具下的脖颈也显得愈加苍白,不过性命并无大碍。

严世蕃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副精致的俊朗男子的面貌,可是极为突兀地是严世蕃的右眼窝如同深洞般漆黑无光,使得这副从左侧看去清爽神俊的容颜显得有些狰狞。

毫不顾忌所有人那惊诧不定的目光,严世蕃缓缓拱手躬身对江飞飞行了一礼,又旁若无人地从容将面具戴上,自始至终不见一丝面部的情绪波澜,转身带着洛白城和属下步入后堂。

“严世蕃这个人情卖得大了。”牧战不知何时又凑到了白墨生身边,“江飞飞虽然有传闻乃贱籍出身,为人喜怒无常,但是端得讲义气。严世蕃现在这么搞,江飞飞是插翅难飞被驱使的命了。”

楚伯颐抬眼瞧了瞧牧战,调侃道:“牧大军师,你倒是给我们讲讲今日我等如何全身而退?南彦峰刚才分出胜负之后就已悄悄离去了,等下这里必有大战。”

牧战自信地答道:“老楚,你这话太没见地了。有老白在身旁,我牧战还没怕过谁。再说了,方才你们不是已经让人去喊帮手了吗,我等纵然杀不出去,据守一时也不是难事。”

“成梁那边也未知情况,不能完全指望。等下如果各派发难,咱们还是需要护着掖梦山庄,这次的武具装备还未交割,事关抗倭大计,不容有失。”白墨生出言道。

不出白墨生等人所料,令长秋一挥手,十多名披着裘绒大衫的雪城弟子将掖梦山庄的人围在当中。

第五通志硬着声问道:“令城主,这是何意?”

令长秋冷然一笑道:“无他意,为吾儿报仇雪恨!”

“方才南都督不是已然分说,令公子乃是为水匪所害,我掖梦山庄也出手相助剿灭了!”第五通志回答道。

“哼!刚刚我雪城弟子弟子来报,据我雪城弟子调查,那伙水匪年年向你掖梦山庄上缴月利,帮内聚义厅可是有你掖梦山庄长老所题之字‘忠义为先’!”令长秋越说越有些声色俱厉。

顾不得寻找分辩令长秋托辞中的漏洞,第五通志横枪在手,低喝道:“御!”

掖梦山庄的弟子听令后纷纷从背囊中抽出被拆分的长枪组合好,横枪列阵,守卫着第五涛的尸首。

令长秋从容地看着第五通志等人所作的困兽之斗,挥手命道:“杀!”

雪城弟子也纷纷抽出雪城标志性的武器短刺,一拥而上,攻势如奔雷,个个直取掖梦山庄弟子的要害而去。

不过片刻,地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多人。

第五通志面上的青筋凸起,一跳一跳地击打着他的心神。

令长秋面色也是铁青,掖梦山庄的弟子在绝境中逆势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自己这次带来的都是雪城最精英的弟子,却仍旧死伤惨重。

令长秋转头对宋之虞和应知非低喝道:“助拳!”

宋之虞和应知非严肃地点了点头,不带迟疑,对着聚在自己身后的门人弟子命道:“杀!”

第五通志也未坐以待毙,对着此时还驻足在楼内未曾退走的并非大派三十余人喝道:“出手!”

只见那三十余顶着其他江湖散客名号进来的人士也从行囊中拿出长枪组合,瞬间也加入了战阵,分明是掖梦山庄之前埋下的暗子。只可惜第五涛已然饮恨,这些暗子的宿命只会是被牺牲。

一时间,朔枪的寒芒、短刺的冷光、马刀的赤锋还有盐帮帮众五花八门的武器在灯火的掩照下熠熠生辉,楼内光芒交错,恍如白昼。

此时的对战不似方才高手切磋,尚有些许试探,双方剑剑直取要害,拳拳直冲心窝,惨烈异常。又不过是须臾功夫,双方各自还伫立在场中能够一战的人都只剩十数人。

白墨生的心猛然跳了跳,双方的剽悍着实也让他心惊。不过此时的火候差不多了,墨阁实力未损,出手拦下令长秋等人会让其等投鼠忌器,救下第五通志等人也可保武具交割仍然能够顺利进行。高唱侠义,舍己为人这等理念或许还植根在白墨生心中,但是现在他已经是墨阁掌阁使,不能不顾大局大势,若是李成梁在此,或许白墨生还能借由李成梁之口早早相助掖梦山庄,只是事已至此,非愿所能改。

“诸位,今日之事多有误会。我墨阁当初所查也未能核实那水匪是否真与掖梦山庄有所谓龌龊。还请各位稍安,放下兵刃,查明事实,解开误会才是。”白墨生出声道。

“这位朋友又好生没来由地让我等停手!血仇已结,怎会轻易罢手!如何对得起我弟子之英灵!”令长秋厉声道。

“不错!墨阁的朋友既然作壁上观,此时就不要来管我掖梦山庄自家的事了!”第五通志抹了一把面门上的血迹,低声喝道。

白墨生被两人一阵呛声,也不尴尬:“两位所说各有道理。只是再杀下去就不只是两败俱伤,而是鱼死网破了。墨阁历来以侠道为先,令城主为子报仇,掖梦山庄护卫第五庄主,于侠义道皆无差错,故而方才未想阻止。可是如今血溅八方,非侠所愿也,还请各位住手。”

“你这人是哪个?姓甚名谁?你们巨子都没发话,这哪儿轮得着你出声?”宋之虞不屑地说道。

“在下墨阁新任掌阁使白墨生,履新不过旬月,宋帮主未能识得也是正常。”白墨生倒不以为忤,淡然地回答道,“不知白某的建议,几位思量的如何?”

“师父!”一道青年清脆的嗓音响起,伴随着隆隆的脚步声锤门而入。

诸人转头,白墨生和楚伯颐都面带慈祥地看着来人――正是李成梁,而在李成梁的身后,跟随着六七十名身着青墨袍的墨阁弟子和十几名墨青袍的墨阁精英弟子。乌泱泱的人群抵围住了楼门,站到了楼前庭院的空地。

“墨阁打得好算盘,这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啊?”唐青嫣轻声叱喝道。

“唐姑娘,话不可轻言。你家老子都没出来只派你一个小毛丫头,你真以为自己能当得住市面了?”牧战一句话把唐青嫣顶了回去。

唐青嫣娇容面色转青,说道:“牧阁主,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莫做那老不修的模样!魁星阁弟子,现身!”

“噔、噔、噔”一阵近乎微不可闻的砖瓦响动声从众人头顶传来。

李成梁一头雾水地扫了一眼楼内的众人和地上的尸体,倒没太在意响动,只是暗暗有些犯恶心,毕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尸体,但是凭借十岁就敢上山猎杀野猪的孩子淘,还是强压住了对血腥气的反胃感。右手紧紧地握住剑柄,心中不断默念着白墨生传授的剑诀精要,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嗒啦!”一片砖瓦正落在了李成梁的身边,“噌”――李成梁立刻拔剑出窍,抬头一看,惊得猛一缩脖子,差点将脖子缩回衣襟离去了――只见今月楼二楼的屋檐上出现了数十道黑影,显然都是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好手,不然不会都快到近前了李成梁还未有太多察觉。若但是如此还罢了,这些人手里明晃晃地拿着白墨生曾讲说过的魁星阁独门暗器“千机扫”,暗银色的弩箭尖在月光的映照下蒙上了一丝朦胧的光辉,闪着吞尝鲜血的欲望。

场面一时出现了僵持,令长秋等人的弟子与掖梦山庄的人拼杀了个两败俱伤,墨阁虽然李成梁带来了众多生力军,魁星阁却也潜藏着这许多的暗器好手。

“诸位住手,怎得严某不过去照顾江掌柜片刻,这楼里却成了这般形势。”严世蕃和洛白城不知何时从后堂走出,一脸无辜不解地说道。而李成梁隐隐觉察到严世蕃面具下凌厉的目光刺向了自己。

“严公子,你毕竟还是这今月楼主人,今日第五庄主身殒已是江湖不幸,又有这许多流血,还请严公子排解一二。”沉默许久地楚伯颐出声道。

“好说好说!”严世蕃满口答应,“如此吧,严某瞧见门口那位小兄弟器宇轩昂不同于常人,洛阁主,据闻那位小兄弟是这位墨阁新掌阁使的高徒,便请你屈尊指教一二吧。楚掌尊,只要那位小兄弟能在洛阁主手下走上三合,严某便尽力劝解令城主等不要在与第五长老为难,意下如何?”

“这……”楚伯颐犯了难,李成梁是白墨生的爱徒,现下摆明了是个死局,李成梁虽然被承认能做这活眼吗,但要去到洛白城手下过招,死生难测啊。

“成梁,师父的剑借给你一用,且去请洛阁主指教一二,无须担心!”白墨生自信地答道,唤过李成梁,将腰间佩剑授予李成梁,“记得师父教过你的。”

李成梁迟疑地点了点头,接过剑来,被白墨生一把推上了高台。

洛白城面色淡然地走到李成梁对面,剑未出鞘,拱手道:“小兄弟,出剑吧。”

李成梁也算干脆,抽出白墨生的剑,手挽剑花,低声道:“此剑铭曰章武,蜀汉帝刘玄德佩剑,剑长三尺一寸,请赐教。”

洛白城不答话,摆手随意一礼。未等李成梁反应,“呜呜”的破空声已经响起,洛白城手执未出鞘的乘胜万里伏直戳李成梁心口。

李成梁未及反应,只能横剑一挡,借力后退数步,勉强算是接下了这第一招。

眼见李成梁连准备都未做及,身形仓惶,洛白城纵身踏步,手腕一抖,改刺为撩,剑鞘直冲李成梁丹田打去。

白墨生眼皮跳了跳,冷眼扫了一眼严世蕃,并没有作声。

李成梁提剑准备撩挡开来袭剑鞘,不料其中蕴涵的力势非自己功力所及,略改变方向的剑鞘集中李成梁胸口,“噗!”李成梁喉中一甜,一口闷血喷出。

“成梁!”楚伯颐关切地喊道。

李成梁用剑鞘支撑着站了起来,瞧了瞧台边各派弟子的尸体,瞧了瞧门口的墨阁弟子,瞧了瞧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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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救成梁双龙峥嵘显 息帝怒厂卫捕风波

“何时的事?成梁被何人掳走?”白墨生急声问道。

“回阁使,是半个时辰前,在去西江米巷的路上。据当事弟子所言那贼人乃是一名面如重枣,身着汉制宽袍的老者,打昏了几名弟子,待他们醒来,李香主已经不见了。”墨阁弟子回答道。

“玉穹英!”白墨生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等速归驻地,商议对策!”楚伯颐说道。

白墨生摇了摇头:“不,现在不过过去半个时辰。现在卯时,西江米巷乃是西城官员入府衙的必经之地,诸卫衙门都已经开门,堂官来往车马密集。玉穹英必然不会东去大明门和东江米巷,只会去玉族在京驻地。谢帮主,您乃此地帮会龙头,还请告知玉族在京的可靠据点。”

谢怀远略作沉吟道:“据谢某所知,玉族在顺天府唯有西长安街徽玉钱庄一处。”

“距此不远,我等速去。”楚伯颐接口道。

一路无话,谢怀远似乎知晓玉族和白墨生的恩怨,只是目光闪烁地端详了几眼白墨生,并没有开口多言。

西长安街与宣武门里街交汇处西北百步街面,一座两层的楼阁伫立,碧瓦朱檐,雕梁绣户,门上一枚黑木匾额,上书淡金色汉隶大字“徽玉钱庄”。

店门口的两个素衣伙计在路面上洒了些水,清清灰尘。

两座精致的衔玉石狮子伫立门两侧,双瞳炯炯,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你说今晨掌柜带进来的那是什么大人物啊?怎得一句话,今天就不做活计了。”一个面相年轻的伙计一边把半个时辰前刚刚拆下的门板拼回去,一边对另一人嘟囔道。

另一个略年长的伙计点了他脑袋一下:“你小子安心干活,那一看就是不得了的人,犯得着你操心这些事儿。”

年轻伙计乖巧地点了点头,加快了手上干活的速度。

“你这么急干嘛,虽然今儿不上工,等下你去厨房拿点粥,给后院西厢房的人送去。”年长伙计锤了锤腰,说道。

年轻伙计应了一声,小声嘟囔着:“明明是掌柜交给你的,又要偷出去喝酒。”

但是抱怨归抱怨,年轻伙计还是在栓上门闩后到厨房盛了一碗小米粥,快步推门走入西厢房。

只见西厢房内有一个面容清秀,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被五花大绑地拴在屋内的一根立住上,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过的抹布巾。

伙计心中一惊,转身出门看看没走错房间,心中又骂了一次坑害自己的伙计,硬着头皮走进厢房内。

“这位小兄弟,别瞪着我,得罪了徽玉钱庄被抓进来的人我还没见过有谁或者出去。你也不用害怕,我这不是给你送饭来了吗?虽然是第一次,但是一回生二回熟嘛。你多担待,去了黄泉路,要念我的好,不是我害死你的!”年轻伙计一边把粥放在桌子上,取下男子嘴里的抹布巾,一边没头没脑地说道。

年轻男子被伙计这一通话说得有点懵,但是很快回过神来:“徽玉钱庄?这是什么地方?玉族的那个老家伙人呢?要不是我李成梁与天下第一高手刚刚大战一场,身有轻伤,必斩你个老匹夫!”

原来,这就是被玉穹英抓来的李成梁。

年轻伙计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一下,紧张地捂住李成梁的嘴:“小祖宗,在这徽玉钱庄姓玉的都是活祖宗,是要命的!你要找死别在这乱骂,万一把小哥我搭进去。”

李成梁面色怪异地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胡言乱语的人,昂了昂头示意知道了。

年轻伙计这才缓然放下手,端起桌上的粥,要喂李成梁。

李成梁面带惊疑地说道:“你干嘛?要毒死我?还有没有王法了?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

“我的亲哥,我这是被吩咐来喂你吃个早饭。你不要这么怕,按照我以前的观察,一般他们都是到晚上才把人弄死。不信你看我喝一口!”伙计又有些慌神,面带无奈地喝了一口厨房那些喂猪的熬的有些梗嗓子的小米粥。

“咳咳!可能确实有点呛,但是绝对没有毒。”伙计耿直地大饮一口,呛得自己咳嗽不止。

李成梁抬眼瞄了一眼那熬的有些发黑的小米粥,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那个伙计:“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我呀,我叫玉中贤,京师徽玉钱庄的外事伙计。”伙计一脸憨厚地自我介绍道。

李成梁语气古怪地问道:“你姓玉,那你不是也是活祖宗之一?”

“哦?好像是?不过我娘说过我爹过去犯了错,所以我现在能混个伙计当要好好感谢玉家掌柜的,我也立志要好好干,早日当上柜台的伙计,每天能数那许多银钱!”玉中贤一边说,眼中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闪闪发光。

“玉兄弟,你帮我解开绳子,我带你找到我师父,到时候保你坐拥金山银山!”李成梁一看这伙计呆得惊天地泣鬼神,想法的跳跃比墨阁轻功“云海探风”都快,赶忙出言相诱。

玉中贤思索了一下,略带迟疑地说道:“可是李哥交待过,凡是被关在后堂的都是要上路的人,我要是把你放了我怎么办呢?”

李成梁一见有门,面色愈加陈恳:“你想想,你们上面管事的人能让你给我送吃的,又不是断头饭,像是要干掉我的样子吗?大家只是有些,你把我放出去,我跟你们管事的分辩清楚,误会解开,皆大欢喜。到时候我和我师父必定带着大把的金银来感谢你。”

玉中贤恍然道:“对啊,以往也没听说给关在后堂的人送饭的。你当心着点手腕,我给你把绳子松开,咱们去前堂找掌柜的去。”

言罢,玉中贤走到柱子后给李成梁松绑,但是解到一半,玉中贤突然道:“不对,险些被你这卑鄙小人骗了,你方才还要斩玉族的人,肯定不会是误会。”

李成梁双臂一抖弄用力,半解的绳索瘫软一地。一个环步,扣扼住玉中贤的喉咙,低声道:“小兄弟,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虽然你方才想让我喝那黑乎乎的东西,但是看着你还算坦诚的份上我就不与你为难。乖乖睡一会儿吧!”

李成梁化掌为刀,横劈在玉中贤后脑,将其弄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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