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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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和尚的哀鸣

那一日,江山小雪。

北溟浩瀚,鲸龙潜伏,一座座太古冰山漂浮银蓝色浪涛之上,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玉龙碎鳞,三条舟船逆风而行,如箭矢穿波跨浪,穿行座座冰山,一路径直向北。

一条舟船长不过十尺,船体尽成青色,乃一根万年古松树干整体抠成。

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驾驭木舟,一名青年道人盘坐船头,手持玉箫,吹着一首淡淡雅雅的曲子,飘逸出尘宛如仙人。

一条舟船长达百丈,船体为青铜铸就,前后三重船楼,通体雕刻无数鬼神图案,威严而狰狞霸道。

舟船甲板上,矗立着数百身披重甲魁梧大汉,一个个生得威武霸道,周身杀气腾腾。

一名比寻常人高出将近两尺的壮汉裹着一裘白虎踏云战袍,手持两丈四尺白虎戟,面带冷笑左顾右盼,顾盼之间眼眸中寒光四射,目光宛如实质,端的气势逼人。

一条舟船长有一丈六尺,船体呈淡金色,却是一根根晶莹剔透宛如金色琉璃的骨骼拼凑而成。

这条舟船并无人驾驭,船上唯有一名身穿雪白长袍的俊俏僧人盘坐。

头皮刮得溜光,头顶有九颗淡金色戒疤的僧人面带微笑,双手捧着一卷青色树叶钉成的经卷,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的诵读着。

青年道人箫声响起,曲调婉转波折间,舟船下方隐隐就有云气晃荡,舟船的速度就一点点不断提升。

俊俏僧人诵读经文时,每一字、每一词出口,骨舟光芒就微微闪烁,每次闪烁,骨舟都骤然向前奔驰数百丈。

那壮汉所乘青铜巨舟却无任何神异表现,只是道人、僧人所乘坐舟船还要绕过一座座巨型冰山蜿蜒前行,他所在的巨舟却是蛮横无比直接撞过。

无论百多尺的小冰山,还是千多丈的大家伙,这条巨舟速度丝毫不减径直穿过。

从高空俯瞰,三条舟船各有神通,大致上是齐头并进,谁也甩不下哪个。

船行不知数万里,绕过一片盘桓洋面如长城的冰崖,前方天色豁然敞亮。

风不动,雪消停。

茫茫洋面上白雾升腾,刺骨寒气凭空萌发,在洋面上凝成了一朵朵巴掌大小,白色的冰晶莲花。

三条舟船放慢了速度,缓缓的从洋面上划过。

船体撞击洋面上凝聚的冰晶白莲,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响。

这一片海域,天、水尽成一片银蓝,高空不见云彩,一轮大日懒懒悬挂在极远极远的天边,阳光被空气中无数细碎的冰晶折射了无数次,一轮轮七彩虹霓宛如海市蜃楼,在众人身边盘旋闪现。

向前再行数千里,一只巨掌从海水下突兀探出。

此处海水极其清澈,无鱼,无虾,无鲸、蛟、鳌、龟之属,就连一片海藻都踪影全无。

透过海水,可见一尊极大、极大的道人石雕静静的盘坐在深不可测的海水中。

这石道人,也不知通体有多么大小。

单单他探出海面的那一只手掌,手掌心的面积,就有数里方圆。

道人掌心,托着一座通体五色的大山。

大山之巅,站着一尊四面八臂、面容狰狞的百丈巨人。

这巨人身躯残破,通体密布无数大大小小的透明窟窿,透过那窄窄的、锋利的透明伤口,可见体内五彩晶莹宛如琉璃宝珠的五脏六腑。

岁月不知过去了多久,这巨人体内,依旧有黑烟、黑炎不断冒出,透过一个个伤口,宛如蒸包子的蒸笼一样,腾腾的向四周散发。

在这巨人面朝北面的那张面孔上,他嘴里一根莲茎蜿蜒生出,一路向上生长,长到了他头顶上,绽放开了一朵方圆有十几丈的红莲。

三条舟船在石道人探出海面的手掌附近停下。

道人、壮汉、和尚,三人同时向那石道人的手掌、手掌上的巨汉、巨汉嘴里叼着的那一朵莲花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腾空而起,轻轻巧巧的落在了那一朵盛开的红莲上。

千瓣红莲,中间莲台方圆不过三丈,一名生得姿容绝美、端庄神圣的女子,静静的盘坐在莲台正中。

她发髻高挽,一裘白裙,通体披挂着无数璎珞宝珠,左手托一净水钵盂,右手结不动印,轻轻向前点出。

女子双眼紧闭,暴露在外的、白皙润泽如象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尽是裂痕。

一如一尊被不小心打碎的白瓷宝瓶,却因为某种奇异的力量,依旧紧紧的粘合在一起。

她的右手不动印前,一缕淡淡的紫色光气若隐若现。

光气长不过三寸,比头发丝还要细千百倍。

一股可怕的凌厉锋芒,不断从那光气中缓缓渗出,一点点的侵蚀着女子的躯体。

道人、壮汉、和尚飞身上了莲台,他们凝气、屏息,战战兢兢的看向女子指尖的那一缕紫色光气。

‘啵’的一声脆响。

紫色光气悄然崩碎。

女子通体披挂的璎珞宝珠同时‘咔咔’碎裂,各色碎片‘噼里啪啦’的洒了一地都是。

‘咔嚓’一声,下方支撑这一座红莲的四面八臂巨汉的躯体,骤然裂开了七八条从头到脚、几乎将整个身躯撕裂的巨大裂口。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下方的石道人通体,也不断出现一条条大大小小的裂痕。

道人微笑,用力挥动了一下手中玉箫:“挡住了!”

壮汉狂笑,他原地跳起,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哈,挡住了!”

僧人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向那浑身密布无数裂痕的女子顶礼膜拜了下去:“善哉,挡住了。”

道人微笑,摇头,向那盘坐在莲台上的女子稽首一礼,然后脚踏清风,飘然回到船头:“清风,明月,速速归去。我等道途,成矣!”

那大汉带着一道狂风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青铜巨舟的船头。

他手舞足蹈的大吼:“速速归去,速速归去。嘻,牛鼻子,死秃驴,这道途,还是要争一争。”

数百彪猛大汉齐声狂笑,笑声中,青铜巨舟急速调头,带起一道狂飙急速远去。

和尚站在莲台上,俯瞰着两条远去的舟船,轻轻的摇了摇头:“你等且去,却也不急一时。我教先贤骸骨,自当恭迎回山则个。”

和尚微笑,摇头,然后再次向那女子顶礼膜拜,喃喃念诵一篇超度经文。

两条舟船已然远去,视野中再不见丝毫踪影。

和尚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金色锦缎,又朝着女子拜了又拜,毕恭毕敬的走到她身前,正要捧起她的身躯,一声轻笑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噗嗤’一笑,声音甜美而柔媚,端的是销魂蚀骨。

和尚瞳孔骤然一缩,就听到身后一声娇滴滴的呼喊声传来:“相公,我们配对耍子来?”

漫天七彩虹霓缓缓旋转。

洋面上,朵朵冰晶白莲轻轻对撞。

和尚一声凄厉的惨嚎响彻云霄,然后再也没有半点儿声息。

巨大无比的尸道人、身躯魁伟的四面八臂巨汉、莲台上的女子,同时在和尚的惨嗥声中崩塌、瓦解,坠入深渊。

微风吹过,寒气萌发,洋面上朵朵白莲凝聚。

银蓝色洋面上,映出了一双艳红色的绣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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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学正的哀鸣

江山大雪,雪笼镐京。

万古名城镐京,乃十八朝之古都,世间城池,尊贵莫过于它,风流自然也莫过于它。

镐京城内,纵横各四十九条人工城内运河,将四四方方的镐京城,分成了两千多个大小不一、同样四四方方的坊市。

镐京宫城,当今天子之居所,就在城北四条运河围绕之中。

距离宫城最近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大坊,这四大坊内,尽是大院朱门,里面住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开国元勋。

民安坊,最西北角,距离宫城最近的区域,一座老大的宅院被青松翠柏环绕,饶是寒冬腊月遍地雪白,整个占地上千亩的宅院依旧绿意葱茏,朱门、碧瓦、白墙、绿树,通体散发出一股子古老尊贵的味儿。

这是莱国公府,大胤武朝开国武勋之家。

近些年来,莱国公府族中儿孙多不成器,略有些走下坡路。但,老祖宗豁出去性命打下的家底子放在那里,纵然稍有破落,那顶级豪门的气派,却是丝毫不坠。

莱国公府东北角,祖宗祠堂的隔壁,圈出了老大一块四四方方的地盘。

这里建了几座四平八稳的大瓦房,一律是水磨青砖铺地,雪白的细纸糊墙,天棚是用带香味的细木条拼织而成,用木条的天然条纹,拼出了偌大一副鲤鱼跳龙门的图像。

大瓦房四壁,都有澄透的大水晶窗,天光透过大块水晶照了进来,屋子里丝毫不显昏暗。

偌大的房间下面,烧了火龙,大冬天的,屋子里依旧是热气腾腾暖和得紧。

这里,就是莱国公府的族学。

莱国公府,每年在族学里洒下大把银子,聘了一些颇有名声的先生,但凡一应莱国公府的直系旁支,乃至亲眷亲友,所有子弟年满五岁后,都可来族学读书。

一间大瓦房中,一张张书案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案上堆积着各色书本,放着文房四宝。

书案后,一张张凳子上,端坐着莱国公一脉,年龄从十四岁到十八岁的一众年轻族人。教室宽敞,空间极大,莱国公一脉适龄的年轻族人,总数将近两百,悉数在这教室里坐着。

卢仚满头长发扎了个大马尾,穿着一件青布的对襟大棉褂子,双手揣在松松垮垮的袖子里,坐在房间的最后一排角落里,透过水晶窗,看着对面教室屋檐上几只蹦跶来去的麻雀。

已然腊月,临近小年,族学一年的课程算是到了头,今日之后,就是长达一月的冬假。

两日前,族学组织了年底的考评,今日正是出成绩的日子。

教室的最前面几排,那些个出身莱国公府旁系,还有几分上进之心的小子,正紧张兮兮的看着前方讲台后的族学学正。

教室的中间位置,十几个身穿绫罗绸缎,身边有小幺儿伺候着的直系公子,正犹如一摊猪肉一样瘫在座位上,绞尽脑汁的琢磨着稍后去哪里、找哪个、做什么有趣的消遣。

教室的最后几排,也就是和卢仚比邻的那几排位置上,一些同样出身旁系,但是家中颇有几分财力、势力的小子,连同一群来族学蹭读书的亲友子弟们,一个个嬉皮笑脸的做着鬼脸,用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的暗号交流着。

偶尔,可以听到他们的几声低声笑语。

比如说,‘小桃红的胸脯’、‘小柳绿的粉臀’、‘某位嬷嬷好腰力’、‘哪位大茶壶养得好大龟’等等。

端坐在讲台上的族学学正,乃是莱国公府的近支族人,年近四十的卢俊。

十年前,卢俊被莱国公府举了孝廉,得了官身,很是气派过一段日子。但是好景不长,在任上有了巨大的钱粮亏空,却不知那公库钱粮究竟去了哪里,自己又没有力量填补窟窿,一朝事发,差点儿就丢了脑袋。

亏着莱国公府的关系,卢俊倒是没有被定罪,但是官职却是丢了。

莱国公府免了卢俊的罪,却不会替他填窟窿。

而当今天子,却是一个极看重钱财、极会经营敛财的奇葩。

卢俊身上背着巨大的钱粮烂账,除非他补齐了窟窿,否则终身复起无望。

所幸卢俊在莱国公府中,和几个正房直系的老爷有些交情,他也有几分文章华彩,也就委委屈屈的进了族学,承担起为莱国公府教育子孙、培养人才的重任。

生得颇有几分英俊清秀,两侧鬓角略显花白的卢俊也懒得管下面那些胡闹腾的小子。

国公府的直系公子们,他不敢管。

那些不成器的旁系子孙和外来户,他懒得管。

前面这几排坐着的,还有几分上进之心的小子,不需要他管。

懒懒散散的吐了一口气,端起小紫砂茶壶抿了一口老白茶,卢俊慢悠悠的从讲台下面,抽出了一个水牛皮制成的书囊,取了厚厚的一叠考卷出来。

“今年年试,成绩大体,和往年相仿。”

“尔等,切要铭记先祖富贵得来不易,需要勤勉读书,切不要堕了泾阳卢氏莱国公府一脉的赫赫威名。”

“哪,卢逊,上上。”

“哪,卢谦,上中。”

“哪,卢慎,上下。”

卢俊慢悠悠念出族学一众小子的年考成绩,那些小子无论直系、旁系、外来户,一个个走上前来,接过卢俊手中考卷,或者喜笑颜开、或者嬉皮笑脸、或者愁眉苦脸、或者混无所谓的回到座位。

卢俊一个一个名字念着,到了最后,他抖了抖手中最后一张卷子,换了一张嘴脸:“卢仚,下下。比起前两年,你是没有丝毫进展。看看你最后一篇最紧要的道论,你又是答非所问,一派胡言。”

卢俊用力敲了敲讲台,声色俱厉的指着面无表情的卢仚呵斥道:“你前年如此,去年也是如此,今年还是如此。你这般下去,可对得起族里每月补贴的银两、米粮么?”

卢俊盯着缓缓站起身来的卢仚,厉声道:“这世道,文教弟子最是尊贵,读书做学问,才是真正的光明前途。这学问上的勾当,其他尽是基础,唯有道论才是青云大道。”

“任凭你生得油头粉面,一副好皮囊,做不出好的道论来。嚇!”

卢俊将手中卷子,轻飘飘的往前一丢,任凭其落在了地上。

他指着卢仚,语气越发激烈的大声训斥:“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年年不见长进,可见你是个废物种子,只会给泾阳卢氏丢脸的腌臜废物。”

卢俊的骂声越来越激烈,口水星子喷出了老远。

卢仚轻咳一声,缓步上前。

课堂中骤然静了一静。

无论是公府的公子,还是那些远亲近亲,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身高近九尺,比寻常人魁梧、精神许多的卢仚。

卢仚捡起了地上的卷子,将其卷成了一个圆筒,好似握着一根棍棒一般,轻轻的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他带着笑,不断的向卢俊点头:“先生责怪的是。”

卢俊不为卢仚的笑容所动,他的训斥越发的尖酸,刻薄,甚至是有点恶毒了。

“以我看来,你竟是不用读书了。”

“你若是舍不得族学里每月发放的银钱、粮食,你干脆奏明了大老爷,出去做点活计谋生,岂不是比在这里虚度时光来得好?”

“你留在族学里,不仅仅是自己丢人,竟是连卢氏族学都被你牵连,受人嘲笑了!”

“偌大的镐京,这么多大家大户,哪家族学,有你这般连续四年,都是下下考评的蠢货?”

“因为你,我出去和同年们饮酒,竟都是丢脸的了。”

“好在你阿爷死得早,你爹或许也已经死了,不然见你这般模样,岂不是生生被你气死?”

卢仚目光清幽如寒冰,面带微笑,静静的向卢俊稽首行礼,转身走回了自己座位上。

见到卢仚这等模样,卢俊的训斥更是犹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差点就是破口大骂起来。

族学里,那些卢氏嫡系的公子哥,还有那些顽劣的旁支、外戚们,一个个指着卢仚‘嘻嘻哈哈’,尽情的配合着卢俊取笑他。

当天夜里,莱国公府族学的一应大小学生,凑了一笔银钱,在民安坊东面,隔了一条城内运河的安乐坊,最大的一栋酒庄‘和风细雨楼’中,办年底谢师宴,请族学的一众先生,以及学正卢俊和几位族中学监大吃了一顿。

酒宴未完,一如前两年,卢仚推辞不胜酒力,悄然离席。

酒宴毕,卢俊和一众先生呼朋唤友,又跑去和风细雨安乐楼附近的明月阁好生戏耍了一通。

深夜时分,喝得酩酊大醉的卢俊离席,拒绝了身边的秀女搀扶,摇摇晃晃的,径直一人去外面更衣。

骤然间一声惨嚎冲天而起,卢俊的哭喊声响彻明月阁。

“我的腿,我的腿,腿,腿……这地,怎生这般溜滑?”

隐隐,有人惊叹:“这,这是第三次了!卢兄,何其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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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主母召唤

大胤武朝,嘉佑十八年。

腊月二十,镐京,大雪。

刺骨寒风呼啸着冲进镐京的大街小巷,从路边富贵人家的园子里,卷出了片片梅瓣,混着鹅毛雪片,纷纷扬扬的扫过一片片庭院、屋瓦。

镐京皇城东南,是一品上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大坊的民安坊。

民安坊的东侧,隔着一条宽有数里的人工运河,则是二品上坊安乐坊。

安乐坊,多贵人。

能在安乐坊扎下基业的,多为朱门紫袍的豪门大户。

最近些年,安乐坊中最有名,最奢遮的大人物,莫过于天恩侯卢旲(tai,通‘大’,通‘日光’)。

占地近千亩,气象恢弘的天恩侯府北面,是侯府后街雨露胡同。

整条后街长近三里,街道南北尽是一座座整整齐齐的院子,居住着泾阳卢氏天恩侯府一脉的各房族人。

雨露胡同最西端,靠着安乐坊一号运河码头,有一处小小的院子。

天寒地冻,运河已经冰封。

天色刚亮,一队队雪橇被膘肥体壮的雪地犬拉拽着,运载着小山一样的柴薪、食盐、米面等日用品,如梭子一般在宽有数里的运河冰面上奔波。

雪橇摩擦冰面的‘嘶嘶’声中,乌黑油亮的长发扎了个单马尾,裹着一件薄薄的青布对襟大棉褂子的卢仚(xian,通‘仙’),拉开小院北面正房的房门,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凉刺骨的寒气。

寒气入腹,浑身一片清凉,卢仚刚毅端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

慢悠悠走出房门,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卢仚抬起头,看了看彤云密布的天空。

“呵,瑞雪兆丰年。”

“嚇,呸,呸,错了,错了。应当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哪!”

扳着手指,卢仚喃喃念叨着。

“嘉佑十五年,谢师宴后,酒后滑倒,折了左小腿。”

“嘉佑十六年,谢师宴后,下楼滚倒,折了右小腿。”

“去年的昨日,依旧是族学年底谢师宴后,如厕摔了个大劈叉,折了左大腿。啧,可是你依旧毫无悔过之心。”

“要不,今年就,三腿齐折?”

卢仚微笑,掐指比划着。

“学聪明了呀,昨天族学散学,你说身体不爽利,将谢师宴改到了今天晚上。”

“避开了昨天,你能避开今天?呵!”

“要不要三腿齐折呢?”

“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也就是故意难为我,连着四年,给我出了四道没法做、不能做、做了就惹祸招灾的道论题嘛!”

“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我平日里在族学,在族中,都是平平淡淡,平凡无奇的透明人。”

“你无缘无故的刁难我,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什么仇,什么怨?”

低声念叨中,卢仚走到了小院里的水井旁。

大冬天的,卢仚扒光了身上衣衫,抓起水桶,从水井中打了一桶水,劈头盖脸的泼在了自己身上。

如此连泼了七八桶水,浑身热气升腾的卢仚用手指蘸了点粗盐,狠狠的刷了刷牙齿。

刷牙完毕,身上的水已经被体温蒸发殆尽。

卢仚迎着寒风用力的舒展身体,打了个惬意的呵欠,这才将衣衫重新穿上,大步走到了院子的东边。

在东厢房的角落里,这里种了一小片翠竹,虽然寒冬大雪,这一小片竹子依旧青翠欲滴。

卢仚‘嘶嘶’了几声,在被积雪覆盖的竹叶浓密处,一条拇指粗细,三尺多长的小蛇就轻灵的盘着竹竿游了下来。

这条小蛇通体碧绿,鳞片如宝石一般晶莹剔透,没有一般蛇类的阴森狰狞,反而显得有几分灵性可爱。

如此寒冬,普通蛇类早已冬眠冻僵,这条翠蛇却机灵活泼得很。

翠蛇顺着竹竿滑到了卢仚面前,张开精致的小嘴,‘嘶嘶’吐了吐信子。

卢仚从袖子里掏出了两枚新鲜的鸡蛋,翠蛇前半截身体快若闪电向前一扑,就将两颗鸡蛋生生吞了下去。它摇曳着身体,轻轻的磨蹭着卢仚的手掌,显得格外亲昵。

“去,去,好生歇着。”

卢仚拍了拍翠蛇的脑袋,转身走向了后院。

卢仚的这院子,北边一溜五间正房的后面,有半亩大小的一块土地,平日里种了些常见的蔬菜瓜果,如今已经被雪厚厚的盖了一层。

后院正北面,卢仚挖了个一丈见方的水坑。

大冬天的,这水坑里三尺多深的积水已经冻成了冰块。

一只磨盘大小,通体乌黑的鳄龟懒洋洋的趴在冰上。

听到卢仚的脚步声,鳄龟探出了长脖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黄豆大小的眼珠乱转,显得格外灵动,甚至很有几分奸猾。

卢仚蹲在水坑旁,掏出了两块新鲜的瘦猪肉。

鳄龟张开大嘴,一口一块,将两块拳头大小的瘦肉吞下,向卢仚轻轻点了点头,又将脑袋、四肢缩回了龟壳里,静静的趴在冰面上。

卢仚伸手,摸了摸鳄龟嶙峋、扎手的背甲,起身走向了院子西侧。

院子的西边,西厢房的角落里,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棚。

一头通体洁白,体型圆胖如球的兔狲(猫科,凶猛)正懒洋洋的趴在窝棚里,见到卢仚走了过来,这家伙瞪大蓝幽幽的眼睛,很是不客气的‘哈、哈’吼了两声。

卢仚急忙掏出了两块鸡胸肉,两颗鲜鸡蛋放在了这兔狲的面前。

“大爷,您先吃着,待会不够,您再招呼小的!”

“不打扰您用餐了,您慢慢享用哈!”

卢仚朝着兔狲谄媚一笑,伸手狠狠的在它身上撸了两把,又掏了掏它的下巴,笑呵呵的迈着小碎步,在兔狲不耐烦的‘哈哈’驱赶声中,一溜烟跑向了院子的正南方。

兔狲一爪子按在了一块鸡胸肉上,眼珠朝着卢仚的背影歪了歪,从鼻孔里喷了口冷气。

正南方的杂物房屋檐下,挂着一个通体精钢锻造的大鸟笼。

一支通体火红,不见丝毫杂色,体长能有一尺上下,尾羽长度超过一尺半的大鹦鹉站在鸟笼里,歪着脑袋看着小跑过来的卢仚。

“你妈炸了!”

“你妈炸了!”

“你妈炸得稀碎了!”

大鹦鹉突然开口,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嚎叫着。

“哎,来了,来了!”

卢仚急忙跑到鸟笼旁,掏出一大把干果仁丢进了鸟笼的食盘里。

大鹦鹉斜着眼瞥了卢仚两眼,浑身羽毛抖了抖,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啃起了干果。

“你们都是爷!”

卢仚指了指东边的那一丛竹子,指了指北面的水坑、西面的窝棚,伸手进鸟笼,狠狠的捅了捅大鹦鹉肥嘟嘟的肚皮。

“你们一个个,我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还是大黄憨厚!”

卢仚叹了口气,拍了拍手,走进了杂物房旁的厨房。

一阵响动后,厨房的烟囱里飘出了一道淡淡的烟柱,不多一会儿,就有一股子肉粥的香味在小院子里飘荡。

一条站在地上,头颈几乎有人腰高,从头到尾长近七尺,通体黄毛油光水亮,长的是膘肥体壮精神完足的大黄狗叼着一个硕大的铁盆,慢悠悠的迈着四方步,从正屋中走了出来。

这大黄狗叼着铁盆,慢悠悠的走过小院,静静的蹲在了厨房门口。

一刻钟后。

大黄狗趴在地上,很是从容的舔着铁盆里的肉粥。

它的肉粥里,还窝了几个鸡蛋,肉香、蛋香、米香混在一块,端的香气扑鼻,煞是引人口水。

卢仚端着一个白瓷大海碗,蹲在大黄狗的身边,也不用筷子、汤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肉粥。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那头兔狲吃饱喝足,抖动着浑身肥肉走出了窝棚,绕着小院转起了圈子,一副地主老财巡视自家田土的嘚瑟模样。

大鹦鹉同样吃饱了干果,浑身短毛竖起,将脑袋从鸟笼的栅栏缝隙里挤了出来,朝着那饭后绕圈消食的兔狲挑衅。

“妞,给大爷我笑一个!”

兔狲浑身长毛炸开,犹如一道球形闪电狂奔而来,猛地跳起来几尺高,一爪子扣在了鸟笼上。

就听‘叮叮’几声响,这兔狲的爪子在鸟笼上拉出了几点小火星。

一丛浓密的竹叶中,翠蛇鬼鬼祟祟的探出头来,朝着这边窥视着。

大黄狗吃完了铁盆里的肉粥,抖抖身上长毛,站起身来,朝着鸟笼里的大鹦鹉‘汪汪’吼了几声。

大鹦鹉偃旗息鼓,将脑袋缩回了鸟笼。

大黄狗走到炸毛的兔狲面前,一爪子按在了兔狲的脑袋上。

原本凶神恶煞的兔狲气焰全消,浑身长毛一根根柔顺无比的贴回了身体,‘喵喵’叫着,将脑袋在大黄狗的狗腿上蹭了又蹭。

卢仚也正好喝完了粥,他抓起大黄狗的铁盆,走向了院子角落里的水井,顺路在兔狲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大黄狗瞪大了眼睛,极震惊的看着卢仚,嘴角耷拉了下来,一脸很受伤的小模样。

‘铛铛铛’!

有人重重的敲响了小院的院门,一个难听的公鸭嗓音传了进来:“仚哥儿,仚哥儿?赶紧的,夫人叫你哩。快,快,可不敢让夫人等你!”

已经走到了水井旁,抓着水桶正要丢进井里打水的卢仚呆了呆,放下水桶,抖了抖手上沾着的雪片,一路小步跑到了院门口。

“这一大早的,哪位?”

卢仚拨开门栓,打开院门,一股寒风当面吹来。

一个裹着兔皮大袄子,生得三角眼、三角脸,长相颇为尖酸刻薄的中年男子一把抓住了卢仚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外走。

“赶紧的,夫人叫你呢。”

“仚哥儿,我可给你说,夫人这两天火气大着呢,你可别忤逆了她,什么事,都依着顺着哈!”

“要是惹怒了夫人,你这个年,可就难过了!小心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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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庸俗的套路

天恩侯府,会客大厅。

陈设华丽的大厅里,天恩侯府主母胡夫人阴沉着脸,端端正正的坐在正中主位上。

见到站在大厅正中的卢仚,身量高挑、丰腴,生得艳若桃李,颇有八九分姿色,只是一双三角眼略显刻薄的胡夫人冷哼了一声,极其挑剔的上下审视着他。

卢仚向胡夫人拱手行礼,恭谨的称呼了一声‘伯母’。

按宗族血脉关系论,卢仚的曾祖父和天恩侯卢旲(tai,通‘大’,‘阳光’)的祖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卢仚是天恩侯正儿八经的同宗侄儿,这一声‘伯母’极是恰当。

大厅中,除了胡夫人,还有两位客人。

一位是身穿青色锦缎长袍,头戴三梁青纱翼冠的男子,看年纪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他坐在胡夫人左手侧的客位上,双手端着细瓷茶盏,翘着二郎腿,一脸傲气,更兼一脸嫌弃的斜眼看着卢仚。

另一位,是一名年龄和卢仚相当,穿着一裘白底墨梅纹大宫裙,上身套着一件银狐皮小马甲,生得唇红齿白、柳眉大眼,身段高挑,楚楚动人如拂风弱柳的少女。

少女本来是清清淡淡,一副红尘万事与己无关的‘世外佳人’模样。

但是猛不丁的见到卢仚,少女的眼睛骤然一亮,目光如火,紧紧的黏在了卢仚端正刚毅、男子气概十足的脸蛋上。

从一对英伟的剑眉,到那一双灿然如寒星明眸,再到那挺拔的鼻梁,有力的唇线,如千炼古铜般淡褐色的皮肤。

少女目光好似涂了胶一样,一寸寸、一丝丝的扫过卢仚的面庞。

随后,她快速的用目光丈量了一番卢仚的身量——她的眸子,又是骤然一亮。

卢仚身高几近九尺,宽肩、狼腰、手腿修长而有力,身形挺拔如一颗青松,加上那刚毅的长相,越发显得阳刚威武,和她平日里交往的那些俊彦气质迥然不同。

但是很快,少女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收敛了表情,又回复了原本清冷清寂,宛如空谷幽兰的气质。

卢仚也禁不住朝少女多看了两眼。

这般颜色的少女,卢仚同样是今生仅见。

他平日里在莱国公府的卢氏族学读书,远远的也见过几次莱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们。

那些千金小姐,富贵有余,灵秀不足,气质上,和眼前的少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只是,这少女美则美矣,却好似画中美人,水中花影,总感觉不够真实。

‘叮当’。

一旁的男子扣上茶盏盖,将茶盏放在了手边小桌几上。

右手在干干净净的长袍衣摆上弹了弹,男子轻声道:“胡夫人,您是侯府主母,天恩侯府上下族人,都归您约束管理,这事,还请您做主。”

面色阴沉的胡夫人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她右手狠狠的在大椅扶手上一拍,用力指了一指卢仚。

“卢仚,可见你是个没福分的破落种子。”

卢仚被胡夫人猛不丁的呵斥声吓了一跳,他愕然看着胡夫人,拱手道:“伯母,小侄哪里做错了?”

胡夫人一脸厌恶的看着他:“丢人现眼的东西。”

微微顿了顿,胡夫人指了指那男子:“这位白邛白大人,你当有印象。”

不等卢仚开口,胡夫人又朝着那少女指了指:“这位白露姑娘,你也当知道她的名字。”

双手用力一拍,胡夫人冷声道:“你配不上人家,所以,交出婚书,再写一份‘自惭才疏学浅,缺德无良’的退婚书给人家,把这事情给了断了罢!”

卢仚瞪大眼,又惊又怒的看了看胡夫人三人,最终目光落在了男子白邛身上。

自认‘才疏学浅’,可以!

自承‘缺德无良’,在大胤武朝,在这个年代,这是要绝人前途,糟践一生!

“是岳父大人当面?”卢仚声音转冷。

白邛的脸色微变,又端起茶盏,用力喝了一大口茶。他不吭一声,连话都懒得和卢仚说一句。

“你还要不要脸?这就叫上岳父了?”胡夫人用力的拍打着扶手,大声的呵斥着:“我天恩侯府卢氏族人中,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寡廉鲜耻,一门心思攀附富贵的混账东西?”

‘寡廉鲜耻、攀附富贵’?

卢仚心头一口恶气直冲了上来,额头正中一条青筋凸起,‘砰砰砰’的急速跳动着。

“伯母,您这话,从何说起?”卢仚的声音也逐渐提高,厉声呵斥道:“我和白家小姐,的确有婚约在身,但是这婚约,却是我祖父留下,那时候,不要说我,就连我父亲都还没有出生,卢仚又如何的‘寡廉鲜耻’,如何的‘攀附富贵’?”

胡夫人语塞。

她虽然是天恩侯府主母,国朝的超品侯夫人。

但是她出身小商人家庭,从小就没读过书的,甚至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在侯府,仗着主母的身份作威作福,她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是要她说道理,要她和人正面驳斥,她就没这能耐了。

白邛冷哼了一声,把玩着手中茶盏盖,依旧不说一句话。

白露轻叹了一口气,双手紧扣放在膝盖上,红唇微动,开口了。

她的声音端的清脆甜美,一如玉珠落入了银盘中,‘叮叮咚咚’的煞是悦耳,就连卢仚心中的火气,也莫名的落下去了几分。

“卢公子所言不虚,你我婚约,的确是两家阿爷当年订下的。”

白露站起身来,俏生生的站在卢仚面前,一双妙眸不离他的俊美面庞。

“一如卢公子所言,当年这婚约签订时,你我父亲都还没有出生,这婚约说到底,只是两位老人家酒后一时兴起罢了。”

白露看着卢仚微笑道:“卢公子以为呢?”

卢仚双手又揣进了袖子里,他目光幽幽的看着白露,冷然道:“酒后一时兴起,这话未免轻佻。想当年,白家阿爷他……”

白露打断了卢仚的话,她笑颜如花的看着卢仚:“毕竟是想当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们不提当年,只论当下,可好?”

卢仚想要开口,胡夫人已经在一旁呵斥:“闭嘴,听白家小娘怎么说。”

卢仚额头青筋乱跳,用力抿了抿嘴。

天恩侯卢旲,是这一支卢氏族人的家主。

卢旲如今领军镇守在外,天恩侯府,就是胡夫人这个主母当家。

按大胤宗族律法,天恩侯府上下,卢氏数千族人的生死荣辱,尽在胡夫人一念之间。

寻常族人若是被胡夫人发落,真个是被打死了,大胤官府也没有权力插手宗族内务。

卢仚深深吸气,微微低下头,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

胡夫人满意的冷笑了一声。

白露浅浅一笑,淡然说道:“当年事情如何,我们也就不说了。但是当今眼下的事情,卢公子还记得,五年前你初次登门,家祖对你说过的话么?”

卢仚当然记得。

五年前,卢仚刚满十岁,按大胤的民俗,十岁少年被称为‘小郎’,即可被视为‘半个成年人’,有资格代表自家出门拜访故旧、结交朋友。

卢仚第一次备了礼物,去白家登门拜会。

那次登门,卢仚没见到白家的其他人,只有白露的祖父白长空出面见了他一面。

在白家,卢仚只喝了半杯半温不火的‘凉’茶,受了白长空几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殷殷教诲’后,就被‘礼送’离开。

白露见卢仚点头,也微笑颔首:“家祖有言,让你认真读书,努力上进,求一个前程出身,才好履行婚约。”

卢仚的心里一个咯噔。

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的看了看娇美如花、满脸是笑的白露,又看了看一脸傲气兼不耐烦,翘着二郎腿不断抖动的白邛。

“是,白老先生五年前,让我用功读书,努力上进。他还说,要是我没有读出什么名堂,不仅是自己丢人现眼,更辱没了白家的门风,让白小姐也面上无光。”卢仚的笑容也逐渐灿烂:“所以,这五年来,我再没有登门过。”

白露微笑,目光如火,又在卢仚的俊面上扫了一遍。

白邛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若是个求上进的,我白家自然乐于和你结了这门亲事。”

摇摇头,白邛将茶盏盖敲击茶盏,敲得‘叮叮’响。

“但是,你看看你这几年,虚耗光阴,荒废了学业,堪称是一事无成,我可没有冤枉你吧?”

用力敲了敲茶盏,白邛数落道:“嘉佑十五年,你族学年底考评,下下。”

“嘉佑十六年,你族学年底考评,下下。”

“嘉佑十七年,你族学年底考评,下下。”

“今年,嘉佑十八年,你族学年底考评,唔,有点进益了,却依旧是下中,依旧是见不得人的成绩!”

白邛摇头长叹道:“我这个人,最是直率,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不怕得罪人的。莱国公府的族学,在整个镐京,也不算是好,说三流吧,未免刻薄,若说只是一个二流,却是极恰当的。”

“你在一个二流的族学中,都只能拿到下等考评。”

白邛将茶盏往小桌几上一丢,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走到了卢仚面前,目光森森的盯着卢仚:“你觉得,你有前途么?”

“你觉得,你能名动天下么?”

“你觉得,你能高官显爵么?”

“你觉得,你配得上小女么?”

“你,就不觉得羞惭,不觉得那份婚书,你命弱福薄,担当不起么?”

卢仚额头青筋乱跳。

他想起了这几年他在卢氏族学,每次年底考评,族学学正卢俊给他拟定的道论题目。

用卢俊的话来说,族学是‘量才施教’,所以年底考评,每个人的道论题都是不同的。

但是连续四年,卢俊给卢仚的道论题,都是要人命的啊!

胡夫人在一旁不耐烦的呵斥起来:“好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好了,白大人,白小姐,这事情,我做主了。”

“卢仚,交出婚书,再按照我的意思,写一份你主动退婚的契书,这事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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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杀

“真憋屈!”

卢仚笑,然后挺直了腰身。

胡夫人的话,让卢仚心中暗生怒意。

跨过年,他就年满十六,十六年来,卢仚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将腰身挺直。

这感觉,就好像皑皑白雪下,一座山峰突然耸立。

一股莫名的精气神直冲云霄。

强烈的男子气息从卢仚身上升腾扩散,整个会客厅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

白露被这股气势一冲,‘唰’的面皮微红,眸子里骤然就冒出了一层层水波。

白邛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白露回过神来,收敛了眸子里的水意,俏生生的向卢仚行了一礼:“卢公子,还请听为霜好生分说。”

白露身后,胡夫人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会客大厅外有动静,七八个高有八尺开外,生得膘肥体壮的悍妇已经聚集在了门口。

好几个悍妇手中拎着胳膊粗细的枣木杠子,只待胡夫人一声令下,她们就会冲进来,将卢仚拖出去好生毒打。

这群悍妇,在天恩侯府也是凶名远扬。

最近七八年,被她们打坏胳膊腿,打坏了腰身的卢氏族人,最少也有三五十人了。

胡夫人在天恩侯府的‘赫赫威名’,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卢仚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对儿寒泉般的眸子静静的盯着白露:“白露白为霜,‘蒹葭(jian’jia)苍苍,白露为霜’,嘿,好名字。看在这名字份上,你说,我听!”

此刻,卢仚身上的精气神显然不对劲。

一如宝剑发硎,剑锋迸溅的寒光刺伤了眼眸,刺痛了心。

很莫名的,胡夫人和白邛心头都一抽,莫名的忐忑让他们下意识的扭了扭身体。

白露距离卢仚最近,一门心思都被卢仚骤然飙升的颜值吸引,反而没能察觉到这惊世颜值下隐藏的别的东西。

反而是她听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两句,莫名的眼睛锃亮。

“卢公子,跨过年,你就年满十六。”

白露目光深深的盯着卢仚,尤其是那微微勾起一缕冷笑,红润水华的嘴唇。

“是。”卢仚额头青筋收敛,他挺直了腰身,语气不复之前的激烈和恼怒,反而带上了一股浓浓的,吃饱喝足的‘兔狲’那样的慵懒和无所谓的态度。

但是他骨子里散发出的那股子神采,却好似站在极高的可手摘星辰的高楼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白露,以及在场的所有人。

“按大胤律,男子年满十六,女子年满十三,当婚配。”

白露轻叹了一声:“为霜比卢公子,仅仅小了三个月,按大胤民俗,为霜已经是一个老姑娘了。”

轻轻摇头,白露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卢仚的面皮抽了抽。

未满十六岁的‘老姑娘’,这个措辞,可圈可点。

啧!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可就变成了——卢仚不成器,耽搁了人家好姑娘!

这话,真是绝了。

“为霜也知晓,君子之约,一诺千金。祖父既然将为霜许给了卢公子,就得认命。为霜这些年,都在期盼着,某日卢公子能够风风光光的,将为霜迎娶回家。”

“为此,为霜耐心等候,等候公子能够学有所成,能够名动一方。”

“为霜无数次的幻想未来夫君是何等模样。”

“为霜不求他出身豪门,不求他锦衣玉食、大富大贵,但是为霜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也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君,起码能让我看到一点盼头!”

“我想,天下女人,都能认可我的想法,望夫成龙,这等心思无可厚非。”

白露深沉的,略显贪婪的冲着卢仚的面庞看了又看!

卢仚微笑点头,代表自己非常赞同她的想法。

白露就微微一笑,露出了几颗亮晶晶的白牙。

“可是!”

白露一番‘深情表白’后,语气骤然一转。

卢仚轻笑:“可是,我不争气,是吧,在族学中,也学得这么乱七八糟的,连续四年族学年底考评都是下下,完全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白露轻叹,摇头。

她背着手,大有须眉丈夫气度的,在会客大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不怕卢公子见笑,为霜这几年,也略读了一些书。”

白露站定,向卢仚矜持的微笑。

旁边胡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重重的放下茶盏。

“你这个没福分的破落种子,人家白小姐,如今可是镐京龙凤榜在榜的风流人物,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是挑尖的人才。”

“镐京一季度一次的‘采薇评’,你听说过罢?”

“镐京文教各宗,最有名的十八位大贤,每个季度对镐京城最出色的年轻人加以评点。”

“白小姐,已经连续两年,在采薇评上名列前茅!”

“有理宗大贤评点,白小姐若是男儿身,她堪为‘国之栋梁’,‘治世贤臣’!”

“啧啧,瞧瞧,瞧瞧,人家这是仙露明珠般的人物,这等才学,这等人才,尤其是这容貌,唉哟,真是画里面跑出来的仙女儿。”

“啧啧,在镐京城里,多少世家公子、风流才子把白小姐当神仙供着?”

“你也不洗洗脸,看看自己这张蛤蟆疙瘩皮!”

卢仚的脸抽了抽。

他的脸,蛤蟆疙瘩皮?这是从何说起?

“总之,总之,你就是配不上人家!”胡夫人实在是没读过书,她找不到更好的话夸奖白露,也找不到更好的话贬低卢仚。

她很粗暴的做了个总结,用力的拍打着椅子扶手。

“总之,就是你配不上人家。”

“你在卢氏族学那边的臭名,我也是听说过的,偌大的族学,没人比你更丢人现眼的。”

“看看你年纪一大把了,依旧是一事无成,每个月,你还要靠莱国公府那边族学里发放的一吊钱、一袋米来混日子,你这些年,可曾自己赚过一个铜钱?”

“而人家白姑娘,她亲手一幅画,在镐京,可值钱了!”

胡夫人大惊小怪的叫嚷着,提到‘一幅画多少钱’这个问题,她的眼珠有点发红,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许多。

对于‘钱’,她是敏感的。

白邛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胡夫人的惊叹声。

白露的画,在某个小圈子里,是被人重金求购的。

但是这事情,能做,不能说。

拿才学换钱,这事情不寒碜,反而很高雅。

在文人圈子里,你的东西能换钱,换大钱,换的钱越多,证明你越是真材实料,越是才华盖世!

如果你的东西能换得人家姑娘倒贴、陪寝,甚至是心甘情愿出钱养着你!

哇塞,你就是一代文豪,毫无疑问的文道魁首、风流人物!

但是白露还是一个在阁的大姑娘。

是吧!

这种事情,就不好和她扯上关系的,胡夫人的话,有点冒犯了,甚至白邛再敏感一点,他都要揣测,胡夫人是否是有意当面嘲讽、挑衅他们白家了。

白邛翘着二郎腿,把玩着茶盏盖。

他斜眼看着卢仚,不缓不急的说道:“卢贤侄,实话说,当年两位老爷子的婚约,只是一时冲动,并未深思熟虑认真斟酌过。”

“这婚约,对为霜,是不公平的!”

“我白家,我白邛有兄弟九人,有子侄二十许,但是唯有为霜一个女儿。”

“她,可是我白家的心肝宝贝,千金明珠。”

“你,的确是配不上为霜的。”

卢仚揣着双手,静静的看着白邛。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也不想说当年的事情了。

卢仚的父亲离家前,留下了一封书信,仔细的述说了卢仚这个婚约的事情。

两位老爷子的婚约,只是一时冲动?

没有深思熟虑、认真斟酌过?

这话,呵呵。

卢仚在心中冷笑。

当年白家老爷子白长空出身寒微,在外游学差点遭劫身死的时候,他定然不会这么想。

卢仚的祖父救下白长空,花钱为他请大夫救命的时候,他定然不会这么想。

白长空主动和卢仚祖父结交,喝血酒、拜把子的时候,他定然不会这么想。

卢仚祖父动用家族力量,以泾阳卢氏之名为白长空写举荐信,出钱供他科考,让他一路青云直上的时候,他定然不会这么想。

卢仚祖父殁于战场。

卢仚祖父荫留的官职,被年长的卢氏族亲暂代。

卢仚的父亲不靠谱,丢下年幼的卢仚离家出走,多年来不知下落。

卢仚一个孩童,近十年来,一个人在庞大的卢氏家族里宛如透明人一样过活。

如今的卢仚家中,可谓是家徒四壁。

于是,很好,现在两位老爷子留下的婚书,就变成了‘一时冲动’!

“真可惜,如果当年,家祖有一个女儿,或者白家阿爷能有一个女儿,怕是这婚书,已经履行了。”卢仚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白邛也微微一怔。

他干巴巴的笑着:“倒也是有道理,放在十几年前,我们两家任何一家有一个女儿,这婚约也就成了。可是,你家就你父亲一人,我家连出九个兄弟!”

卢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仰面看天,看着会客大厅屋顶那华丽的藻井装饰。

胡夫人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卢仚,成不成,赶紧说句话,我没功夫陪你这种小猴崽子呱噪。”

卢仚低下头,笑呵呵的看着胡夫人。

“毕竟是两位老爷子定下的东西,若是毁约,我是吃亏的。”

胡夫人的目光一旋,看向了白邛。

白邛淡然道:“定然不会让你吃亏,我白家补你一百两白银,再给你一份荐书,让你去太学就读,保你一个前程,如何?”

‘百两白银’?

哇,好多的钱哦!

百两白银,在镐京城外,连五亩好一点的田地都买不到。

‘太学就读’?

呵,多好的前程!

自己签署退婚书,自己承认自己‘才疏学浅’、‘缺德无良’了,在大胤,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再加上之前卢仚在族学中的臭名!

怕是进太学的第一天,就会被无数的师长、同学喷一身的狗血!

卢仚微笑看着胡夫人:“伯母,退婚,当然是要退的,我也深深的明白,我配不上为霜姑娘,她和我有婚约,简直就是一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真个是玷污了她。”

“所以,退婚,必须要退婚,谁不答应就是乌龟王八羔子,我就和谁急!”

“但是,要加钱!”

“两位老爷子订下的婚约,区区一百两白银,怎可能就这么轻佻的打发了?”

“这是对两位老爷子的不尊重、不尊敬,就是不孝啊!”

“加钱,必须要加钱!”

“所谓,君子一诺千金,一诺,‘千金’哪!”

卢仚向胡夫人挤了挤眼睛。

胡夫人瞪大眼睛,一脸的恍然大悟,然后无比兴奋的用力拍了一下扶手。

“君子,这东西,一诺千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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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诺千金

白邛、白露略显狼狈的仓促告辞。

父女两在天恩侯府门前,上了一架装饰精美的四轮马车。

在几个骑马家丁的簇拥下,马车顺着天恩侯府门前的天恩街走了数十丈路,白邛突然从座位上跳起,狠狠一脚踹在了车厢壁上。

“猖狂,放肆,腌臜小狗,他怎敢,他怎敢?”

“一诺千金?一诺千金?”

“小狗,你也不怕撑死!”

白邛愤怒地低声嘶吼,面孔扭曲,眼珠几乎从眼眶里跳了出来:“好,好,好,狗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得很!”

白露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她双手扭着一条丝绸手绢,目光迷离的轻声感慨着:“父亲,真个说起来,他的人才,学问,也是极好的。”

幽幽叹了一口气,白露喃喃道:“要不是,卢家阿爷战殁,卢家叔叔又是个不靠谱的,他的家境衰败得快了些,倒也……哎!”

白邛阴沉着脸,坐回了座位上。

他看着自家的宝贝女儿,讥诮的冷笑了一声:“人才,学问,这些东西,有用么?有用么?当今大胤,论的是家世,是出身。”

“若是他祖父还在,或者他父亲顶了他祖父羽林中郎的职司。啧!”

“奈何现在,莱国公府那边,他是指望不上的。”

“他祖父活着的时候,在莱国公府那边,是有情份的。可是天恩侯崛起,他这一房随着天恩侯,和莱国公府那边是分家别过了。”

“天恩侯府这边,你指望那恨不得将家当都搬回娘家的胡氏,能将侯府的资源,用在他一个旁系身上?”

“没有家族撑腰,你就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你辛辛苦苦去科举取士,考上个秀才、博才,又如何?远不如世家门阀举一个孝廉,直接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那卢仚小儿,非你良配。”

白邛收敛怒火,看着自己生得俏丽精神的女儿,得意洋洋的笑道:“这些年,老爷子和你的叔伯们,绞尽脑汁为你蓄势、养望、积累名声,求的是什么?”

“你未来,就算不能做一个王妃,怎么也要配一个钟鸣鼎食千年世家的嫡子罢?”

白露绞着手绢,俏脸突然一阵晕红。

白邛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比如说,和你交好的朱世子,就是极好的。”

白邛笑得很开心。

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还是白家三代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卖一个好价钱的!

白露的脸蛋,就越发的红润,娇羞无比的朝着自己父亲娇嗔了一声。

她用力的跺了跺脚,又犹犹豫豫的问白邛:“可是,父亲,既然他不松口,又有那天恩侯夫人撑腰,这婚书在他手中,毕竟是极大的,极大的,隐患。”

说到‘隐患’二字,白露的小脸泛白,银牙紧咬嘴唇,双手用力揪着手绢,差点将那手绢撕成了两片。

“咱家如今,清名享誉朝堂。不说祖父、父亲和各位叔伯,就说女儿我如今的名声,更是丝毫玷污不得的!”

白露很是担忧的看着白邛。

卢仚捏着那婚书,白露就有‘货卖二家’的嫌疑,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可是极大的污点。那些世家豪门,谁会容忍一个有污名的女子进门?

白邛一甩长袍衣摆,翘起了二郎腿,摆出了一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架势。

“乖女放心,你的婚事,就是白家的前程,是你祖父,你爹我,你那些叔伯的前程。”

“你嫁得良人,就是我白家从书香清贵、官宦之家向世家豪门迈出的,坚实的第一步!”

“那卢家小儿既然不识趣,也就怪不得,我们不讲究两家这些年的交情了。”

白邛撇了撇嘴,很轻蔑的冷冷一笑,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一般,轻轻的一挥手:“区区黄口小儿,弹指间灰飞烟灭,不过如此。”

微微顿了顿,白邛眯起了眼睛,冷然道:“就是今晚,你且看着。”

马车快速远去,车厢里最终还是传来了白邛的一声叹息。

“只是,今晚的安排,毕竟是落了下乘,难免会有些风险,留下一些手尾。”

“可恨那小子,你爹我费了人情,托了卢俊在族学那等打压、刁难,坏他在卢氏宗族的名声,就是为了给咱家的退婚,求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毕竟,他出身泾阳卢氏哪!没正当的借口,哪怕是一个庶出的族人,也不好欺负的。”

“万万没想到啊,这没见识的小狗,‘一诺千金’这等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天恩侯府,会客大厅。

胡夫人无比殷切的看着卢仚,刚刚阴沉沉的僵尸脸,此刻堆满了灿烂的笑容,越发显得艳若桃李,堪比青春少女一般可爱。

卢仚端端正正的坐在刚才白邛的座位上,端着一盏新茶,一本正经的看着胡夫人。

“君子一诺千金,这是万万没有虚言的。”

“他白家要悔婚,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我卢仚家世衰落,现在就是一个破落小子,我配不上他们家姑娘,这是事实。”

“自家不争气,被人悔婚,这事,我认。”

“龙配龙,凤配凤,阴沟里的老鼠,只能打地洞,这道理,我懂!”

“但是悔婚归悔婚,想要红口白牙瞎掰几句,空手套白狼,这就不对了。”

“不出点钱,这对不起两位老爷子当年的情谊,对不起如今白老爷子的身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更不要说,咱家姓卢,泾阳卢的那个卢啊!”

胡夫人连连点头,笑颜如花的鼓掌说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我刚才可是被那白邛给糊弄了,区区两百贯,呃!”

胡夫人胡乱干咳了几声,忙不迭的说道:“仚哥儿说得极有理,这道理,是极正当的,咱们占理,这是没错的。任凭他白家能口灿莲花,没有钱,这婚书是定然不能退给他们的。”

胡夫人很严肃的向卢仚许诺:“别怕他白家,有侯府给你撑腰,这镐京城,没人能欺了我卢氏的好儿郎!”

卢仚深深的看了胡夫人一眼,放下了手中茶盏,站起身来。

“君子一诺千金,这是古代贤人明码标价的话。”

卢仚欺负胡夫人没读过书,没学问,这‘明码标记’什么的,就是在糊弄她了。

但是,这话胡夫人爱听啊!

“现如今,白老爷子是文华阁侍读学士,国子监副山长,三品朝议大夫,身兼三职,一职一君子,所以,没有三千金,这婚书,我是不会给的。”

“这是白老爷子那边,这婚书,是两位老爷子拟订的,家祖当年在世时,实职军职是羽林中郎,授麾云校尉,授散骑备侍,同样一职一君子,这又是三千金。”

“三三得六,这份婚书,没有六千金,他们是断断拿不回去的!”

胡夫人‘呵呵呵’的笑出声来:“这话,极妥当,极有理,谁也挑剔不得。谁敢挑剔,伯母我亲自大耳刮子抽他!”

六千金。

大胤金贵,一两金可换二十两银,一两银可换钱一贯,按铜钱质量,一贯钱大抵在一千钱到一千五百钱之间。

而今大胤物产丰厚,一斤上好白米不过三五文钱,一贯钱的购买力极其可观。

六千金,妥妥当当的是一笔巨款。

方才卢仚就是随意向白邛父女报了这个价码,又有‘胡夫人主持公道’,硬生生将父女两给逼得狼狈奔逃!

卢仚甩了甩袖子,虽然衣衫颇显寒酸,但是配上他俊朗的容貌,魁伟的身躯,这一番动作却有着说不出的潇洒派头,看得会客大厅里的丫鬟们是一阵阵双眼放光。

“那么,伯母,这件事情,就多多有劳您做主了。”

卢仚向胡夫人行了一礼,满脸尽是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婚书,就在小侄手上,那白家人再登门呱噪,您就回他们一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是。”

“小侄年幼,那么些金银囤在手上,不是好事。”

“男人有钱就变坏,何况小侄没有个父母长辈盯着,万一去了那青楼瓦舍、赌场花船之类的地方,岂不是真正学坏了么?”

“所以,那六千金若是真个到手,小侄斗胆,有劳伯母您帮忙打理罢!”

胡夫人听了卢仚的话,一时间面皮通红,双眼泛着水光,无比热烈的看着卢仚,只感觉这个侄儿,居然比自己的亲儿子还要来得顺眼、可爱!

她忙不迭的说道:“可不是这个道理么?男人身上,可不能有太多银钱!”

“你放心,伯母为你做主,谁也不能欺负你!那金子若是到手了,伯母帮你存着,一定帮你守得妥妥当当的,一定是万无一失的!”

胡夫人兴奋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六千金啊!

为了这笔钱,胡夫人就没什么不能干的、不敢干的!

她用力的吞了口吐沫,朝身边的心腹大丫鬟招了招手:“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到仚哥儿身上衣衫单薄么?去,赶紧去库房提十贯,不,二十贯钱给仚哥儿送去。”

“再,再拿一匹,不,两匹上好的缎子,给仚哥儿做两身新衣服!”

“快去,快去!”

“叫管家,今年给仚哥儿的年货,在寻常族人的份例上,再加一倍!”

“哎,哎,侯府后街上,多派几个家丁日夜盯着,多放几条守夜狗!”

“可不能让贼,进了仚哥儿的院子!”

卢仚双手揣在袖子里,施施然的向外走去。

他走出了老远,还能听到后面胡夫人在会客大厅里,喃喃念叨‘六千金’、‘六千金’之类的话。

卢仚从后门进的天恩侯府。

此刻,他从前门出了天恩侯府。

走下天恩侯府门前的台阶,站在扫得干干净净的门前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彤云密布的天空,卢仚喃喃自语。

“退婚?我不在乎。”

“你若堂堂正正与我说,我自然心平气和,与人为善。”

“但是,你玩手段那般诋毁、打压我四年,我心眼小,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尔等狡诈,胡氏凶蛮,嚇,驱虎吞狼,我且看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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