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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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离死别
无边沼泽,放眼尽是人高的水草。草间一条古道延伸至天际,道边是密密麻麻的水潭。
天空黑云滚滚,看不到半点正午应有的阳光。一阵寒风吹过,古道上的两个矮小身影微微抖了抖。
这是两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
右首少年较为壮实,浓眉大眼,一身黑旧短衫满是血污,齐肩的黑发随风乱舞。他的腰间挂了一把柴刀,背上还背着个丫头。
丫头小脸通红,约莫十一二岁,头枕少年后背,已然睡熟。
左首少年个头稍小,面白目秀,俊俏异常。一身乳白色绸衫典雅舒适,一头柔顺的头发被一支白玉簪子紧紧束起,在这狂风中依然不见散乱。他走起路来也是平稳中正,不偏不倚。
黑衫少年名叫何为,是迤逦村樵户何望远的儿子。此刻的他踏着沉重的步伐,不禁再次想起了五日前的遭遇。
那是初六。何为一早便拿了柴刀和绳索随父亲上神指峰砍柴。
神指峰是洛神山脉的主峰之一,此峰土厚林密,唯有峰顶山崖石多树少,名曰指头崖。指头崖陡峭难攀,但其上山间奇珍颇多。父子二人今日寻找的清香木便是其中一种,是富贵人家和名寺古刹制香的上等原料。
父子二人爬至石崖脚下便分头去找清香木。
何为刚拐过一块大石便摸出怀里的馍馍痛快大嚼。几口下肚后仍觉不爽,把腰间葫芦里的水也喝了个精光。
回味着前日在闻道家里偷来的美酒,何为默默念了句“那酒真他娘的好喝,就是瓶子太小了点!”
少年意犹未尽地四处打量,远远便看到崖顶有一株老树,翠绿的叶子间偶尔露出点点红光,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这老树结果了?还熟了?”这棵老树打他记事起就长在这崖顶上,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它开花,更别说结果。
山中清苦,点心糖果是万万见不到的。所以每次上山何为都要想法子找点吃的回去逗逗妹妹。
这山崖太陡,何为爬了一截便难以为继,只得掏出腰间绳索,学父亲在绳头栓了根木棍使劲往那老树扔去。
终于气喘吁吁爬到了树上,何为迫不及待地摘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实往嘴里塞。“汁多肉嫩、又酸又甜,不知这是什么果,味道还真不赖”。
正吃得开心,四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原本和谐的鸟叫蝉鸣已尽数消失。
何为察觉有异,仔细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本随风而动的树叶竟然也是纹丝不动。他张口想喊父亲,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想缩身下树却发现周身已难以动弹。从未有过的恐惧压上心头,少年趴在树干上,张着大嘴。
忽然,少年双眼大睁,本已张大了的嘴巴似乎又大了几分。
只见一只遮天蔽地的大手凭空伸出,一把伸向脚下的指头崖,两根粗大的手指匆匆捏了捏指头崖便快速缩回了天际。
这只巨手无论是形状还是颜色都和普通人手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就是极大极美。
何为趴在崖顶树上,分明听到了一阵山崖撕裂的声音,恍惚间已是昏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何为醒来便看见整个指头崖已布满了裂缝,大大小小横竖交错。顺着树根处的一条裂缝看去,他的目光停住了。那儿的裂缝足以容下一个人,而里面确实也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短衫,灰暗的衣裤和山崖的颜色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但那睁大的双眼却异常显目,看了一眼就无法忘怀。
何望远,这个迤逦村最好的樵夫,这个虽没出过远门却带着儿子跑遍了千山万水的父亲,他就那样静静的躺在裂缝中,睁大的双眼充斥着无尽的悲伤和不舍。
何为静静地看着裂缝中的人,裂缝中的人似乎也在静静地看着他,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坑里,一大一小就那么望着。
“爹”,少年觉得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沙哑过,沙哑到自己都不认识。
没动静,少年没有再喊,准备爬下树。但手脚抖得厉害,他只能胡乱地往下窜。不听话的手脚还是窜过了头,少年瞬间从树上直坠崖底。
还没来得及回神,只觉腰间一痛,整个人便狠狠地往崖壁撞去,撞得浑身疼痛难耐。原来是攀崖时一头拴在腰间一头套在树上的绳索救了自己一命。
忍痛爬到父亲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少年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他没有哭喊,只呆呆地抱着父亲。
年少的何为一时只知道悲伤却来不及明白这其实已是父子间的死别。
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了悲痛中的何为,睁眼便看见整个洛神山脉如同水波一样上下翻滚。接着自己所在的神指峰突然崩裂开来,少年再次坠下山崖。
他猛然望向父亲,父亲正和他一起往下坠,他只能努力伸手向父亲抓去。腰间再次传来剧痛,何为再次被腰间绳索救下了,但父亲却直直落了下去。
“爹……”,少年悲声哭喊。可转眼身下便只剩下万丈悬崖和无尽的烟尘,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
哭了半晌,何为反身回望。只见一根巨大的石柱擎天而立,那棵老树横挂在石柱顶部,密密麻麻的根须包满了柱顶,而他就这样挂在了半空。
原来整个神指峰已被那只巨手给剥了皮,那一捏使得山峰表面的泥土树木尽数下落,露出了内里的这根参天石柱。
惊魂未定的何为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奇景。这石柱坑坑洼洼,质地如同普通山崖,粗细则如自家院子。如果他能看到背面,会发现石柱顶部有一块巨大光滑的石板。石板形作长方,中部微微凸起,像极了一块指甲。
何为拿起了手中布匹,上面写满了字。这是刚才抓向父亲时从父亲怀里扯出来的。
定睛望去,上面的字他都还识得,曰: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佛即道,静坐对弈。宇过宙迁,佛道化神,留此一指叩问苍天。
何为看得似懂非懂。见此物似布非布、似纸非纸,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他无处理会,只能一把塞入怀中。
“这老树随时会掉下去,我得赶紧回到地面。”
何为看了看大树的根须枝干,又看了看草绳。“还算结实,只要能贴近石柱,当可沿着石柱往下爬”。
“这里起码有一丈,只能荡过去了”。何为慢慢晃动了下身子,老树也跟着他摇了摇。
“至少得荡五下,不知这树根能否经得住?”何为打量了下石柱,默默记下了石柱上的几处凹凸之地。接着右手拔出腰间柴刀,咬了咬牙开始缓慢晃动身体。
摇了几下,他就听到了有节奏的吱吱声,根须上的泥土开始簌簌落下。何为不急不缓地保持着晃动,一尺、两尺、四尺、七尺……。当再一次荡回石柱的时候,大树的根须终于脱落,整棵树落了下来。何为当机立断地用柴刀割断了草绳,身子继续朝着石柱飞去。
终究差了一点,何为在距离石柱两尺的地方往下坠落。好在身体下落时呈抛物状,加之石柱本身也是上细下粗,在下坠四五米后,何为总算抱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块。
爬到一个坑洼处休息了片刻,何为开始挑拣石柱的凹凸之处慢慢往下爬。不必说,自然又是一番凶险与苦楚。
白衣俊俏少年名叫闻道,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从外地迁居到迤逦村的。他的父母初到此地时闻道还没有出生。当时两人风华正茂且气质非凡,端的是男的气宇轩昂,女的天生丽质。
金童玉女携手而来不免让山野村民惊为天人。以至于糊涂老叟连唤仙姑、无知村妇忙呼少侠、更有甚者则连喊神仙哥哥神仙姐姐,闹出了不少笑话。
初六那天,闻道完成早读便在亭子里打坐。这亭子位于村前迤逦河的中央,乃闻智夫妇亲自修建。
何为的妹妹何依依,也就是何为背上熟睡的丫头则坐在亭子一角,正在一边挑拣蜜饯一边偷看闻道。
突然,一只遮天大手掠过指头崖,片刻间又缩回了天际。
何依依只觉眼前一花,闻智和柳月遥夫妇已双双窜入亭中。
二人的四手同时搭上了闻道的肩膀,同声道:“道儿,快醒醒!”。何依依从未见过平日散漫淡然的柳姨如此紧张,连语气也显得仓惶急迫。
闻道睁开了双眼,看到父亲神色紧张异常,母亲更是眼眶红润,不解道:“怎么了?”
闻智肃声道:“道儿,你好好听着,我和你娘多年前惹上了一些麻烦,有一群厉害人物已寻找我们多年,今日恐怕已被他们察觉气息,我们需要立刻远离此地。”
顿了顿,他又道:“对头太过强大,我们无法带你同往,否则难保不测。望你不要责怪我们,今日的离别恰是为了各自的保全和他日的重聚”。
闻道还没反应过来,父亲接着又道:“我们离开后,你立刻前往洛城投靠龙威叔叔,我与他有过命的交情。”说着闻智抬手从亭柱上截下一块木板,运指如刀,寥寥数笔画出了一块地图,又在地图下角写了数字。
做完这些,闻智抖手从河中引出一包物事。柳月瑶亦递来一个布包。闻智将竹板与两个包裹缠手融入一个玉牌,道:“这玉牌你依《连山》第四卷便可打开,包里的东西千万不要让外人看见,确认无人时再自行练习。道儿,你的才智胜我十倍,为父相信你定能安然长大,成就一番大作为”。说罢,闻智将玉牌交给闻道便转过身形再不看儿子。
“道儿,我的孩子。”柳月遥已是痛哭出声,紧紧抱住闻道难以言语。片刻后,她强行止住哭泣,艰难地露出了温柔笑脸,道:“道儿,你不要怕,他们不知道你,你也不要向外人提及我们,千万不要寻找我们,更不要去探究我们恩怨。”说着似乎又要流泪,许是时间不允,很快她又强自微笑道:“道儿,你只要保证自己平安健康就好,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团聚,娘会日日夜夜为你祈福。”
“遥儿,该走了。”闻智转身道。柳月遥紧紧抱着儿子,仿佛要把儿子融入自身,洒泪道∶“儿子,再会。”说罢,夫妻二人双双飞出草亭,背朝后山,面向儿子,转瞬便消失在了北方。
何依依自始至终瞧得明白,看着闻道苍白的脸,想到柳姨的神情,不由心里难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闻道一脸呆滞,拿着玉牌坐在草墩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起身朝家中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朝泪眼婆娑的何依依道∶“依依,我回家收点东西就要走了,你也回去吧,蜜饯厨屋坛子里还有很多,其他东西你喜欢什么也拿走便是。麻烦转告邻里,就说我们一家寻亲去了。”说罢朝何依依深深一揖,也许更是对生他养他的迤逦村和相处了十余年的父老乡亲作别。
闻道渐渐远去,腰没有弯,背没有驼,和平日一样不急不缓、中正平和。可何依依看在眼里却莫名想哭。
何依依呆坐了一阵,忽见河面出现奇异波纹,接着亭子剧烈摇晃,竟不断升离水面。
何依依紧紧抱住亭柱,发现自己身在半空。往下一望,只见河面浮着一只巨大的乌龟,也不知这河水是怎么藏下如此巨大的一只乌龟。
四根粗壮的柱子从龟背上竖起,支撑着这个亭子。原来这亭子是建在龟背上的。
大乌龟巨口一张便将闻道从二楼窗口直接吸到了亭中。
没等一脸骇然的闻道回过神来,大乌龟已开始顺着迤逦河往下游游去。与其说游,不如说飘。这奇异的巨龟不见四肢游动,就那么在水面滑行,速度却是瞬息十里,转眼已出了迤逦村。
巨龟消失之际,迤逦村后山巍峨高大的神指峰开始坍塌。整座山峰从外往内滑落,无数巨石土木瞬间淹没了村庄。天地间顿时只听得到隆隆巨响,只见得到无边烟尘。
天上风急云滚,一派末日景象。一团金光缓缓而现,随后往北而去,依稀便是闻智夫妇逃遁的方向。
第二章 同落天涯
终于踩到了平地,从高耸入云的巨峰爬下,何为瘫坐地上。手脸均已磨破,鲜血染红了破烂不堪的衣裤。
他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想往家里赶,可放眼望去,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景象。烟尘缭绕中尽是巨石黄土包裹着的树木枝叶,哪里还有迤逦村。
“娘,你在哪儿?”,“依依,哥哥在这里……”。挪着身子,何为边喊边哭,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终究是绝望了,家没了,家人也没了,再也找不到熟悉的腾桥、熟悉的私塾、熟悉的竹屋和熟悉的人们,一切再也不见了。
何为就这么一直坐到了红霞满天,太阳快要下山了。少年不禁想起了昨日此时:夕阳西下,自己和阿道坐在藤桥边的大石上,看着年老的康爷爷轻轻拍打着那头看起比他还老的水牛。一人一牛步履蹒跚地走上吊桥,霞光印在他们身上,苍老的面容显得神采奕奕。河对岸成群结队的牛羊从山坡上缓缓而下。耳朵里响起了熟悉的山歌,又是二牛哥的声音。他的嗓子总是那么大,他还总喜欢把那只名叫亮妹的母羔抱在怀里。过了一会,依依跑来唤他们回家吃饭,还伸出双手将两块酥肉送进了自己和阿道的口中。晚上,爹爹拍开一坛老梅酒,说了很多年轻时的往事,直到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阿道帮着扶爹爹上床后便回去了。娘仨又围着火炉烤起了红薯。何为问了娘很多从前的往事。娘说得有趣,引得他们兄妹哈哈大笑,她也跟着大笑,从娘的脸上,他看到了满足......。
“他们没来得及痛苦吧?”两行眼泪流过少年的脸颊。少年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在这陌生的夜幕中久久回荡。
却说大乌龟瞬息已至洛神沼泽。龟背一抖便把闻道和何依依抛入了草丛。不等二人起身,巨头一扭便直直往天坑大瀑而去。
闻道和何依依从草丛中爬起,除了惊异,更多的是莫名其妙。明明一个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个正伤秋悲春准备大哭,下一刻却被这古怪的乌龟背到此地。
两个侥幸逃生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村庄已被垮下的巨峰给埋葬了。
闻道观望片刻,已知此地接近洛神沼泽,而去洛城便需要经过洛神沼泽。“这巨龟兴许是送自己一程。”
至于这巨龟的来历,他虽不清楚,却偶尔看见母亲往水中倒酒,猜知水中有物。只是万万没想到那物竟然是一只乌龟,还如此的庞大。
“这巨龟为何将依依也一起带了过来?”闻道不明白。
“无论如何,总该先把这丫头送回去”。想到这儿,闻道对何依依道:“依依,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从此回去约三十里,到家恐已天黑,我们得快点。”
何依依虽万分不舍,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跟着他去洛城,更没有办法抛下父母哥哥,只得点头答应。
“我担心前方会有危险,我们从老母山那边走,另外还需要装扮一番”。闻道说着到路边折了一些枝叶编起了衣帽。
整理妥当,二人悄悄潜入树林,准备先摸到迤逦村对面牛羊常去的老母山。
到得老母山已是夜幕将近,闻道指道∶“依依你看!”。
何依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耸入云的神指峰小了不只一圈,变得又黑又细。
“道哥哥,怎么会这样?”
“神指峰垮了,咱们村一定会被埋掉的”。闻道呆立片刻,愣愣说道。
“娘,爹,哥哥”轻声念叨了几声,何依依总算回过神来。“娘!”随着一声嘶吼,丫头拔腿便往前方跑去,闻道赶紧跟了上去。
“那是哥哥的声音。”何依依突然难掩激动之情。闻道也听到了那声悲啸,依稀就是何为的声音。
“我们过去看看”闻道说着掏出火折点燃。
二人沿着牛羊踩出的小道摸黑往山下走去。
“哥哥,是你吗?”何依依边走边叫。
“依依?依依!”几声声嘶力竭的大喊越来越近,最后竟沙哑得难以听到。
“阿为,我们在牛马道上,点了火折的。”闻道赶紧大叫。
不一会儿,一个黑色人影窜到眼前,火光下,他衣服褴褛、浑身是血。
还未看清面目,这黑衣人便抢身紧紧抱住了何依依。“依依!”声嘶力竭的呜咽令人闻之心碎。
“哥!”何依依听到哥哥的悲哭,不及说话便只是抱着哥哥跟着大哭。
闻道已是猜知了境况,抬着火折默默靠近了几步,似想用手中的火光温暖这对相拥而泣的兄妹。
三人在老母山上熬了一夜。第二天又围着四周转了一圈。发现此地已然危机重重,实在不宜久留。
那神指峰崩裂后形成的插天石柱不知何时已被一圈淡淡的云雾围绕。三人进去后根本难辩东西,每次都是转着转着就转了出来了。
三人商议后决定一起到洛城去投靠那龙威叔叔,至于他是否收留何氏兄妹,那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这样,迤逦村幸存的三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自己的家园,走进了洛神沼泽,同落于天涯。
洛神沼泽,何为和闻道并行于古道上。何依依还在何为背上熟睡。
今日已是三人离开迤逦村的第四天。三日来,三人在那洛神沼泽中吃尽了苦头。饿了只能靠野果和偶尔钓到的潭鱼充饥,困了只能野草铺地靠火而眠。
何为和闻道在夜间还得轮流守着火堆。几个晚上都有狼群围着火堆垂涎而伺,直至天明才讪讪离去。
三人本就悲伤疲惫,何为还浑身是伤,如此几天下来,已是再难支撑。
何依依几天以来很少说话,整日睡多醒少,到得昨晚已是浑身发烫。
“阿为,该换我了”。闻道扶过何依依背在了自己背上,二人脚步稍快了几分。
又走了一阵,前方已闻隆隆水声,空气里也充满了水汽,那名震天下的天坑大瀑终于近了。
天坑大瀑旁有一小镇,名曰天坑镇,因天坑大瀑的出现而兴起。在那里,三人当可好好修整一番。
闻道道:“阿为,前方就是天坑镇,你的衣服破了,恐引人注意。不如你们在此等我,我先去镇里置办些物资。”
“好,阿道你当心点,找些不起眼的店面随意买点就可以了”。
“我会小心行事。”闻道说完转身离去。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弟弟如此沉稳睿智,何为内心既高兴又感激。
何氏兄妹在一小山坡后面坐下休息。过了一阵,闻道背着两个布袋回来了。一个布袋里装着普通衣物,另一袋则是热食和煎好了的药石。
何为叫醒妹妹,三人吃过热食,何为又喂妹妹吃了些药。
直到穿戴完毕,三人又就近找水梳洗了一番,终于一改近日的狼狈,变成了小镇子弟的模样。
天坑镇沿着瀑布上游傍水而建,人口五千六,大部分都是外来商旅和公干,小部分人到此养生。故上至权贵富贾、下至小贩走卒,黑道白道都在此地汇集。相应的酒楼客店也是花样繁多,高等的如皇宫大院,低等的如街边小蓬。
何为三人到达此地时已是中午时分。三人在一普通旅店要了间客房美美睡了一觉,直至下午时分才到一楼大堂准备吃顿像样的饭。何依依的精神也终于有所好转。
三人落座后闻道点了几样荤素,还特意为何依依要了冰酪和点心。
闻道道:“阿为,此去洛城也不知境遇如何,更不知还能否再回此地,明日我们就去看看那天坑大瀑的风光。”
何为沉声道:“看风光当然可以,只是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们兄妹跟着你去洛城会不会让那位龙叔叔不悦,毕竟谁也不想多事。到时还是你先去探探,事不可为就算了,洛城那么大,我们总有办法生计的。”
闻道闻言道:“先不说这些,反正无论何时,我们三人相互照顾便是”。
“阿道,多谢你了!”何为闻声一阵感动。
闻道笑道:“说什么呢,跟我见外?”
“冰酪来咯,客官麻烦取一下!”,这时店小二一手端了一个托盘,递过来的那个托盘装了两盘菜和一只白色杯子。
这杯子装着满满一杯白色的乳酪,杯顶上还放了一颗红红的樱桃,想来这就是冰酪了。
何依依伸手去端,不料触手便传来一阵刺痛。何依依惊叫一声慌忙甩手,这一甩便把整个杯子都甩了出去。杯子径直飞到了靠窗处,满杯乳酪全部甩在了靠窗就坐的一人胸口。
也是何依依没有见过冰酪,这冰酪乃取天坑大瀑溶洞深处的寒冰混合牛乳和糖精做成,算是天坑镇之特产。由于冰冻异常,其杯子也是高脚杯,吃的时候需拿着长长的杯脚方不致冻手。
何为三人大吃一惊,赶紧扭头看去。
只见靠窗一桌坐着两人,都是四十来岁。
其中着白色袍子的那人消瘦异常,白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是宽大,如同孩童穿了大人的衣服。偏偏这人又长得极高,同是坐着却比邻桌高出一个头。
此刻,此人胸口上撒满了白色的乳酪,使得他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阴沉。
与他同桌的是个黄袍胖子,说他胖倒也不是很胖。只是这人长了一张圆圆的脸,细看连手脚都是又短又圆,所以总让人误以为他很胖。与那瘦子不同,这胖子此刻满脸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何依依。
“丫头,过来舔了”,不等何为三人反映过来,白袍客阴沉地说道。
第三章 初遇歹人
却说何依依不小心将满杯的冰酪甩在了白袍客的身上,那白袍客实乃阴狠之人,竟让丫头舔干净。
何依依慌忙跑了过去,连声道:“对不起叔叔,对不起,对不起”。边说她边拿自己的衣袖去擦拭。
白袍客挥了挥衣袖,何依依顿时飞跌而回,鼻子撞在桌角,鲜血瞬间从鼻孔涌了出来。
何为赶紧扶起妹妹,边替妹妹擦拭鲜血边查看伤势,。
何依依眼里已噙满了泪水,却努力使自己不哭出声,一边小脸已是高高肿起。
何为厉声叫道:“小二,有人伤人了还不报官么?”
那小二正想着冰酪是自己端的,那人会不会也找自己麻烦。被何为突然一吼,吓得两个托盘再也端之不稳,乒乓两声全掉在了地上。正准备拔腿去城主府报案,却被突然窜出来的掌柜一把拉住。
这掌柜看着谦和面善,此时却紧紧抓着小二的衣领缓缓摇头。
闻道走近白袍客,弯腰做揖道:“这位兄台,这小姑娘是我的妹妹。她无意冒犯了兄台,小弟在此赔个不是。”
那白袍客听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一点点补偿,万请兄台收下。兄台大人不计小孩过,还望高抬贵手”。闻道说着双手放了片金叶子在桌面上。
白袍客还是无动于衷。
闻道接着又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兄台改日若有闲暇,可到洛城龙家找小弟,到时小弟必当扫榻相迎”
“嘿嘿,当我们没见过钱吗?”白袍客没说话,黄袍胖子却边说边从胸口抓出一大把物事甩到了桌上。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一片金光在大堂里熠熠生辉,竟全是金锭和金叶子。
白袍瘦人阴阴地道:“钱,老子不稀奇,龙家人,老子看你也不像。告诉你,老子今天就是稀奇这丫头过来好生给我舔干净。若舔得爷高兴了,没准爷还可以多赏你们几个金叶子”。说完胖瘦二人相对哈哈直笑。
何为再难忍耐,拔出柴刀就冲了过去。那阴狠瘦人挥了挥衣袖,何为也是倒飞而回,一路的桌子应声而裂,鲜血顿时喷口而出。
黄衣胖子嘻嘻笑道:“山野毛孩,再浪费爷的时间就让你们三个小命归天,怎么样?到底是舔还是不舔啊?”
何依依忍着泪望向四周。大堂里的人此刻已跑得一干二净。但客店的门窗外面却围满了看客。
一张张面孔有的恐惧、有的嘻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则毫无表情,总之就是没有哪怕一张面孔有劝解帮忙之意。
年幼的丫头一时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闻道立在大堂正中。“事到如今已是难解,这胖瘦二人定是那穷凶极恶但又武力高强之辈。今日要么依依乖乖过去把乳酪舔干,要么我三人真有可能丧命于此。看他们的样子,就算舔干了说不准又要想出什么把戏难为我等。”闻道正思虑间,何依依却慢慢爬了过去。
刚才那一跌竟让她难以站起,只能边爬边拿衣袖擦着脸鼻。可鼻血混着眼泪流下,她的衣袖上又糊满了乳酪,她这一擦顿时擦得满脸红白一片。
“依依,不要去。”何为和闻道同时吼道。
何为不知哪来的力气站了起来,提起柴刀准备再次上前拼命。忽见闻道胸前飞着一个发光的事物,那光芒不刺眼但也不柔和,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事物。
闻道挥了挥衣袖,正如之前那阴狠瘦人对付何氏兄妹一般,说不出的潇洒随意。还未来得及看清,那白色事物却已消失不见,闻道跌则坐在了地上。
何为提着柴刀冲到两个恶人身边准备砍下,却惊见他们一动不动。
“咕噜,咕噜”,只听两声怪响,那胖瘦二人的两颗头颅突然就那么滚落在了地上。
“阿为,他们已经死了。快扶我起来,咱们赶快走。”闻道艰难说道。
何为转身扶起地上的妹妹和面色如纸的闻道。
“宝物,他们用宝物杀了金银双煞!”。也不知谁叫了一句,接着外面瞬间叫声一片“杀了他们,为金爷报仇!”、“他们身上有顶级宝物,大家一起上!”“他们已经没力气了,大伙还在等什么?”。
叫喊声中,八九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是提刀负剑慢慢围了过来。何为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沉声道:“阿道,依依,准备扎猛子。”
话音刚落,何为没有任何犹豫,将地上的半张桌子从左侧窗口丟了出去,接着一手扶着一人纵身跳出了窗口。
原来这客栈建在一条小河之上,大门朝街边,大厅两侧的窗下都是河水。
这河从天坑镇横穿而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往前两里,便是那惊天动地的天坑大瀑。
三人以前时常在迤逦河中戏水,憋气扎猛子那也不在话下。
落水后,三人自然下潜并顺流而下。
何为紧紧抓着两人的手,慢慢往岸边靠去,准备一有机会就爬上岸。
可万万不料的是这条小河流经天坑镇,城主府为防止岸基被河水侵蚀,竟沿着河岸铺上了光滑的巨石,一直铺到了大瀑附近。
何为三人一来又伤又累,二来这河水比自家村前的迤逦河湍急太多,竟是试了多次也爬不上去,不过三两下功夫,三人竟已接近了瀑布。
沉浮间,闻道叫道:“阿为,这里离大瀑已经很近了。”
“阿道,你们两个赶快踩着我的头爬爬看,阿道你先来。”何为焦急大喊。
“阿为,不成的,我没力气爬了。”
“哥哥,我腿断了,使不上劲,都是我的错,呜呜!”何依依哭了起来。
“依依,阿道,咱们恐怕不成了,不过淹死总比被那些人先辱后杀来得好。”
“就是”“就是”三人有一声没一声地道。
已经听到了前方的隆隆巨响,三人已无力再挣扎。
沉默中的何为泪如泉涌,“爹娘已然去了,妹妹跟随自己连日吃苦,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好不容易今日准备吃顿好的,更有她喜爱的冰酪,却连一口也没尝上就被恶人侮辱殴打,如今更是连命都难保。长兄如父,自己如何对得起她,又有何面目面对爹娘。恨只恨自己无能,无法荡尽这世间妖魔,让他们把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给害死。”
闻道也是思绪万千,“父亲,你常夸我聪慧,今后会有大作为,可恨今日竟要早夭于此。娘亲,你的羊角匕威力奇大,可惜我年幼功浅,虽救得一命却终究保不得周全。如今也不知你们是否脱险,我们一家恐再无团聚之日了。只盼你们切莫悲伤才是。”
何依依紧紧握住哥哥和闻道的手。近几日她接连丧亲,刚才又饱尝了世间之恶,此时竟是无悲无喜,更不再害怕,就这样吧!
响声已是越来越大,“快到天坑大瀑了吧!”三人不禁同时想到。
洛神山脉横贯东西,西连临天高原,东至天坑大瀑,全长八千二百四十余里。山脉中高峰万座,是神州大陆的十大山脉之一。
由于地势西高东低,洛神山脉中数以千计的河流在山脉东端汇集,形成了千水纵横、百湖交错的洛神沼泽。
几百年前,不知什么原因,洛神沼泽的东端突然笔直下陷。流水汇聚而下,形成一个方圆四十余里的半圆瀑布,直似天坑,故名天坑大瀑。
地块下陷让万千河流在天坑大瀑汇聚,成一大河,名曰洪川,由此东入大海。
人们根据地理人文的不同,将西起洛神山脉最西端,东至洪川入海口作为神州南北的分界线。以此划开,神州南方气候温暖、物产丰富,但山多水众、地形复杂。造就了西部临天高原、南部万年雨林等绝世险地。无数年来,无人知晓这些险地的宽广,更无人知晓其内核。
神州北方地势平坦、耕地极广,但气候苦寒、地广人稀。极北的冰原和极西的沙漠虽历来传说无数,但大多语焉不详,恐也无人走通过。
神州东面则是海洋,近岸之地有无数岛屿。鱼民常年游弋海上,故而东面的海洋反而是神州四个方向中人类最为熟悉可亲之地。
迤逦村位于洛神山脉东端的神指峰下,往东三十里就进入了洛神沼泽,再五十里就到了天坑大瀑。因此三人才途径此地,不料此刻却即将坠入那威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大瀑。
“操,要死也不用这么急吧?浪费了大好的宝贝!”,“靠,可惜了,那小妞虽然面黄肌瘦,可胚子却是一等一的美呢”,“完了完了,金小爷被人杀,我们如何向金老爷交待?”天坑大瀑崖边,二十来个各色人等发出一片操爹干娘的哀嚎。
忽见一紫袍中年人掠过头顶直直飞至大瀑上空。
“城主!”一片惊呼中,紫袍人脚踏怪步,双手不停舞动,最后聚手腹间,随着一声暴喝双掌印出。一股紫气冲入水中,将河水中部生生截出一快方圆约十米的水槽。他右手虚空一抓,便有一个紫色手印探入水中,抓出了一个女孩。
城主抖手将女孩扔向了岸边。刚刚或一脸凶悍或满嘴猥琐的江湖汉子此时却一个个心急火燎地救治起了那女孩。
接着城主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他缓了缓气息道:“把这丫头完好地送到府上,凡参与此事者都去颜护卫处报到”。
说完,城主拂袖而去,留下一地恶汉哭丧着脸,仿佛大难临头。
第四章 坠入大瀑
却说何为和闻道分明感觉到何依依在浑身颤抖。两人仿佛心有灵犀,憋住了一口气在大瀑边缘把何依依使劲往水面推去。只盼她落下瀑布时能在水面上而不至被大水掩盖冲压,也好留住丫头最后的美貌。
也亏得此举,让天坑镇城主上官鹤抓住了一丝机会。
但此举却使水中二人被迫分开并加速向大瀑流去。
一阵坠落感和越来越大的水压令二人胸肺欲裂。
过了一会儿,坠落感依然在持续,但水压却忽然不再增加。
随着一阵骨断筋折的疼痛和一阵大水浇灌,何为摔在了一块石板上,他本能地往石板里爬去。
闻道也感觉到了水势变化,但身子却依然在往下落,左右两侧依然是汹涌的瀑布,下方是无尽的白色水汽,只是背后已无大水落下。
不一会儿就穿过白雾,已经可以看见下面的巨大水谭。这其实不算水谭,而是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巨大湖泊。
四十里长的半圆悬崖上全挂着白花花的水瀑,全部落向下方的湖泊。白色的烟雾源源不绝地飘上天空,数十条彩虹交错在天际。
闻道几年前随父亲来过一次,但只是远远观看,哪能想到自己如今却身处其中。
下坠得实在太快,湖面已经在放大。闻道浑身无力,只能依着母亲所教的打坐方法将胸中所有气息一口吐尽,整个人仿佛瘪了一圈。
随后他双手合十伸于头前,一圈微白的光芒将他全身包裹住。
在扎进了湖里的第一时间,闻道上半身往前窜去,整个人在水里呈下弦月的轨迹瞬间滑出几十米。
就在他冒出水面的刹那,上方的水瀑又重新落了下来,狠狠砸在了刚刚落水时所在的水面,浪花将他飞速往前卷去。
迤逦村三个从未分开过的少年少女,就这样被天下第一大瀑生生给分开了。一个躺在城主府中昏迷不醒,一个被关在瀑布后面的山洞中瑟瑟发抖,一个扶着一张烂桌板顺流而下。
“是颜护卫吗?上来吧。”
这是半山腰的一个雅致小舍,被重重叠叠的绿叶掩藏,窗户阁楼间挂着紫色围幔,阳台中央摆着一张古琴,一身紫衣的上官城主坐在古琴旁却未弹琴,听到楼下的敲门声他低声问说道。
一阵轻缓的开门关门声响起,接着是有节奏的和上楼声,一个身着银色戎装的笔挺青年对着城主躬道道:“启禀城主,当日在场者均已清理。经核实,金银双煞确是被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所杀,据闻凶器就是一道尺许长的白光,无人看清其详细面貌。另外,向祖已亲自查看金银二人伤势,也探过那姑娘,没有指示。”
“那个丫头怎样了?”
“无大碍,但还没有醒”。
上官鹤点点头道:“正好让她好好睡一觉,吩咐下去,不要惊扰于她。”
青年点了点头。
城主重新看向远方,不见喜怒,英挺干练的青年用他那只杀过不少人也摸过不少女人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银色匕首不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城主道:“颜儿,你的紫息功也到二重天了吧?”
青年精神一振,答道:“叔父目光如炬,昨日刚刚达到二重。”
城主微微叹息道:“昨日死去的金银二煞也是二重天,且已留境多年”。
颜护卫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这也难怪,作为城主的侄子,上官颜七岁起就由上官鹤亲传紫息功,十五岁就达到了一重境,自那开始,他便是这天坑镇名副其实的小霸王。手下不仅有府中侍卫随伺左右,更有一大班纨绔子弟跟在身边,打架斗殴、吃喝嫖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十八岁那年,他一改流痞作风,一心修炼并积极参与府中事务,终于成为天坑镇总护卫,在镇中可谓所向披靡。经过多年历练,如今二十四岁的他处事沉稳周到,得到了上上下下的赏识信任,修为更达到了二重天,足以笑傲同辈。
别看天坑镇只是一个镇,但由于风景奇异、气象万千,因而汇集了众多奇人异事,更有传言天坑大瀑乃暗含大秘,神州白道黑道各大势力在此镇均有布局。当年上官风云安排上官鹤来此任城主,向祖更是从大雪山回到此地,都是大有深意的。当以武力而论,四重天的叔父和更加深不可测向祖在整个沙州都算一流的高手。可二重天多年的金银二煞却被一个少年秒杀,毫无反抗之力。看叔父和向老也是眉头深锁,上官颜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其实更加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如果当时在场的是他,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样可以将他秒杀。
上官鹤走到颜护卫面前,紧紧盯着侄儿的双眼,缓缓道:“颜儿,紫息功很强,但也要看是谁练,二重天很高,但也要看是对上了谁。在这个天地间,永远都要保持一颗敬畏之心,知道吗?”
“侄儿谨记”上官颜躬身到地。
颜护卫已经退下多时,上官鹤又独自坐了半晌,随后起身走向了山顶。
那里有一间简易的木屋,没有围幔也没有古琴,只有一个老人和一张木床。
“向祖,晚辈向您求教?”威严无双的上官城主此刻却跪在半掩的木门前恭声道。
里面没有回答,黑漆漆一片,半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好好封锁消息,我都已替你打发了两泼探子。好生守护那个姑娘。立刻传书城主,言羊角匕现身,持匕者已坠入大瀑,界印无恙。”
上官鹤全身大震,呆跪片刻后才深深叩首,起身便往府里飞去。
闻道趴在桌板上,昏昏睡睡也不知过了多久,睁眼时已是满天星辰,四周则是无边的河水。
“看来已经出了大瀑,此刻已身在洪川中了”,闻道看着无边的河水想到。
只是不知漂了多久了,阿为和依依……,想到此处,闻道放声大喊却哪里会有回音。
他抬头认了认方向便往岸边划去,好在洪川异常宽阔,水流并不太急,边流边划了约莫两个时辰后,闻道终于爬到了岸上。
就地昏睡了一宿,闻道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洪川,只盼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日暮时分,绝望的少年终于起身,乘着暮色弄了些野菜野果填肚,然后乘着夜色走向了洪川下游。
依山川地势,此地已是洛州腹地,闻道走了一夜,周边已密布着小城小镇,算是洛城的郊野。
也许再过一天便到洛城了,闻道不敢走进城镇,只敢绕着山坡村寨而行。饿了便拔菜摸果,困了就藏身睡觉,中途还顺手换了一套衣服。
到得第三日,城镇已密集到避无可避,好在倒也无人注意到他。远远看见一座巍峨巨城雄据在天际尽头,此处地势平坦,河道交错,鱼米芬香,极是富饶。闻道随着人流慢慢走近洛城,站在那高达百丈,左右延伸不见尽头的城墙下,闻道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西城门宽约百米,大门敞开,并无守卫,闻道默默走了进去。看着宽阔的街道和车水马龙的繁华,野宿多日的闻道竟有些不太适应。
拐入一条小街,找了个包子铺买了些包子。闻道向卖包子的大婶问道:“大婶,你可知洛城有无龙姓人家?”大婶热情道:“龙姓?小弟弟初到洛城吧?洛城龙姓多到去了,连城主都姓龙呢”。
闻道心中一凛道:“小子虽住在城外大田村,却是第一次进城,还未听闻城主尊姓大名呢”说完不忘腼腆一笑。
那大婶却也不嫌弃,笑道:“咱城主便是大名鼎鼎的龙威龙将军,那可是个又和蔼又有能力的大好人呢,你看,咱洛城多繁华,连个乞丐都没有呢!”言语中不乏骄傲自豪之情。
顿了顿,那大婶胖脸微囧,道:“虽然我也没见过城主大人,可听说他威武雄壮得紧,却还没有娶亲哩。”说到此处,大婶满脸神采奕奕,竟还有一番女儿娇羞之态。
闻道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差点呛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听到一直关心的“龙威”二字还是因为看到了大婶的神情,只得急急掩面离开,留下一脸神思的大婶依然杵在原地。
闻道转了半天,把城主府周边探了个大概。他买了纸笔照着父亲给的竹板写下“雪山同气”四字,又添了几句话便花几文钱请一小童交城主府护卫转呈龙城主。
夜幕时分,闻道躲在城东一酒肆包间内,时刻盯着下方的盐市口,那是一个买卖食盐的市场,白日人来人往,此时却只有两人站在广场中央,远远看去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和一个年轻的婢女。
闻道心下稍安,继续向四周查看着。不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大惊回头的闻道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高的人,但那人是蹲着的。
这人国字脸,留着方形短须,对闻道咧嘴笑了笑便站了起来,这一站才发现此人头都快顶到屋顶了。宽松的黑色长衫下隐隐露出结实匀称的古铜色肌肉,整个人显得极具威势。
“好一条威猛大汉,父亲常说的燕赵悲歌慷慨之士大致就是如此吧!”闻道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小家伙,被唬住了?还没说鬼鬼祟祟在干啥呢?”那大汉嬉笑道。闻道强自镇定道:“大叔,我好好在这吃饭,你摸进来吓人,你还没说你是谁呢?”那大汉点了点头道:“嗯,外表和你那斯文老爹一个调调,不过嘴皮子到有几分你娘的火候”。
闻智张口便道:“雪山同气”,大汉不耐道:“别考了,都在这呢”说着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分明就是闻道白天递进城主府的那张纸。
“你是龙城主?”闻道张口问道。
大汉找了张椅子大大咧咧坐下,瞟了瞟桌面,倒了杯茶水一口干了,晒然道:“小子不错,心细胆大!但你摆出一副请客吃饭的样子,怎么没点酒啊?叔叔没酒可是坚决不吃东西的”。
闻道微微一囧,随即立正躬身道:“闻道见过龙叔叔!”。
“嗯,我倒是几日来都天天见过你。”
闻道愣了愣,正声道:“龙叔叔,我此次前来其实是为了投靠于您,我父母嘱咐我到洛城找您的。”说到这里,沉稳坚韧的闻道也忍不住眼框红润。
龙城主见状温言道:“来了就好,你爹娘厉害着呢,你安心在城里等待即可。”
闻道又道:“龙叔叔,我其实还有两个朋友,他们掉进了天坑大瀑,不知可否帮忙搜寻?”说着再次躬身。
龙威缓缓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至今还没有消息,天坑大瀑的界印实在厉害,无法细看,你那朋友恐怕是凶多吉少。”
闻道呆立原地,愣愣不能言语。
第五章 洞遇山河
到处都是湿滑的石板和阴冷的水汽,微弱的光芒让人无法辨别时日,也不知这微光是哪儿来的。
何为已沿着山洞爬了几日,错位的脚骨在一个山洞大厅里已被自己强行扳正,虽痛了个死去活来,但好歹已可以勉强行走。
最大的问题是饥饿,他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这也是他一直往里爬的原因。
那日落在瀑布后面的大石板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还得时刻忍受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无穷无尽的水汽,实在让人无法承受,而这山洞深处就是唯一的去处。
说来奇怪,这瀑布后面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入口仅一米,内里却变化无端的山洞。
沿入口爬了约莫五十米后山洞突然变大,无数石柱撑着百米来高的洞顶,形成一个大厅。大厅地面上有浅浅的积水,水里全是成群结队发着白光的小鱼,照得大厅里亮堂堂的。放完望去,大厅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岔道。
何为想捉几条鱼果腹,不料这小鱼异常快捷,刚有动作它就飞快窜走,抓了半天竟是一条也没抓到。
何为忍痛扳正了错骨,试着用衣服去网,还试着做陷阱围补,各种办法用尽却依然连鱼尾巴都没摸到。
无奈的他只得随便选了条岔道继续往前,希望能够逃出生天,再不济也要先找点吃食。
可走了几日了却连个活物也没见到,只能喝些冰冷的泉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何为差不多已油尽灯枯,有过几次必死的经历,他此刻也难得再想,就这么机械又倔强地往前挪着,也不知走过了几个大厅几个岔洞,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一个人要想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想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这两日何为却经常是这样。甚至不自觉间已沿着缓坡走入了地底深处。
又到了一个小厅,何为不想再走了,就地坐了下来,想着干脆就这么坐化算了,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翠绿的青竹长满了后坡,一排排浅黄色的竹屋沿河错落,屋前的河水缓缓而流,沿岸碧绿色的水草在水中轻轻摆动,抚摸着养育了自己的迤逦河。
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坐在藤桥一端,右手甩着一根细细的枝条,两眼不时望向桥对岸。
一个少年从对岸林中走出,快步走上腾桥,小姑娘也奔向对岸,少年来不及放下背上的柴禾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又大又厚的树叶,里面裹着一把黄灿灿山酶。
小姑娘开心地边吃边笑,林里又走出一位面相和蔼的樵夫,背上的柴垛比身子还要高,他只是杵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女不住傻笑。
视线突然到了老母山,一个微胖的妇人背着竹篓拿着短铲将地上一堆堆干燥的牛粪铲起,反手便丟入竹篓,动作甚是熟练。
妇人沿着牛马小路一路而行,还不时将地上的石块轻轻抱到路边。遇到伸入路中的树枝荆棘,她也会轻轻将其撇断扔在路旁,“尖石会划破牛马的蹄子,荆棘会刮伤牛马的身子”她总是顺手做着好事。
妇人将满满一竹篓牛粪背到河边的菜园。短短的韭菜刚发出新芽,妇人把牛粪捏碎后均匀地撒在了嫩芽上面。旁边的萝卜地里红红的萝卜俏皮地露出了头颅。一棵棵又大又圆的莲白随意地坐在地里。菜地边的篱笆上晒满了红红绿绿的床单被罩,缝隙里则露出了一朵朵紫色的牵牛。
突然,傻笑的樵夫被一根虚幻的大手指按在了石头上,樵夫痛苦地挣扎着。
一块大石从天而降,莲白被砸得四处飞溅,五颜六色的床单被染得又黄又黑,巨大的石块和厚厚的泥土埋葬了韭菜和萝卜,也埋葬了菜地里的妇人。
一张猥琐浑圆的大脸狞笑着,浓黄的牙齿间流出长长的口水。一个高瘦的身影倒提着一个小姑娘走向远方,小姑娘四肢无力地在空中挣扎,口鼻的鲜血混着泪水在地上连成一条线。
梦里没有声音,坐地而梦的何为也没有出声。只是牙齿咬破了嘴唇,手指抓破了地面,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世间多歹人,手中要有刀。”一个声音突然在心里响起。
“刀?我只有柴刀,但我只会砍柴。”这却是何为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柴刀也是可以杀人的。”
“杀人?我不想杀人,我只想保护身边的人。”
“不杀如何保护?你的身边人?那无干旁人被杀你又待如何?”
“会杀人又有什么用,天要降巨手,山要落巨石,河要千重浪,我又能如何?”
“哼!无知!刀到极时便是道,移山倒海,毁天灭地,又有什么不能。”
“移山倒海?毁天灭地?那可否人死复生?”
“嘿嘿!小子白日做什么梦,该醒了!”随着两声畅笑,何为被惊醒过来。
睁眼还是阴冷昏暗的石洞,嘴唇和手指传来一阵剧痛。想不到临死前还会做梦吓自己,何为自嘲一笑,也不去管手嘴痛不痛,只想就这么坐着,甚至有点懊恼自己怎么还不死去,凭白受这苦楚。
想到这儿何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思绪清晰了许多,腹中也没有那么饿了,连体力好像也恢复了不少,之前的那股濒死感仿佛已经远去。
正疑惑间,刚才那个声音突兀又道:“小子,以为回光返照了?”
何为一下跳了起来,问道:“谁?谁在说话?”
那声音笑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鬼不成?”
“鬼,什么鬼,你是鬼?”,何为没能听出声音方位,这最后一问倒带了五分认真。
“你才是鬼,若非老夫耗费元神救你一命,你现在真成鬼了。”
何为心下疑惧,不敢再说。
那声音又道:“老夫久不闻人声,也未与人说话,小子有话尽管问来便是”。
何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辈,晚辈何为,请问您也在这洞中吗?可否与晚辈相见?”。
“见是没法的了,你不要动,就坐那儿,你一离开可就听不到我说话咯。”
“为何?”
“何为问为何?有趣!”那声音哈哈大笑。
许是好久没笑,笑得甚是畅快,久久才停歇,又道:“就为我就在你背上,你不要动便了。”
何为后背发凉,但也不敢起身,问道:“前辈,您到底是人还是,那个,那个啊?”
那声音气得发笑,道:“小子,我是人,但不是正常人,一会儿再跟你细说,快说说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何为叹了口气将如何在吃饭时惹毛了金银二煞,如何被侮辱,如何跳河逃生一五一十说了,只是本能地略掉了闻道杀人的环节。
那声音沉默片刻道:“宁死不辱?呵呵,可知生死之外再无大事啊!”。
何为闷声道:“前辈,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么?”
“我要知道还在这里等死啊?我都被关了四百年了。”
何为险些吓晕过去,就这神秘莫测的人都被关了四百年,自己岂不是要一辈子在此等死。
之前他本来是不惧生死的,此刻有了精神却越想越是惊惧。
那声音又道:“不过现在你来了,我们没准三五年内就可以出去了。”
三五年,何为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比起只能在这鬼地方慢慢等死已是好了太多。
何为正想问问怎么出去,那声音道:“我教你点功法,你把前面的瀑布破开,我们就可以出去了,不过我要先借你的刀用用。”
何为忙道:“可以可以,这刀你随便用。”说着忙将柴刀解下,但又不知递给谁,只好放在了地上。
顿了顿,他又问道:“前辈,你教我什么功法啊?”
那声音道:“小子,这刀虽次,可好歹跟了你一场,岂可以随便对之?我教你的功法名叫山河破,以你的天资想要对付那小瀑,好歹也得练上三五年。”
“前辈,你为何要教我功夫,你的功夫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为何要传于我啊?你自己不可以出去吗?”
何为话音未落,那声音却暴跳如雷:“什么叫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你可知道我是谁吗?”何为闻言一窒。
那声音接着又道:“我来问你,修者你已见过,那欺负你们的胖瘦二人勉强算是,但你可知修者所修何来,所修何往?”。
“晚辈所见第一个修者便是杀我父母的天外巨手,第二个就是那欺辱依依的胖瘦二人。哦,前辈你当然也算,但什么所修何来所修何往晚辈可就不知道了”。
“什么天外巨手?”
何为悲愤道:“就是天上伸下来的大手,那手是虚幻的,但一捏就把一座大山捏垮了,我父亲也是被它捏死的”。
“又是这厮,老夫也想找他算账。”
“前辈,那手是谁啊?小子与他仇深似海,但人又如何与这等神仙,不,这等魔怪抗衡?”
“说他是魔怪倒也没错,这厮最喜到处夺人宝贝,许多天下大事也往往有其参与。但多年来却无人知晓其身份,大家都叫他幕后黑手。对了,你仔细说说这巨手的事呢?”
何为想到如今反正一无所有了,便将如何上山,如何失去父母村庄等事一一说了。只是那块布匹如今已是父亲唯一的遗物,便没有提及。
那声音奇道:“一根巨大石柱?怪了,出去一定要去看看。那厮肯定又在抢什么宝贝,你父母乡亲可谓是受了无妄之灾啊。”
何为默然半晌,道:“前辈,咱们还是说说修道的事吧”。
那声音欣慰道:“常人生老病死虽无例外,但有人聪慧有人愚笨,有人强健有人羸弱,这却是为何?”
何为自然是答不上来。
那声音只得自答道:“只因天地本有其运转之法,人可学之用之。千万年来,在前辈奇人智士的不断摸索总结下,世间开创积累了无数修行法门,也成就了一代代功参造化之人,世人唤之修者。”
何为山野出生,第一次听到如此秘闻,内心震撼无以复加。
“修行法门千千万万,但无外乎两类,一者借天地之力为我所用,一者借自身之潜能用于天地之间,两者各有所长,但都在同一天地之间,故到得极境时却也殊途同归。”那声音继续道。
何为回味半晌,问道:“前辈,那胖瘦二人是哪一类啊?我见他们厉害至极,一挥衣袖便能让我倒地断腿。”
“噗嗤!他们也可称得厉害?真是没见识,他们最多也就靠近三重天境界,不入流,这等级的人分这法门类别毫无意义”那声音充满了不屑。
又道:“小子,别再这个厉害那个厉害的了,没的丢人现眼。我告诉你,至少也得到超凡境界才算是真正的修者,真正到了圣境,才可称得一声厉害。”
“前辈,怎样才算超凡,那巨手什么境界啊?您又算什么境界呢?”
“六重天之后的境界就是超凡境了,超凡超凡,顾名思义就是超越了凡人,此类人已得窥天地奥义,身体性命融入天地,已算不得普通人,寿命也大大延长。所谓超凡入圣,超凡境之后便是圣境。那巨手至少在圣境之上吧,至于老夫,往后再跟你说吧,现在不提也罢。”那声音似不愿再提此事。
“前辈,修者的境界到底是凭何划分的?”
“人有三魂七魄,博大而精深,无人知晓其原理,但境界实力定然与此有关。简单说来,修者的境界即是对道法武学的领悟深度以及体内的内力强度。领悟越深,内力自然越强,境界也就越高。我说超凡境已初窥天地奥义,说的便是这个意思。”
“那如何方能提高境界?”
“多想多练。”
“啊?”
“多想多悟,对天地诸道的领悟方有可能更深。多练多战,对内力武技的运用自然更妙。当然,世间的功法其实就是先辈们对天地诸道的一些总结。有高明功法和他人的引导领悟自然会更快些。”
何为回味着这一番话,终于明白世间真的有修者。而金银二人如此厉害却仅仅是连三重天都达不到的不入流者。
第六章 传山河破
也是很久没见过人了,何为与那神秘人又聊过了半晌。
那声音又道:“小子,老夫自大瀑成型之日便被困于此,至今少说已过四百年,你是第一个活着进入此地的人,老夫之所以愿意教你功法,也是盼你能有朝一日能助老夫脱困。”
何为正声道:“前辈,既然咱们要戮力同心,何不现身一见?”。
“小娃娃倒也谨慎,不过若非我先前救你,你早已一命归天,现在你若不习我功法,久困之下也要归天。而我若无你相助,也不知还要受困至何年何月,你我同为沦落人,就不必相互提防了吧?”
何为哈哈大笑,是啊,自己连日来早已心存死念,此刻被困这无名深洞,处境跟死又有甚分别,不妨依着这老者,大不了也就是白费一场力气晚死几天罢了。
心念已定,何为坐直了身体,抱拳肃声道:“承蒙前辈救助,小子照理也当竭力报恩。只是小子生性愚钝,前辈神功恐难以习通,怕无法助前辈脱困。无论如何,小子当尽心尽力,以必成之心成未有之业。如若功败垂成,也盼前辈有朝一日能够脱困,到时恳请前辈能够对胞妹何依依和闻道的生死查探一二,若他们有吉人天相,还望前辈能照拂一二,晚辈永感大恩。”念及妹妹和弟弟如此弱小就死于非命,再幸运也少不得孤苦漂泊,何为竟是呛哭出声。
那声音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何为,你乃至性之人,虽身在山野却是良善之辈,事到如今,以必成之心成未有之业,方为你当为之事。”
何为低首道:“前辈,我听闻木匠泥工尚有拜师之礼,前辈以无上神通相授,晚辈岂可怠慢,当行跪拜之礼”。
那声音忙道:“收徒拜师乃修者之大事,我不可权宜,你更不可苟且,如今你我且作患难之交,同舟共济,若得心缘,他日再行师徒之礼亦无不可。另外,我受困之时正值壮年,你别前辈前辈的叫,没的叫人心烦,我姓段名山河,你叫我段大哥便可”。听得出这段山河心中颇有几分欣慰。
一传一授既已言定,两人都巴望着早点开始。
段山河道:“何为,我需找一器以安吾魂。”
“段大哥,此话怎讲?”何为一脸懵圈。
“我躯体已朽,三魂七魄如今仅剩两魂。我之功法名曰山河破,贴身兵器乃位列神州前十的名刃山河刃。我与山河刃本已人刀一体,奈何被困之时刀去身消。所幸我以此为代价逃得两魂四魄。四魄在这些年间被生生耗尽,只留得两魂。你虽无宝刃,但有刀在身,虽为那个……柴刀,但好歹有过砍伐历练,已具刀意,勉强称得上器。我就寄魂于它吧”
“段大哥,这……这个也太委屈你了吧!”何为虽知之不详,但大概也知道这段大哥是个高人,怎能屈就于自己的那把破柴刀。
段山河无奈道:“哎!好歹带个刀字,有点铁味,已经不错了,总比在这石缝中强,小子,麻烦你起身让让,另外把刀抬在头顶。”何为赶紧起身让开,拿起柴刀平举过顶。
原来自己刚才一直背靠着一块大石,那石头从中间裂了条缝,洞中本就漆黑,也看不清楚缝内情形。等了半晌,裂缝中亮起了微微亮光,一颗拳头大小的黄色光球飞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颗蓝色的光球,两颗光球静静地附在刀身上。
何为定睛看去,只见黄色光球中闪烁着众多名山大川,白的绿的黄的黑的,甚至依稀还有洛神山脉。蓝色的光球中则显现出众多江河湖海,黄的绿的蓝的黑的,还有一个半圆形的巨瀑。两个光球变化无端,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段山河道:“小子,我的功法名曰山河破,可不是随便乱叫的,这两魂里的幻象均是我多年历练的山河之意,我的刀中有山川之伟、江河之涌,静则巍峨雄浑,动则汹涌澎湃,这神州大陆还真没有几人能接下。”
何为虽孤陋寡闻,但对这理所当然之言语却深信不疑,也许这就是高手的气派。段山河接着道:“只可惜三魂中最强的刀魂随着山河刃而去,再加上我的身躯被毁,七魄全消,如今的功力已不足一成了”。
何为还在想象着段大哥当年勇闯四方的豪情,闻得此言也觉可惜,忙转移话题道:“段大哥,你这两魂要如何存身刀内啊?”
“刀分两面,如今我只剩两魂,那就一面附一魂,反而简单了。”
段山河话音刚落,其山河两魂便一瞬间分别没入刀身两面。一个声音在何为心底响起“何为,我初入刀内,已连上你的刀意,可与你心念交流。我需耗费数日融合刀意,你右手岔道百米处乃一溶洞,内多银色软鱼,你可食之,你的伤势我已疗治,数日内当可痊愈,这几日你就好生修养吧”。
这明明是段山河的声音,之前凭空在洞内响起已觉怪异,如今无端在心里响起,更觉骇人。不过自从见过天降大手以来,最近怪事频频,何为已是见怪不怪。
何为拿起柴刀端详了半晌,灰黑色的刀身,黄褐光滑的刀把,实在看不出有何异常。他轻轻将柴刀放置在一块石头上,走入右侧岔道。
行约百米,果见一个大溶洞,洞内石柱石笋林立,洞底有半人深浅的积水,水中许多尺许长短的浅黄色鱼类在悠然游弋,多半就是段大哥说的软鱼。
何为脱下裤子,慢慢走进水中,这水倒没那么冰凉。这些鱼儿竟然见人不惊,何为大喜,三两下就抓了两条扔到岸上。许是生在洞底从不见光,这软鱼是名副其实的软,全身并无硬骨。
也是饿极了,何为拿起一条一口咬下,满嘴鲜嫩肉汁,却是从未有过的美味。何为一口气吃完两条,想到来日方长,讪讪回到了之前的石洞。他不敢惊动段山河,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日何为就这样饿了吃鱼困了睡觉,身体已大致恢复。他还沿着岔道往四处走了几次,但除了无尽的通道没有任何发现,更别说有什么出口。
洞中不知天日,这一日,何为正在睡觉,忽觉眼睛难受,睁眼一看却是刺目难耐。整个洞中亮如白昼,柴刀在半空缓缓旋转,刀身刀把上都布满了耀眼的白光。
何为惊喜道:“段大哥,你成功了吗?”
“哈哈,带点铁味的就是不一样,比那愚顽的石头灵动多了。”畅快的话语在何为心里想起,看来得沾点铁腥味的段山河心情大好。光芒久久才散去,柴刀掉落在地上,又变成了黝黑普通的模样。
段山河道:“何为,看来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开始吧”。何为早就无聊得浑身难受,赶紧道:“段大哥,我准备好了。”
段山河缓缓道:“我的功法走的是修行己身的路线,具体而言就是以三魂为道,七魄为技。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走出这大瀑,其中最难之处在于封锁了此地的界印。四百年间,我耗尽四魄已将其基本攻克,外人看不出来,但从内往外看,这界印其实只剩一击之功。如今我剩余的两魂也有了安身之器,不惧怕现身外界,唯一的难处仅仅是那道小水瀑了。哈哈哈!”说此处,段山河忍不住大笑出声。
何为不解道:“段大哥,你说此处有界印,为何我没感觉呢?另外,你连界印都能破,怎会在意这水瀑?”
段山河道:“你有所不知,这界印呈球状覆盖了天坑大瀑天上地下,修者无论进出都会魂飞魄散,可谓厉害至极,但那界印对于常人却无任何效果。不过这瀑布本身已是威势巨大,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偶有靠近者也是死于非命。故几百年来竟无人得知这界印对普通人无效,我也是在你活着进入山洞之后才恍然大悟”。
段山河接着道:“至于老夫奈何不了那水瀑,如我先前所说,三魂为道,七魄为技,老夫仅剩的山、河两魂均是道魂,只是感悟和境界,内力可都在那失去的七魄之上,现在我是无法用力于实物的。”
何为总算明白了其中道理,道:“所以你凭借深厚的境界和感悟指点于我,让我学习功法,以便有能力破开那水瀑。”
段山河欣慰道:“孺子可教”。又道:“我此前所以说只需三五年就可出瀑,就是因为你只需修习一魂一魄,有了点感悟境界,修到三重境,再加上一门武技便可破开那小瀑。”这名震天下的天坑大瀑到了眼前这位眼里竟口口声声都是“小瀑”,何为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段山河想了想,道:“我就教你水魂和倒卷帘珠吧,水魂属水,用在这大瀑里可事半功倍,倒卷帘珠以力拔天,正好卷起这小瀑”。
何为听得心痒,道:“好,我就学这,前辈,该怎么学啊?”
段山河哭笑不得道:“别着急,我每日传你意境感悟,你只需专心悟功,勤于练技,稳步提高境界即可。不过他人传授的感悟和境界只有其形,万万不如自己感悟所得的境界,而独自练习的武技也断断不如真实战斗所获得的武技来的深刻,日后出了瀑布你还得多加历练才是。”
段山河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辛苦历练的往事“那一感一技可都是天南海北刀山火海里一点点修来的”。想到如今这副模样,顿时心下一片悲戚。
何为哪里知道高手的落寞,只一心幻想着“水魂和倒卷帘珠”几个字。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出了瀑布那就是三重天的境界,和那金银双煞也不遑多让了。“世间歹人最好都别让我撞见,否则我一个都不放过。”
段山河沉默了一阵,道:“你且坐下”。
何为闻言赶紧收心入坐。
段山河缓缓道:“作为山河破中河字的基础意境,水之要义极其深奥,我慢慢给你讲解:水者,命之始也!灵动已极之物,故不可力摧之,不可器断之,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便是如此。是故于水只可引而不挡,蓄而不溢。水者,至极寒而为冰,至极热而为气,水冰相化,水气相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