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来此世开大道》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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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破衣道人 寒山孤庙】

大梁宣化十五年秋,关中道,秦州兴元府,固城县郊一片桑叶林荫中,一个人影步履蹒跚的沿林荫小道而行,头上戴着破唐巾,身穿百补褐袄,腰系黄绳,脚穿草履。

瞧着这人腰间黄绢丝條,却是个穷破道人,一手夹着把旧雨伞,一手提着个瓦瓮,约莫容得四五斤酒水,踩在雨后泥泞的小路上,这道人口中喃喃道:“出家人却把这酒当做性命,这么大的雨还要贫道去庄里给他买这脓血,走这十几里山路,老天有眼,叫他吃了肚痛…”

说话自语间,走出了桑叶林荫,撇见前方雨后湿滑陡峭的山道,钟七暗骂一声,找了个干些的树荫底坐下,把瓦罐儿雨伞放在一旁,望着青藤树叶上滴滴雨露,不由思绪飘飞。

钟七本非此世人物,他原先所在二十一世纪,读完高中便辍学进过工厂,做过销售,也创过业,然而一事无成之后,又回家继承祖业,做起了乡间丧葬一条龙服务的阴阳先生。

平素在家与本家表哥堂弟,一起念念道经,学学巫傩法术,上个刀梯,下个火池之类,或者给人办些道场,作些法事之类的,钟七也渐渐沉迷于玄学。

本一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不想一次突发高烧昏迷,他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的的到了这个世界,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无名乞儿。

奈何钟七除了会些装神弄鬼,啥也不会,四肢不勤,五谷不知,只好四处乞食,而且并无户籍路引,还差点遭官府押去,可谓受尽苦楚。

钟七流浪乞讨之时,眼见官员,衙门,风俗,文字,地名儿,只以为大概是穿越到古代的唐宋时期。

只是行走山野村里询问,阖里百姓黎庶大字不识,愚昧浑沌,有说朝廷是梁国,有说是秦国,还有说是蜀国,众口不一,不过大多说是梁国管天下,至于皇帝老儿是谁,这些深山百姓就更不知道了。

也是与道有缘,钟七流浪月余,一路从蜀地剑门走到秦地兴元府,正好走到固城县正值冬雪,饥寒交迫,饿晕在午山将军庙门前。

幸好将军庙老方丈慈悲,罐了一碗米粥从鬼门把钟七给拉了回来,见其孤苦伶仃,便收留了他,自此钟七也就在将军庙落了脚,当了个杂物道士,平素管管香火采购之事。

后来通过与庙里道爷旁敲侧击的了解,得知此地儿朝廷国号大梁,掌有天下十三州已过百五十年,正是天下太平,国朝盛世之年。

钟七彻底凌乱了,中国古代也没有个一统天下的大梁啊,只有南朝梁,五代梁,但也只占江山半壁,不曾混一天下有国柞百余载呀,也只能猜测该是平行宇宙,或是异界了。

一晃穿越此世也有近一年了,落脚在将军庙,也过了半载,钟七也渐渐融入其中,习惯大梁王朝的风俗生活,经过多次尝试,对于回归二十一世纪,也不再抱有太大希望。

歇息半晌,见天边乌云散去,露出阳光缕缕,钟七拾起酒瓮,夹着雨伞,迎着山岭间的道道彩虹云霓,脱下草履,赤脚踩着泥泞山道,步履蹒跚的朝午山将军庙行去。

一路走了二三里山路,翻过一道山岭,正见前方一片桃岭,三枝两枝李树,路旁两排垂柳迎风飘荡,岭上一间道观,斑驳落漆黄墙围圆,占地约莫亩许。

钟七喘口气爬上青苔石阶,两扇庙门禁闭,钟七叩了叩铜环,半晌之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里面人朝外问道“谁呀…今日初五,观中道爷正在斋醮,不奉香客”

“是我回来了,开门开门…”钟七靠在门槛上不耐烦的再次拍了拍。

这回里面终于传来门栓响动,吱呀一声观门打开,一个头束一字巾,一身葛衣打满补丁的邋遢道人伸出头来,见了钟七笑道“是泓师啊,又下山下采买去了么”

这葛衣道人说罢接过钟七手上纸伞,见钟七只托个瓦瓮,再无他物,不由失望道“泓师下山也不买些油盐肉糜回来,庙里可有半月不沾油星儿了”

“你说得轻巧,我又不管资财,你们想沾油星儿,去求贾道爷去,只要他给钱,贫道去买就是…”钟七轻笑说道。

葛衣道人闻言苦笑着摇摇头,自提着油伞下去了,钟七一路往里走去,过了将军殿,直入后堂喊道“贾师兄,贫道回来了”

正喊着堂内迎面出来一人,清瘦身姿,三十岁许,颔下蓄三绺短髯,头裹九梁巾,靛蓝道衣,云袜芒鞋,倒是仙风道骨,桌尔不凡,正是庙里掌事的贾道人,道号清风,闻言撇了钟七一眼,昂首道“是泓继呀…把酒放贫道房里吧”

这将军庙连上钟七,共有五个道人,老庙主姓陈,道号空山,年纪虽不上七十,却得了个痰火证,终日卧房静养,吃饭如厕皆在房内,再不出门。

只这后生道士俗家姓贾,道号清风,便是庙主,年方三十二。

钟七年方二十四,道号泓继,便算二号人物,管庙中香火,因为识些经文,又能传道(忽悠),解签,因此余者道人恭称泓师。

方才开门的道人姓池,也二十余岁,道号承泽,新进庙门不久,在庙中管后厨与迎客。

贾道人还有个小徒,十七八岁,俗家姓李,道号承玉,旬日前丧父,回家奔丧去了。

钟七唱了个诺,转入后堂把酒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出来,见贾清风正自修剪花草,想了想打个稽首道“贾师兄…”

“有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作甚”

钟七犹豫片刻,直言问道“不知道月前托师兄弄的度牒可下来了么”

贾清风转过身来望着钟七摇头道“这个要经过朝廷道录司审批,你又没有户籍,恐怕还要交些人事,上下打点一番…”

贾清风说罢,见钟七一脸失望,又拍了拍钟七肩膀安慰道“你也知晓,如今观内香火一直不旺,咱们都还拮据,师父也要一直用药,还是日后再看吧”

“都怪那西城的普贤庵,弄些烟云霞光,胡吹什么菩萨显圣,佛陀赐福,哪些愚民都抢着去烧香拜佛,搞得将军庙冷冷清清,咱们天天也食不裹腹…”钟七听罢有些愤然的骂道,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恼火。

贾清风闻言吓得一颤,连忙打断钟七道“休得胡言,那普贤庵有菩萨佛陀降临,咱们荒山小庙,可不敢去争他的香火,泓继你可不敢乱言,当心菩萨报应…”

钟七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却是前些时日,固城西郊的普贤庵在夜里忽然放起烟雾霞光,钟七等人在午山也能瞧见,连观中道人都相信是真有菩萨佛陀降临。

然而哪些烟云彩光,所谓的佛光瑞霞瞒得过这些愚人,可瞒不过二十一世纪见多识广的钟七,即便是相隔十余里,钟七也一眼看出端倪,不过是些用火药烧成的烟花罢了。

不过也是此世火药并未普及,只有少数方仙术士知晓此物,佛家唤燃灯法,道家唤伏火法,只是配方秘窍却少有人知,至少将军庙的道士连名儿都没听说过,与满城愚民一般,见了火光烟花奉为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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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方仙秘术 巫傩神艺】

贾清风见钟七满不在乎之色,摇了摇头,望着大殿叹息道“唉…要是咱们的伏魔将军也能显圣一回就好了,也不枉咱们日夜侍奉了”

钟七闻言一愣,忽然心头大动,不由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自家前世可是个阴阳先生,民间法教中人,说到装神弄鬼,当初在乡里他钟七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毕竟在破除过封建迷信思想的二十一世纪,他还能显现“神通道术”超度亡魂,可谓是个中高人了。

像什么所谓的云烟遁形,三味真火,赤脚踩刀梯,过火池,脚踏烧红的犁头,生吃火炭,九龙化骨水,甚至神乎其神的搬运术,飞剑术等等民间巫傩显法他可是会得精通。

见贾清风望着普贤庵那冲天的袅袅香火,满脸艳羡之色,钟七咳嗽一声,见其回过神来,钟七胸有成竹道“贾师兄莫扰,我们将军庙显圣之时亦不远矣…”

贾清风闻言看了钟七一眼,狐疑道“怎么,你哪个十算九不准的签卦,已经算到神圣将要显灵不成”

钟七嘿嘿一笑,避而不答,反而朝贾清风说道“贾师兄,能不能先给我支二两银子”

“二两?你去把将军庙地楔卖了去,看能凑几两钱…”贾清风闻言一愣,转而吹胡子瞪眼睛道。

其实观里再穷,区区二两碎银还是拿得出的,只是这个贾师兄是个抠搜的吝啬鬼,那里肯轻易给钟七支配。

钟七作为庙里二号人物,什么能瞒得过他,于是搓搓手道“师兄这是说得那里话,我钟七再混账,也不敢把庙给卖了呀,嘿嘿…师父原来不是留的有老本儿吗,你先给我支点儿,过后一定还你就是”

“早没有了,师父的老本早就花光了,那里还有钱来,再说了你突然要钱作甚”贾清风摆手拒绝道。

“没钱?那师兄你还叫我冒雨去给你买酒,现在粮食金贵,那一坛酒可是花了三分银子啊”钟七不满的说道,然后又撇嘴道:

“再说了,师父留得老本我可一个铜子儿都没花过,师兄你穿的整齐,也给贫道几两碎银使使,我下山做一件新道衣去…”

贾清风本能的想要拒绝,然而看着钟七那浑身布丁的破褐袄,脚下一双草鞋,叹息一声“银子可以给你,只是不能乱花,省着些用,师父最近也要用药,我给你二两,你明日下山去裁点布匹,咱们自己缝上就是,顺便把药给师父买了…”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二两本是夸张之言,只待贾清风还还个价,没想到一向吝啬的贾道爷今日这么大方,直接给他二两银子,除去买药的一百多钱,剩下一千八百钱可足够钟七做番大事了,当下连忙应诺。

贾清风转入内堂,抠搜半晌,给钟七掏来几粒碎银,钟七满面红光的接过,正待告辞,贾清风忽然叫住他道“等等,你下山去弄一身好行头,五里铺钱员外家的老母要过六十大寿,你送点平安符,过去拜个寿,多少也能讨碗酒吃…”

钟七一愣,有些不满道“五里铺钱员外好像是崇佛的吧,咱就拖着几张黄纸过去骗吃骗喝,莫不是要讨打”

“所以才让你弄身好行头嘛,贫道不善言辞,不如你头脑灵活,能言善道,脚程又快,进去拜寿正好能向宾客讲述些伏魔将军事迹,传我教义,拉些善信施主过来”贾清风满脸肃然的说道,见钟七不满,贾清风又苦着脸道:

“近来庙里香火不旺,米缸见底,你到时候下山拜寿,务必化十两银子回来,否则就不准回山…”

钟七如何不知道这是贾清风的托辞而已,下山拜寿如果泓法(忽悠)失败,可能还会挨一顿毒打,尤其最近整个兴元府道门不昌,贾清风更不敢去了,这要是被乡间土豪揍一顿,他这个观主的面子往那搁。

放在以前百姓崇道之时,这种“好事”哪里能轮到钟七来,钟七心下腹诽之极,不过也不敢表露出来,为了二两银子,只好躬身应诺。

次日一早,不等观中早课,钟七收拾一些东西后便携着二两银子的巨款,乘着薄雾再次下山,一路沿山道走了数里,出了午山,转道上了大道,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枣儿卖的,背竹篓的,皆是往镇上赶集而去。

钟七斜挎雨伞,肩缚搭链,腰上绑个葫芦,沿着大路走了三四里地,太阳渐渐升起之时,赶在辰时入了二郎镇。

二郎镇是离午山最近的镇子,镇中有民约千户,中街一条,下街一条,市坊一条,药铺,铁器铺,酒楼,茶馆,钱庄,作坊,巡检衙门等都有,镇上正是赶集,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这里卖些山货,买些油盐酱醋。

钟七捂着褡裢挤过人流,一路到中街找了间药铺子,铺中学徒见钟七一袭百衲衣,腰系黄绳,连忙上前一礼道“这位道长,是寻诊看病,还是要买药”

钟七掏出两张方子,递给学徒道“贫道是过来买药的,这两张方子,清燥汤包两剂的,还有一张按药名儿剂量抓好后分开装,不要混在一起了”

学徒点点头接过药方,递给抓药师傅,嘱咐钟七之言,不一会儿,那抓药师傅唤过钟七,看着手上方子,面带疑惑道“敢问道长,这一张方子,是作何用处,里面可尽是硫磺,阳硝,朱砂,等重毒猛药啊”

钟七早有说辞,摆摆手道“朱砂画符之用,硫磺驱蛇之用,这些药不是内服的,劳烦师傅尽管抓来就是”

那师傅沉吟片刻,转而肃然道“这药可以给道长取,只是道长还得留个手印在这儿…”

钟七无法,只得依言签了保证书,留了姓名,道观,指纹,这才取到药材,分门别类的装入褡裢,花了三百来钱儿,给了一两碎银,找个六百来个铜板儿。

出了药铺,望见街上人来人往,卖茶水米粥的,卖包子,馄饨的,卖酒水的铺子,钟七摸摸肚皮,他早上也未吃早饭,又走了七八里山路,腹中着实饥饿。

嗅着阵阵香气,钟七实在耐不住了,随意找了个酒摊,点了一笼包子一碗粥,狼吞虎咽吃完后又取下葫芦,把最烈的酒给打了一壶,这才朝裁缝铺子走去。

又花了一百钱,买了一七尺杏黄布,找个铁匠铺,买了青钢宝剑一把,一路忙活到下午日暮,宝剑买好,钟七还剩百十钱,又采购了毛笔,黄纸,黑墨,至于砚台这玩意儿以他的资产还用不起,不过二两银钱也已花个精光。

见天色渐晚,钟七才挎着沉重的褡裢,不急不缓的走出镇外,朝东过一片儿树林,借着月光约莫走了里许,前方出现几座土墙草棚房围成的院子,在月色清晖下显得黑洞洞,阴森森的。

钟七全无惧色,大步流星走到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木匾,月光下依稀写着义庄二字,刚靠近门口,便有一阵腐臭味传来。

所谓义庄,便是由乡里官府,或者地方宗族所建,用于停放尸体,因为在这个时节,一场风寒感冒便能要人性命,外来的客商,或无家的流浪汉死了,还有衙门所斩的罪犯无人收尸安葬,便统统放于义庄之中。

钟七打量一眼,一脚蹬开木门,伴随一阵阴风,院中一阵扑腾声响起,好似是鬼神拍手一般,常人遇上怕要吓的两股颤颤。

而钟七却毫无异色,曾经千百次开棺,盖棺,超渡死尸,吃阴阳饭的经验告诉他,扑腾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风刮槐树叶,一种便是吃死人肉的尸鹫乌鸦。

大步走入院中,两道黑影立在院里,钟七咪咪眼睛,借着微弱月光看见,正是两颗高有两丈,开得郁郁葱葱的槐树,钟七走过槐树,轻声自语道:“两界果然法理相通,义庄栽槐柳,合呼风水格局,看来此地也有高人指点”

风水有阳宅,阴宅之分,阳宅一般不能栽柳槐,槐树叶大,风一吹似鬼拍手一般,如若栽于院中,昼夜哗哗声响,体弱者,阳火胆气虚者,没病也能吓出病来,这就是风水,所以风水中有句话叫“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里不栽鬼拍手”

阳宅不能栽槐,阴宅却适合,尤其这义庄两颗槐栽得甚好,若有霄小之辈,推门起风,使槐树叶响,只以为鬼拍手掌,而两颗槐正对大门,蓬者枝丫又似夜叉鬼,使胆小者被吓晕,吓死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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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三味神火 方仙术士】

钟七径自走入中间草棚,里面摆了十来张草席,裹着腐臭味浓郁的尸体,后面放了几口棺材,棺材上蛛网灰尘覆盖,显然年代久远。

这个义庄早有闹鬼的传闻,以前有几个醉汉走夜路过树林,远远望见庄内一团幽火飘荡,有人当场被吓晕过去,随后越传越邪乎,也只有官府送尸的闲役才敢白天过来。

而钟七之所以晚上过来,是知晓幽火不过白磷尔,他要人前显圣,炼就显法,白磷正是必要之物。

二来也是想看看这里是不是真那么邪乎,若有鬼神作祟,那前世多年搜摸,却因天地灵机尽丧,而不能修行的内炼真法也有法可修了,那他直接回山坐关修行去了。

钟七渡步走到棺材面前,找了个年代久远些的,直接掀开盖子,里面一堆却是灰烬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钟七眼前一亮,一片白黄霜物附在棺材盖上,门外微风一吹,哗哗燃起数尺高一片青蓝色火焰,随风飘荡。

钟七不敢怠慢,连忙一把盖上棺材,闭了空气,内里火焰熄灭,钟七取出准备好的瓷瓶,掀起棺材盖飞速伸手进去,按住棺材板刮蹭,绕是如此也有里面也有火光腾起,不过温度并不很高。

刮了几下钟七连忙收回瓷瓶,飞速盖上塞子,略微摇晃瓷瓶,有粉尘之声,钟七满意一笑,把瓷瓶盖得严严实实,慎重塞入褡裢。

后面依旧如此施为,揭开棺材缝隙,飞速伸手刮蹭白麟粉。

等把几座茅草棚里的棺材搜刮干净,已是半夜三更时分。

钟七也把骨头都给掀了,也没见着鬼怪,不过倒也不虚此行,刮了十余个瓷瓶,只是没有科学手段,到底快不过空气,十余瓷瓶都只装了薄薄一层,拢共约莫有个五六钱儿白磷,不过倒也够用了。

钟七从最后一间草棚出来,眼见外间月光隐去,乌云密布,四下黑漆漆不见五指,便又回草棚,随意从某位老兄身下借了块儿木板,擦干净灰尘,把褡裢取下放在旁边,有把葫芦里的烈酒抿了一口,趟着木板,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时间,正自打鼾的钟七忽而鼾声一顿,恍惚似有所感,翻了个身,又听见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钟七眼皮一颤,强忍困意睁开眼睛,抖擞精神默不作声。

也不知外间是几更天,月光再次露出,重物坠地之声隔几息响一次,渐渐朝这边靠近,钟七神色一紧,再无睡意,翻掌扯开褡裢,左手抓了一把朱砂放在面前,右手食指略微沾点白磷,然后把食指紧握在手心,闭觉空气。

重物坠地之声越发清晰,好似秤砣蹦跳一般,钟七面色有些发白,心中难免慌乱:“难道真有僵尸盘踞?”

钟七前世吃了小半辈子的死人饭,十余年阴阳先生,端公法师,摸过的死人千奇百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真见过怪事,一切皆是讲究科学。

然而如今却是头一遭见这邪性事,也是有些惊慌失措,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若真有鬼怪,也只盼祖师爷代代真传的法子能管用,朱砂真的能辟邪魔。

咚…咚…咚,阵阵重物坠地之声越发急促,清冷的月光下,忽然声一顿,不在响起,而窗外却缓缓出现一道黑影,重物坠地声不响,而钟七看着纸糊窗框外矗立的一道黑桩,心跳却又“碰…碰…碰…”的跳动起来。

这种感觉,还是钟七前世跟随父亲头次接活,第一次开棺扶正尸体的时候,如今面对窗外黑影,钟七再次口干舌燥,面色发白,小心脏扑通扑通的直跳,想惊叫却吓的喊不出声,只是紧紧攥着还未开锋的宝剑。

钟七见黑影矗立不动,也不敢作声,等了半晌,低头缓缓掏着褡裢,准备掏个法印,令牌丢过去看看。

掏了半晌,摸索到一块二指厚,凹凸不平似有文字的木牌,正是五雷令牌,正面刻画符印,背面刻有钟七的入道时间,道录品佚等身份信息,抬起头准备扔法牌,却发现窗外明月如镜,黑影消失不见。

钟七心下一松,正待起身查看,背后忽然一声巨响,身后薄土墙直接被撞一个洞。

一道浑身散发着腥臭的人影从后按住钟七,钟七反手一推,如手一片滑腻,似半干的血块一般。

“啊…什么鬼东西?”

钟七惊恐大叫一声,用胳膊肘顶住压在身上的东西,掌心撑住地面,背上一股巨力传来,钟七咬牙硬抗,胳膊肘死死抵住人影头颅。

僵持数息,背后一股巨力袭来,钟七被凌空抛出丈许远,砸倒两扇棺材,落在地上捂着腰惨叫一声,余光撇见黑影再次冲来,钟七连忙翻身滚在棺材底下。

黑影伸手一挑,棺材连着长凳滚倒,幸好钟七见机不妙,躲得迅速,否则差点被棺材压死,黑影再次杀来,钟七也辗转腾挪,在屋内纵跳躲避。

来往数合,钟七终于窜身冲到褡裢旁边,一把提起褡裢葫芦,手中有了这些,钟七心下略安。

也终于定神看清黑影面目,身长约莫七尺,浑身无皮,只是鲜血淋淋,双眼吊出,钟七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竟然是血尸,谁这么残忍”

所谓血尸,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阴湿宝地生成,开棺后尸体皮肤溃烂化去,而筋肉依旧鲜红不腐,这种血尸只是因环境所影响,实际上并不会起尸伤人。

只是在风水葬法中,表示后人不好,当迁棺安葬而已,算是真正的死人。

还有一种,却是术士为谋诡计,把适宜的普通人,先洗脑一番。再通过秘药洗练,催发生机剥下皮肉,而通过一些手段驯养控制。

这种血尸真如被人控制的神将傀儡一般,悍不畏死,断肢,断首依然能凶残杀人,称之为尸,实则是没有了皮肤的活人。

虽然只是从秘本中记载,甚至钟七也知晓炼制方法,却从未见过,然而根据一些特征,钟七还是判断出眼前这个血淋淋的怪物,正是术士所炼活人血尸。

正思绪间,血尸再次扑来,钟七连忙从褡裢取朱砂杨手洒出,血尸皮肉剥离,最怕石灰,硝粉,朱砂,雄黄之类。

一把朱砂粉末飕飕飞出,沾在血尸身上,血尸立即倒地,翻滚惨叫不已,正也符合朱砂辟邪之术,而血尸也终于露出了尖细的惨叫声音,钟七闻声一愣,愕然道“这还是具用女人炼的血尸?”

面上惊愕,手却不停洒下朱砂,直到袋中空空,钟七看着翻滚惨叫的血尸,把葫芦盖子揭开灌了口烈酒,捻指伸入褡裢沾上白磷。

钟七竖起剑指,似掐诀一般,白磷遇风燃起青色幽火,温度却不高,钟七瞄着翻滚的血尸噗呲一声,喷出烈酒,一道碗粗火线延长数丈烧在血尸身上。

幽青磷火温度不高,而喷出去的红色火焰却是温度奇高,烧得血尸哀嚎不已,哗啦一声,雄雄火焰腾起丈高,连着草芦蓬顶一道引燃。

眼见大火将起,钟七连忙闭口,把手指倒转入袖捂灭麟火,捡起地上令牌,宝剑,翻身从窗口跳出。

钟七站在院里望着雄雄燃烧的草棚,不由摇头轻叹一声,炼血尸秘术,必须先将受术者传销洗脑,或者自愿,在用药水浸泡数月至数载,耗费钱财甚巨,才能练成。

一般是古代邪教为了造反,才会去大肆炼制,血尸凶残至极,又经过术士洗脑,极为听话,不仅力大如牛,而且还悍不畏死。

但这具女血尸还只能算个半成品,应该是刚剥皮不久。

按《端公秘术》记载,后续还要以采生折割之法,在血尸周身贴上甲片。

随着生机催发,久而久之甲片便会与筋肉长在一起,而这种尸才算大成,又被称作甲尸。

根据血尸自生生机,力量,勇气等资质不同,又可以练成铜甲尸,铁甲尸,金甲尸等几类甲尸。

甲尸身包甲胄,能刀枪不入,十人百人也难敌,个个都如同军中武艺高强的猛将一般。

想到这儿,钟七蔚然一叹。或许她曾经也是一位青春少女,或是良家妇女,然而却被邪术迷惑,自甘堕落,被术士炼成血尸的。

与其让她躲在荒野一边害人,一边痛苦不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这一道三味火烧为灰烬,倒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谓三味火,仙术讲得玄妙,却无人见过,而方仙术士中,却有秘术达成,麟火沾指,暗吞烈酒或火油,喷将出去,嘘出火线一道就是。

而术士法术,说穿了就不值钱,总是大法不离毡,小法不离扇,且这三味火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沾多少麟,如何喷酒,都有讲究。

直接喷出,酒水飞散最多不过喷出个三尺火焰一团,卵用没有,所以习此术者,要先用清水练习用舌头从牙间逼水线,直到水线细如棉线,能飞出丈许开外,连绵不绝,收放自如,才算小成。

而后连习嘘烈酒,嘘火油,燃成高温火线一道,随时飞速就能使出,才算功成,钟七前世练了许久,嘴唇口舌多次烫伤才能自如控制,真如神火一般。

如今虽然换了躯壳,可如吃饭喝水说话一般,炼入灵魂的手艺虽有退步,却并未丧失,只要稍微熟悉,照样能挥洒自如。

钟七感叹片刻,耳听树林里吵吵嚷嚷,一些百姓提着水桶来救火,连忙收拾好东西,纵身一跃跳过低矮院墙,从义庄后面钻进林子,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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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内外武学 诸法根基】

钟七一路走了数里,天色渐渐明亮,过了桑树林,午山四处薄雾氤氲,山岭间云霞蒸腾,倒也犹如仙境一般。

乘着薄雾露水,一路回了将军庙,钟七估摸着观中几个懒散道人还未起床,也就懒得敲门,直接攀上围墙翻了进去,过了前殿,后厨,厢房,角楼,推开门回了自家房里。

房中极为朴素,一丈来宽三丈来长的房间分开两边,靠左是床榻被褥,与一幅天将图下的蒲团,靠右码了书架,放了层层经书,与一个八仙桌,三个矮木墩儿,中间靠墙弄了个碳路,放些茶壶,茶碗。

钟七坐在矮墩上,提起茶壶对嘴灌了几口,把油纸伞和宝剑扔在一旁,取下褡裢,把硫磺,樟脑粉,阳硝,白麟等粉末物件用瓷瓶装上,取纸笔写下几号,沾口水贴在瓷瓶上,免得搞混。

有忙活半晌,把自家的药材分门别类的慎重存放,这些可都是他起家的资本,见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钟七提着老道爷的两剂药,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后厨,将军殿,走到用木栅栏围成的二层小木楼,钟七跳过栅栏,刚走到下厢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咳嗽声不绝,只晓师父已经醒来便敲了两下房门,隔了数十息再推门进去。

一进门,一股怪味扑鼻,而面色枯蒿,须发苍白的老道爷躺在榻上咳嗽不已,钟七毫不嫌弃的端起痰盂接上,拍抚老道爷胸口,过来半晌,老道才缓过气来,看了钟七一眼,钟七把药放在桌上关心道“师父,可感觉好些了吗”

“唉…老道是挺不过这个冬天,就要去灵界见伏魔大将军了…”陈老道摇摇头,面色坦然道。

钟七心下一沉,看着痛苦的师父,叹息一声,转而强颜欢笑的安慰道“师父你说这话作甚,你道行高深,伏魔将军不敢收你的”

“胡说八道,咳…咳,泓继呀,你啥都好,可就是不信鬼神之说,随口胡言,日后恐生不良,你要谨戒呀”陈老道咳嗽劝慰道。

见钟七终于面色沉重的点点头,陈老道也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而安慰钟七道:

“泓继呀,你也莫要悲伤,所谓道人归真,也合阴阳之理,老道我一生诚恳修行,谨守道心,从未吃过荤腥,年轻时四处云游,寻仙访道,笃行神仙之说。

到后来访遍河山,甚至远走西域,也没找到神仙,只见过仙迹和传说,如今即将死去,也正好继续探秘,看看有无阴曹,有无鬼神,这正合我意…”

钟七闻言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问道“师父…你说这世上有神仙么,若没有,那为何又有许多传说不绝呢”

陈老道靠在榻上,眼神望向窗外,缓缓说道“有没有神仙,我也不知道,但我估计,神仙之说,不过是人为虚构,只是愚人不知周遭电雷声,只以为天上有神灵,见贪官恶人横行,或为烦恼所缚,幻想有仙人惩处贪官恶人,或是如神仙一般长生不死,没有烦恼,自在逍遥”

陈老道说罢,见钟七默然无语,抿了抿嘴又道“至于神仙传说,所谓仙迹,传闻巴中常有剑仙,贫道当初也有幸见过,但发现也只是戏法儿罢了,这些术士,也会些诡异难言的法术,只是以老道观之,不过都是奇门遁甲的幻术,有的真与神仙无异,只是还是和凡人一样逃不过生老病死…”

钟七不由神思恍惚,如果没有神异,只有科学,那自己穿越怎么解释,如果说是肉身过来,还能说是空间穿梭,自己是意识穿梭,换了躯壳,这意识携带思维记忆,不就是灵魂么。

或者说是灵魂的进阶版,道书所说的元神更为贴切,按前世古籍记载,九幽有阴曹地府,鬼差按生死簿拘人,而有几种人鬼差却不会拘他。

一是横死的,怨气较大,不愿入阴曹而强留人间,却无神志,浑浑噩噩,只知杀人,这种的就叫恶鬼。

一种阳寿未尽而死的,鬼差也不会拘他魂魄投胎,这种叫作孤魂野鬼,若无道人水火炼渡,一般七天之后魂消魄散,三魂七魄分离,转生为飞禽走兽,直至灵魂磨灭,投生飞娥,蜉蝣一类朝生,暮死,永不超生。

而最后一种,就是道人术士,意志坚固,一志不散,形神枯蒿,心若死灰,先死而后蜕,也有恶鬼一般法力,只是一志不散,叫作清灵之鬼,元神强者甚至能附体夺舍躯壳。

而钟七思量,若真有神仙鬼怪,那自己最符合的就是最后一种,元神出壳穿梭异界,而附体夺舍转生,所以有前世记忆,只是在流浪欲死之时,才得觉醒记忆罢了。

正遐想间,陈老道又是一阵咳嗽,钟七连忙回过神来,舀水把药熬上,陈老道咳嗽半晌,望着忙碌的钟七招了招手,见钟七走过来疑惑的看着自己,陈老道喘了口气说道:

“泓继呀,其实这世间法术,都不过奇门遁甲的幻术小道,真正的大道,还是武艺,即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也能禽敌防身,你…想学么?”

武艺?钟七有些不以为然,前世那什么太极宗师,在擂台上被打得惨目忍睹,直呼不讲武德,钟七在观里无事也炼些拳术,却是散打泰拳之类的现代搏击,对于传统武术,钟七认为不过与法术一般,都是幻术骗人的。

不过出于尊重,钟七还是一脸认真的点点头,陈老道见此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道“贫道年少之时,富有家资,又喜欢斗鸡溜狗,弄棒打拳,于是便散尽家财,招募武师,四处学武,也正是靠这些本事傍身,云游寻仙,哪些术士方仙,旁门幻术皆伤不得我…”

钟七一听来了兴趣,他如今也算术士,若要施法杀个武人,也是简单的,无形迷烟,幻神香,还有三味火和五雷掌等数十种方法杀人,而陈老道从不说大话,他说自己打过方仙术士,那就八成是真的,不由坐在床榻边上凝神静听。

陈老道见钟七洗耳恭听,不由满意的继续说道:“我学的功夫,分为四层,第一层或练硬功,或练内功,第二层硬功能掌劈砖石,内功能翻筋斗,身姿灵活。

第三层,硬功能挨木棍,铁棍,等钝器击打四肢,胸背。内功能起暗劲,气息悠长,登崖过岭也不疲惫。

这最后一层,硬功能抵刀枪,揉金碎铁,而内功能快若奔马,飞沿走壁,炼出化劲,数十上百人也难敌”

“这么厉害,那师父你练到第几层了?”钟七听罢有些兴奋的问道。

“我曾经练到过第三层,只是后来羡仙慕道,四处闲游访仙,荒废了武艺,不然我练到第四层,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了”陈老道也笑着回道,转而指着墙上一幅山水画,对钟七又道:

“你看到那幅画儿没,把画揭开,墙中有一段是空的,你敲开薄半,里面有一个盒子,钥匙在房梁上,你都去取来…”

钟七听罢一脸兴奋,兴冲冲跑道墙边,掀开画卷,窍击墙壁,果然有一段空着,钟七用肘砸开,一方紫檀木盒,外挂金锁,又按老道指点爬上房梁取了钥匙,与盒子一并递给老道。

陈老道接过钥匙开了金锁,檀木盒中却是两本书册,皆无名称目录,陈老道把书递给钟七,指点道“这两本,一本外炼,一本内功,皆是少有是绝学,是我当年以重金学来,是前朝武库训练大内侍卫的朝廷功夫,外炼的药方,内炼的关窍书里都有记载,你自己摸索着学就行了”

钟七连连点头,翻开外功一册,从几时习练,炼多长时间,忌讳和洗练的药方都有详细记载,内功也是一般,从拳术套路,轻身腾挪,到呼吸吐纳,发力要领一一详述。

陈老道见钟七满脸兴奋,不由嘱咐道“泓继,你要记住,武学乃护身之用,不能肆意显摆,出手越多,破绽越多,越容易为人所制,所以你一定要谨慎修行,还有这两册功夫,都是前朝最高深的绝学之一,你要珍而慎之,莫要轻易为人知晓,否则在无安宁日子…”

钟七慎重点点头,起身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感激道“谢恩师赐功传法之恩”

陈老道也坦然受之,待钟七起身把熬好的药端来之后,摆摆手道“泓继,你自去吧,贫道想安静些…”

钟七躬身唱诺,转而抱着秘笈缓缓退出房门,一路回转,走过大殿见贾清风正领着池道人在捻香祈祷,钟七也进人殿中。

伏魔殿阔有三四丈方圆,一座禅台供奉丈许来高,手持金鞭,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伏魔将军像,四周悬挂大盘檀香,经幡,宝幢,霞披,华盖。

伏魔殿左侧放了张黄布盖住的桌案,签筒,书卷,笔,墨之类,那个便是以前香火顶盛时,钟七给香客信众解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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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五形象义 牡狐牝狐】

贾清风抬头望了钟七一眼,颔首点头,钟七默不作声的搬来蒲团盘坐大殿,取了神案上的帝钟摇晃,三山铃音清脆绕梁。

池道人也颂经一声,敲响身边铜锣,庙主贾爷清风捻香礼拜三匝,三人清唱经书,贾清风轻晃铙钹,伴随阵阵法器声韵响起,一股道韵弥漫大殿,喃昵之音绕梁不绝。

随着辰雾渐去,殿内颂经声也停歇,池道人给贾清风和钟七端来茶水,随后出去开了庙门,贾清风站在殿中,用香头捻了捻长明灯芯,头也不回的缓缓问道:“泓继,布匹卖回来了么?”

“师兄,买了黄布七尺,只是…”钟七面色有些窘迫的说道:“只是我也不会针线活儿,也不会裁剪,还请师兄拿个主意”

贾清风摆摆手说道“把布拿给承泽,晌午后承玉也该回来了,叫他二人给你量身裁剪,还有四天,做个道衣冠巾还是够得”

钟七颔首应是,随即告退出殿,拿了布匹,递给正在扫庭院儿的池道士,池道人用尺子给钟七量了身形,钟七望着憨厚忙碌的池道人,忽而问道“承泽呀,庙里还有多的白黑碎布没?”

“嗯?泓师要碎布作甚”池道人有些疑惑是抬头道。

“有黑白二色最好,要是没有,红蓝二色也行,给我的道衣上锈个阴阳图,有多的针线,在锈些儿八卦纹”钟七嘱咐道。

“哦,这样啊,只是锈这么多图案,这四天怕是不够用啊”池道人应了一声,转而若有所指道“毕竟小道还要摆弄后厨和扫洒哩”

钟七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把抢过扫帚扫起了落叶,一边朝池道人说“承玉也要回来了,你们一起缝就是了,扫洒的活儿我帮你来”

“嘿嘿,这多不好意思,辛苦泓师了…”池道人假意说道,转而又疑惑道:“泓师…这又不逢年不过节,贾爷他怎么忽热大方的要给您弄套衣裳?”

钟七闻言没好气道:“你这话说的,好像逢年过节那家伙就大方了似的,嘿嘿,也不瞒你,初十那个五里铺钱老爷家过寿,衣裳初十之前一定给我弄好,贫道还要弄这身好行头去化些法财回来…”

“感情是去拜寿去呀,不过泓师,那个钱老爷好像不信道啊,你去了能化到法财么”池道人忍不住问道。

“叫你作衣裳,你只管去缝补裁剪就是,恁得话多,他不信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信”钟七有些不耐的说道,转而拍拍池道人肩膀安慰道:“只要你把行头给我做好,贫道下山化来法财,给你弄些酒肉回来…”

池道人闻言微微点头,转身朝厢房去了,钟七三两下扫完大殿,浇罢花草,把扫帚一丢,兀自跑回房内。

钟七闭上房门,掏出两册书页,细细研究了一番,上册记载外功和硬功两门,包括朱砂掌,铁砂掌,排打功,外功是十三太保横炼术,共有铁头功,铁臂功,铁肘功,铁腿功等十三门功夫。

只是外功习练耗时日久,且需要各类秘药洗练,要花的钱也多,目前穷得叮当响,就不作考虑。

钟七收好上册,又翻开下册研究,下册倒是好的多,只是先打五形拳套路,呼吸吐纳,也有药功辅助,却是些用丹炉炼的药丸子,炼精丹,返炁丸等等。

钟七跑到远儿里按内功套路,打了遍五形拳,蛇形,鹤形,虎形,豹形,龙形,一边打拳,一边按书中吐纳法控制呼吸步伐。

五形拳套路并不很难,钟七炼了大半天,就把这些套路一一打熟,辗转腾挪,蛇形狸翻,扑跌宕步,都打的有模有样,只是拳势漂浮,中力不足,换言之,就是中看不中用。

日落时分,出了满身大汗的钟七收拾好东西,转回房里,把硝石,硫磺,炭粉,麟粉之类,以配方炼成指头大小的雷丸,外面以蜡封住,若逢用时,搓开蜡粉,丢出雷丸,白麟遇风既然,火药烟火翻腾,又有雷霆霹雳之声,谓之:五雷掌。

又掏出干莲籽,把鸡蛋敲个口子,去白存黄,放入几枚莲子,又封闭蛋壳,放到庙里鸡舍,用母鸡孵住,这个将是钟七拜寿显法的关键之一,所以慎重至极,多弄了几颗鸡蛋,却保无误。

钟七又取出朱砂,先研磨细粉,取一份混入墨粉,牛膝兜,以蛇油调合,装入瓷瓶,标上记号。

再取朱砂混炭粉,卤砂,苍耳汁调好,装入另一瓷瓶,也作下记号,放便取用。

如此这般分门别类,装了十余瓶不同类型,不同功效的朱砂,都做好标记,放在袖兜里收好。

各种显法秘术准备好了,已是擦黑,钟七点燃烛火,见屋内蚊虫甚多,嗡嗡吵个不听,嬉笑一声,探指入袖一沾,用指头在地上画了个脸盆大小的圈子。

取黄纸裁剪好,调朱砂墨汁,用毫笔书符一道,钟七双指夹住黄符念叨几句咒语,用烛火点燃黄符,晃悠几下把燃起的符纸丢入圈中,须臾符纸燃成灰烬,再圈儿里随风打旋儿。

钟七负手旁观,数十息之后,蚊虫翁翁声渐消,只见神奇一幕发生了,屋内飞蛾,蚊子,苍蝇,蜘蛛,地鳖,纷纷钻入圈中爬伏不动,如同鬼神摄法一般。

这个法儿就是术士药功,画符念咒不过装模做样,唬骗他人,实际上是以朱砂,炭粉用蛤蟆涎水,鸡蛋清,按量调成,书符引虫,又以蒿枝粉,雄黄画圈,遂蚊虫入内不得出圈。

所以方仙术士者,所用法术异能,看似神异非常,犹如神仙一般,却又是奇门遁甲的幻术尔,

然而这些东西,皆系术士秘授,若不说同道理,古代凡人扣破头皮也想不明白其中关窍,最后只能叹服的说句,道长法术高明,真有谴神役鬼之力也。

所以又有内行人所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说穿了就不值钱,不遇至人传妙决,空言口困舌头干。

钟七想了想只觉还是不够显法,拜寿时还得弄些高明的,不由望着墙上一幅画卷,跑到后厨又找池道人要了麸粉,白面,加些药粉,掺水和面,用水浸泡冲搓。

忙活个半晌,的了面清一盆,沉淀放置,把面筋送回后厨,等面清沉淀好后,倒掉表皮清水,只留底下奶液状物,把画儿摘下用这些浆液刷洗拓印,又用蜡烛灸敢,反复刷浆和入麸黄竹纸浆,再反复灸干。

约莫忙活到二更时分,经过层层加工的画卷除了变厚了些,水墨颜色淡了,似乎并无变化,钟七再次用火灸干,把画从侧面轻轻一揭,掀出两幅画来,一幅水墨淡如白纸,被钟七随手丢开。

而另一幅画则水墨鲜艳,仙鹤飞舞,老树虬松,瀑布石崖,却薄如蝉翼,钟七小心翼翼的把画挂在墙上,犹如晾晒挂面一般,小心晾干。

忙活好这些,钟七也不由疲惫困卷,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翻身上榻,倒头就睡。

次日天光未明,往日懒散的钟七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出院,演练五形拳法,鹰扑鹤啄,虎鹤双形,蛇鹤八步,龙虎掏心,挨个演练一边,慢慢控制呼吸吐纳,翻腾扑跌不绝。

几路拳法打完,钟七缓缓收功,浑身汗液蒸腾,似仙气氤氲,呼吸之间渐渐悠长,走到伏魔殿见众人都还未起,钟七正准备回反,忽听庙门敲响。

钟七过去取下门栓,拉开两扇打门,见一青衣僮,头戴斗笠,脚踏芒鞋,面目清秀,手上夹了把油纸伞,肩上背着包袱,这青衣僮一见钟七,连忙取下斗笠,躬身稽首道:“见过泓师,师父他们起来了么”

“还没有呢,倒是你小子,不是昨天就该回来的么,怎么今天一大早才回来”钟七摇摇头,侧身迎进了青衣道士。

见承玉笑而不语,钟七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傻笑什么,莫非昨夜在山中遇了牝狐娘子,弄了个一夜风流?”

所谓牝狐者,母狐也,牡狐者,公狐也。

钟七前世的端公秘本之中便有记载,这诸虫百兽,就多有变幻之事,如黑鱼汉子、白螺美人、虎为僧为妪、牛称王、豹称将军、犬为主人、鹿为道士、狼为小儿。

多见于钟七前世端公秘本记载,不可胜数,就中惟猿猴二种,最有灵性,但算来总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迹多端。

这正是:

生生化化本无涯,但是含情总一家。

不信精灵能变幻,旋风吹落活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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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剑钉妖邪 五雷掌法】

有诗道:

茅山万法总虚浮,真仙神圣半点无。

皆是幻术迷人眼,直拜神仙唬愚夫。

“泓师你可别挖苦我了,不过是前夜雨疏风骤,寻了个村里避雨耽搁了时辰”承玉闻言苦笑道,转而又有些艳羡遐想着喃喃自语:“若是真遇上狐仙,能与之相交,倒也不枉此生了”

“哈哈哈…狐仙没有,不过狐精么,倒是可以找找”钟七隐约听见承玉在身后低声自语,不由大笑着朝伏魔殿走去。

自来此世,钟七只以为魂反唐宋,灵机充盈,多次打坐修行存神真法,然而此界虽则空气清新活跃,却并无卵用,空坐蒲团,半点灵机也感应不到。

钟七要是炼成真法,哪里还用弃讨不成被饿晕,来当个穷酸道士,成天鼓弄些显法,既然没有鬼神,那也只能自己来装神弄鬼了。

而山川湖泊,没有地脉灵机,修不成真法,也同样就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之类,顶多山野老畜,年岁久了,可能略通点儿灵性。

不过凭钟七如今练成的法教显法,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也算是神仙异人之辈了,见承玉满脸遐想,钟七轻声笑道:“承玉你真想见见狐仙?”

承玉连连点头,钟七指着庙门一颗柳树,面带揶揄之色道:“但凡精灵,俱能出神变化,贫道法眼一观,正有一白毛老牝狐的元神出窍,就寄附在那柳树之中,每日听咱们念颂道经,增长慧力”

承玉满脸懵逼的看着观外那一颗斗来粗细,弯曲枝干,垂下柳叶丝條缕缕。

承玉跑过去,左看三圈,右看三圈,与其他柳树并无异样,满脸不信之色看着钟七问道“这里面有狐仙?我怎么看不到啊”

钟七正闲得无聊,也想逗他耍耍,便朝承玉嘱咐道“你修行之心不坚,道行不够,自然看不到了,不过贫道也有办法让你看到,你去我房里,把墙上褡裢,纸笔宝剑拿过来,今天贫道就来除个妖精”

承玉兴冲冲跑进庙里,不一会儿提着褡裢,后面还跟了个池道人帮忙拿着纸笔宝剑,却是正起来如厕,听闻有这种事,连尿都给硬生生憋回去,跟着承玉一路跑出来。

“这…泓师,那个妖精在那颗树上…”池道人疑惑的看着钟七道。

钟七微微一笑,接过褡裢,摆摆手,示意二人站开些,取出笔墨,挑了张黄纸,迅速书符一道,又念咒掐诀,把黄符贴在柳树杆上。

从池道人手里接过宝剑,钟七又朝承玉道“再去灌碗清水过来”

承玉又依言取来清水一钵,钟七让承玉端着清水,再次用朱砂书符一道夹在手上,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两指微微一撮,缕缕青烟渐渐飘起,指间竟然腾起火焰。

池道人与承玉面露惊骇,口中直呼:“仙术,这是仙术啊…”

钟七抿嘴一笑,把火在二人眼前晃了一眼,又点燃黄符,化在清水里面,捻指闭去火焰,朝二人说道:“这个叫祭宝剑法,凡间兵刃能斩活人,却斩不得鬼神,现在你们把法水给我喷在剑上,看贫道我剑斩妖邪”

承玉和池道人呆呆颔首,随后抢着灌口符水,喷在剑上,两人还偷偷咽下一口,也尝尝这符水的味道,只是入口一股硝黄气味,两人也不觉有异,只当仙家符水,理应如此。

撇见贾清风也在庙门上打眼观看,钟七微微一笑,念几句咒语,飞身一剑斩在柳树黄纸上,剑抵黄纸,念咒不绝,数息之后,令众人大跌眼镜的事儿发生了。

只见黄纸上缓缓出现道道血横,犹如利爪勾挠,贾清风吓得躲到门后偷瞄,池道人与承玉更是缩到贾清风身后观看,这师徒三人极为默契的把住两扇庙门,打算一有不对,立马关门,留钟七在外面让妖怪先吃。

钟七心下暗笑不已,朝身后畏畏缩缩的三人笑道:“你们不要害怕,这妖精已经被贫道的宝剑钉在柳树上,且过来看,符纸上还有爪印挠痕…”

贾清风等了半晌,见门外并无其他异动,不由一把推开爬在自己身上的两个憨憨,转而面色一肃,咳嗽一声,负手走出庙外,承玉二人见贾清风一副道家高士,凛然不惧的模样,也壮壮胆色跟着跑出庙门。

三人走近几步,细细观看,皆是惊骇不已,剑钉黄纸而纸上一道道血红爪印不断浮现,似宝剑钉住猫狐之物,正在抓挠一般。

“不想这柳树上竟有如此妖邪盘踞,昼夜偷听我等颂念经书,幸好师弟你神通广大,伏此妖孽呀”贾清风有些颤声说道,这回却再没摆庙主的架子,喊他法名,这也是这贾道士头一回如此亲密的称他“师弟”。

钟七心下暗笑,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在这观中总受贾道士所制,如今已然显露道法,何不再弄点震撼的,自己以后要作许多事情,需要他们配合,也正好嚷外先安内,再露两手,把他三个摄伏,自家日后行事也方便些。

心下转念,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拱手说道“哪里,哪里,不过微末小技罢了”

说话拱手抱拳间,不动声色悄悄把手伸入袖口一抹,贾道士三人正要说话,钟七却忽而面色一变,往山下大喝道:“妖孽哪里逃…”

钟七说罢不顾三人惊慌之色,手指搓破雷丸蜡封,步罡踏斗,念咒掐诀,又假装喷口法气吹在掌心(确定是否吹然麟火),往山下两丈外一颗盘虬老桃树劈掌打下。

在三人惊慌的眼神中,钟七劈空一掌,山下两丈外一颗老桃树忽然噗呲一声,伴随一声霹雳炸响,树干上腾起一捧斗来宽,三尺高的烟雾彩霞,烧得呲呲声不绝于耳。

钟七大笑一声,似无意自语道:“贫道的五雷掌,自炼成以来,打鬼杀妖,犹如吃饭喝水,你这妖精,如何能逃去性命…”

钟七最初只想逗逗承玉,渐渐找回前世“他当阴阳先生那些年”的感觉,不想却越耍越欢,连目前对他来说极为珍贵的雷丸都用去一粒。

本来只想用雷丸吓吓他们,以后行事也放便些,少些约束,不想这一下反而把事情搞大了,也是钟七小瞧了雷霆在古代的震慑力,直接把三人给吓跪了,磕头如同捣蒜。

钟七连忙避开,把贾清风硬拖起来问道:“师兄你这是作甚,可折煞小弟了”

贾清风抹着眼睛道:“泓继师弟呀,以前是为兄有眼不识泰山,对师弟吝啬了些,但也是想省些钱财,一来是为师父治病,二来也是想用钱光大咱们道观啊,还望师弟莫怪…”

听着贾清风的肺腑之言,钟七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贾清风为人虽然尖酸了些,刻薄了些,吝啬了些…架子大了些,不讲道理了些…等数十上百条微不足道的缺点,但说实话,他本性不坏,对钟七也还算不错。

钟七颔首点头坦然说道:“清风师兄,同为师父门下,咱们见哪个外作甚,我也理解师兄,所以这次下山,我准备在钱府显些神通,为观里多挣些香火钱,把咱们将军庙发扬光大”

贾清风重重点头道“好,既然师弟有如此神通本事,何愁咱们不能发扬光大…”

兄弟齐心,齐利断金,一时间这感人肺腑的一幕,令池道人和承玉感慨至极,不过接下来架清风一句话让他们目瞪口呆。

“既然要把道观发扬光大,师弟你本事高强,善能捉妖杀鬼,不如贫道与你各自分个任务,贫道负责打理道观,师弟你就下山去化些善财,嗯…就先筹个五百两吧,把伏魔将军像也刷层金漆…”

。。。。。

钟七不由一阵无语,贾清风忽而兴奋道:“师弟你不说话,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待你去拜寿回来,贫道就倾尽道观财产支持你…”

“师兄…”

“师弟不必多说,咱们兄弟二人不必见外,待你回来,贫道就用“大量”的钱财去给你打通关系,把度牒办下来,然后师弟你就去化缘吧…”贾清风不待钟七把话说完,就满脸肃然的插言打断道。

钟七本以为贾清风转性了,叫他出去讨五百两银子修缮金身,但又说要倾尽道观所以财产支持他,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钟七本来还以为是庙里财产任他支配,然而高兴不过数息,贾道士这厮又却转变话头,只说要花大量钱财给他搞度牒,弄得钟七心里七上八下的。

撇着依旧诚恳的贾道士,钟七心下暗骂,真是竖子不足与谋,娘稀皮的,当即也不想再理会这贾道人,只是躬身应诺,收拾好东西转身回了庙里。

这档子事儿,却正应前言:

奇门遁形本是假,搬弄仙术不自夸。

空中若说无神道,霹雳雷声谁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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