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本为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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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上有道观,道观有师徒
在不足为道也的山,有一座不足为道也的观,有一对不足为道也的师徒。
我的名字叫道禅,与师父生活在这座山的这座观里。山是什么山,我不知道,观是什么观,字看不懂。我的父母是谁?我从来没有问过,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一个道士,又糊里糊涂地生活着。
用师父的话说:“这就是天机。”虽然我也不懂什么叫做天机,但是凡是遇到不懂的事,只要想成是一种天机,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理解。有一次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师父,师父很开心,他说我有慧根,可我也不懂什么叫做慧根。
从小,我的生活很简单,鸡鸣而起,烧水做饭,然后早功。等打着瞌睡,被师父叫醒,便到了晌午,然后烧火做饭。下午练功,练功很苦,但我却咬牙坚持,因为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大侠。总想着有一天,青衣黑马寒剑,任意天涯。师父有一次问我:“禅儿啊,为什么想做个大侠?”
我说:“因为潇洒快意。”
师父却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
“师父,哪里不对吗?”我问师父。
“禅儿,那你觉得天天诵经悟道,可还潇洒快意?”
我哈哈哈大笑,心想,这些枯燥无味的事怎么能和做大侠相比?师父他又在逗我开心。
师父看我笑,明白我的想法。他双手背后,摇着拂尘,念了几句“无量天尊”。我知道他老人家生气了。他每次生气时都要念这四个字。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将他胡子烧了,他追着我跑了半个山头,到最后不知念了多少遍无量天尊,才消了火气。
师父他没教过我什么像样的功夫,每日就让我扎马步一个时辰,打拳一个时辰,练气一个时辰。等到晚上,又烧火做饭。
吃完饭,一天的功课做完,师父他就躺在躺椅上,小酌几杯。而我就坐在他身旁,抬头望向夜空。千里之外,星河灿烂,月如玉雕,草木中,有虫轻语。
“师父,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应该是有的吧。”师父的酒量不行,他喝不几杯,就会醉,现在说话就已经含糊不清。
“那你说,咱们修道的,真的成了神仙,是不是也得像嫦娥一样,困在那么一个小小地方,哪都不能去?”
师父不说话,只有如雷一般的鼾声。
我想,如果真的是那样,做神仙也太无聊一点。朝夕相伴的只有一只兔子,对了,还有一个每天砍月桂的吴刚。就像我一样,每日在山中,也只见过师父一人。可师父说过,修道不为证长生,也不为证大道,而是为了求逍遥。可我没看出那些神仙的逍遥在哪里。
其实我还见过其他人,只不过那些人和师父说了什么,就被师父他老人家赶下山去,再也不曾来过。
我觉得观里还是人多点热闹,就对师父说:“师父,下次再来人看您,您就别总把人给轰下山去。”
师父他没好气地回我:“怎么,对师父不满?”
“哪有啊,你不总说咱们修道的最讲究的就是个心境,你把人轰走,这不就破了心境了吗?”
师父连连点头,我以为他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谁知道,等再有人来,仍是如此。这老头儿,脾气真倔。可我哪敢这么在他面前说话,怕不是他一声“孽障”。我又得去抄经书了。
说到经书,这可是我最怕的东西。一看就瞌睡,更别说抄写了。但是师父他老人家从不因为这个责骂我。即使当我犯错后,他罚我抄写经书时,我中途睡着,师父他总会轻轻把我背起来,放到床上,这一点我一直弄不明白。
“师父,您若是不想罚我,那就别让我抄经书了。”当我对师父这样说时。
他总会吹胡子瞪眼睛:“孽障,再去抄三遍。”
所以我还是抄着抄着就睡着,有时候也是我在装睡。师父他总能发现,把我放到床上后,还不忘加一句:“今日没抄完的,明日继续抄。”
我叹了一口气,谁叫他是师父,我是徒弟呢。
在山上的日子说快也不快。反正我也不用记日子,只记得山上桃花开了几次,林中野果熟了几回,冬日的雪下了几场。我个头也长高了不少,渐渐的已经赶上了佝偻的师父。师父他老人家的头发也盖上了白霜。
没事的时候,我总是坐在道观后的山石上往远处望。暮色渐沉,师父他会摇着拂尘来山后找我。
“禅儿啊,天晚了,怎么还不回?”
“师父,山外还是山吗?”我指着远方。
师父他双眼微眯,望向我手指的方向:“山外虽是山,却再不是我们脚下的山。”
“那我们何时能下山看一看。”
“你想看山,这里就有,若是到了山下,看到却不是山。”
“那是什么?”
“是人间。”
“那不是更好?”我歪着头,想去走一走,看一看。
师父他背过身:“人间若是好,仙佛不用存。”
我又听不懂师父他说的话。
“禅儿,回吧。”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师父向观里走。
“师父,您等等我。”
虽然他已经走远,可每次都会站着等我追上他。我扶着他老人家,感觉到他好像又轻了许多,师父是真的老了。
又有一人来找师父,我很有眼力见的走到院子中打水去。不过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来访的客人,那人剑眉星目,手拿长剑,正是我心目中大侠的模样。但他和我一样,在师父面前行为恭敬。
当那人走后,师父把我叫进去。
“禅儿啊,知道为什么师父给你起名字叫道禅吗?”
虽然没有问过,但我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一个修道的,要叫道禅,难道师父他想让我出家做个小和尚?虽然我觉得做道士和做和尚没什么区别。
我摇摇头。师父他叹了一口气:“修为还是不够啊。”
“禅儿,你听为师说,不论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我们修道之人,切不可被七情六欲所掌控。人生如梦,梦醒一场空而已。记住了吗?”
“师父,我不懂。”
他摸着我的头,什么都没再说,让我回屋休息,回头看,师父一个在灯光前,盘腿而坐。
睡梦中,我好像听到有说话的声音,烛光闪动,四下里再一次恢复宁静。
当我第二天醒来,看到师父仍然盘腿坐在那里,我走到师父面前:“师父。”
师父他没有回答我,我的心中一颤,拍着他的肩膀:“师父!师父!”
在我用力的摇晃下,师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我的心才放下:“师父,您若没事,就别吓我。”
“是禅儿啊。”
我准备做早功,师父却拍拍一旁的蒲团让我坐下。
“跋扈自张狂,刀下千万魂。浮生空若梦,身了一孤坟。”
师父今天居然吟诗了,虽然他经常写诗,偶尔也会拿给我看,我也看不懂。“师父,好诗。”
“听得懂?”
我在一旁傻笑,师父他叹了一口气,自然明白我还是囫囵一个。
“禅儿啊,咱们师徒的情分看来是要尽了。我死以后,答应为师三件事。第一:不可寻仇。第二:不可争强好胜。第三:不要乱造杀孽。”
“师父,你怎么了?”我不知道师傅他为什么要叮嘱我这些,但是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感到害怕。
他将胸前的手拿开,上面全是鲜血,他身子一歪。
我急忙扶住他,慌了神。“师父,您没事吧,到底是谁干的?”
他拉住我的手:“不要怕,禅儿啊,你的人生开刚开始,没了师父,也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为师交代你的事情了吗?”
“记住了。”我的眼泪不停的流,从来没有流过泪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的泪水。
“那你重复一遍。”
“第一:不可寻仇,第二:不可争强好胜,第三…”
他看着我,我却忘了。
“傻徒儿,第三:不要乱造杀孽。你并不愚钝,反而天资聪颖。只是散漫惯了,散漫也好,最起码活得快乐。”
看着师父咳嗽出血,我抱紧他:“师父,您别再说了。”
他又拍拍我的手:“平日里让你抄的经书,日后万万不可轻示他人。否则必遭杀身之祸。我死以后,你将我埋在观后,然后烧掉这里。”
“嗯,禅儿知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要让我烧掉道观,可是现在自己也没有心思想这些。
“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为师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禅儿,一定要记住师父的话。”
“我记住了,师父,禅儿一定不会忘记您的话。”
师父拉着我的手一松,双眼变得灰暗无神,朝阳爬上山头,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是我失去的第一个,也是我最亲近的人。
第2章 表姐,我是你表弟啊
江陵城内,一座小茶馆,热闹非常。这家小茶馆原本生意冷清,三年前,来一个说书人,这说书人讲的故事与其他说书人不同,尽是江湖趣闻。平民老百姓过日子只图个安宁,打打杀杀的事不敢沾上一点,所以那些刀光剑影,爱恨情仇的故事不论真假,对他们来说都新奇的很。
当然,如今大奉朝如此尚武,也是因为六年前,一向俯首称臣的北蛮突然大肆举兵南下,烧杀抢掠,一时间,皇同山以北三省尽遭践踏。文武帝勃然大怒,举兵五十万北上抗击北蛮。这一战就是三载,自此大奉朝全国上下尚武之风陡然而起。别说是将士,就是一般平民皆可佩戴兵器,文武帝更有谕旨颁布全国,官府不得干预。
又因说书人讲的故事,似真似假,更让茶客们听得是津津有味。所以茶馆的生意越发兴隆。一位二八岁数的少年,正坐在茶馆二楼,正是道禅。只不过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那个顽劣小道童。头发随意捆在身后,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眉眼处有一道疤痕,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把木刀。他面带微笑,看着楼下茶客听得正在兴头上,连连拍手叫好,自己摇摇头。看向人来人往的大街,那里正有一对迎亲队伍,敲锣打鼓,比之茶馆更热闹几分。
看着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新郎官,道禅又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发现茶水已经被自己喝完,正在旁桌添水的店小二很是机灵,正巧看到眼中,小二笑着小跑过来,点头作揖。
“十三哥,水来喽。”随手擦了擦桌子,显然店小二和道禅很熟,但是他却开口叫道禅十三哥。
“二狗,茶馆生意不错,最近赚了多少赏钱啊?”
“十三哥说笑了,咱就是一个跑堂的,能赚多少赏钱?咱们这些茶客,别看听书时一个个叫唤的厉害,可是谈到赏钱,那还不都是手紧的很。”二狗连连叹气。
道禅嘿嘿一笑:“我听说隔壁的财源楼最近可是招伙计,那里可是咱们城内有名的酒楼,要不去那里试试?”
二狗直摇头:“十三哥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虽然我二狗也想多挣点钱,好快点娶媳妇儿,可是当年若不是掌柜的收留我,我二狗早已经流落街头,咱可不会做那等见利忘义的事。”
“说得好。”听到道禅夸奖自己,二狗摸着后脑勺在一旁傻笑。
看道禅又看向街上长长的迎亲队伍,二狗给道禅倒了一杯茶,余光扫了一眼道禅。
“那是城里的刘员外,有名大财主,这已经是他娶得第七房小妾,只是可惜喽。”说着叹了一口气。
道禅知道二狗可是肚中有话:“可惜什么?”
“哦,是这样,这刘员外娶得姑娘啊,年纪尚小,且原本宁死不嫁。但刘员外设计让那姑娘的父亲欠下了债,若是不还,就将她的父亲送到官府,那小姑娘无奈这才从了刘员外。”二狗对刘员外老牛吃嫩草的行径,极为不耻。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可惜了。”道禅歪过头,看向二狗:“要是把那个姑娘送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二狗慌了神:“十三哥可别开玩笑,咱哪有那福分。”
“我就问你想不想?”道禅看着连连摇头的二狗。
二狗羞涩一笑:“想…当然是想的,可是咱就是穷命,高攀不起。”
“哈哈哈。”道禅乐得开怀大笑。
二狗左右看了看,又伸着脖子小声说道:“听说刘员外那里可是有问题。”他指着身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道禅听到后,双眼微眯。
“小二,加水!”
“有客人点茶,十三哥,你慢慢喝。”二狗又小跑离开:“来喽!”
道禅微微一笑,掏出几个铜钱仔细熟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错,就放在桌子上,随即他看着远处忙的火热的二狗,又将一块散碎银子丢在桌子上。
走到一楼,店里坐满了客人,说书先生正讲到关键处,道禅对着说书人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茶馆。
“天气还真是不错啊。”道禅望着湛蓝的天空,哼着小曲跟上了迎亲队伍,来到刘员外的宅子,道禅趁乱从人群中挤了进去,现在可谓人来人往,那里有人管他是谁。
左拐右拐,发现自己迷了路,道禅叫住一个家丁:“敢问小哥,新娘在哪个屋子?”
家丁看着道禅衣着简朴,又面生的很,所以迟迟没有作答。
道禅嘿嘿一笑:“我是新娘的表弟,来给她送点东西。”说着往家丁手中塞了点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小鬼呢?
家丁表情一变,脸上的迟疑烟消云散,急忙将银子赛到怀中:“原来是姨太太的表弟,您呐向前走,一直穿过走廊,走到头左拐就是。”
“多谢小哥。”道禅对家丁连连道谢。
那家丁的心思全在手中的银子上面,掏出银子仔细数着。
道禅哼着歌,依照家丁的指示,果然找到新娘子所在的房间。道禅歪头一看,门前有两个丫鬟,在那里说说笑笑。他靠在墙角,从地上随意捡了两颗石子儿,在手上掂量了几下:“差不多,死不了人。”
说着手腕一抖,石子儿击中在丫鬟的后脑勺上,丫鬟们便昏倒在地。
道禅拍拍手,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而入。
新娘端坐在床头,银钗红盖,金凤嫁衣。
“是谁?”新娘听到门外有人走了进来,急忙询问。
道禅坐在桌子旁,拿起上面的花生剥开丢进嘴里。
“表姐,是我啊。”
新娘有些恐慌,袖子抖了几下:“我没有表弟,你是到底是谁?”
道禅看见桌上还有酒,给自己到了一杯,一饮而尽,咂咂嘴:“果然是有钱人,喝的竟然是雪梨花,就是年份不太好,也对,毕竟十年以上的雪梨花,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喝到的。”
“表姐,既然你不认我这个表弟也没关系。我现在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想问什么?”
“表姐先别慌,咱们说话的时候,你手中的剪子是不是可以放一边?”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道禅叹了一口气:“算啦,既然表姐想拿着,你就拿着吧。表姐啊,在你表弟我来到这里之前,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嫁给那个老头子,然后被那条老狗日日玷污,作为一个玩物,受尽侮辱而死。而表弟我不忍心表姐受苦,又给你谋了一条路。”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是现在又有什么路可走?那刘员外与县太爷乃是表亲,所谓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我是无路可选。”说着新娘开始抽泣。
“怎么没有,你那手中的剪刀总不是用来裁衣的吧?当然啦,表弟可舍不得让表姐寻短见,但是咱们可以杀了刘员外不是,没了新郎官,那这婚想必也结不成了吧。”
新娘听到后,大惊失色,就要掀起盖头。
“我劝表姐还是不要这么做,如果看到我的样子,那表姐可能就要死在刘员外的前头了。”
新娘子犹豫再三,又坐回床上:“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你表弟啊。不过呢,现在应该是表姐回答我的问题,若是答应,我可以帮助你,若是不答应,表弟我现在转头就走,权当表弟从来没有来过。”道禅将仅剩的一点雪梨花喝干净,擦了擦嘴。
新娘沉默良久,这才张口:“我要怎么做?”
道禅很满意,他将一青一红两个瓷瓶放在桌子上。
“我走后,表姐把绿瓶中的东西喝掉,然后将红色瓷瓶中的东西倒入酒中,到时候呢,表姐只需逢场作戏一下,喝完交杯酒,表姐心愿自然达成。”
新娘虽然年岁还小,但是她也明白道禅准备让她下毒。“可若…被人查出来…怎么办?”
“不要怕,这里面的东西一般人根本查不出来。但是表弟能帮表姐的也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事表姐自求多福吧。”说着道禅走出了屋,想着那剩下的一瓶雪梨花,感到惋惜:“就是可惜了那么好的酒。”
等走出宅子,道禅看着门口挂的两只红灯笼,笑了两声:“颜色很快就要换了吧。”
回到茶馆,说书人正在喝茶,道禅随意坐在对面。
“喝酒了?”说书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道禅嘿嘿一笑:“雪梨花,不喝白不喝。”
“怎么不给我拿点?”说书人笑着看向道禅。
“你不是不喝酒?”
“好酒,当然还是要喝的。”
“下次我记住了。”
说书人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看向热闹的街头。
“自我将你从北境中救出来后,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喜欢做这种事?”
凉风拂面,道禅酒醒了一分,他喝了一口茶:“谁知道呢?”
“来新活了。”说书人可不会真的去猜,他对道禅说道。
“什么活?杀人的事别来找我。”
“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但是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行当,不管想不想,都要杀人。若是不杀人,可就没了糊口的营生。”
道禅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说吧。”
说书人呵呵一笑:“这次的活挺简单,就是去杀几个书生。”
“书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么下作的事了?”
“告诉你也没什么,如今北伐已有三载,北蛮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势已去。朝廷之上,早就有官员上谏圣上息兵养民。甚至一些武将都开始上书。而陛下一意孤行,一日不尽灭北蛮,一日不下令撤兵。而陵南书院的学生,他们准备进京劝谏陛下,并且准备弹劾当今宰相戊子年,这可算是摸了老虎的屁股。”
道禅一边听着,一边叹气:“咱们就是一江湖帮派,管得着朝廷的事?”
“庙堂上的事,咱们肯定是管不着。但是生意就是生意,有人肯出钱,咱们就要替人消灾。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一共有多少人?”道禅知道自己推脱不掉。
“那群书生共有二十一人。殿里对此事极为慎重,算上你一共派出了五人。”
“让我猜猜,肯定有古老头,还有那个死人妖李青峰,对了言灼虎想必也会去,像他那般喜欢戏谑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肯定不愿意放过这种活。还有一个,我就不知道了。”
说书人斜眼看着道禅,嘴角一勾:“还有一个嘛,你去了就知道。她可是对你日思夜想。”
“难道是柳若妃?”道禅一拍桌子:“我不去!”
说书人见到道禅如此决绝,哈哈大笑:“哈哈哈,我早就猜出你会是这般反应,不过还是不行。”
“小爷最怕的就是她,这女人一肚子坏水。”道禅极为无奈。
“坏水?难道看上你了也算坏水?”
“得了吧,你说的轻巧,虽说她长得还算看得过去,但是《藏云功》的名声,谁不知道?看上我,无非是想取我修为罢了,我才多大啊?”
“你还不愿意,而且你确定自己的眼睛没什么不治之症?如果柳若妃长得还算看得过去,那我想,那天地下应该没有多少女人能算的漂亮了。有多少人想一亲她的芳泽,恨不能死在她的裙下,到你这,反成了祸事。”
“别拿我和那帮脑子里只有女人的蠢货比。我只想再问一遍,当真不能不去?”
说书人摇摇头。
道禅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出发?”
“即刻出城,向北走,啄云雀自会找到你。”
“回见。”说着道禅走下了楼。
看着道禅的背影,说书人脸上带着微笑:“如果尤儿还活着,想必也有他这般高了吧。”
第3章 敷衍了事
道禅骑着一头毛驴,这可是他最钟爱的坐骑,其实他也只有这一个“脚力”。本来他理想中的坐骑,肯定是日行千里宝马良驹。但是当他第一次骑马时,也不知那匹马抽了什么风,连着给了道禅好几脚,要不然从小日日练拳,身体还有点底子,早就命丧马蹄之下。道禅自此再也不考虑什么宝马丽绝景,锦衣入新丰,那些可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可平日里总不能事事靠腿,就算神仙也受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来一头驴,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总归自己也是有坐骑的人,要不然在江湖上行走,岂不是太没面子?
这头毛驴虽说是道禅的坐骑,可它显然没有这样的自知。嗓门大,脾气比嗓门更大。平日里道禅都像供祖宗一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如此反复,这头驴的脾气可是大风平地起,一跃上青云。一旦自己累了,肯定是停脚就歇,就算道禅苦苦相劝,这头驴也不会搭理一下。若是道禅出言威胁,便会尥蹶子。不仅如此,胃口刁钻,从不吃草料,只有新鲜的果蔬才能放在眼中,出门时,道禅除了买上二斤好酒,包裹中就只有这头驴的口粮。
每次道禅忍无可忍时,气得跳脚大骂,等到自己累的气喘吁吁,那头驴就开始扯着嗓子叫唤,咧着嘴好像嘲讽道禅一般。
“驴儿啊,驴儿。你看你做头驴多好,吃不愁,喝不愁,还不用干活。”
那头驴开始扯着嗓子叫唤,显得极为不满。
“行行行,你干活了,好吧,但是最起码没那么多烦恼不是?哪像我,爹不疼,娘不爱的。真是命苦呦。”
毛驴哼哧哼哧,鼻子直喘着粗气,看来是累的不轻,它一撅屁股,把道禅掀了下去,自己走到路边,嚼着野花,甚是满意。
道禅拍拍尘土,也没当做一回事,走到毛驴旁蹲下来,静静等着毛驴吃东西。他不想等,也着实没有办法,毕竟自己可做不了这头驴的主。此时,天上一只青色小鸟落在道禅肩头,伸着头在他肩上啄了两下。道禅摸了摸捉云雀的脑袋,伸手从它的爪子上取下一个迷你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条,道禅匆匆看完上面写的东西,他将纸撕碎,手一抬,纸片随风飘散。
“祖宗,您老吃完了没,咱们该上路了。”
毛驴瞥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到河边,喝了几口水,悠闲地走到道禅身边。道禅跳到它背上,毛驴才又如老龟蹒跚一般徐徐前行。
道禅早就坐在毛驴背上睡着,当他睁开眼睛时,前方有一家酒馆,酒馆的幌子上有一个黑色梅花。道禅拿出一个戒指戴在手上,戒指上有一个“刺”字。
来到门前,道禅将毛驴拴好,独自走了进去。
店中掌柜正在算账,见到道禅进来,头也不抬:“客官,店中现有事,不接客人,还请见谅,劳烦您再往前走五里,那里还有一家店,请到那里去吧。”
道禅将手放在柜台上,露出那个戒指。掌柜余光扫了一眼戒指,随即笑脸相迎:“原来是大人到了,没成想您来得如此之早,还望恕罪。”
“其他人都到了吗?”道禅摆摆手,示意掌柜客套话不必再说。
掌柜将账本收起来:“已经有两位大人提前到了,还有两位大人未到。”
“我知道了,我的驴拴在门口,你一会帮我给它喂点东西,记住,只要蔬菜。”
“您放心。”说着拿给道禅一把钥匙:“这是钥匙,走道左手边,第三间屋子,是否需要小的为您带路?”
道禅摇摇头,拿着钥匙找到房间,开了门,走进去往床上一躺。
“好香。”道禅的鼻子里传来一阵香味,转过身,随手一放。
“什么人!”道禅心中一惊,急忙睁开双眼。
只看到一位妩媚异常的女子正盯着自己。
道禅双目一沉,他低着头,强压着心中的怒气:“柳若妃!”
说着急忙起身跳了下去,他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一杯,这才没有发火。
“十三,许久不见,难道都不想姐姐?”柳若妃咯咯直笑。
道禅看向柳若妃:“下次进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柳若妃用被子裹着身体,躺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道禅:“我可是敲门了,只是你没听见。”
道禅揉揉额头,这个女人就是麻烦。
“十三,时间还早,再来陪姐姐睡会嘛。”柳若妃声音酥软,说着将被子缓缓掀起。
道禅看都不看,对于眼前这个女人,他一点都不想扯上关系。
“洒家来陪你睡,可好?”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接着又走进来两个。
柳若妃一见来人,冷哼一声:“就你也配?”
开口是位大汉,满脸络腮,背后一把长刀。此人名叫言灼胡,虽然他自称洒家,但根本不是中原人,似乎是来自北莽,至于为何加入阎罗殿,这个就没人知道了。
“怎么?洒家这身板不比小白脸强?”说着挺挺腰板。
拄着拐杖的老头,坐在凳子上,捶着背:“咱们来可不是斗嘴皮子的,根据消息,今晚那些文人就会到龙泉岭,我等应做好筹备才可。”
“不就几个文人,居然还要派我们五个人来,真不知殿里是怎么想的,当真是小看我们。”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李青峰的嘴里发出,他明明是个男人,却一身女装,让一旁的四人颇为不舒服。
“若是李姐姐觉得五人太多,那这活就交给你们三个,我和十三就在里继续温存,反正不干活还有钱拿,我倒是无所谓。”柳若妃说着对道禅抛了一个媚眼。
“不管有什么意见,等活干完了再说。走吧,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下,好迎接客人。”古老头看来比其他几人更关心阎罗殿的命令。
言灼胡和刘青峰不再多言,跟着古老头走了出去。道禅看了一眼柳若妃:“不走?”
柳若妃哀叹一声,就站起了身,被子滑落,道禅加快脚步,走了房门。
柳若妃看着道禅的样子,咯咯咯地笑:“当年不是你要把我抢回去做媳妇儿的嘛?”
漆黑的树林中,有一群书生拿着火把穿行。
“子厚兄,咱们休息片刻吧,实在走不动了。”一个书生扶着树,擦着汗。
为首的白衣书生,看了看头顶的明月,神情严肃:“今晚就在这休息,等天快亮,再出发。”
这个书生名叫赵地坤,出身贫寒。但人才文采在南陵书院,乃是双绝。他对于当今朝政非议颇多,每每和其他同窗清谈,胸中似有凌云之志不得舒,恩师曾多次相劝,文人有家国之志,本是好事,若不知隐忍,反会引来杀身之祸。赵地坤却不敢苟同,此次不顾恩师阻拦,偕同其余书生赴京请柬。
正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知此行凶险不易,不像身后的这些公子哥,娇生惯养。不走官道,夜间赶路,原本是事前已经商定好的,可身后这些人全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信誓旦旦,然而临时变卦。
赵地坤看着眼前的篝火,明白一个道理,即使有相同的想法和志向远远不够,如果没有将所思所想身体力行的韧性,那么这样的人,日后还是慎交,否则只会像眼前一样。
“诸位,赶路辛苦啦,此时风清月明,既然诸位有如此雅兴,老夫愿意卖个人情,就让诸位此处长眠了吧。”古老头的声音在树林间回荡。
让这帮书生惊慌失措。
赵地坤举着火把,眼神坚毅,望向远处:“什么人?”
“跟他们费什么话,反正都是死人。”言灼胡极其不满“你们不动手,洒家来。”
说着青筋暴起,一个弹跳,犹如炸雷,砸在人群当中,登时那些人被一股巨力冲的四散开来。
言灼胡看着脚下的一滩碎肉,咧嘴一笑:“一个。”
那些书生平日里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还有些胆量的则起身就跑。
唯有赵地坤,冷冷看向言灼胡:“你们是戊老狗派来的?”
言灼胡只喜欢杀人,并不喜欢回答问题,他挥拳就要杀了眼前的赵地坤。突然身边一片烟尘,言灼胡咳嗽几声:“李青峰,你个假太监,老子非得让你变成真太监。”
李青峰一声阴寒的笑声,他可不在乎言灼胡怎么想,自己双袖一甩,喷出两道黑烟。“不好!”看到黑烟,就算言灼胡也忌惮三分,向后退去。
“奶奶的,你连洒家的命都想要?”言灼胡恶狠狠盯着李青峰。
李青峰双袖一抖,又有黑烟。言灼胡见李青峰不作理会,他咬了咬牙,追上一个书生,一脚踢飞。
而逃过一命的赵地坤,瘫坐在地上,虽然他比其他书生要有胆量的多,但任谁在面对生死时都不可能毫无波澜。看到身边四散的书生,一咬牙,在地上缓缓爬行。
“十三,柳若妃,还不出手?”说着古老头一棍将一个书生的脑袋敲碎。
道禅仍旧没有出手的意思,他坐在树枝上,吹着口哨。
柳若妃看看道禅,站着未动。
“你再不动手,那三个人若是真的不满,上告殿里,恐怕你要被责罚喽。”道禅盯着下面血腥的场面,脸上毫无表情。
“十三,你这是在关心我?”柳若妃双腮桃红,笑颜如花。
道禅白了她一眼:“不要瞎说,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一下。”
“果然,你还是在乎我的,既然十三让我动手,我就动手,你那一份,我帮你。”柳若妃消失在原地。
道禅摇了摇头。
对于这些书生,古老头他们其中任意一人,也能轻轻松松了事,让他们五个人来,无非就是互相监视,也是为了万无一失。
“唉?”道禅看到趁乱在地上爬着逃跑的赵地坤,他嘴角一勾:“有点意思。”
赵地坤见身边没有杀手,站起身就向没人的方向狂奔,道禅跟了过去。天黑林密,赵地坤也不知自己跑到了何处。道禅站在树上,摇摇头。原本他还期待着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现在看来这人的运气真不怎么样。
奔跑着的赵地坤,只感到脚下一空,他低头看,竟然身到悬崖,瞬间向下坠去。可就在自己心灰意冷时,衣领被人一把抓住甩了上来。
赵地坤死里逃生,借着月光,他隐约能够看清道禅的身形,却看不清道禅的面容。
“你也是杀手?”
道禅耸耸肩。
赵地坤却没有像其他书生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整理一下衣冠:“在你杀我之后,能否将我的死讯告诉我的双亲?”
道禅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赵地坤会如此冷静,也没想到他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看来眼前的这个书生确实有些不同。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赵地坤看向道禅,虽然他不相信道禅准备放过他,但是他还是想听听看道禅准备说些什么。
“让我现在杀了你,还是你自己跳下去。”
赵地坤苦笑一声:“这二者又有什么区别?”
道禅指着悬崖:“有。这悬崖下是水,悬崖有十几丈高,常人若是跳下去,凶多吉少。但你护住自己的脑袋,舍命一搏,兴许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赵地坤可不是蠢人,虽然道禅给他的选择,看似没有选择,实则,是给了他一线生机,就看他自己敢与不敢。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悬崖下奔腾的河水,月光映水,让其更加阴森恐怖。
“你叫什么名字?”赵地坤轻声问道。
“道禅。”
“道禅。”赵地坤默念了几句:“在下赵地坤,若如能苟全性命,他日定当涌泉相报。”说着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道禅在一旁静静看着,随后转过身走了回去。
回到篝火旁,这里满是尸体与血迹,古老头他们几个正在数着尸体。
“为何少了一人?”古老头眉头微皱。
“十三,你刚才去哪了?”言灼胡见道禅回来,大声问道。
道禅捂着肚子,露出尴尬的笑容:“最近脾不升清,水湿不化。腹泻难耐,去拉了泡屎。唉?看你们的脸色不对啊。”
“少了一个人。”古老头声音低沉。
道禅一拍脑袋:“刚才我拉屎时,看到一个黑影窜过去,我还以为是野猪什么的,难不成是个人?”
“他跑向哪里?”言灼胡走到道禅面前。
道禅指了指悬崖:“那边。不过我看过,那里可是悬崖。”
“不好。”
说着古老头,言灼胡,李青峰他们三个向悬崖边奔去。
道禅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篝火:“我说姐姐,你还不去追?莫要跟我学,我可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柳若妃蹲在道禅身旁,用手撑着下巴,宛如一位恬静少女,道禅将头转向一边,柳若妃看到他的样子,微微一笑:“你不怕,我自然不怕。”
“大姐,这么多男人,干嘛非要缠着我?那不是还有三个吗?”
“就他们三个?一点都不中用。”柳若妃不屑地说饿一句。
道禅一想:不对啊?古老头没用吧,说的通,李青峰没用吧,也说得通,但是言灼胡不中用,可就说不通了。
“难道你…”道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柳若妃。
柳若妃面色一冷,剑尖刺喉:“谁都可以污我清白,就你不行。”
道禅一脸冷汗,这女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我知道了,你先把剑收起来。”道禅捏着剑尖一点点推开。
此时古老头他们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道禅歪头一问。
古老头面容严肃:“我们查看了一下,确实悬崖边有脚印。看脚印,那人已然跳崖,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不就得了,像那样的悬崖,跳下去,估计也活不成。”柳若妃正在气头上,说话极为不客气。
“你看,柳若妃也是这么想,我就说古老头多虑了,他还不听。”言灼胡大大咧咧,对于古老头如此认真,也觉得多余。
古老头又思量了一会:“这样吧,这里就交给酒馆里的人处理。我再沿着河流找一找,如果实在没有找到,就只好如实禀报,想必上面也不会太过深究。”
“行啦,既然活干完了,咱们回吧。”
回到酒馆,古老头给酒馆的人交代了几句,掌柜的连连点,就去安排人手。古老头摸黑沿着悬崖继续寻找,李青峰什么也没说,不知已经回房,还是已经离开。看来今晚,只有言灼胡尽了兴,抱着酒坛,在店内豪饮。
道禅站在自己的房间,看着又脱得精光,钻进自己被窝的柳若妃,哭笑不得:“姐姐,你是有意的吧?”
柳若妃抿嘴直笑:“当然对你有意,要不,你就成全了姐姐吧?”
道禅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门。言灼胡看到无奈的道禅,挥挥手:“十三,来陪我喝两杯。”
道禅懒得搭理他,牵着自己的小毛驴,离开了小酒馆。
骑在毛驴上,夜深风凉,幸好走的时候从酒馆随手拿了一瓶酒。酒当然不是什么好酒,不过到底是新粮酿的,喝起来甘甜润喉。
道禅晕晕乎乎,口里念叨着:山外有山,山中观,观里二人十余载。清风明月常相伴,斗转星移隔两岸。一入红尘世百态,怎奈浮沉雨打萍。红炉绿蚁最解愁,大梦天地一闪间。
毛驴哼了两声。
道禅回过头问它:“听得懂?”
毛驴又哼了两声。
道禅哈哈大笑:“你比我有慧根。哈哈。”
昏昏沉沉,道禅双目含泪。晃晃悠悠似醒似醉。毛驴走累了就停下歇一会,然后继续走。竟没有一屁股将他掀下去。朝阳升起,一缕阳光照射在道禅的脸上,他揉揉惺忪的睡眼。
四下看了看,前面就是城郭。
“这么快就到了,驴儿啊,看来昨晚你没有偷懒,该赏!”
听到道禅的话,毛驴“嗯啊嗯啊”的叫个不停,极为开心。
第4章 小二,他结账
“北襄城。”道禅看着城墙,从毛驴身上跳了下来,牵着毛驴走进城门。他来这里是要见一个人。心想这次应该能找到些他想要的消息,他每次来都这样想,但都不能如愿。
走进名叫万福来的酒馆,要了一个雅间,店小二觉得来了一个阔绰的公子哥,心想肯定赏钱是不会少的,这般想着,对道禅越发恭敬。
“公子,您里面请!”
道禅坐下来,还没等小二开口。他指着楼下:“给我的驴准备些新鲜的蔬菜,饭后一起结。”
“好嘞!”店小二看道禅不再说话,他伸着头:“公子,您不点菜,咱们大厨的手艺可是城中一绝,只要您点得出来的,咱就做的出。”
“呵呵,莫慌。我还在等人,一会再点,先来一壶茶水。”店小二自然不敢怠慢客人,赔笑着退出了房门,他们这个行当,虽不说要什么文采手艺,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那可不能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这可是有大学问。
不多时有一个白衣青年,身背书箱,双眼蒙巾,拄着一根青色竹竿推门而进。他正是道禅等候多时的人,名叫慕容亦温。
“这次该你请客。小二!”道禅见到他,急忙喊道。
慕容亦温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如果你不想花钱,那咱们为什么不能挑个便宜点的地方?”
“我说半愣子,你这人真是小气,总是钱不钱的,我十三是那样的人吗?”见店小二进来,道禅大手一挥:“把你们这最贵的菜都上来。”
店小二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催促这位公子点菜,否则惹恼了这位客人,掌柜的又得骂他。
“您稍等。”说着匆匆下了楼。
“你这是在故意宰我?”慕容亦温虽然看不见,可他听得见。
道禅一听不乐意了:“怎么能叫宰呢,你这么说话,可就不是朋友了。”
“咱们上次见面也只不过是在一个小面馆,你只请我吃了碗鸡蛋面而已。”慕容亦温无奈地摇摇头。
道禅故作糊涂:“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记性,咱早就忘了。”
等到店小二将桌子上摆满了菜之后。道禅丢给他一些赏钱,店小二心中大喜:“公子,您慢用,有何吩咐尽管叫我。”
道禅把店小二打发走:“现在可以说了。”
慕容亦温将竹竿放在一旁,拿起筷子给自己夹菜,丝毫不像一个双目失明之人。
“唉?那道红烧肉太油腻,你少吃点。”说着将菜盘端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
“这次可是我付的钱。”慕容亦温微微一愣。
“我这是为你着想,好不好?”道禅翻了一个白眼。
他摇摇头:“先说正题吧。你也知我虽然加入万通阁多年,但是若想随意进出观星楼,那可是要得到阁主的允许。”
“嗯嗯。”道禅正忙着吃饭,顾不上回答慕容亦温。
“若进不了观星楼,想要查什么,全靠我自己本事。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迟迟给不了你回答的原由。不过这一次我有幸进入观星楼,终于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你说啊,别光顾着吃。”道禅嘴上这么说,自己可是没停下。
慕容亦温说着,索性放下了筷子:“说是蛛丝马迹,实则也只不过是查到一个人。”
“谁?”
“剑圣王有道。”
道禅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闷头继续狂吃。
“你是练武之人,应该知道武功境界分为凡胎、金刚、黄庭、指玄四大阶,每一境界又可分为天地人三小阶。凡是到了指玄境,便可成为大宗师,可开宗立派,而指玄之上还有一境,那些人才是站在武道之巅,看尽风景之人,那就是地仙。所谓指玄以下是武夫,指玄之上地上仙。”
道禅打了一个饱嗝,慕容亦温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吃撑了,你继续说。”
慕容亦温莞尔一笑:“哈哈哈,十三啊十三,你果然还是你,这么多年一点未变。”
“我不是我,还能是谁?是鬼?”道禅翻着白眼。
“凡是达到地仙境,已经脱离一般武夫的境界,更有甚者说,那个境界的人已经到了修道悟禅的境界。他的一招一式皆随天地大道,威力之强,让人匪夷所思。所谓拳脚有风云,剑可劈山岳。”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话说你说的那个王有道,是不是一念万剑出,不动斩千军的那个剑圣?”
“正是此人。”
道禅一拍桌子,指着慕容亦温大声说道:“小爷算是看出来了,这么久,原来你一直在偷懒,王有道在江湖中那可是鼎鼎有名,你怎么到现在才查出了一个他!你今天若不给小爷一个满意的理由,小爷可就要真的宰人啦!小二,上酒,上好酒!”
慕容亦温就知道道禅没安好心,他苦笑道:“莫要无理取闹。王有道虽然声名远播,可也是极为神秘的一位,他游历江湖之时,从来都是蒙面示人,加上这么多年,在万剑山庄,闭关不出,本来江湖上知道他真面目的就少之又少。况且人人都知道王有道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就算一般人知道,谁又敢犯他禁忌,大肆宣扬?我能帮你查出来,已经是费了好大功夫,你别吃饱了就骂厨子啊。”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孟浪啦,冤枉了好人,我这自罚三杯。”道禅嘿嘿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而尽。慕容亦温就知道道禅是酒瘾上头,只是想喝酒而已,自然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不过王有道还有一个身份,着实有点意思。”慕容亦温从不喝酒,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难道一个地仙剑圣还不够?”道禅双颊微红,看来喝了不少酒。
“想必,‘神卫’一词,你应该没有听闻过。神卫乃是当今圣上所封,有的担任皇帝的贴身护卫,有的人则替执行皇帝密旨的江湖中人。这些都是隐秘,就算江湖中人也无人知晓。我在万通阁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一次机会翻阅那些典籍,只不过时间紧迫,也只看到王有道。”
道禅一拍桌子:“半愣子,你说你是真不争气,既然都已经查到了,就不能全部都看完?当时你是不是憋了尿,都流进脑子里啦?”
慕容亦温哭笑不得:“小痞子,你说的倒是轻巧,我又不是万通阁的阁主,岂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要是你这般说,那此事我也不再插手。”
“别别别。是我嘴臭,这不刚刚吃了一顿屎嘛,我自己都忘了。”道禅急忙赔礼,还不忘端起酒杯喝上一口。
慕容亦温本来已经夹了菜的手停在半空中,顿时食欲全无,又放了回去。
“我就不应该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
“嘿嘿,咱俩什么情分?你就认命吧,哈哈。”
慕容亦温虽然心中无奈,可是他与道禅的交情确实不一般,如果不是道禅,想必他早就死在北境的冰天雪地之中。
他思量了片刻,认真对道禅说道:“小痞子,虽然我懂你的脾性,但是现在来看,你还是不要做什么傻事。那王有道可是货真价实的地仙,应该从长计议。”
“我能做什么傻事?咱俩当时在蛮子手里,你见过我做傻事?”
道禅说的理直气壮,慕容亦温可不认同,当年他们在北蛮手中做奴隶时,道禅可是做了不少傻事,他们至今还活着,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道禅的运气太好。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王有道确实厉害,现在的我,恐怕连那老东西的一根手指头都伤不了,有时候啊该忍还是得忍,你说的我自然明白。”
“就你这嘴,若是这话被别人听到,怕不知他多少的徒子徒孙要来杀你。”
道禅无所谓地摇摇头:“怕个鸟,有个祖宗了不起啊,跟谁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
“一时图个嘴上痛快可改变不了任何事。”
“好好,我记下了。日后还要劳烦您,莫要辜负小爷对你的厚望。”道禅说着露出慈祥的目光。
“滚蛋。”
“呦,咱们文质彬彬的半愣子咋还学会骂人了?”
“圣人说过,近猪者蠢,近墨者脏。跟你学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你是不是又欺负我没读过几本书?”道禅怎么琢磨,都觉得别扭。
“怎么可能呢?”慕容亦温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半愣子,我决定了,从今以后咱要做个刺客。”
“你本来就是刺客。”
“原本呢,那只是一个糊口的营生。现在可不一样。既然准备做刺客,得先找把兵器,我这腰上的木剑可不是用来杀人的。”
“兵器?那好说,知道干将莫邪吗?”
“知道啊,神话故事而已嘛。”
“那可不是一个神话故事而已,并且干将莫邪最后用血肉所铸之剑,尚且存在,但是没人拿的走而已。自秦王一统天下,古燕之地有冤魂作祟,秦王亲至燕地祭天祈福,并将那两把剑用于封印当地冤魂。只不过年代久远,那两把剑所在何处,已经无人知晓。”
“好邪乎。小二,结账。”
小二兴冲冲上了楼,搓着手看向道禅:“二位公子,饭菜可还可口?”
道禅看着店小二,嘿嘿一笑,指着对面的慕容亦温:“他结账。”
结过账后,二人向城外走去。
“你在万通阁怎么样?”道禅拿着牙签一边剔牙,一边问身旁的慕容亦温。
“尚可。”
“呦,我给你作揖,你还给我施礼了,什么叫尚可?都被万通阁的阁主收为了弟子,可谓是前程似锦呐。”
“岂会真的那般简单。虽被收为弟子,但阁主弟子众多,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位。况且阁主又岂是一般人?想要脱颖而出,得到他的衣钵,实在是难上加难。”
“好吧。”道禅知道自己也帮不上慕容亦温什么忙,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再矫情。
牵着毛驴向前走,慕容亦温背起书箱,敲着竹竿跟在道禅身后。已经走出城门,慕容亦温仍然没有分别的意思。
道禅好奇地问道:“我说半愣子,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适才你不是说想要一把兵器,我正好知道一个去处。”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你竟当真,果然是个半愣子。”道禅哈哈大笑,身后的毛驴也跟着扯着嗓子叫唤。
慕容亦温笑了笑:“我可没有开玩笑,刚才跟你说的干将莫邪的后人,经过百年传承,至今尚在,便是现在江湖中的將邪一族。此族世代以铸造兵器为业,他们一族就在离此城不远的断剑山。”
“那又如何?”道禅斜眼看着慕容亦温。
“若是找兵器,天下再无比断剑山更好的地方。”
道禅叼着牙签:“咱就这么跑进人家的禁地,然后叉腰大喊:小爷是来讨要兵器的,那將邪一族就会乖乖送我一把趁手的兵器?”
“自是不可能,要想让断剑山给铸造兵器,就要答应断剑山一个要求,这个要求不管是什么,求兵器者日后都要信守诺言,否则就会遭受断剑山的追杀。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断剑山如此有名,但是一般武夫不会找断剑山打造兵器的原因。这已经不是条件,而是一种枷锁。”
“那还是算了,我这人可不喜欢被人束缚。我宁愿用自己的木剑敲人。”
“就在月许前,断剑山花费数代人的心血打造出一把兵器虽不知是何种兵器,据说能够媲美神兵,所以请天下英豪前去观礼。”
“不就是个打铁的嘛,造出一把兵器,还弄出这么大阵仗。”道禅翻着白眼,颇为不屑。
“在你眼中只是打铁,但是对于将邪一族来说打造出一把神兵,那可是莫大的荣耀。不过这些与你都没什么关系,我之所以叫你去,是因为另一个原因。”慕容亦温看着道禅:“你可知断剑山的一处名叫兵冢的禁地?”
“兵冢?”
“对,就是兵冢。那里有无数前人的兵器,都是历代将邪一族收集而来陈列其中,以养兵魂。将邪一族相信,人有灵,而器有魂,以断剑山的风水气运为根基,将兵冢为阵盘,投列兵器,以养兵魂,这样才能造出神兵。而兵冢中可不乏大有名气的兵器,也有不少赫赫有名的武道宗师所用过的兵器。到了那里,你自可以找到一把趁手的兵器。”
“兵魂?那东西还真的有?”道禅虽然也听说过,但他从来没有当真。
“是否真的存在,想必只有真正拥有神兵的人才知道。我想这与平民老百姓烧香拜佛,给圣人盖庙铸像一般。而这次断剑山这次观礼,金刚境界以下之人皆有资格取一把兵器。我记得你好像是金刚地字阶,恰好能够进去兵冢寻兵器。”
“随便挑取?莫不是他断剑山早早已经将好的兵器全部收走,只剩下烂大街的货色,拿来卖人情的吧?”道禅虽然贪财,可从来不信天下会有不劳而获之事。
“断剑山还不会赌上百年信誉作出如此下作之事。当然里面的兵器品质参差不齐,能否找到趁你心意的兵器,全靠缘分。不管如何,总归比你腰间的木剑要强。”
道禅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一把搂住慕容亦温的肩膀:“既然这般,咱们还不速速赶路!”
第5章 和尚杀和尚,快去救和尚
“半愣子,你怎么不继续装瞎子了,睁开眼睛可就破功喽?”道禅靠在树上,打着哈欠。
而远处,正有几个黑衣人将一个和尚团团围住,显然没有什么好意。和尚见自己已经没了退路,神色淡然,盘腿而坐,双手合十:“既然念禅想要贫僧性命,贫僧交出来无不妨,只可惜污了几位师兄弟的手。阿尼陀佛。”
慕容亦温见那些黑衣人就要动手,心中焦急,扯了一下坐在一旁看戏的道禅:“快去救人!”
“你说救我就要救?我可是个刺客,只管杀人,不管救人。”道禅又把眼睛闭上。
慕容亦温知道道禅不是一个冷血之人,可是道禅做事全由性子,他对道禅认真地说道:“我保证,只要你救下了他,他日对你大有裨益。”
“好处?你看那个和尚,身上破破烂烂,长得也不怎么样,我虽然不知道那几个黑衣人发了什么疯,对落魄的和尚下手,可要是谈到好处,我可什么都没看见。”道禅不为所动。
黑衣人已经动手,拳打脚踢之下,和尚嘴角流出鲜血,可他仍然纹丝不动。既然道禅如此说,慕容亦温也不再相劝,毕竟道禅的性子他是再了解不过,若是道禅不愿出手,自己即使嘴皮磨破,也尽是枉然。
慕容亦温索性一起身,拿着竹竿冲了过去。虽然气势不错,但是结果却差强人意。
一个黑衣人仅仅一拳,就把慕容亦温打倒在地,慕容亦温大声呵斥:“光天化日岂容你们行凶伤人?”
盘腿而坐的和尚看着慕容亦温:“施主还是莫要插手此事。这乃是贫僧的劫数,施主还是速速离去。”他又看向那几个黑衣人接着说道:“诸位师兄弟,既然你我都是出家人,切不可乱杀无辜,请放过这位施主的性命。”
道禅摇摇头: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杀人灭口的,蒙面黑衣的,肯定没有留活口的打算。半愣子是憨厚耿直,道禅知道。和尚说话相比之慕容亦温也算是半斤八两。两个傻子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在救谁。
道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站起身:“我说你们几个,杀人也按规矩来。大白天这么明目张胆,看来不是什么行家老手。如若你们现在离开,我权当什么都没看见,若是不走,哼哼。”
看着懒散的道禅,那几个黑衣人原本还有所犹豫。他们也没想到,在这么偏远的山林中还能遇到两个事外之人。可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后,看着道禅腰间的木剑,又打量了一下人畜无害的道禅,打消了退却的念头。
看到几个黑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道禅索性也不再和这些人讲什么大道理。脚下一用力,身子迸射过去,撞飞一人。二话不说,扎马收腹,一拳又将一人捶飞。收拳,迈腿,再出一拳,等到面前的黑衣人倒地。他一把抓住最后一人的脖子,轻轻一折,骨头碎裂,那人死的不能再死。
仅仅几个眨眼之间,道禅已经将四个黑衣人了结。他拍拍手对着和尚咧嘴一笑:“不用多谢。”
谁知和尚脸上露出悲苦之色:“阿尼陀佛,我佛慈悲。”
听到和尚如此说,道禅颇有些无奈。他转过身,饶有兴趣走到尸体旁,将面罩头巾一把扯下。
“和尚?”
他又走到其他黑衣人旁,将他们的面罩全部扯下,这几人无一例外,脑袋上全都有戒疤。道禅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群和尚要啥一个和尚,并且还要乔装打扮。
慕容亦温将落魄和尚扶了起来。那和尚擦擦嘴角的鲜血,赶忙行礼:“贫僧愧对二位施主。”
和尚没有开口言谢,反而是急忙谢罪。
“大师有何愧对我二人?”慕容亦温问道。
和尚看着被道禅所杀之人,神色颓然:“若不是因为贫僧,二位施主定不会造此杀孽。背上如此恶因。”
“大师言重了,他四人欲先杀人在先,便已经种下恶因,让我二人撞见,因此殒命,是他们的恶果。这与大师无关。佛门中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等又岂能见死不救?”
“施主所言虽有道理。当年佛祖割肉喂鹰,鹰啖其肉,我等又怎可饮鹰血?适才让他四人杀了我,也就因果全尽。”
道禅听到慕容亦温与和尚你一言我一语,着实烦气。大喊道:“和尚,我已经杀了人,人也已经死了。虽我有杀人之举,但并无杀人之心。何曾说我杀人?反观视之,你虽无杀人之举,却心念杀人之事,灵台不净,善恶是非皆在胸中,你修得什么佛?”
道禅只是觉得和尚太过啰嗦,惹人气恼,大说一通只为能让和尚闭嘴。而那个和尚犹如醍醐灌顶,双眼一睁,对着道禅拜了三拜:“施主高人也,多谢施主指点迷津。”
道禅看到和尚对他大礼参拜,已经无言以对,将头扭向一边,懒得搭理这个古怪的和尚。
慕容亦温看到道禅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禁莞尔:“大师,身上伤势如何?”
“无碍。施主莫要担心。”
道禅转过头:“我说那边的和尚,这些秃驴为什么要杀你?”
和尚看着躺在地上的几个和尚,说了几句:“我佛慈悲,阿弥陀佛。”走到尸体旁:“施主,请让贫僧念经超度他们,稍后再给二位解惑。”
说着整理一下破旧的僧袍,盘腿而坐,诵念佛经。
“和尚就是麻烦,人都死了,超度又有何用。”
慕容亦温附耳打趣道禅:“是不是还想杀人?”
道禅歪着头,瞪了慕容亦温一眼:“现在我连你都想杀。”
和尚终于诵念完经,站起身走到道禅与慕容亦温的面前。
“二位施主,有何疑问,尽管问,贫僧一一作答。”
道禅碰了一下准备开口的慕容亦温:“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能不能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再聊?”
说着道禅走到尸体旁,将四人的尸体犹如提小鸡一般提在手里,轻轻一跃,走进了树林。没多久从树林又窜了出来,拍拍手:“这样应该就行了,走吧。”
“在下法号菩提,乃是相国寺的烧火僧人。”菩提自报家门。
“您果然是相国寺的菩提大师。”慕容亦温虽早就猜中菩提的身份,可仍不失兴奋。
看着慕容亦温的样子,道禅不以为意,明明菩提自称是烧火僧人,怎么到了慕容亦温嘴中竟变成了大师?不过自己也懒得和菩提多说什么,乐得自在清净,背着手走在一旁也不说话。
“施主言重了,贫僧只是相国寺一打杂小僧,可不是什么大师。”
“大师过谦了,您的佛偈可是深得禅宗佛理,佛法深厚,又怎是一般人可比的。我想他日定当名扬天下。”
“皆是虚名。若不是贫僧思虑不周,人前卖弄,又怎会惹得杀身之祸?”菩提悔恨不已。
“此事错不在大师,是他人嫉贤妒能,生出歹心。况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师莫要担忧。”慕容亦温急忙宽慰菩提。
菩提摇摇头,也不作答。
慕容亦温知道菩提不想再谈此事,他转而问道:“大师接下来作何打算?”
菩提望向远处:“尚无打算,天下之大,哪里是贫僧容身之地?”
“大师若是信得过在下,我给大师指个明处。”慕容亦温笑道。
“施主请讲。”
慕容亦温指向南方:“一路向南。”
“向南?”
“对,南方一向佛风浓重,派别众多。况且离相国寺如此之远,歹人就算有害人之心,也无害人之能。大师去了那里,又何愁每个落脚之地?只要大师寻得清静之地,钻研佛法,哪日大成,名震四方,恐怕再无人可伤大师性命。”
菩提却连连摇头:“施主所言虽然有理,可南方路途遥远,山高水深,又多瘴气。怕是贫僧未曾走到,便客死他乡了。”
慕容亦温碰了一下道禅。
道禅正在一旁发呆,看向慕容亦温:“干嘛?”
“拿来。”
“拿什么?”道禅假装糊涂,一翻白眼。
“你说什么?你们阎罗殿的魂钱。”
道禅急忙捂住腰间的钱袋:“半愣子,我都已经出手救人了,你居然还敢打我魂钱的主意?这你想都别想。”
“别说那么多废话,快拿来。”慕容亦温说着就要去抢。
道禅见慕容亦温是不会罢休,心疼地从钱袋子中拿出一块魂钱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极为不舍地递给慕容亦温。
“拿来吧。”慕容亦温也怕道禅后悔,急忙夺了过去,交给菩提。
“施主,这是何物?”菩提看着手掌中的一枚黑色铜钱,不知是何物。
“大师,你将这枚铜钱收好,然后向南走。只要在山间客栈或者酒馆见到幌子上有黑色梅花图案的,就将铜钱交给店中掌柜,让他护你到南方便可。切记,拿着这枚铜钱,只能提一个要求,所以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
菩提看着手中的铜钱,他抬起头,看着,慕容亦温:“贫僧受二位如此大恩,已经是感激不尽。但贫僧还有一个要求,不知施主可否答应?”
“大师请说。”
“大相国寺的慧空禅师,乃是贫僧传法恩师,不知二位可否给恩师带去口信,说贫僧已经去往北方,让师父莫要挂念。”
慕容亦温当然立刻答应,应经送出了如此大的人情,又怎会在乎替他人送个口信。
道禅看着菩提手中的铜钱,越发地心疼:“和尚,你若是不要,就拿来。”
慕容亦温按住道禅:“对了,看您身体疲乏,这头驴送给您,快快上路去吧。”
将菩提扶上毛驴,一拍驴屁股,毛驴狂奔向前。
“半愣子,小爷跟你拼啦。”道禅说着就掐住慕容亦温的脖子。
慕容亦温心情着实不错,丝毫没有反抗:“十三,感谢我吧。我替你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滚你娘的,要了小爷一枚魂钱,还把小爷的驴给送了出去,你当我的钱都是风吹来的?”道禅哭丧着脸,看着远去的毛驴,心痛不已。
慕容亦温早就听惯了道禅的抱怨,打从认识他起,道禅除了骨头硬,就是嘴最硬。
“那个和尚是什么人,至于让你这么帮他?”
“说了,想必你也不知道。”
“半愣子,小爷又出人力又出物力,到头来还要被蒙在鼓中?”道禅咬牙切齿。
“我保证,不出五年,你的这点付出将得到难以想象的回报。”慕容亦温说这话时极为自信。
“算了,不和你磨嘴皮子了,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事,小爷绝对不会再管。”说着,道禅望向菩提离开的方向,挥挥手。
“驴儿啊,驴儿啊,你可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会去找你。”
第六章 清净地不清净
“念禅乃是有名的和尚,原本众人皆认为他能得到慧空祖师的衣钵,做那灵镜宗的第六代祖师。可如此看来慧空选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传人。”
“就是咱们救的和尚?”
慕容亦温看着道禅点点头。他笑着说道:“你可莫要小瞧了菩提。菩提出家之前只是一个樵夫,目不识丁,可每听佛经皆有所得。一日慧空祖师相国寺讲经,问座下弟子可有所悟。念禅起身作一佛偈,众僧称赞不已,菩提却连笑三声。慧空祖师见他这般,便问他所笑何故。菩提说念禅大和尚所作佛偈美则美矣,了则了矣。菩提只是一个寺中烧火的和尚,出此大言,谁能当真?都认为他是哗众取宠。菩提见众人嘲笑,他也气,随口也作了一佛偈,座下皆惊。可慧空祖师却大声呵斥菩提,说他不懂装懂,扰他讲经,拂袖而去。此事他人就当作罢。而念禅却听进心中,他可不是其他的僧人,自然听出菩提所作佛偈与他针锋相对,于是生出杀心,但相国寺还是慧空祖师主持,念禅一时间也不好下手。但日子久了,终归有杀人的机会。慧空祖师秘密传菩提衣钵,将他送出相国寺。”
“出家人不是六根清净,怎么还会在乎什么衣钵祖师之位?”道禅皱着眉头。
“出家人也只不过是出了家,但身仍在俗世中,既然身在俗世,那么人便是俗人。怎可能人人都能将浮名权势尽抛脑后?念禅佛道修为已算是上上之乘,又能如何?”慕容亦温唏嘘不已。
道禅眼睛一闭,真是不知道这帮僧人所图:“那还出个屁的家,当个甚的和尚?”
“唉,你看,那就是相国寺。”慕容亦温一碰道禅,指着山中一座高耸的佛塔。
“我知道为什么念禅那秃驴,想要继承衣钵了。”道禅看着远处气势恢宏的佛庙,屋舍俨然,斗拱交错,青瓦红墙,勾心斗角。最是那座高耸的佛塔,更显得庄严。看着道禅垂涎的样子,慕容亦温摇摇头,这道禅就是太过爱财。
“此寺庙乃是灵镜宗三代祖师所造。三代祖师四处传法,普度众生。一日来到这山上,三代祖师看见有佛光大放,他盘山而上,登至峰顶,坐定打禅,不吃不喝就是七天七夜,等到最后一夜,天降佛光,众人见此异像,纷纷上山朝拜,因当时陛下诚心信佛,便下令在此为三代祖师建造了这座佛寺。日后人们称这山就叫佛光山。”
道禅听罢,仰天长叹。
慕容亦温转过头问他:“怎么了?你这是被三代祖师的故事所动,也要出家做和尚?”
道禅一手搭在慕容亦温的肩膀之上:“为什么这种好事就落不在我头上?”
“十三啊十三。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什么是好。”
道禅挤眉弄眼,思量了许久,他一拍额头:“哪日我也找一个山头坐上几日,说不定也能出现什么异像。哈哈。”
慕容亦温一拉道禅:“白日做梦,可是会撞墙的。快走吧。”
来到山脚,来来往往尽是香客。有贩夫走卒,有提携伛偻,有文人墨客,有草莽白丁。听着寺中传来的钟声,使人心中空明。
“我还没问你,对于相国寺里面的这些秘密,你们万通阁又是怎么知道的?可别告诉我,相国寺里的和尚也有你们万通阁之人。”道禅一直对于万通阁是如何知道如此多的隐秘感兴趣。
慕容亦温微微一笑:“其实很简单。你在阎罗殿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很多事虽然看起来极为复杂,可事实却极为简单。我们万通阁与你们阎罗殿并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都是生意人罢了。只要肯出价钱,自然能买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那你们万通阁岂不是很有钱?要不你给我想想办法,我也加入你们万通阁算了。”道禅一脸奸笑。
慕容亦温连连摆手:“你还是死了心吧。不说我没那个本事,就算我有,也不会将你这个祸害引荐进万通阁,说不定哪天就要受你的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半愣子,这么说话,还算什么兄弟?”
“你说破嘴皮都不行。”慕容亦温可绝不会答应。
“小爷真是交友不慎呐。”道禅双手背在脑后,长叹道。
“彼此彼此。”
走进庙门,慕容亦温买了一把香,分给道禅一半,道禅瞥了一眼,没有接过去。慕容亦温也无所谓,走到大殿之中,点燃佛香,插在香炉中,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双手合十,也不知如此虔诚,心中许了什么愿。
道禅靠在门旁,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甚是无聊。
“施主来寻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站在道禅身前。
道禅歪头看了老僧一眼:“不是。”
“呵呵,老衲就住在东禅院,若是施主想要寻人,自可去往那里寻老衲。”说着老僧走了过去,而寺中其他僧人见到老僧,皆急忙行礼。
道禅双眼微眯,看来这个老和尚在相国寺的地位不低。
慕容亦温走出大殿:“怎么了?”
道禅摇摇头:“没事。对了,你在里面这么久,到底是许了什么愿。可别忘了,咱们来这里不是烧香拜佛的。”
“怎么如此心急,这可一点都不像你。”慕容亦温一出来就感到道禅有些异样,但他也不知适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许多关于相国寺的事吗?怎么现在连一个如此有名的老和尚都不知去哪里找?”
“知道倒是知道,慧空祖师就住在东禅院内。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想要直接拜访,恐怕不易。念禅已经派人追杀菩提,那么现在相国寺中也定是他的人手。我们如此面生,直接寻慧空大师,必遭他人怀疑,生出事端。”慕容亦温怕是早就想过此事,只是一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行啦,你说的我懂,既然如此,咱们索性就做个香客。既然都来了相国寺,那么也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
慕容亦温虽然还没想好对策,他也无心游玩。道禅一拍他的后背:“什么都不要再说,隔墙有耳。”
慧空回到禅房,门前却站着一个俊秀的僧人,僧人双目低垂,恭敬等待。
慧空见到僧人,面带微笑:“是念禅啊,为何站在门外,随老衲进屋吧。”
念禅双手合十,颔首一拜:“祖师已经将弟子拒之门外,弟子又怎进得去祖师之门?”
“门在心中,佛亦在心中。虽然你未进老衲这门,但成佛之门尚且大开,何必要向外寻?”慧空面容慈祥,徐徐说道。
“既然如此,弟子有一事不明,为何祖师却将大门对他人而开?”念禅一抬头看向慧空。
慧空见念禅心有怨愤,叹了一口气:“念禅,你随我修佛已经多久?”
念禅回道:“弟子自幼出家,一心向佛,辗转多处学法,后因仰慕祖师,便来到相国寺,已有九载。”
“九年啦。”慧空睁开双眼,眼神中透露着希冀,也带着淡淡地惋惜:“念禅啊,你天资聪慧,佛心坚韧,老衲自然心知。这么多年,你修佛有成,已超众人,可却还是未通佛道精义。你知我为何不传你衣钵,而传菩提?”
这本就是念禅前来的目的,他不明白自己相比菩提那个烧火僧人,自己又差在哪里?
见念禅没有开口,慧空继续说道:“正是因为你一心佛法,这才怀有执念。着眼外物,而不修心。我灵镜宗讲的便是吾心是佛,一念顿悟。就算我将衣钵传授于你,对你的大道非但毫无裨益,反而是一场祸事。你可明白老衲的苦心?”
“弟子不明。祖师,弟子虽然愚钝,但倘若祖师将衣钵传我,弟子一定能更上一层,超越列位祖师,让我灵镜宗成为大奉朝第一佛教大宗。”念禅疾言厉色,向前走了两步。
“唉,看来你还是不懂。罢了,你且回吧。”慧空缓缓闭上双眼,不想多言。
而念禅冷冷看着慧空,良久,他挺直腰板,对慧空说道:“祖师既然就此断定念禅,那么弟子也不再期待什么。祖师一意孤行将衣钵传于烧火僧,那么弟子就做自己认为正确之事。”说罢,愤然离开。
慧空又叹了一口气,这才轻声说道:“施主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
站在屋顶的道禅,嘴角一勾,果然瞒不过这位得到高僧的法眼。道禅虽然只是金刚境的武夫,但是在阎罗殿混迹多年,对于自己隐匿身形的本事多少还是有些自信。而慧空虽然是佛教中的高僧,但连武夫都算不上,又是如何发现的自己?
“大师果然了得。”道禅落在地上,拍了一下裤脚的灰尘。
“施主谬赞,老衲只不过是一个出家修行的僧人,可当不上‘了得’二字。”慧空转过身走进了屋子,道禅也跟了进去。
“禅房简陋,施主请自便。”
道禅四处打量了一下慧空的禅房,堂堂佛教一宗祖师,住的地方确实简陋了些,他坐在木椅之上,不再言语。
慧空坐在蒲团上,笑着问道:“施主前来找老衲,所为何事?”
“大师既然一眼就认出我是来寻你,那么不妨再猜一猜,我所为何事?”
“哦。”慧空想也未想:“事关菩提,不知老衲说的可对?”
道禅再也不敢小瞧这位大和尚:“大师一语中的。我刚才也已经确认过,这里应该没有外人。那我就说了。菩提虽遭念禅派人追杀,不过被我所救,现菩提已经去往南方,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
“老衲替菩提多谢施主。”
慧空好像并没有很欣喜,反而异常平静。
道禅看着慧空:“大师这般相信我?你我可是初次见面,不知底细。”
“施主既然费时前来告之,老衲又为何不信?倘若施主所言非虚,那么便是菩提的福缘。如果施主所言是假,菩提身处险境,那么这也是他的劫数。”
“大师这么一说,我真不懂你到底是否在意菩提的安危。”
慧空哈哈一笑:“这般说来,老衲现在也不自知喽。”
道禅摇摇头,和这种出家人说话,就是费劲。话中有话,话有玄机。可转念一想,又毫无它意。到头来只能让自己捉摸不清,怀疑是否自己在胡思乱想。
“既然我话已带到,那么就算没有辜负他人之托,告辞。”道禅本来拉着慕容亦温在相国寺中四处转悠,趁慕容亦温不注意,自己偷偷溜走,独自来到东禅房来找慧空。与其等慕容亦温想到什么稳妥的方法,还不如自己这般来的简单。想着慕容亦温想必也发现与自己走散,正在寻自己,他正打算回去找慕容亦温。
“施主何必着急离去。施主既然救了菩提,又特地前来告之,老衲也无其他答谢施主,就让老衲为施主讲一段佛经可好?”慧空叫住道禅。
道禅一听老和尚要讲经,身上打个冷战。这可是最让他头疼之事。
“大师不必在意,所谓施恩不望报,告辞。”道禅急忙起身。
“空空事空空,佛宝在心中。”慧空的声音悠悠飘进道禅的耳朵中,道禅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摇摇晃晃,扶住身后的座椅,身子一靠,眼睛一黑,便昏了过去。
慧空起身将道禅扶起坐在蒲团之上,与自己相对而坐。他一手搭在道禅头上,口中默念,房门无风自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