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妖帝》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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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风起云溪 第一章 此间少年
民风淳朴的云溪镇,街头巷尾,一群孩童正追逐着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
少年十四岁的年纪,身着打扮看着就不像富贵人家的公子,常年在太阳底下讨生活,肤色黝黑,眉眼间确充斥着少年郎特有的机灵劲。
少年跑在前边,一个不小心,把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撞了个四仰八叉。
那人缓过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颇具民风的怒骂。
少年嬉皮笑脸,并不理会那人,做了个鬼脸,随手将一两个橘子顺进怀中,一溜烟跑了。
一伙人十七八个小孩,走街串巷,纵使是最具书卷气的老夫子,都要摇摇头叹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路过一处最为繁华的街巷,在茶楼外边有一十三四岁的清冷少女。
抱着一把斑驳的旧琵琶,身着一件淡黄色素裙,身形消瘦惹人心疼,脸色也是病态的苍白,一块白色纱布半掩面容,余下不能遮掩的俏丽却是惊为天人,即便衣着朴素,却举止娴雅,独具小家碧玉之风,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待到梅标之年怕是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
美中不足,她的一副春水杏眼,瞳孔却是惨淡的苍白。
少女缓缓开嗓,唱的是一首自古流传下来的小曲,说的是一对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在江水边上,一见倾心,折芦苇为信物,私定终生。
歌喉有如一只婉转的小雀,在艳阳高照下,云边起舞。
身边围着四五个满身酒气的乡兵和泼皮,没能等到少女唱一曲饱含春潮的淫词艳曲,那双眼便直勾勾的看着少女的腰腹,生怕错过一丝大饱眼福的机会。
一个脸色通红的中年乡兵刚要凑近摸摸少女的玉手,便看到一个同样破旧不堪的铁碗,顶在了自己的人中,紧接着一股如同泔水在粪坑里沤了大半年的恶臭袭来,众人赶忙后退连连。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说到这,还没乡兵小腹高的小鬼翻了个白眼。
为首的乡兵气不打一处来,刚要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忽然听到这娃娃裤裆地下噼里啪啦一阵作响,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恶臭袭来。
持碗的孩子七八岁,在太阳底下拍拍身子,能激起好大一阵灰尘,头发油油腻腻糊作一团,挂着清鼻涕吸溜吸溜,眼神尤为不善,又拿着碗在兵痞鼻子底下晃了晃。
“真他娘的晦气,散了散了。”几名兵痞吐了口唾沫,往铁碗里掷了个铜板,骂骂咧咧拂袖而去。
围观的其他人等也作鸟兽散,名为何夕的少女掩面而笑,顺着弟弟说话的方向摸了摸,弟弟何煦嘿嘿一笑,搓了搓鼻涕,屁股上挂着的半块青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何夕的何煦,天底下一等一的勇敢!
何夕身子一激灵,像是只红了眼的小兽,朝着路过的夏泽呲牙咧嘴,少年也不理会他,摊开双手手掌拇指贴着脸颊,大象耳朵扑扇扑扇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后边十几个跟屁虫有样学样的做着鬼脸,要不是被何夕拉着,何煦身后的那块“三坛海会大神金砖”可就要大杀四方了。
来到一处茶水铺,一众小鬼心照不宣的蹑手蹑脚,噤声闭气。
这铺子的主人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早年丧夫,四方邻里见她可怜,便有好心人东拼西凑帮她凑了点银两,这才置办了男人的丧事。
这茶水铺便是剩下的钱勉强经办起的,女人手巧,制作馒头、面条、各种吃食都不在话下,勤勤恳恳,起早贪黑,一年下来不说大富大贵,总会有点盈余。
只是看着这有些姿色的女子,镇上的男人萌生了花花肠子,在光顾生意的时候,那眼神宛如刀子一般,在女人的胸口上狠狠的瞄上一眼,久而久之,镇上不知怎的就传奇了一阵风言风语,说那女子作风放荡,背地里偷汉子。
少年拿着铺子深处背过身去熬煮茶水的女子,偷偷将手伸向蒸屉里的包子,不想这包子刚出炉不久,炉火才熄,伏低了身子又看不清热气,烫的他嗷嗷直叫。
女子也是相当泼辣,舀起一瓢凉水就泼了过去。
“陆英,你这泼妇,克死了我爹娘,还有我兄长,连我也要克死呗!”少年抹了一把脸,破口大骂。
那女子一咬牙,舀起一瓢水又把少年泼成了落汤鸡。
“夏泽,老娘欠你不是?十三四的人了,三天两头到我这铺子捣乱,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嫂子?”
少年干脆也不躲了,任由水滴从头上落下,嘲讽道:“小爷吃你几个包子怎么了,你欠我的,下辈子都还不清,不给我吃,是给你几个相好的男人吃吧。”
身后的十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最小的那个还刚刚学会走路,这会正被大几岁的阿姊抱在怀里。
七嘴八舌的跟着吆喝,都是些从少年那学会的骂人的俚语,不远处的其他铺子,几个劳苦营生的人放下手头的活,忙出来看热闹。
陆英被这些个话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中的瓢往地上一摔,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絮絮叨叨的说自己命苦,这么年轻就守了寡,还摊上这么个讨债鬼之类的。
被称作夏泽的少年见状,也顾不得滚烫,火速抓起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就往怀里揣,前脚刚迈出铺子,又折了回去,捡起地上的水瓢。
走出铺子,往某个平日里最喜欢占便宜的混不吝门上一掷,葫芦水瓢磕得粉碎,再恶狠狠地涂上一口唾沫,那户人家赶忙闭紧大门,最多只是在暗地里骂一句有人生没人教的小杂种。
待夏泽和一群小娃娃快步离去,陆英才从铺子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包子,包子上有个黑漆漆的巴掌印。
一众小娃娃跟着那个少年,再度穿梭车水马龙的小巷,来到一处破庙处,轻车熟路的抱来一捆捆稻草杆子,并排的坐下,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衣着破烂流丢,三三两两头顶着头,分食那一个包子,有些个吃完那一点点,则是眼巴巴的看着别个手里的,懂事些的,小心的咬上一口,舔了舔嘴唇,把嚼碎的包子喂给怀里的小娃娃。
夏泽叹了口气:“老天爷啊,你要是开开眼,看一看这些娃娃,好好看一看啊。”
边上的老头笑呵呵:“半大的毛头小子,却有一副菩萨心肠,难能可贵啊。”
老人人称乞儿爷,据说是七八年前自北方来的,起初以算命为生。老人自称粗略懂得一些梅花易数,能占卜吉凶,靠着给门店题字卜卦,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后来的某一天,不知怎么的就疯了,穿着道袍就往粪坑里跳,口吐白沫像是患了顽疾,自那天后乞儿爷的病症便时好时坏,闲来无事就蹲坐在云溪镇最繁华的位置,见到谁就说一句大事不好,客官你印堂发黑恐怕有血光之灾。
是个人都要怒骂一句真晦气,脾气暴躁的,直接挽起袖子一顿暴打,这不,有一会夏泽下河摸鱼回来,看到这老头,哼哼唧唧的倒在地上,头上被人打的鲜血直流,眼看就剩半口气了。
三伏天,鸡蛋掉在地上不一会就熟了,让这老头躺在这估计没几天就臭了,夏泽实在不忍心,就把他背回了这个庙里,先用些草药帮他止了血,再去镇上的医馆求爷爷告奶奶,这才让杜大夫松了口赊了几副药。
说来也怪,乞儿爷喝了药,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夏泽一开始怀疑这老家伙是故意装死骗取同情,又担心这老家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怎料乞儿爷开口便是一句这位小兄弟,看你天灵处霞光艳艳,保准是天神下凡,假以时日定然成就一番帝业。
二人一见如故。乞儿爷有些本事的,但是时灵时不灵。
比方说某天那老头忽然笑逐颜开,说哎呀夏泽小兄弟,这铺天盖地的贵气,今日财运尚佳啊,只是要守住这笔横财怕是要费些周章。
结果当天夏泽就在街上捡到了三个铜板,正感叹这老头的嘴真是开过光的,下回要待他好些,结果一个不留神踩了狗屎,还让一条疯狗撵了好久。
这些天这老头的眼神愈发清明,不像往日那样疯疯癫癫,望着夏泽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出神。
夏泽摘下玉佩,在老头面前晃了晃:“乞儿爷,这东西是个宝贝?”乞儿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宝贝啊?”
“放在别人这是个宝贝,放你这就是就如同陋室明珠,不仅没有益处,还容易招致杀身之祸,把它收好喽,换成第二个识货的人……”
乞儿爷摇头晃脑。
呸呸呸,这老头果然一张嘴就没好话,但少年还是默默地将脖子上的玉佩收了起来。
夏泽双眸之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光泽,让乞儿爷看了个真切,只是他默默不语。
这块玉佩夏泽还找镇上的当铺严掌柜掌了眼,花甲之年的小老头看了老半天,把玉佩往桌上一扔,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不入流的破烂,气的夏泽大半个月都对他没好脸色。
怎么会是破烂呢,他看着玉佩上唯独他一人可以看到的紫金雾气,怔怔出神。
夏泽自幼双眼就不同常人,可以说事物在夏泽眼中就是另一番景象,像是镇子里朝气蓬勃的孩童,他便能在他们头顶看到一团清气,若是垂垂老矣的老人,在他眼中便是一团昏黄的浊气。
世人在他眼中大多浑浊不堪,至今只有两人他看不透,一个是乞儿爷,头顶是一团红云,隐有雷声。
一个是他自己,是一眼望不到深处的漆黑。
七岁那年,有山上宗门来到镇上,有慧根者大都被宗门收去做了弟子,更有被称作修道胚子的,呱呱落地之时,就有踏云而来的仙人,抢着要收为弟子,连带着父母家族一同鸡犬升天,得以逃离这即将被两国战火波及的云溪镇。
而他夏泽,七岁那年就被断定是个资质鲁钝的普通人,没有宗门愿意将大把的神仙钱浪费在这样一个废物身上,即便是被称作有望踏入炼气士四境的大哥,也在他十岁那年,莫名其妙的让一个敌对宗门取了性命。
接近着父母不幸病逝,便有传闻是他这个不详的孩子克死了爹娘。
“过两天就又会有一帮外乡修士来到云溪镇,到时候小爷我可要好好捞上一笔”,夏泽抬头看着天花板,“幸运的话,就能带着乞儿爷你还有这群小鬼离开这个地方,避开战乱。”
“还有带上我嫂……带上陆英。”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乞儿爷看着对面的少年,那双眸子里,有万般苦痛,也会一往直前的坚韧。
第2卷 风起云溪 第二章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每隔十年,寒食节,也就是清明节前一天,云溪镇就会迎来一群“外乡人”,自称是早些年逃难去了别的地方,在外漂泊多年,辛苦打拼,生活稍微好过些,因此回来祭祖。
这群人衣着华贵,绫罗绸缎,与云溪镇的穷苦百姓大相径庭。
祭祖的人换了又换,极少有熟面孔,说是祭祖,谁会信呢。
往难听了说,兴许是扎堆来倒斗的呢,实际上外乡修士,宗门来此洞天福地找寻机缘已然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穷苦的人看天吃饭已经极为不易,自然不愿意祖宗之宝被外人白白拿走,于是有人自发说是要进山“淘金”,却如同鬼打墙一般在山谷前边兜兜转转;
还有的人建议禁止没有通牒的人进入云溪镇,最后是大周某位官员颁布告示,让进入小镇的外乡人给了乡长些许好处,疏通了关系。
乡长、百人长几经盘剥下来,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半袋面粉钱。
钱不多,但是在这战乱的年代,多出几文钱就多一条活路。
大泽乡云溪镇好巧不巧,就在大齐与大周两国交界处,一场大火让县志书籍毁于一旦,对于云溪镇的归属自然模糊不清。
两国约定,对进入此地洞天寻找机缘的修士索要山上钱财,五五分成,近年来为账簿上的利益争吵不休。
经过大周三代君主励精图治,大周的国力也逐年雄厚,看待这边上的大齐就越发的虎视眈眈。
近几年两国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只是两方帝王在乎战争爆发的名正言顺,谁也不想背上个残暴不仁的骂名,保不准哪天就打起来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到那时谁又会在意这小小的云溪镇,在意这群孤苦无依的娃娃?
夏泽这天起了个大早,今天是他第一次做猎头,于是换了身唯一还算整洁的衣服,兴冲冲的在房门上挂上一串小麦秆。
云溪镇开放多年,自然而然的与外来人达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外乡人回乡“祭祖”,一般会花费重金找一位镇上人做向导,称作猎头,一同跟随外乡人进入云溪镇北边的山谷祭祖。
若是当地人有意要做这笔买卖,就会在门前挂上一串麦秆,外乡人选定了猎头,就会摘去麦秆。
早些时候总有不信邪的外乡人,不肯花上这笔冤枉钱,一头扎进了北上山谷,最终死的死疯的疯,侥幸逃了回来的也修为尽失形同废人。
荷花巷已经有人在门上挂上麦秆,还有的在屋门前摆上一张桌子,桌上放满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物件,大多是各种成色参差不齐的瓷器、玉器等老物件。
外乡人进入云溪镇这天,当地人便会将自家四处收集到的老物件展出售卖。
不少外乡人对此爱不释手,很多的云溪镇人士就是通过倒腾物件过上了原本不能想象的富贵日子。
猎头是虎口夺食的买卖,现如今少有人做,倒腾物件倒成了主流。
夏泽也有样学样的在门口摆上一两张桌子,要说各种大大小小的物件这些年在山里四处游荡,还真就让他攒下不少,一个崩了一角的莹白瓷碗,碗中画着一尾鲤鱼,碗底还印着壶中日月四个大字;
两尊拳头大的铜狮子,争相逗乐,争抢一颗珠子,被他用布擦得发亮,其他的就是一些品相较低的破物件。
其实还有好几件宝贝被他藏在了某个隐蔽的角落,在人前不露富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陆陆续续有外乡人进入了云溪镇。
先是一群身骑高头大马,仪态威严的官家人,策马扬鞭,招摇过市。
紧接着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妇人,拄着一根藤杖,身旁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黄发男童,二人衣着华贵,绫罗绸缎,宛若神仙。
而后是一位黄袍长眉老者,身后跟着数十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身穿清一色的宗门着装,有说有笑。
陆续有人进入云溪镇,熙熙攘攘,无一例外的是外乡人腰间都挂着一个玉牌。
原本就狭窄的荷花巷,顿时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不少摊子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揭麦秆者却未曾看见。
老妇人和孩童来到一户人家摊子前,摊主是个肤色黝黑的矮汉子,赶忙迎上去笑道:“这位夫人,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二位想要点什么?”
花甲老妇人抓起一支玉质的笔筒,细细端详:“这位店家,这玉笔筒怎么卖,老身财力稀薄,可付不起太贵的价钱。”
黝黑汉子打了个哈哈:“老夫人颇有眼力,这笔筒是俺老祖宗传下来的,往上三代数,俺家老太爷可是大周的榜眼,老夫人如此慧眼识珠,只要三……二十两纹银。”
他有些心虚的看向隔壁屋那个躺着晒太阳的少年,后者以扇覆面,嘴角微翘。
心中暗笑这汉子放的什么狗屁,还榜眼,族谱上倒三代,他太爷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就喜欢坐在田埂上捧着碗吃饭,还喜欢吹嘘自家婆娘夜里功夫了得。
老夫人脸上鄙夷一闪而过,黝黑汉子底气全无,这时他身后的破屋子内跑出来一个同样七八岁的女孩,忽的一下扑在黝黑汉子的身后抱着他喊了声爹。
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裳,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胖嘟嘟的小脸,煞是可爱。
老妇人身旁的孩童闻声望去,牵了牵妇人的衣角。
汉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摸摸女孩的脑袋温声道:“我家闺女,和她娘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不太懂得礼数,夫人莫怪。”
等到破屋内有个丰盈妇人叫了一声莺莺,女孩哎了一声又跑回了屋内。
“你这笔筒应该还有与之配对的玉笔、砚台吧,我知道其余的东西更值钱,把它一并卖给我,二百两银子,再送我几件东西,如何?”老妇人道。
黝黑汉子见这妇人出手阔绰,怔怔出神,很快便反应过来,对老妇人又是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家祖上确实还有一只质地成色尚佳的玉笔,我这就进屋给您取,稍等片刻。”
汉子转身进屋,步伐中却难掩兴奋,普通三口之家吃穿用度一年也就二两银子,五十两银子足够他们在云溪镇置办一间相当气派的院子,闺女的嫁妆也有了,还能让他在镇上开上四五间铺子,做点小生意。
等到汉子进屋,那老妇人低声对孩童娓娓道来:“根骨太差,带回山上修炼怕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但是外貌不错,稍作调教,做通房丫头绰绰有余。”
孩童不可置否,沉声道:“待会试试把银子再加一加,看看这汉子肯不肯松口把这小妮子一并送给我们。”
隔壁屋子,挨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少年皱了皱眉头。
黝黑汉子欢天喜地的出来,手中果真有一杆五六寸的玉笔,和巴掌大的眉纹歙砚,自是精雕玉琢,灵气鼎盛。
老妇人将约定好的银子放在桌上,喜笑颜开的接过玉笔。
“老身斗胆,还要跟店家做一笔两全其美的买卖,我看令千金容貌秀丽,天资聪慧”,老妇人看向汉子身后的屋内,“我这孙子前些日子曾有幸拜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为师,这位老仙长可是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多收几个徒弟,不埋没了师门。”
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老妇人见状赶忙将几锭银子放在桌上:“老身愿出五百两,若是令千金能拜入老道长门下,做个修炼吐纳,长生不老的女仙,他日成就金仙之资,光耀门庭,对店家你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汉子脸色愈发阴沉。
“当然,您二位得承受些许小女别离的苦楚,但逢年过节都会收到二十两银子当做酬谢。”
老妇人还想要说什么,只见屋内传出一阵恶毒的女人咒骂声,话语中的内容夹带着对老妇人的谩骂和对男人不争气的哭诉。
一时间老妇人的脸色极为难看。
黝黑汉子的脸上阴霾阵阵,收起了两百两纹银:“这两百两我收下,玉笔和笔筒给你,剩下的买卖我不做了,趁我还没发火之前。”
沙包大的双拳紧握,汉子吐了口唾沫。
“赶紧滚!”脖子上几处青筋暴起,男人拂袖转身而去,将门上的麦秆撕碎,屋内的女人咒骂之声这才渐渐石沉大海。
老妇人眼中凶光毕露,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凡夫俗子,老身花钱买你的女儿是看得起你,你不卖便算了,这一口唾沫恶心谁呢,这要是放在外边,老身一只手便捏死这只臭虫。
“在这个地方最好遵守这的规矩,不要节外生枝,爷爷托了很大的人情才拿到这两块玉牌,且再看看,莫多理会这些蝼蚁。”孩童的声音低不可闻。
“小主教训的是,老身定当铭记在心”老妇人连连点头。
二人踱步至少年摊前,摊主哼着小曲,摇着蒲扇,神游天外。
黄发孩童端起白瓷碗看了又看,眼光扫过那对铜狮子,心里暗骂一句乡野村夫目光短浅,糟践了东西,若是将其修复,又得花上好大一笔银子。
“店家,这两尊狮子怎么卖?”黄发孩童问道。
太师椅上那位大爷用蒲扇挡脸,悠然说道:“一尊三百两,要就给钱,小屁孩不要就别乱摸,让你家主事的说话,别特么打搅小爷睡觉,滚蛋。”
孩童强忍着火气,退至老妇人身后,示意她赶紧开口。
老妇人笑出一口白牙“这位小东家,可否便宜些,老身囊中羞涩,可我这小孙子很喜欢这两尊狮子,二百五十两,再让老身挑一件小物件,如何?”
对面太师椅上那位,缓缓放下蒲扇,眯着眼睛打量了眼前这两人好一会:“不买就滚!这成色这质地,二百五十两?打发狗呢?还让你挑一件物件,我给你二百五十两,你给我买三百匹牛,一百匹马,再给我送俩小媳妇呗?”
隔壁屋那个汉子听闻,将头探出屋子,看着手中的二百两,骂了一句龟孙你大爷的,又关上了房门。
话说到这份上,即便那老妇人无心再讨价还,脸色阴沉,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孙子去往别处。
“小兄弟,这两尊铜狮子怎么卖?”夏泽抬起头,对面站着四五个人,说话的那人约摸十三四岁,身着白衣,背后背着一把用黄布包裹的天师剑,脸上的稚气未脱。
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两个相仿年纪的少年少女,还有一位灰袍中年人。
灰袍中年人身材尤为魁梧,抽着那杆烟斗,吞云吐雾,怡然自得。
蓝衣少年正值弱冠,抱剑而立,盯着那两尊铜狮子看了好一会,失望的摇了摇头。
绿衣少女不动声色的踩了他一脚,然后眯着眼睛向太师椅上那尊大神笑了笑,眉眼弯弯似月牙,一点樱桃嘴,俏丽若三春之桃。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可怜那个中招的少年,平日里就一贯的死要面子,这会疼的嘴角抽搐,硬是不肯在夏泽眼前丢这个面子。
“一尊三百两,要就买,不买就滚。”少年机械式的重复道。
只是双眼呆滞,看着那位少女,言语里已然没有了神志。
蓝衣少年眉头一皱:“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两尊狮子原本是用作焚香的香炉,用此炉焚香,可加快修士吐纳灵气,你自作聪明的把这两尊狮子上的金粉刮掉,这狮子成了无皮之刍狗,失去了原本的功效,一尊三百两,你未免也太黑了。”
“嫌少啊?那行,看在你的面子上,一尊五百。”说话之人笑容愈发贱格,摇着蒲扇吹散烟雾。
少年刚要发作,身旁的少女已经举起拳头要往他头上招呼,不想最先说话的那位白衣少年骂道:“李猷,你少给我捣乱,哪凉快哪待着去。”
随即将包袱里的银两一股脑全倒桌上,死死抱住那两尊狮子。
“掌柜的,我这个朋友脑子不太好使,您冲他来可不关我事啊,我符契江湖经验虽浅,但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掌柜的眉眼如炬,身姿挺拔,天生富贵命,好一个玉面小郎君。我这点身家都在这了,您数数。”
少年赶鸭似的挥挥手笑道:“拿走拿走。”
灰袍男人收起烟杆,走上前。
第3卷 风起云溪 第三章 袅袅少女羞
荷花巷里人来人往,各式各样打扮的人穿梭在巷子里,讨价还价声,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两国交界处的云溪镇虽然暂时免于战火波及,接连几年的大旱天灾,让穷苦人家的营生更是不易,稍微有些家底的,也是将祖上传送下来的物件一件件当了出去,才能勉强维持个金玉其外的光景。
实则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即便是没上过几天学堂的苦白丁,便是颇有些“祖茵”,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肯示人,正是动荡的时局让黎民百姓学会了虚以为蛇。
镇上号称祖上官居大周礼部侍郎的破落子弟,传到他这一代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花架子,没得办法唯有典当度日。
骄奢淫逸,过一天算一天,然后在某个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天,变成了街边的冻死骨。
即便是夏泽隔壁屋的黝黑汉子,在将玉笔和砚台卖给那俩爷孙的时候也动了不少小心思。
两件物件都是山上人修行练气的灵物,砚台可赋予世间墨水灵气,将万千文字化作纸上小人,玉笔则是将写在纸上文字八千万,一只只的吃进持笔人肚子里,温养人体窍穴,名副其实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那杆玉笔通体翠绿,无一丝杂质,笔杆缝隙处不时会有点滴露水流出,三伏天握在手心可使人如至冰室,沁人心脾,实则玉笔内部的阵法由于保存不当,早已是行将朽木,若是文风成型的老夫子来使用,倒是无伤大雅。
可若是身心尚未成熟的蒙童驾驭此物,大道无望是小,极有可能会挫伤五脏折损寿元。
灰袍男子走上前拱手道:“在下尧命,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夏泽打量了男子一番,心想这大概是这三位的长辈,看打扮大概是官家或是别处来的名门望族。
随即拱手笑道:“免贵姓夏,单名一个泽字。”
少女挤到灰袍男人身前,眉开眼笑:“我叫木桃!木落雁南度的木,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桃。”
明眸皓齿,眉眼弯弯,夏泽这会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位有点胖的白衣少年背过身,使劲将两尊狮子塞进包袱,结果包袱内的拨浪鼓、零嘴吃食叮叮咣咣散落一地。
咧嘴一笑,赶忙拱手:“我叫符契!”
抱剑那位仰着头站在一边,好半天才不情不愿的从鼻孔里挤出俩字:“李猷。”
叫做木桃的少女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李猷后脑勺上种了一个板栗,疼的那少年上蹿下跳,全无剑侠风骨。
“师傅说过,行走江湖要讲礼貌!你又忘记啦!”木桃柳眉倒竖,双手叉腰,作势又要打。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李猷只好悻悻然的挪向尧命身旁。
“小兄弟今年可是头一回做猎头?”见夏泽点头,又说道,“我们叔侄四人从大周而来,为的正是找寻云溪镇木氏一脉的祖坟,让木桃小姐认祖归宗,此事事关我家小姐正道机缘,想劳烦小兄弟带个路,至于价钱嘛,”男人抽了一口烟,双眼微眯。
“一切好商量”。
夏泽看向三人穿着打扮,举止神态,无不吐露着山上炼气士的气度。虽然尧命没有明说,但四人显然是山上人无疑了。
若干年前云溪镇北边的两座大山,童子峰与葫芦峰下的马哭坟,曾是一处远古战场遗址,多方不知是何跟脚的飞升仙人、武夫在此混战长达三年,最终全部陨落于此,独胜浑身烂疮的马儿在谷中游荡,悲鸣嘶吼故此得名。
猎头这一行做的人不多,变成了却是实打实香饽饽,有一种存疑说法是猎头带人进山,消耗的便是自己祖山的祖茵,寅吃卯粮,若是一个不好接了个扛不住的大因果,自己轻则大祸临头,还要连累子子孙孙受穷受累。
猎头分上下两等,上等称作飞书。这类猎头无需自己招揽生意,成功一次就有了最好的金字招牌,若是有外乡人想要聘请,只需将符箓绑在鸽子腿上将其放飞,猎头若是有心接下,就将鸽子上的符箓揭下点燃,买家卖家自会有所感应,代表着这门交易成功了一半。
飞书猎头可在生意达成后与买家进行一定程度的分成,若是飞书猎头遭遇不幸,买家还需支付飞书猎头一笔相当可观的赔偿。
其次的就是夏泽这一类,在门上挂上麦圈,即为结草,价钱与飞书无异,生死自负。
夏泽心头一阵嘀咕,这老匹夫不嫌弃自己年纪小,开门见山的让自己当猎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自己摊上这堆破烂里真的藏有什么宝贝,让他眼尖看对了。
前天乞儿爷破天荒没有让自己求着算卦,卦象出来之后这老头脸色铁青得吓人,说是此乃大吉大凶之卦象,若是只身凶险之中求富贵,恐怕要不能完寿,宜知退方可止损。
许久,缓缓说道“要我带木桃小妹妹寻祖倒是不难,只是我这赏钱兴许不会太便宜。”
“但说无妨,只要不是要黄金千两万两,我的棺材本还是付得起的。”
对面的少年伸出双手:“我不要钱,只要十张通牒文书。”
这番话一出,饶是脾气性子相当不错的符契都惊呼:“通牒文书!十张?夏老板,你也太黑了点吧,又不是押送犯人的小吏,要这么多的通牒文书做什么。”符契掖了掖怀中的宝贝,心里嘀咕能从这位狮子张口的夏掌柜手中拿下这件宝贝,真是祖宗保佑了。
木桃没有吱声,很快便猜出个一二。
如今大周与大齐两国剑拔弩张,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是在所难免,云溪镇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上,两国君主谁也不肯率先撕破脸,以免落下个为政不仁的骂名。
在这个年头,每一家每一户都得受官府衙门管理,没有衙门钦点的通牒文书,哪都去不了,出了户籍地每过一关一口便要受到严格的盘查,离开了户籍地便自动视为脱籍,是杀头的重罪。
有远见者,花费些许钱财,上下打点,能拿到一两张已是天大的面子。
尧命讨价还价:“十张通牒文书有些为难……五”
“十张没问题,另送你一桩机缘。”一位女子的声音响起。
夏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来者是位样貌清冷的少女,将摊前的三男一女四人视若无物,边走边打量着摊上的物件,心里嘀咕着都是些破烂不堪的残次品,结果一不留神在木桃干净的鞋尖上踩了一角。
木桃大为火光,刚要动手。那位女子却毕恭毕敬的了作个揖:“小女子唐突,冒犯了姑娘,望祈赎罪。”
言行举止礼仪恰到好处,偏偏脸上还是一副冷若冰山的平淡,这让话到嘴边的木桃气成了鼓腮的金鱼,方才她才教育李猷行走江湖要懂礼数,这回只得吃下这口气。
夏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位不知是懂不懂得礼数的姑娘,袅袅青衣,长袖下一双白若凝脂的纤纤玉手,手腕处挂着个银镯,不似那木桃眼波流转,却也有一双让常人见了都为之侧目的瑞凤眼,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
这位姑娘很好看,如果不开口说话,夏泽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仙人笔下的仙子,就是这淡淡的妆容放在别的女子脸上也就尔尔,在她脸上便是极好的,美中不足的是她足下穿着一双桃花色的鞋子,面容无可挑剔,只是服饰的搭配上的理解别具一格。
木桃开口道:“这位姑娘,不好意思,这桩生意是我们先来的,你中途打断,不符合规矩吧。”
那女子看也不看她,径直向夏泽走去,淡淡道:“上门提亲才讲究先来后到,可这也得老丈人点头不是?况且你们还得讨价还价,可我不喜欢。”
“让我看看你的挂坠。”夏泽眼见那女子的脸愈来愈近,全然不顾身后几人的白眼,一把将刚要起身的他按回椅子上,后者俯在椅子上,抓着夏泽脖子上的玉坠看得出神,渐渐有些雾气。
“怎么会,怎么会,果真如此。”女子声音有些哽咽。
这藤条做的太师椅受重轻微摇晃,女子的脸时不时贴着他的胸膛,夏泽是大气不敢出,心中大为震撼:“这位姑娘长相是极好的,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瞥见对面的木桃鄙夷的眼神,夏泽如坐针毡。
“无礼!”李猷化掌为圆,掌中雷声大作,踏步向前,劈向女子。
藤椅上的夏泽,嘴巴张的很大却发不出声音,稀里糊涂的就被扔上了房顶,一屁股坐在了屋檐之上。
凡胎肉体的当地人不识其中门道,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附近的外乡人看见两拨人动手,赶忙退让开来,避免被这场搏杀波及,人群中有人感叹,这少年师承不简单,使的居然是雷法中震慑妖邪,惊鬼神的掌中雷。
青衣女子脚尖轻点,身形快速闪动,每当李猷认为要得手之时,又频频落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倒是将荷花巷里的道路砸的坑坑洼洼。
女子双掌上下翻飞,拍碎飞溅的碎石,轻松自如。
这一头的李猷有些恼火,这分明是猫在逗弄老鼠,欺负他掌中雷还不纯熟,马步站定,双掌隔空抱元,一招狮子张口,虎口雷电喷涌而出。
青衣女子站定,不再留手,一枚银针自袖中滑落,朝李猷飞射而出。
尧命怒目圆睁:“手下留情!休伤性命!”
已经来不及了,飞针迎着冲破雷电,嗖的一声刺入李猷掌中,两眼一黑,尧命身形一闪,来到李猷身后,一掌拍向其后背,一缕霸道真气灌入。
李猷小臂处轰隆一声,随即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第4卷 风起云溪 第四章 叔叔好大的面子啊
夏泽坐在屋檐上,看着下边荷花巷议论纷纷的人群,哭笑不得,旁人看不出来,他夏泽可是看得真切,方才那个叫李猷的少年,掌中电光四射,跟镇上说书人说的道家五雷正法一模一样,二人周身气雾缭绕,兴许就是传闻中的灵气、真气之类的东西吧。
浑浑噩噩的做了十几年老百姓,今天头一回发现山上神仙是真的存在的,这种感觉又兴奋又害怕。
怕这两拨人马谈半天谈不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像捏死只虫子一样捏死他夏泽,怕围观的旁人以为真的是他夏泽发了一笔偏财,惹得两拨修士为此大打出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兵荒马乱的年代,谈什么公平秩序,他娘的安生日子怕是要离他远去了。
尧命持续为李猷灌输真气,正色道:“姑娘手下留情!请看在我尧某薄面下,且救一救我这不懂事的侄儿。”
青衣少女双手抱胸:“这位叔叔好大的面子,吓死本姑娘啦。”
符契蹲坐在地,帮忙架住口吐白沫的李猷,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又被他强忍着咽了下去。
木桃手中长剑刚要出鞘,被尧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气得一跺脚,飞上了屋顶,夏泽只觉得轻飘飘的,便回到了地上。
“二位,别打了。有话好好说,芝麻大小的事不急着大动肝火,承蒙各位看得起我夏某,只要是价格到位,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对不对?价格得到位。”
尧命正色道:“这位姑娘可是师承天澜山李慕云仙长。”
那女子听到他提到家师名字眼色微变,淡淡说道:“师傅说了,行走江湖,凡是与人动手,不问师承,不问来路,先揍他娘的便是,这位叔叔若是看不惯我,只管动手,若是有那能耐把我一巴掌拍死,自然有天澜山一众师兄弟帮我收尸。”
后半句她其实没说,若是她一个不小心真就草席裹尸,那位脾气向来不好的李仙师,恐怕会直接拿上七八件看家底的仙兵法宝,屠他个满门。
尧命笑着摇了摇头:“姑娘误会了,我与李仙师早些年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此一别就再无缘分相聚,我这徒弟方才唐突,冲撞了姑娘,可否高抬贵手?”
话说到这,这位青衣女子也听出来了,看来这位中等身材的男人,与师傅也算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但与此人无冤无仇,也没必要伤人性命,于是来到李猷身前,以一套迅捷的指法飞速的点在赤城、泥丸等多处窍穴。
口吐白沫的少年哇的一声,吐出些许污秽之物,便忽然没了精气神,一下子萎靡了下去。
一股恶臭飘散开来,女子用衣袖掩面退了退。
木桃起身质问道:“喂!你真的是在救他吗?怎么他忽然变成这样了。”
青衣少女翻了个白眼:“我可以放他一马,但是没说一定会救活他啊。”
没等她说完,木桃就要拔剑,却再次被尧命拦住。
一直在给李猷灌输真气的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在那少女给李猷指点过后,李猷原本真气淤积停止的洞府,如同堵塞已经的泄洪通道,茅塞顿开,灵气倒灌而入,这才失去了精气神。
眼前的青衣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尧命心湖之中响起,是一方解毒的药方,前面几个倒还中规中矩,后边几方诸如雪蟾三寸舌,月下堂前草,七岁恶犬牙,倒是有几分疯道李慕云的手笔了。
尧命将夏泽拉向一处,作揖道:“我得去别处寻找解毒的药方,我这几个不谙世事的弟子还望夏泽小兄弟多多照顾一下,安排个住处,不出三日,尧某就会返回,到时必有重谢。”
还不等夏泽答应,甚至都没有和三个弟子打声招呼,身形一闪失去了踪迹,只留一地滚滚的烟尘,还有大眼瞪小眼的四人。
就这么走了?甚至连气都不吭一声,这绿衣女子得是多大的后台。
那青衣少女也不理会其他人,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捻着夏泽衣袖,笑着说道:“我叫林露清,你呢。”
“哦……我叫夏泽。”
“你得给我安排个住处。”口气中仿佛全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
女子的脸愈发靠近,夏泽噤若寒蝉,不由得退了两步。
对面那位气鼓鼓的少女脸色一寒,搀扶起脸色苍白的少年说道:“符契,我们走,”
“木姑娘!”夏泽刚要追上去,脚步却是一迟,回头看到那个满脸含羞的少女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少女羞愤道:“喂,我要住哪啊?”
周围的人群已经议论纷纷,有好事者已经在脑中杜撰一篇以他为主角的江湖艳情小说。爹娘走得早,他又不愿意和陆英这个挂名嫂子一块住着,因此为了活下去,同寡妇抢水,与野狗刨食这样的事他没少干,霍霍得这个镇子鸡飞狗跳。那时候没少被人抓进巷子里打,只不过但凡是打过他的,事后都被他狠狠地打了回去。
于他而言,最伤人的不是那些成年人的拳脚,而是那些镇上妇人的口齿,一个个像是嘴里都镶满了锋利的刀片,什么镇上的哪个郎中平日里为人刚正不阿,暗地里却和某个寡妇珠胎暗结,洗澡时水漫了一地,把世上最肮脏的东西化作一桩桩看似揶揄的话语,一股脑的倾泻无辜人的身上。夏泽与那群水井旁洗衣的妇人无冤无仇,不知怎么的就刮起一股夏泽与陆英有违伦理的谣言,在小镇里口口相传。让他气的身子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林姑娘,这个给你。”少年将一串钥匙塞入林露清手中,“我得先将我这几个朋友先安顿好,才能不负尧大叔的嘱托,还请姑娘不要嫌弃我的房子破旧,稍作歇息,待我处理好这件事。”
随后又压低声音说道:“在房梁上有我存的二两银子,不多,林姑娘可以收下,在镇上到处转转,也算是我招待不周的一点点赔礼。”
少年说完转身跑掉了,林露清拿着那串钥匙,提到眼前晃了晃。
周围看热闹的人走了大半,唯独不少长舌妇仍在暗地里议论纷纷,眼神颇为不善,林露清冷冷环视了一圈,随后走进屋里,没有人注意到,女子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捏碎一张紫色符箓。
四周口若悬河的妇人无一例外眼前一黑,心头涌起一阵不适的恶寒。
隔壁黝黑汉子抱起自家闺女,趁着自家媳妇背过身去的时候,微微一跺脚,一道寻常人难以洞察的金色罡气泛起涟漪,将四周紫气盈盈震得粉碎。
“哼,好个歹毒的丫头,只是遭人口舌便下此毒手,这李慕云收徒还是只看根骨不问德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也不知道这疯老道能护着这小丫头到几时,到时可别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黝黑汉子暗暗想到。
林露清眼见符箓被人破去,眉头微皱,脚尖轻点飞上房梁,果然发现用一块麻布系好的两块碎银,微微一笑。
第5卷 风起云溪 第五章 木姑娘 认识你我很高兴
“木姑娘!木姑娘!”
夏泽安置好林露清,跟在木桃三人身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双足像是陷入了千斤泥沼,明明就那么点距离,却始终是跟不上三人。
木桃背着昏死过去的李猷,任凭后边的夏泽大呼小叫,头也不回,步若流星,发髻处的红色随风飞舞。
一连问了好几家客栈,不是没有空余客房,就是要求出示关家谱牒,受了那女子的气,再加上尧命莫名其妙的不告而别,她愈发愤懑。
符契自然也是追的满头大汗,心想这天底下的女人啊脾气就如同多变的天气。
不知怎么的就雷声大作,转瞬间就暴风骤雨,任凭你占着多大的道理,多说一句都是罪过,在她柳眉微蹙之后,也只能乖乖服软。
天底下能跟心爱女子率先低头的男子,得是何等的了不起,能在脾气最差的女子底下游刃有余的男子更是响当当的大丈夫了。
纵使这般倒也苦了他符契,那小子招惹了木桃,冤有头债有主,使出缩地之法稍作惩罚无可厚非,千不该万不该牵连着他一并受苦啊。
不过这话他没敢和木桃说,从小到大受了人欺负,全是木桃抓着一根碗口粗的梢棒,帮着他找回了场子。
李猷这家伙缺心眼,说话总是直来直去,没少被木桃收拾,对于木桃他可是心服口服的啊。
符契嘿嘿一笑,要不干脆由他来做这个好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倒头躺地上就装死,让木桃和这小子好歹有个台阶不是。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炸响,接着一股气浪袭来。
木桃停住脚步,猛然回头,远远看到那个本就肤色黝黑的少年,满脸焦黑,双手并拢虎口处滚滚青烟,徐徐上升。
“这……他娘的啥情况啊……”
看他的样子,还挺错愕……
荷花巷内,人人侧目,看向夏泽,云溪镇本地人看不出门路,只是好奇为何这混小子忽然像是扒了烟台的狗灰头土脸的。
有幸目睹夏泽此番风采的宗门子弟无不惊愕失色,掌中雷?道家天心正法里的掌中雷,莫非这个少年也是隐藏身份的道家子弟?
一位身骑黑马长官模样的乡兵唤来一位对镇上人丁相对熟稔的小卒,询问几句,在得知夏泽是镇上人氏之后,倒也没过多纠缠,叮嘱随从几句便离开了。
酒肆内,酩酊大醉的老者猛然睁开眼,发现手持毛笔狼毫处浸入酒水,将其提起用手指搓净,笑而不语,仰头将碗中酒水龙吞下肚,再度沉沉睡去。
先前的老妇人与黄发孩童眼神对视,暗中以逼音成线之法交谈起来。
夏泽的脸庞和虎口火辣辣的疼,他不是山上修行之人,自然而然不清楚自己究竟做出怎样一番壮举。
刚才在追赶木桃三人的过程中,他只觉得双眸之中一阵滚烫,四周亮起刺目白光,天地之间唯有他一人,不论是看热闹的人,木桃,符契,都不见了。
先前李猷施展掌中雷的一幕如同光阴长河倒退,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眼前。
又有些许不同,那就是眼前的李猷会随着夏泽心念一动,将某个看不清的施法手印,灵气在经脉处运行的轨迹,清晰的展现在他眼前!
夏泽下意识的一遍又一遍的跟随着李猷的动作,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掌心处迸射出一道白色霹雳!
如雷贯耳般的巨响,夏泽四周的白光顷刻间消散,周围的人神色各异,先前经历的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他只感觉到十分的疲惫。
木桃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跟前,还没等他开口,少女便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走!”
云溪镇茶水铺子,陆英神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俏丽少女,背上还背着个脸色苍白年纪相仿的孩子,旁边的那个小胖子倒是生得白白净净,像极了年画里的娃娃,盯着蒸笼里的包子,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控制住自己没在这种场合大快朵颐……
而那个满脸焦黑的家伙此刻正挠着脑袋尴尬的笑着,似乎是犹豫着怎么开口,陆英心中轰隆一声,水落石出,想是小王八蛋又在外边惹祸让仇家上门告状来了。
“哎哟!哎哟!嫂子!嫂子!你这是干嘛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抓住夏泽的耳朵,二话不说便反手一拧,疼得他嗷嗷直叫。
陆英一手攥着耳朵,弯腰就要拾掇棍子,慌得那黝黑少年迫不得已把腰一弓使的壮士断腕之法,逃向后院。
“躲!我让你躲!一天天没个正形,闯了祸就知道来给我添堵,要不是爹娘临死前让我好生看管你,还不知道你要捅下多大的娄子!”
陆英持棍,双脚踏地高高跃起,竟一下跨过半人高的灶台杀向后院,片刻之后便传来夏泽杀猪一般的嚎叫。
木桃、符契对视一眼,尴尬至极。
眼见夏泽哭嚎着从后院逃出来,扑在地上,眼神哀怨且无奈,又被陆英骂骂咧咧的扯着一条腿拖了回去。
木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这位姐姐,你误会了,我们是从外边来云溪镇祭祖的,我弟弟贪玩,吃坏了肚子,怕是要休养个十几天,有几种药材这没有,我家大人得去别处买,想在您这租上两间客房。”
“住店?”
要知道这个地方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平房,外边以茶水铺自作为大门。
符契心领神会,从包袱里取出了一锭银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一双近乎哀求的大眼眸子目不转睛的看着陆英。
这一锭银子,别说住上三五天,就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住上三四个月都富余。
“这……”陆英打量着眼前的三个孩子,双手在背后罗裙处擦了擦,看衣着打扮、谈吐,必定是显贵之家的子弟,只是背上脸色苍白的李猷,显然不是吃坏了肚子那么简单,她倒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就怕万一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沾惹上数不清的麻烦……
夏泽心知陆英这人,有的时候胆子比蚊子眼都要小,没等她松口便牵着木桃的手进了后院。
“客房有,跟我来,这里边的房子都宽敞着呢”
陆英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俩已经安顿下来,便不好说些什么。
“姐姐,你这包子管饱吗。”符契歪头笑了笑,兴奋地搓了搓手。
她喜笑颜开,打开蒸屉:“有的有的,随便吃吧。”
房间不大,比不得正经客栈,但是干净整洁,草席,棉被一尘不染。
这多亏了陆英,夏泽爹娘双双亡故,大哥英年早逝,夏泽也不常回,但陆英就是坚持打扫,镇上的老人说这样才能让屋子里有人气儿,可以去邪祟。
木桃将背上的李猷放在床榻之上,盖上被子,后者紧皱眉头微微舒缓。
到这会木桃才能长长的舒上一口气,只是看着李猷酱紫色肿胀的手臂,秋水眸子里很快又附上一层雾气。
夏泽手里端着热茶,刚要进门,看到这一幕,抬起的右脚刚要迈过门槛,停在半空。
木桃听到声响,转过身,将微红双眼上即将溢出的水汽抹净。
良久,少女用带着鼻音的声音缓缓说道:“谢谢你。”
夏泽心头一块巨石随之落下,这才敢大大方方的走进门,奉上手里的热茶。
“木姑娘,你不用说谢谢的,”夏泽挠挠头,看着眼前那个双眼微红的倔强女孩,笑了笑,像个傻子。
“也不必为此愧疚,我很高兴,木姑娘是神仙吧,是说书先生说过的,那种能够上天入地,一口仙气就能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神仙吧。”
木桃看着眼前的黝黑少年,后者眼神里那股子真诚和崇拜,她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这下好了,尽力掩藏的眼泪不管用不顾,稀里哗啦的落了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没有半分的委屈了:“不对,我是山上人,但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这回换做夏泽摇了摇头:“木姑娘很厉害啊,从今天开始我在外边就不用怕受人欺负了,可以大大方方的和云溪镇的人说,我夏泽有个朋友,是个山上神仙,会使五雷法,还能腾云驾雾!以后我要是有钱了,就在云溪镇,不,去大齐,大周,每个地方开宗立派,到时候祖师堂里边,就要有一尊木姑娘的真容画像,奉木姑娘为心中信仰,让万千信众,遇上了过不了的坎,解不开的心结,都要磕头拜拜,逢年过节都得宰头猪供上,木姑娘到时可不要不理我呀,木姑娘,认识你我很高兴。”
木桃听到这黝黑少年天花乱坠的吹捧,也顾不上淑女形象,笑的花枝招展,笑声像一串屋檐下的风铃。
夏泽强忍着不让自己发抖,前十几年口才都用在了坑蒙拐骗上了,头一回跟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说这种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能把她逗得捧腹大笑,他就很知足了。
木姑娘不仅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也是倾国倾城,就连笑声也是那般倾国倾城。
“夏泽,肩膀借我一会,我有点困了,睡一会。”
“好!”夏泽没有片刻的犹豫,搬来一张椅子,紧紧挨着木桃,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木桃缓缓把头靠了过来,果真沉沉睡去。
细微的呼吸声吹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可他是一动也不敢动啊!
房间外,陆英本想吆喝一声吃饭了,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契嘴里啃着个包子,和陆英有说有笑,半晌过后包子滚落在地。
夏泽眼神大义凛然,须臾之间豪气万千,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是那么的大,膝盖上的巴掌挥了挥,意思是让他们赶紧滚,切勿坏了大官人好事。
陆英强忍着把那坏小子拽出来胖揍的冲动,带着符契离开。
“放心吧,这小子花花肠子多,但心眼不坏的,让你姐姐好好睡会吧。”
“嗯。”符契将信将疑。
拐角处,陆英露出了婶婶姨母辈特有的笑容。
第6卷 风起云溪 第六章 不是君子也非小人
已经后半夜,木桃挨着夏泽的肩膀睡得十分的香甜。
夏泽已经坚持了足足两个时辰,木桃挨着的那边肩膀已然完全麻木了,陆英来了几次,都只是在门外看上一眼,多半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夏泽可从来不会趁人之危做这种下作勾当啊!
他恨啊,这世上怎么就没有一种功法,神功大成之后,任凭道侣头颅有千斤万斤沉重,男子臂膊肩膀如巍峨高山,纹丝不动!既然没有,那今后就让他夏泽做这前无古人的中兴之祖,让世间男子好汉与心爱道侣,在花前月下,美事不容落空!
最终万般不舍的将木桃的脑袋挪开,想要舒展舒展,怎料少女头一歪,脸贴着他的大腿,依旧没有睡醒的迹象。
“好吧!这样好像也不错。”夏泽乐不可支。
那股双目滚烫的怪异的感觉再度袭来,好烫、好烫、好痒。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眼眸金光熠熠,似有秋水流转,眼前的景象变得刺目耀眼。
夏泽眨了眨眼,低头看向少女,一切依旧。
“不对,这双眼睛看谁都能看到些许雾气,或许就是那种被称作气数,气相的玩意,不会什么也看不到啊。”
夏泽看向床榻之上,病恹恹的李猷,头上覆盖着一层淡淡雾气,光怪陆离的是,他居然能将李猷周身经脉构成、流向看的十分的真切,那小腹之中的气团,就是道家修士所说的丹田吧!
此刻李猷的情况不容乐观,尽管筋脉并无迟滞,但林露清飞针上的毒物已经顺着静脉流入了四肢百骸,幸亏尧命及时护住了心脉,毒气并未攻心,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这并不是良久之策,没有专门的解药,李猷毒发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任何征兆,另一股怪异的感觉再度袭来。
脖子上挂着的红色玉佩逐渐变得温热,猩红雾气升腾而起,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入他的脑海,紧接着夏泽不受控制的张开了嘴。
李猷身上那一道道朱紫色的气流,从七窍飘散而出,伴随着夏泽身上的玉佩挂坠霞光阵阵,缓缓消散,顷刻间,周身静脉里残存的毒物居然都被吞噬殆尽了!
“咦!”熟睡中的木桃嗅到一股古怪的恶臭,揉了揉眼睛。
夏泽的脸色已然变成了酱紫色,再也不能忍耐,猛然冲出院子,踉跄几步,哇的一声,吐出腹中污秽。
“夏泽,你怎么啦,不舒服?”木桃走出门外,关切道。
夏泽摆摆手,强撑着身子:“没......没事。”
的确没什么事,脖子上的吊坠借用他的身体吞下李猷身体内的毒素之后,向他心湖之中传来了一阵心满意足的呓语,只是那股刺鼻的腥臭让他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这才吐得稀里哗啦。
床榻之上,李猷手臂之上的乌紫色荡然无存,木桃以仙家窥视之法检查后者全身经脉,显然已经无大碍了,只是李猷的身体依旧十分的虚弱,是谁解了他身上的毒素?这太不可思议了。
木桃看向夏泽,眼神中充满疑惑,林露清飞针之上的毒极为罕见,掺杂了好几种闻所未闻的毒物,就是尧命看了都觉得相当棘手,难道是夏泽?这怎么可能。
黝黑少年支撑着站起身,笑容假的外人一看就知道相当的勉强:“木姑娘!我有些事要处理,你在这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嫂子陆英就行,我去去就回!”
没给木桃询问的机会,夏泽夺门而出,兔起鹘落之间,已经没了踪影。
木桃红唇微起,看那远遁而去的少年,神色之中尽是担忧。
夏泽铆足了劲,一口气跑出了茶水铺子所在的牛蹄巷,来到一处拱桥处。
此时已是深夜,拱桥下,蛙鸣四起,玄色潺潺流水,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轮明月在蛙鸣声中,荡起波纹,碎碎圆圆。
夏泽面色沉郁,垂首不语。握住那块红色玉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阵阵温热,似乎下定了决心。
那块红色玉佩似有感召,须臾之间,开始紧紧贴着他的手心。
夏泽低喝一声,抓住那块红色玉佩,向着河水中央用力一掷,少顷,只听扑通一声,红色玉佩落入水中,“算我求你了,我夏泽命薄,担不起你这尊大神,您高抬贵手,另找有缘人吧。”
夜半时分,拱桥下的小河漆黑一片,话毕,少年转身就要离开,但见河水之中泛起阵阵红光,水中鱼虾水草,清晰可见,水中鱼儿争相抢食那颗玉佩,忽的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砰的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
夏泽蓦然间看到眼前红光一闪而逝,“咚!”,应声倒地。
红色玉佩撞在他的脑门,疼得他直掉眼泪,骂了一句娘,然后抄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就要砸,这时耳边忽然响起木桃的声音。
“让我看看这块玉佩。”
“木姑娘,你怎么来了。”夏泽转头,木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蹲在他的身旁。
纤长玉指接过鹅蛋型玉佩,一双秋水眸子眨巴眨巴,像是翻飞的蝴蝶,怔怔出神。
“木姑娘认识这玩意?”
少女双手轻托香腮,摇摇头:“看不出这玩意的跟脚,但是大致能看出是山海残卷之中的某种异兽元胎,也许是它吃掉了李猷身上的毒,从它上边散发的灵气回路,品级应该不低。留着吧,对你有好处。”
“异兽,元胎?这玩意能卖多少钱啊?”
黝黑少年一头雾水,只听懂了后面几句,关键是,但是这东西,有好处。
木桃强忍着没翻出那个白眼,这山上人修道的事情跟凡夫俗子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还涉及到许多不能轻易向凡人吐露的避讳,最关键是,这玩意看品质便知是鳞毛凤角,还不是一般的银两能买到的,得是大把大半的神仙钱!他居然想着卖掉!看他那一脸淳朴真诚的笑容,真是欠揍!
转念一想,这家伙也不是山上修道之人,卖掉这玩意就意味着后半生能在锦衣玉食之中度过,住上大房子,娶几个如花似玉的妻妾,木桃有点生气。
还是尝试以一种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就……你听过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吧,就跟里边一样,某些修道之人,甚至是纯粹锻炼体魄的武夫,都希望能找到品质极高的灵兽异兽,缔结契约,或是收为坐骑,或是让其化形成为护法神,可以大大提升战力,跨越境界厮杀,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夏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是真懂了,镇上的说书先生孟禹曾经讲过一部精彩绝伦的演义小说,里边有个三眼真君,神通广大,手持三叉三尖两刃刀,会八九玄功,能身外化身,法天象地,变成山岳一般大小。
更重要的是,那真君有一个法宝,平日里就是一张皮影似的纸片,藏在怀里,待到穷寇逃窜、对敌之时就念动口诀,化作三丈高的黑色细犬,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
“有点奇怪,你的命格星盘一片混乱,像是被人刻意动了手脚,打的七零八落,得亏是这玩意压住了,不然可能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以你目前的资质想要修道练气有些困难,等它破壳而出那天,多一门保命的手段也是好的。”
眼见夏泽神色有些哀伤,少女心一软缓缓道:“别多想,你父母和你大哥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按照原本的命格轨迹,你至少也是个练气第六境混元境的资质。”
夏泽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过去的十几年里,有些风言风语他早已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最恶毒的要数说他夏泽是破军坐命,什么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就连原本有望成为宗门内门的大哥都被他所牵连,被人暗害。
信也不信,他不敢和陆英住在一起。
他害怕,也输不起。
良久少年微微颔首,视线有些模糊,却如释重负:“木姑娘,能跟我讲讲山上修道之人的事情吗?”
木桃点了点头:“可以,但不是现在,我有些事要处理。”
“木姑娘,你要去哪?”
只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抓住木桃袖口,神色慌张道:“木姑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其实还有后半句,小人报仇不过今晚。
先前那位名叫林露清的女子功夫如何了得,他是知道的。
木桃柳眉一挑,“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天上星辰逐渐退却,一声鸡鸣在云溪镇上响彻,而后又是一声声鸡鸣后至,破晓来临,今夜已过。
少女脚尖轻点,身形一闪,早已出现在了三丈开外的平房之上。
“也不是什么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