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行健》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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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翩翩少年行 第一章冀人南迁
距青州城几十里外的路上,马蹄声响彻四周,一条不怎么宽敞的官道上,挤满了马车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放眼十来里的路上,具是马车夹杂着人群,停滞不前。
那些马车上坐着的,基本上都是要到川蜀各州各郡任职的官老爷和一些商贾人仕,他们举家迁徙,从繁华的京極之地,搬到这偏远贫困的南边来。
而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除去那些官家老爷和商贾人仕带的家眷仆役外,更多的还是当年国战受战火迫害,无家可归的难民。
他们拥挤在马路两侧,目光注视着那些从马路中间走过的人群,眼神中充满着五味杂陈……他们当中,可能曾经也是那些坐在轿子或马车里的商贾官员,可如今却因战争迫害导致家破人亡,许多人为保住性命不惜散尽家产,如今落得这个地步真是造化弄人。
这川蜀之地,十年前还不属于冀王朝,而是西蜀王朝的国土。十年前发动的中原国战,冀王朝一举灭了西蜀,将川蜀纳入了冀朝的版图之中。而为了稳固川蜀之地的统治,皇帝陛下便想到将冀人举家南迁的办法,想着同化那些旧西蜀的百姓。
不仅仅是这川蜀之地,江南、两淮,闽广等地亦是如此。
青州城内,一片萧条。
青州属于旧西蜀时的大州,也是川蜀大地的门户,北与沧江接壤,西面又通河西走廊。划入冀国国土后,冀帝对此地也颇为上心,几年来连续派了两批在京的闲杂官员到此,一来也是为了收拢旧西蜀百姓的民心,二来也是为了重建在战争中毁去大半的房楼建设。虽说来的冀国官员大多都是些五六品的,但二三品的大官也来过一二位,可见冀帝对这青州的重要性有多大。
在经历了五六年的战争重建后,倒也都恢复的七七八八了,一切秩序也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那些从京城过来的官员,全部都是举家迁徙,他们入主青州各各郡县,受皇命扎根于此。
不过其他地方的郡守、县令、主簿啥的都在近几年到位了,可这青州御史一职,到现在还迟迟没有落下。有密令说皇帝陛下派来川蜀的第三批官员当中就有前来任职的青州御史,据说先前还不是京朝的闲官,而是正三品的六部某位侍郎大人。这消息一出,让青州各郡县的官老爷们都蠢蠢欲动,想要找机会巴结一下。
虽说三品的六部侍郎来青州任五品的御史,有些降职,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降暗升。这青州之地可是目前皇帝陛下的关注点,只要干好了,到时候回到京城,可就不是个小小的三品侍郎这么简单了。况且川蜀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各州御史不就相当于土皇帝了吗?可那些郡守、县令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毕竟原先只是闲官,没背景没靠山的,所以只能巴结巴结青州御史,到时候也好为自己谋个升官发财的出处。
此时的青州城门口人潮涌动,那些下来任职的官员还没到青州城,青州提督将军便早已组织了全州的大小官员及商贾老爷们到城门口迎接了。除了那些人外,还有一些带着妻儿好友看热闹的百姓,这些百姓当中,有冀人,也有旧西蜀的遗民。不过他们并不能靠近最前面,他们站在城门里侧,城门内外四周及官道两侧站满了身披甲胄的士兵,他们手握长枪,威风凛凛。
青州提督将军,是个脸上有道伤疤,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此时的他没穿铠甲,穿的是五品的武官熊罴服。提督将军姓余,名闯。参加过中原国战,也算是个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了,据说在攻打青州时,他便是当时冀军中一名校尉。青州城破后大军向西南进发,他领着军令带着上千人马就驻守在了青州城。国战结束后,又受皇命,让他不用挪窝了,就地任青州提督将军,参与青州城的重建工作。
余将军望着那官道尽头,表情凝重,心里则打起鼓来了。他十六七岁从军入伍,从西北打到西南,从军二十载那也只是仅限于军中。对于一些朝廷官员根本没接触过,以往在青州是自己一家说了算,如今又来了个一把手的原侍郎大人,六部左右侍郎共十二位,也不知对方是哪部的侍郎,秉性品格如何也不知道。他一介武夫,也不知道对方好不好相处,毕竟能当上六部侍郎的,能耐和实力多半也差不到哪里去。
在余将军身后四五米处,并肩站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两个少年在那接头交耳,有说有笑的,也不知是在说些啥。
左边那人一身锦绣华袍,扣玉带系翡翠,典型公子哥模样。右边那位则身着麻衣,一副普通百姓模样,却生得相貌堂堂,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跟那公子哥站在一起,倒成了鲜明的对比。
左边那位公子哥,正是余将军的独子余霖。右边那个,则是余霖拜过把子的兄弟,姓吴,单名一个桐字。
会给他取“吴桐”这么个古怪名字,据说是因为他的娘亲酷爱梧桐树,在自家门前的小院里栽下十来棵梧桐,所以才取的这个名字。他无父,随母亲苏氏相依为命。
吴桐家原本不在青州,他们也是因为战争的迫害导致无家可归的人,在战争结束后。他娘亲带着还是十来岁的他,背井离乡,随着第一次冀人南迁的人群,也来到了青州,在此扎根起来。
吴桐会认识堂堂的提督之子,主要还是归功于自己的娘亲。据说在第一批南下的人群当中,就有余将军的家眷以及同样十来岁的余霖,他们在踏入川蜀大地的时候,就遇到了一群山贼,而吴桐的母亲则无意间在山贼们的刀下,救走了余将军的家眷。
为此余将军深表感激,不仅视吴桐母亲为恩人,还让独子余霖与吴桐结拜成异姓兄弟。两人因此也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随着年纪的长大,余霖好的没学到,坏的倒学了不少,跟着青州其他公子哥们鬼混也慢慢成了纨绔子弟。
而吴桐却跟他不同,也不知受了谁的感染,居然成天想当大侠,想着有朝一日走出青州去行侠仗义。当然,他这种想法他娘亲是不准的,每次他提出来都少不了挨顿揍。他娘亲苏氏只想让他读取功名,而他自己又觉得,堂堂七尺男儿,当个书生算什么回事。当然,他这种想法,是万万不敢在他娘亲面前谈论起的。
就在大家还苦苦等待着青州御史的到来时,远处晃晃悠悠的驶来一匹黑色的马驹,那马背上驼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拉近一看,却发现是个伤痕累累的人。
“不好!”
余将军眼疾手快,大喊一声后便率先冲上前去。当众人都看清楚后,也都纷纷跑了过去,特别是两侧的甲士,不约而同的都围上前去。
余将军拉住马匹,这马显然受过惊吓,被这一拉后长啸一声,两只前蹄也立马抬了起来,顿时被它驼在身后那人也应声倒在了地上。
余将军不去管那马匹,而是抚起受伤那人。只见这人是名仆役打扮的男子,莫约二十来岁,身上共有十来处刀伤,已到了濒死的地步了。
那人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面前这人身着熊罴服,便打了个激灵,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断断续续的说道:“提督将军……御史大人……被…中了……贼人的……埋…埋伏……”
最后一个“伏”字说完,他便彻底没了呼吸……
……
第二卷翩翩少年行 第二章青州提督
一队手持长枪身披甲胄的骑兵飞驰在群山峻岭当中,看模样莫约有六七十骑左右,领头的赫然是换了身铠甲的青州提督,余闯将军。
川蜀地界多峻岭,连绵起伏,重峦叠嶂。青州地界体现的更甚,毕竟做为川蜀的门户,拥有千里东西两川与中原成分割之势,进可攻、退可守;是兵家必争之地。
想当年中原国战时,西蜀大将军张牧之仅靠三万人固守东川,就将东冀的二十万大军给据守在西北门户之外。若非最后靠着王玄策的骑兵突袭,从西川入子午谷,过蜀道,七天内奔袭近二千里,创造军事史上的奇迹,给张牧之来了个后背开花,若不然,这场仗,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这支青州骑兵在驶出缢口后,莫约又走了将近一公里,余将军吁了一声,扯住了狂奔的骏马,望着面前的一切,一脸的凝重。待余将军停下来后,他身后六七十骑也同样拉住了缰绳,众将士朝前望去,顿时见面前的这条不怎么宽敞的官道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近百具尸体。几辆马车也翻倒在路中间,十几大箱的东西全部被掏了出来,随意的丢弃在路旁……
在得知御史大人在赴任途中遇难的消息后,在青州城门外等着准备迎接的众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乱做一团。余将军见罢则立马遣散了一众官员和四周围着的百姓,自己换了甲胄,带着六十多个精锐心腹,策马朝那出事点奔去了。
而那一众官员那肯离去,御史大人死在自己家门口,这可是天下一统之后发生的第一件大事,上头若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可吃不了兜着走。但大家如今也没其他办法,只好全都围在提督府门口,等着提督将军带消息回来。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御史遇害之事不到半天时间,整个青州城都已传遍了。大家都在好奇,到底是哪来的山匪,竟然敢如此大胆的行刺御史大人,何况这青州大大小小的山贼土匪,自从第一批入蜀官员遭意外后,余将军就带兵前前后后剿过好几次,整个州域应当没了才对,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换成谁都有些想不透。
吴桐和余家公子余霖自然也回到了提督府,他们两个对此事也比较担忧,也在府内等着提督回来。
日落西山时分,余将军才火急火燎的踏进提督府,他后面跟着的,是在府外等了半天的一众文武官员。
余将军进入大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还未喝上一口茶,余霖便上前关切道:“父亲……”
余将军将刚端起的茶杯又重新放下,望着下首众人,叹息道:“都死了,御史大人一家老小一百六十多号人,无一幸免。他娘的,下手真狠,妇人孩童都不放过……”
“大人可知这御史大人…是谁?”下首一人突然问道。
既然人都死了,那他们这些人自然也要弄清楚这个前来赴任的倒霉御史,到底是原六部的哪位侍郎。死在他们青州地界,身为青州官员,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恐怕惊动到圣上,这青州提督还得背个失职的重罪。
余将军回来的时候,自然把御史大人的身份给弄清楚了,他还顺便把那一百六十多具尸体全部运了回来,在检查现场后,御史大人带的金银细软全部不见一空,显然正是山匪见财起意的手笔。
余将军看了一眼说话那人,正是平山郡太守罗旭。余将军回道:“原是吏部右侍郎的李崇义李大人……”
“原来是他……”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罗旭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缓了过来。这罗旭还未来青州担任平山郡太守时,就是在布政司当差。布政司与吏部隔着不远,算是邻居,平日里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对这个吏部右侍郎的李崇义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见罗旭的反应,余闯则好奇的问道:“罗大人与他很熟吗?”
罗旭听罢,答道:“也谈不上熟,下官还未来青州时,曾在布政司当差,那会与吏部的人多少都有些接触。这李大人是尚书令左仆射卫恒大人的得意门生,文才斐然,能说善道,为人为官还算凑合。前些年来风头也十分茂盛,据说卫大人有意将他往吏部尚书上提拔,毕竟老尚书陈熙暨大人年老体衰,对吏部之事也越发有心无力,年前已经致仕回乡了,这吏部尚书现还是个空缺,现如今也一直由卫大人兼任着。这次他会来青州担任御史,我估摸着是卫大人的授意,想让他有点履历,才好让他胜任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如今却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原来如此……”余闯点了点头,说道。他虽常年置身军伍当中,对于庙堂那些官员接触不多,但也清楚,如今朝廷里,自从祥和元年宰相颜重惯组建内阁后,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寥寥无几,而这身为尚书省左仆射的卫恒便是其中之一。既然李崇义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即便事情处理妥当了,圣上没有怪罪自己,但卫恒估计不会就此罢休。毕竟此事说白了也是自己工作失职,监管不力。真要追究起来,屎盆子能扣一大堆,卫大人可能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背地里少不了给自己使绊子。
“这还真是件棘手的事啊……”余闯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
“那提督大人打算如何处理此事?”罗旭等人肯定不知道余将军心中所想的,见将军没说话,便试探性问道。其实在场官员们都清楚,不管那李崇义以前怎么样,如今他死在了青州,这就是当务之急的大事。这事要是解决好了,估计圣上还会从轻发落。解决不好,可能青州这一档子官员,从提督到县主簿,估计都会一撸到底。
余闯思考片刻,这才厉声说道:“那伙山匪毫无征兆的出现,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多半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在青州一定有相应的贼窝。我会如实发急禀报圣上,给你们十天时间,各郡、县;各校尉、都尉全部出动,即便把青州挖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伙贼人找出来,要不然,提头来见!”
在场官员听到此话后全部心中一惊,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下官遵旨!”
十天,给的时间算多的了。罗旭等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纷纷退了下去,趁着现在天色未晚,赶紧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排兵布阵。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也不敢耽搁,回到各自的府邸后,屁股都还没坐热,连夜就把心腹都派了出去。
一时之间,整个青州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余闯坐在太师倚上,挥手示意一直站在一旁的吴桐和余霖二人退下。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大厅,思绪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自己带人打下青州城时,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独自坐在原来的这个位置上。他苦笑一声,收回了思绪,而后端起桌上的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第三卷翩翩少年行 第三章神秘刀客
青州城位于城南的位置,有一栋比较显眼的房子。这房子看起来虽与周边的几栋相比没有什么不同。而它显眼之处,在于房屋的四周都种满了梧桐树,数十棵参天大树围着这栋房子,给它装扮出一副幽深宁静的气氛出来。看此模样,显然院子的主人是个酷爱梧桐树的人
吴桐与余霖分开后,轻车熟入的来到了这里。他轻轻推开院门,伸出个脑袋朝院内张望了几下,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的步入院内,还未走到屋檐下,身后便传来了一句熟悉的声音。
“又跑哪野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吴桐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惊,缓缓转过身去。只见面前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只见其有着一张瓜子脸,脸上薄施脂粉,双眉弯弯,凤目含怒,模样竟是姿色天然,明艳端庄;细看之下,倒是与吴桐有几分相像。
吴桐挠了挠脑袋,忙解释道:“娘,今天没去瞎玩,找余霖去了。”
“真的吗?”美妇人也就是吴桐的娘亲苏氏继续问道:“没去西街橘子楼?”
“可不敢去。”吴桐怯怯道:“自从上次娘亲发过火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说完又来了精神,继续说道:“娘亲你知道吗,咱们青州出大事了,圣上派来的御史大人在路上被山贼杀,全家老小一百六十多号人呢,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啊。”
“人家御史大人死了关你个平头百姓什么事?”苏氏微怒道:“行了,别人的事也轮不到你担心,再说了,有你余叔叔在呢,青州塌不了。”
“倒是你,徐夫子又跟我告状说你在学堂捣乱的事,还把徐老夫子珍藏多年的女儿红给偷喝了,那可是人家准备给女儿出嫁时再开的啊,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说罢苏氏抬手便要打,吴桐忙闪身躲开,道:“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明明是徐小姐自己拿出来给我和余霖喝的,咋又怪在我头上了。”
“还狡辩是吧,人家女孩子家的心思多纯,肯定是被你忽悠才会拿给你的,你还好意思要。”苏氏见吴桐闪开了,便急忙追了上去,作势又要打。
吴桐见娘亲这般模样,显然真的生气了,便也不在躲闪,任由娘亲的巴掌拍在身上。
吴桐从记事起,便与母亲生活在一起,他们居无定所,过着几经漂流的生活。祥和以前,天下还处于四国争霸时期,他们一路从南楚陵州到留州,再到东冀的晋州,直至祥和以后东冀灭二国一统中原后,又顺着冀人南迁的大势潮流,搬到了现在的青州。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苏氏从不跟他说有关他父亲的事,而每当吴桐问起时,苏氏都会默不作声,心不在焉的注视着远方。
苏氏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吴桐也知道母亲的不易。待他懂事之后,他从不敢让母亲生气,因为他知道母亲每次生完气或打完他后,她便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的抹眼泪。吴桐见不得这种场景,他也想不惹母亲生气,可总有事事不顺的时候。
苏氏见吴桐不再躲闪,扬起来的手也并没有打下去。她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去……”说完,也不管那还杵在原地的吴桐,而是直接往厨房走去了。
望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吴桐也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当那天空才开始泛白之时,吴桐便去了青城学堂,此学堂不大,在青州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座落于城南一条热闹非常的街道旁。学堂里只有一位先生,姓徐名瞻。徐先生是旧西蜀人氏,早年间参加过西蜀的科举,曾获那一年的探花,后来到青州担任官职要员,随后也就在青州成家立业了。不过当东冀铁骑踏破青州城墙时,他原本可以像当时的青州御史以及其他官员那样为了国家和民族大义,与青州城共存亡;可惜他为了自己的家室,还是投降了东冀。选择在这小小的学堂里,当一名先生。
吴桐站在学堂的大门前,此时因还尚早,门前的几家店铺都还刚刚开门,大街上也都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吴桐并没有走进去,而是绕过大门进到了后头的小巷子里。
吴桐会这么早的过来,主要还是因为那壶女儿红的事去给徐先生负荆请罪的。徐先生的家就在学堂的后头,离学堂也就百来米远,穿过小巷子的尽头便是了。
这条小巷子空无一人,出奇的安静,让走在其中的吴桐都不觉有些心慌。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只不过总感觉今日这四周的气氛不对。在想起昨日御史大人全家被杀的情景,更是让自己寒毛耸立。
出个拐角,尽头便是徐先生的家了。不过此时徐先生的家门口,正站着一个十分高大的汉子,那汉子全身被件宽大而破旧的披风包裹着,只露出个头来。因为是背对着吴桐,所以看不清长像,他的背上背了把环首刀,刀锋凌厉渗透出一丝丝寒光。
徐先生的房门半开着,那汉子也未进去,隔着那条门缝与里面的人交谈着,因为隔了点距离,所以吴桐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随后那房门“嘭”的一声关住了,只留下那汉子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汉子头一扭过去,恰好与吴桐对视了一眼。只一眼,吴桐便感觉一股杀气迎面袭来。
那汉子最显眼的地方,是脸上那道刀疤,从左眼一直斜到右脸颊,让人触目惊心。汉子看向吴桐,诡异一笑,脸部肌肉也随之扭曲了起来。
吴桐见罢大惊失色,在感受到对方身上传出的杀气时,急忙头也不回的朝后奔去。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个神秘的刀客给杀了。
吴桐一口气跑出了南街,在察觉对方并没有追过来时,方才停下喘了口气。此时冷静下来后,仔细一想,自己在这青州住了近五年了,从未见过那汉子;显然不是青州人。随即又想起昨日御史大人被害一事,余提督说是被山匪所杀,而联想起那人的模样,不正是山匪吗?莫非他们杀人后非但没有逃遁,又是潜进城了?他站在徐先生的屋前,那他与徐先生又是何关系?
这一连串的问题突然涌进吴桐的脑海里,他越想越怕,很不自然的朝徐先生居住的那个方向望去……
就在原来的那条小巷子里,那刀客见吴桐跑了,没有一点要追的意思,目前一直看着吴桐离去的那个方向。而就在这时,徐先生的屋门又打开了,一道雄厚的声音也是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了?”
那刀客没有看向门缝,目光依旧看着小巷拐角处,说道:“没事,只是碰到个有意思的小子……”
说罢,那刀客又露出了那副诡异且狰狞的笑容。
……
第四卷翩翩少年行 第四章老道士的点化
吴桐面面相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背后衣衫尽被冷汗浸湿。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不明白,为何那人仅仅看了自己一眼,就让自己有种如临大敌般的感觉,那种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
虽然猜到那汉子可能就是杀害御史大人的那伙山贼之一,吴桐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本来也不想去管,可既然撞到了,他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打定注意后,便打算去提督府告诉余闯,可前脚刚迈出,后脚便又收了回来。细细想来还是不妥,不能因为对方看着凶恶就把他当成歹人了,在没有一点证据面前,若冒冒失失的跟提督将军说了,酿成大祸就不好了;再说了,自己如今也没咋样嘛,也许那人是徐先生的一个朋友,再也许,连那恐怖的杀气也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罢了。
吴桐自嘲的摇了摇头,因为刚才那一幕,也让吴桐打消了负荆请罪的念头。如今天色已完全泛白,街道两旁的人群也越来越多了,他随机混入人流当中,朝那青城学堂而去了。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吴桐还未走出几步,便被一名道士模样打扮的老者给拦了下来。那老者两鬓斑白,一脸和善,双手在胸前搓了搓,脸上堆满笑意的看向吴桐。
“老先生有事?”吴桐停下脚步,问道。
“也没啥事。”老道士依旧面带笑容,说道:“贫道见公子印堂发黑,想必是刚才碰到什么惊吓吧?”
吴桐听罢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下老道士,见对方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居然能够猜到刚才所发生的事,也不知对方是巧合还是真有本事。略微思考了一下,便笑问道:“老神仙何出此言?”
老道士见对方来了兴趣,笑容更浓了,忙说道:“公子请往这来,容贫道与公子说说。”
说完便带着吴桐,往街道的一侧走去。吴桐朝前方看了看,几米远处,摆了一个简陋的摊子——一张桌子,前后各一张凳子。桌子后面还插了根小旗子,旗子上无非是写了些看相、测风水、算命之类的宣传语。
那老道士领着吴桐走到摊了前,一前一后各自坐下。老道士坐下后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折扇来,很不合宜的扇了扇,看着吴桐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时,方才开口道:“公子刚才是撞到什么凶神恶煞之徒了吧?”
吴桐眉头微皱,没有说话。老道士也不急,没拿扇子的那只手在吴桐面前虚抓一把,捏了捏,随后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道:“气之五六,公子可是遇到了四品境的高手啊?”
“四品境?”吴桐纳闷的问道。
“难道公子什么都不知道?”老道士看对方一脸懵逼的样子,惊讶的问道。
吴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嘿,看公子应该不是江湖人,所以对这江湖人划分的武学境界有所不知。”老道士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上也恢复了笑容,扇着扇子,说道。
听到这里,吴桐也似乎来了兴趣,问道:“老神仙,这何为武学境界,与我说说呗。”
“嗨,我看跟公子有缘,就不妨告诉公子吧。”老道士说道:“这武学也跟朝廷的官职一样,分一至九品。天地万物,皆有灵气。人虽如此,何况众生。而武人又以气多气少判断品秩,通俗来讲,气之二三为下三品,气之五六乃中三品,七层气为第三品,八层气第二品,九层气乃一品。”
“武学又有三教九流之分,但这中下六品境界是一样的,到上三品这区别就渐渐体现出来了。寻常三教人士,依靠自己所学经典,所修思想,所证大道来命名境界,比如儒教,学的是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追求的是那天下大同,所以三品境往上,儒教之人通常称之为黄庭与大同,随后便是入圣,达到书圣经典。”
“道教所学尊道贵德,天人合一,贵生济世,道法自然。所以三品境界以上,他们通常称坐忘、无极与登仙。佛教所学四谛、五蕴、缘起、无常无我、无欲无求。所以他们所谓的三品境界分别是金刚、菩提与成佛。”
“除三教外,其余九流均按江湖上正常的统称命名,三品境界为大师,二品为小宗师、一品为大宗师。”
吴桐听罢,神情有些不知所云,也不知对方再说些啥,什么大同金刚成仙的,他反正没听懂。老道士轻轻一笑,似乎对方会露出这般表情是在自己意料之中。
“哎,如今的江湖,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老道士没有理会愣在一旁的吴桐,自顾自的说道:“三百年前的江湖飞升者如雨后春笋,御剑飞行的仙人,骑鹤逍遥的道士,好幅人间最得意的山河画卷。可三百年后出了个魔道枭首,一剑就斩断了天地相连的纯厚气运,导致后三百年来,人间再无飞升者。”
“老道士当真是神仙?”吴桐听的云里雾里,突然问道。
“哈哈哈。”老道士欣然笑道,收回折扇,轻轻朝吴桐额头上虚空一点,面带笑容的说道:“当今世上,有天赋者不少,有大智大慧、身怀仙气者却寥寥无几,我见公子面善,算是与公子就此结下一份善缘。还望这位公子日后多多行善,不做那不义之事。”
吴桐只觉得身体突然一阵恍惚,仿佛书上所说的神游归天一般,片刻之后,待到缓过神来,发现身旁小摊子依在,可面前那位老道士却没了踪迹。
吴桐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着,确定不见了老道士的踪影,这才缓缓坐下,喃喃道:“莫非,活见鬼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吴桐,眉宇之间那所谓的黑气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出现了一条半指长,与针线差不多细的金色印记,在眉宇间若隐若现得闪烁着……
青州御史之死,弄得青州一团乱;其实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州长安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崇义身死的消息朝廷第二天朝知晓了,他就如同是个导火索一般,将积累在朝廷之间多年来的怨气都在一时间爆发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让朝庭措手不急,也让整个青州措手不急。
尚书省左仆射卫恒勾结兵部尚书,也是仅存的几位大将军之一的卢剑升,发动政变,列出十七项罪状控告中书省令。擒拿了这位文官之首,内阁首辅颜重惯。
颜重惯刚被拿下,卫恒便迅速剪除颜党余孽,光六部的六位尚书,十二位侍郎,近四十位员外郎中就清理了大半。罢官、缉拿、辞官者数不胜数……总之,整个朝堂,短短五六天内,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件事,在后世的史书上,称之为“扫颜事变”。
说来也奇怪,身为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颜重惯被卫恒缉拿后,圣上居然对此事不管不问,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这让朝中一些有心人猜到,搞垮颜党,恐怕也是圣上的授意,要不然,区区一个卫恒,如何能够与掌控朝堂近二十年的颜党相抗衡呢。
青州御史身死的第五天后,圣上的一纸圣谕悄然的送进了青州,身为青州提督的余闯看过圣谕后也是倍感头疼。圣谕上写着李崇义之死让他全权负责,并且还让他暂代青州御史之职。对于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的余闯来说,也是有些神情复杂。
朝堂官员的大清洗,让众人都把目光从青州转移到了京州长安城,整个冀国的舆论都在关注着这场扫颜行动该如何收场……
……
第五卷翩翩少年行 第五章尚书
东冀祥和年间,发生了两起大事件。
第一起,是祥和元年,那时候的天下还是四分五裂的,除了冀国外,西南边陲有强悍的蜀国,南边有大楚划江而治,北边还有灵国虎视眈眈,冀国夹在三国之间绝处逢生。时任吏部员外郎的卫恒,向天子上柬三勋十八策,对于当前天下四分的局势做了很详细的归拢,讲明了统一天下的战略格局与步骤。应该牵制哪国,先打哪国,后打哪国都有详细说明。就连各国兵力配属、将领名单,如何占据天时地利也都一一列举了出来。
此柬一出,这个籍籍无名的员外郎,立刻引起了圣上以及一大帮重臣的关注。
时任宰相兼中书省令的颜重惯借助此时天下的大好局势上书天子,组建内阁。第一任内阁毫无悬念的成立,颜重惯任内阁首辅独揽大权;卫恒也因为三勋十八策一柬,荣升吏部尚书,挤进了内阁。
在圣上的授意下,颜重惯、卢剑升等内阁大臣以三勋十八策为蓝图,作《一统天下之大计》一书,以冀国七十年国运做赌注,发动了浩浩荡荡的中原国战。中原国战历时八年之久,冀国终于成为天下共主。
第二起,便是祥和十二年的扫颜事变……
吏部,座落于皇城的西南面,与布政司和监察司为邻。三个院落集中在一起,使这块区域也是一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吏部从原本的六部中排在倒数第二,到如今力压其他五部成为六部之首;院府气派自然是其他五部所不及的。这还得归功于老尚书令和如今的尚书省左仆射都是从吏部出来的,这才使得吏部在整个尚书省机构当中也是一渡水涨船高。自从老尚书令在几年前致仕还乡后,整个六部都由尚书省左仆射兼吏部尚书的卫恒大人打理。
吏部也是六部当中人数最多的一个,平时也是处理机要事物最多的地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加上最近掀起的扫颜事变,大批官员丢了帽子,更是让吏部的诸位官吏忙的焦头烂额。
而就在这百忙之中,吏部却来了位特殊的“客人”,这位客人两鬓斑白,满脸的皱纹将五官都给挤小了,身材瘦小佝偻,尽显老态龙钟之相。
他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吏部的门院,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见到此人都不由的满脸惊慌,没人敢上去阻拦询问,都很自觉的给他让出一条道来。而这偌大的吏部就如同是他家一般,不需要人带路也不需要人通报,轻走熟路的便往吏部大院的后头走去,那里有间书屋,正是卫恒大人的办公之地。
老人并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房间不大,摆放了三排书架和一张书桌外就基本没有太多的空间了。而书桌前正坐着一位约摸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似乎是猜到了老人要来,中年男子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而是继续处理着面前那堆成小山高的柬册。
老人见此,脸上并未露出怒意,只是语气略微刻薄的说道:“卫大人现在升为内阁首辅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中年男子听罢,停下了手中的笔,淡淡的说道:“老尚书大人,是来替颜贼说情来了?”
“好一句颜贼!”老尚书令张镇林怒道:“颜大人再怎么说也是你半个恩师,你竟然不念当年的恩情,对惜日的恩师如此痛下杀手;老朽当年真是看错你了。”
卫恒听完有些坐不住了,停下了手中的活,这才抬头看向自己这位曾经的上级;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尚书大人何必出言激我,颜相是在下的恩师不错,他若是安分守己,还能安度晚年。可你知道,他这些年来都干了什么吗?”
“我奏明的十七项罪状哪项是随意诬陷他的?他欺君罔上,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自持天下一统自己功劳最高,独揽内阁大权。若是他独霸中书一省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趁门下省令曹惠元大人逝世,尚书大人您又辞退尚书省令之际把手伸到了门下、尚书二省之中。昏庸无能之辈只要一和他扯上关系,颜相马上就给其安排高位;甚至还公开什么官位卖多少银子,这卖官鬻爵己到明目张胆之步。除此之外还广圈田地,都把手脚伸到皇田去了,试问,他把圣上地位放在何处?视天下百姓又为何处?”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下官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他居然还和西蜀、南楚的遗老孤臣尚有扯不清的关系,回想这五年来,旧西蜀之地、旧南楚之地频繁发生的遗民起义复辟,勾结那些遗民杀害朝廷官员,这不是叛国通敌之罪又是如何?”
“尚书大人……”卫恒越说越激动,竟一下从桌前走了出来,来到张镇林面前,故作压低声音说道:“难道如此之大事,卫某看的到,圣上看不到吗?颜相权侵朝野,党羽遍天下,卫某即使有通天的本事,也能如此轻松迅速的将颜相拿下吗?”
“你是说……”张镇林宛如恍然大悟,但还没全说出口,后面一半就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卫恒背过身去,叹息道:“虽然我与颜相立场不一,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又如何想背上这忘恩负义的骂名呢?”
张镇林听到这里,似乎也对这整件事有个初步的了解。他因为致仕多年,对于朝廷之事也不再挂心了,只是近期不断有颜重惯的学生、好友等人来他跟前诉苦求他出面。听了那些人的说辞后,让这位原本脾气尚佳的老人勃然大怒,马上就“杀”到吏部想要“教训”这个“罪魁祸首”卫恒了。
当年与颜重贯、曹惠元、温道庭等人是同时期的官员,都是在翰林院进修随后又进的六部,几人也因此成了莫逆之交。即便是后来的组建内阁,四人也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不过对于卫恒的说辞,他信的也不多。因为是对好友多年的认识,他可不相信颜重惯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细细思考一下后又问道:“颜大人被诛九族也是上面的意思?”
“这个,下官就不懂了。”卫恒激动的神情也逐渐恢复了过来,似乎是不想往深处继续谈下去,转而淡淡的丢下这句话来。
见卫恒不愿多说,张镇林也不想在此待下去了,而是袖子一甩,道:“既然卫大人不愿多说,老朽也不想再问了,卫大人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摔门而出。
卫恒看着张镇林离去的背景,心中毫无波澜,返身回到了书桌前坐下,继续处理手头的事物了。
此事他张镇林想出头,自然不会在吏部碰了钉子后便早早收场了。卫恒虽然以前是自己的下属,但两人却属于不同的阵营。冀国的官场原本被士族门阀们所垄断,不反如此,他们还不断打压读书人,寒门士子极难出头。导致寒门出生的官员与士族出生的官员极不对付,这才分成了两个阵容。而老尚书令张镇林正是出生晋州张家的士族门阀,而卫恒当官前毫无背景,能有如此地步,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踩出来的。
然后自祥和八年天下一统后,圣上敞开国门,接纳了西蜀和南楚的遗民百姓。为了让他们和冀国百姓彻底能融汇惯通,在官场仕途也给他们开了扇窗——那便是科举制度的振兴。
圣上大兴科举制度,一方面确实是想吸纳蜀、楚两地的人才为我所用;另一方面也是想改变如今士族门阀垄断朝廷官员的现状。这种制度严重打压了士族们的利益,士族门对于那些寒门士子越发的看不对眼,这种情况导致愈演愈烈,党派之争也更变得显而易见了。
张镇林走出了吏部大门后,站在皇城大道的十字路口上踟蹰不前,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半响没有挪动过一步。而此时皇城报时的大钟突然敲响,这一阵阵的钟声也将老尚书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转过身去,缓缓朝路的一侧走去了……
……
第六卷翩翩少年行 第六章大隐背包客
一辆马车,趁着刚刚升起的夜色,急匆匆的往长安城城西驶去。长安城实施宵禁,只要到了戌时,四个城门都会关闭,不过有些达官显贵因为特殊事由会进出长安城,所以在戌时只关东、南、北三门,而西门则会推迟在戌时三刻再关。这辆马车,也是想趁着西门还未关闭前出城。
这辆马车正是从颜府出来的,早在一个时辰前,大批的披甲将士包围了包括颜府在内的数座豪宅,正是奔着抄家去的。自从颜重惯锒铛入狱后,与他关系较紧密的十来位三品以上的大臣,与颜家一样摆脱不了被抄家的命运,不过那些人跟颜重惯相比还稍好些,毕竟颜重惯罪名诏著,可是要诛九族的,其他的,最多也是发配边疆。
这辆马车的车夫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蓬松的头发,满脸的胡渣,身着黑色麻衣,一副邋遢的模样。虽如此,但他那坚毅的眼神显得整个人格外有精神。
而这马车内坐着的,正是趁乱从颜府逃出来的颜家血脉,颜重惯唯一的双胞胎孙女——颜奚凤以及颜珞凰。
两名女子莫约十七八岁的模样,长相那是一模一样,都有着国色天香的姿容。可两人的性格和打扮却完全不同,其中一位有着乌黑如泉的长发,一络络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再插上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眉不描而黛,肤无需敷粉便白腻如脂,唇绛一抿,嫣如丹果,身着一袭淡粉色衣裙,正端坐在车厢内,温文而雅,眼眸当中透露着一丝丝伤愁。而另一位则将她的长发扎了起来,英资飒爽,活像个假小子。身着一身紧身衣,腰间还别了柄长剑,一副气宇非凡的模样。
如今整个长安城可是不太平了,能不能离开这里,也要看今晚了。好在因为宵禁的缘故,这西城的大街小巷上都已看不到一个人影了,马车这才能肆无忌惮的在街道上奔驰着。不过越是靠近西门的时候,周围动静就越是安静,平时这边响的最多的狗吠,今晚也没听到一声,这道让那马夫的心底升起一丝丝的不安来,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此时突然响了几声闷雷,整个天空开始风卷残云起来,显然一场大雨将至,而马夫也是把心提到嗓子里了。果然,在马车驶进一条小巷子里时,小巷的尽头,则站着一位黑衣人。见到这一幕,马夫果断勒住马头,使马车在小巷口停了下来。
这小巷有多小,莫约也只够一辆马车进出的。那马车上的人见尽头那人从容不迫的站在那里,也是深感意外。好在他的阅历也算丰富,竟一眼就看出了黑衣人的来历,说道:“大隐背包客?”
那黑衣人从头到脚都被一件宽大的黑袍给裹住了,只留下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外面。他的背上背了个宽大的背囊,与他的体型显得格格不入。
黑衣人见马车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也无动于衷,依旧安静的站在原地。
马夫翻身下马,从车板上取下一柄原先放置在上面的宝剑,一脸无奈的对车内二女说道:“看来在下无法陪二位小姐出城了,还望小姐多多保重。”
车内二女听罢,显然猜到了什么,纷纷掀起车帘,眼泛泪光,不舍的喊道:“钟离叔叔……”
马夫没去看她们,而是用剑鞘一拍马背,这匹骏马长啸一声,心领神汇的载着恋恋不舍的二女往西门的方向急骋而去。而马夫,还不忘在后头喊道:“山高路远,二小姐好生照顾好大小姐啊……”
马夫的话没得到回应,听来的只是一阵阵马蹄声。见那马车走远后,马夫如负释重般的松了口气,一边转身,一边将宝剑搭在肩上,百无聊赖的说道:“我很好奇,雾隐门什么时候搭上冀国圣上这条船了?”
被称作大隐背包客的神秘人所问非答,反问道:“我也好奇,西蜀保皇派,祁连山剑阁,怎么投靠冀国宰相了。”
“我可听说灭蜀大计是颜重惯一手策划的,阁下身为当代剑阁阁主,西蜀剑皇,不为西蜀大业守国门,死社稷,却跑到仇人面前执鞭牵马。真乃江湖一大笑柄啊…哈哈……”
“够了!”
马夫未等黑衣怪人笑完,怒叱道:“往日之事莫提,今日阁下要想杀颜家双凤,就得问过在下手中的剑了。”
“颜相,知遇之恩,钟离煌今夜还给你!”
原名叫钟离煌的邋遢汉子缓缓从肩上取下宝剑,对准黑衣怪人,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来。
当钟离煌做完动作之后,顿时以他身体为圆心,一股气压从他周围以波浪的形式一浪接一浪的从四周扩散。这些气浪一接触到四周的墙壁后,又会反弹回来,从而不断叠加重复,将那波浪无行中凝聚出了一股强大的气浪;而这气浪的强度,正是江湖中人判断武夫实力一至九品的凭证。
而这钟离煌的气浪强度,正是江湖中人口中的二品强者,达到二品境界的人,可依照三教九流所学经典的不同,会的神通也不一样。但不管是什么神通,据说都能够移山填海,斗转星移;而离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也就只差一线之隔了。
面对钟离煌身上散发出来的二品威压,背包客却依旧无动于衷,仿佛那威压不是在针对自己一样。任由气浪加周边的狂风吹的猎猎作响,背包客除了两眼微眯外,并无其他多余的动作。
“滴答……”
突然,天空突然开始下起雨来,一滴一滴的开始缓缓往下落去。而就当头两滴雨分别同时的滴在钟离煌和背包客身上时,他们这才同时动了……
钟离煌握着剑鞘的那只手突然一松,剑鞘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朝背包客冲了过去。这还不止,冲出去的剑鞘竟然还掀起一阵狂风出来,那狂风不断盘踞在剑鞘上,隐约有一股龙吟声从那狂风当中吼出。
这是成就剑皇之位的钟离煌递出的第一招,就这第一招,便如此的撼天动地。
背包客也动了,他将背上的黑包裹整个取了下来,放在自己身前,欲来抵挡冲过来的剑鞘。随后双手也没闲着,左手一甩,十四柄飞刀一线排开冲破风层,朝钟离煌席卷而去。右手一甩,上百枚飞针紧挨着飞刀之势同样冲了过去。和飞刀不同的是,飞针的排序毫无章法,并且每枚飞针的后头还牵引着一根红丝,而那红丝的尽头,则全部距离在背包客的右手小拇指上。
剑鞘以出,露出了钟离煌手中宝剑的臻容,剑长四尺三寸,宽半尺。通体泛黄,发出淡淡黄光。正是祁连山藏兵谷的珍宝,也是如今剑谱上三十八柄名剑之一,排名第十七的苍黄。
面对飞过来的飞刀和飞针,钟离煌毫不畏惧,大喝一声,单手握剑变双手握剑,在胸前劈出数个十字来。顿时以钟离煌为圆心,向外扩三米范围内的飞刀和飞针同时都被剑浪给震飞出去,直到插入两侧的墙壁上为止。
而另一边,那急骤的狂风还未接近背包客,背包客便以同样的手法,一步步化解掉了被狂风包裹的剑鞘。而最后打在背包客诡异背囊上的,就只剩下毫无生气的剑鞘了。
背包客将背囊重新背在背上,见扔出去的十四柄飞刀已去七八,上百枚飞针也被震退了大半。顿时右手小拇指一勾,那些扔出去的飞针便全部回到了右手衣袖当中。背包客做完这些后,双手再度一甩,二柄改版后的蝴蝶双刀便从背后的背囊内飞了出来。
那两柄蝴蝶双刀,每柄的刀把上都各绑了一条数十米长的铁链子,而那链子的一端,正是掌握在了背包客的双手上。
“东华子所铸的双刀;九曲和黄泉,对上藏兵谷袁老的苍黄剑,也没辱了它的名头。”背包客手握蝴蝶双刀,淡淡的说道。
而钟离煌却并未说话,面对那如同蛇一般飞窜过来的双刀。钟离煌则是屏住了呼吸,如临大敌一般。
大隐背包客真正强的手段里,正是这手如鬼魅般的双刀流功法。死在这双刀手下的三品及以上强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了。如今因为少了天地气象的签引,天下人再难飞升,而莫说飞升,就是境界达到三品以上也是少之又少。为此,多少人越是境界达到顶峰的,越是珍惜自己的生命,他钟离煌也是如此。
当年莫不是颜重惯惜才,助他突破到二品境界,恐怕早在七八年前,他与剑阁都将湮灭在西蜀皇宫外,都将成为王玄策荡平川蜀铁骑下的一抹尘埃。
他隐姓埋名藏了这么久了,当他今夜看见背包客时,他知道,他钟离煌的宿命也到此为止了。
这一刻,他不能退缩了。拼上他剑皇之名,拼上他进阶二品境界的剑意……
下一刻,他双眸闪动,手中的动作,也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