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借道万万年》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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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煞星单双在

地龙沟!

传闻是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殒身败落之地,或许是因为真龙葬于此地,一身神力挥发,让这地龙沟平白增添了些灵气。草木繁盛,甘泉清流,最是深得一些修道之人的喜爱。

哪怕是地龙沟里面几家清寒之村,也似乎不那么晦气阴森,反而有些热闹景象。

正阳下,热闹集市中的一处小店铺阴暗角落里面,一位几乎瘦得皮包骨的少年正埋头剥着小葱,目光偶尔从暗窗望出去,透露着几分向往。

少年姓单,生下来八字先生便说他生辰命犯孤煞,故而又取了一个双字,希望能给他转转运,为此还费了当时家里唯一一只正生蛋的老母鸡,给那道长补了补气血。

只可惜那只可怜的老母鸡还是没能改变少年的命运,三岁丧父,七岁丧母,家里一支半叶亲戚都没一家。唯一收留他的一家老妇人,也在三年前郁郁而终,临死之前,双眼怎么也抹不上,闲言碎语一向是传的最快,也就落实了少年孤煞的命格。

“咳咳!”

少年剥弄几下,就赶忙掏出不知何年得来的手绢捂住了口鼻,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了他的亲命嘞,惨白的脸色一阵阵的,就怕他挨不过去,把肺给咳了出来。

“病唠子,你再出一声,以后就别来饭堂子!”

一个少年怒气冲冲的掀开了幕布,对着病怏怏的少年就是一顿数落。又撇了一眼还没满的青瓷盆,尤其的生气,两只眼角瞪得斗大,埋怨的大吼道,“就这点事都干不利索,掌柜的饭是让你白吃了。”

说完,少年故意掀开了一角帘门,将单双暴露在了外面吃喝的客人面前。那病怏怏的喘息声让刚进门的几位皆是眉头一皱,头也不回的便转身而去。

“小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赶紧把帘放下。”

一些已经上菜的客人可就没法子那么洒脱了,只能是催促着这叫青子的少年。随带说上一两句类似晦气的叫骂声,也就装着没瞧见的样子继续享受。只是看那一直没解开的眉头,怕是这顿要少吃几个酒水钱。

“还不赶紧干活,偷什么懒!”

青子冷笑一声,虽是对单双说话,但嘴是翘得尤为的高,就往里屋的账房飘。说完,他便心满意足的放下了帘门,转过身便躬下了身子,自柜台取了一壶好酒,堆着一脸的笑容给各桌推荐自家的酒水。

一来二去,一些兴致乏乏的客人,也似乎忘记了后厨的小角落里,还有那么一个让人嫌弃的帮厨。

捏着那如同弥勒佛笑容的脸,客人也不介意多喝两杯,然后晕晕乎乎之间,自是又下去了不少的酒水。

单双望着那熟练流转于酒桌之间的青子,羡慕更是多比怨气。他这病秧子一直不见好转,跟这地龙沟的茂林密木、人人身体壮硕相比,也确实是格格不入。

地龙沟里,几家村庄,好歹也有四五十户人家,还从未听说过谁大病不愈,最多也只是传闻谁谁有点小痛小病,过几日见那人在地里大汗淋漓如同打鼓般挥舞着锄头,也就没了那风言风语。

不过让单双真正哀愁的并不仅此事,果不其然,片刻后,他便被招去了里屋,账房先生也早早的等待在那里。

“双儿,不是我不待见你,老板的话,我也不得不听啊!”

账房先生常年戴着老花镜,双鬓略微有些不符合年纪的花白,袖口一寸金色的布边从不离身,这是账房先生早年考入县试的县试凭证,一直都是账房先生的掌中宝。不过他这一生,县试也就是巅峰,落榜后便再没了进展。

一如镇里大多数书生,最终还是换了个行当。

裴先生已经算是熬得住的,可几十年寒窗终究是磨平了他最初的志向,好在会些算盘,在这地龙沟还是比较吃香的“伙计”!

见单双进屋,便从木抽屉里取出二十来枚铜钱,轻轻推给了单双。

“我明白!”

单双点头,默默将铜钱划了过来,取出两枚后,才将剩余的揣了起来,又道,“这是我这个月的学钱,先生收好。”

帐房先生其实是有间私塾的,只是没几个正经的学生。这地龙沟虽然饿不死人,但也富裕不到那里去。有些特产,也经不得长途跋涉,只能是沟里自种自得,能够有闲钱读书的,也就那几户,还不一定找上裴先生。

听闻,最近就有一个得到了县试资格的读书人,就是村长的小儿子,长的也很俊俏,可比裴先生要“靠谱”得多。那不多的几家大户,都去村长家求学去了。

至于裴先生这里,也就收下了几个交不起正经学钱的糊涂小子,夜里挑灯吆喝几句诗词,也算是他对学问不多的一点慰藉。

只是有几个顽皮孩子真正听进去了,谁也没个谱。哪怕是这些孩子的爹娘,其实送个夜塾也就是让他们识点字,不至于受人蒙骗便是。

谁也没想真正培养个读书人,那还不得“穷”一辈子。裴先生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吗?

至于那些有望出去的读书人,谁家还没几块甲等好地。镇长送个读书人出去,那不就吐了半辈子的心血吗?上夜塾的穷苦人家,怕是砸锅卖铁,也抵不得那些官人的几句客套话。

“罢了!罢了!本就挣不得几个钱,你就暂时留着吧,日后我若是真需要,再找你不迟。”

裴先生摆了摆手,又将铜钱推了回来。

单双沉吟片刻,便收下了两枚铜钱。一是他确实需要钱,二是有些恩若是不接也并非好意,若是一味拒绝,怕是裴先生反而会不安,在这地龙沟,裴先生不算是“大善人”,但绝对是小善人。

从里屋出来,单双便看见了青子紧随而来的目光,单双也没有刻意上前搭话,回到后厨,继续忙活着他剩下的任务。那一刻,青子这几日趾高气昂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慌张。

望了望里屋,终究是没敢擅自踏入那扇门。

唯等太阳下落,将暗未暗之时,单双才收拾起了东西,包括他初来时带的小木凳一起离开了这座算是有点历史的小饭馆。青子也为此大松一口气,那招待客人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多好的一个孩子,可惜了!”裴先生难得从隔离喧闹的账房里面出来,望了一眼整整齐齐的后厨,只能是一声长叹。

几个学生中,单双求学算是最真心的那个。当然,也不是说他有什么功名志向,但也并非跟那些只求一知半解的“学窗”一个模样。

单双之所以留下来,自不是留恋不舍,只是工钱算了今日,便把今日做好。至于,今日的结算,是老板的授意还是裴先生自掏腰包,那也就没个定准。

单双不问,是怕裴先生生气。裴先生不说,是想给这落寞少年留点活下去的念想。

对那少年来讲,若是世间,都是那么些绝情的老板,说不定,死反而比活着更容易。

留下点念想,总是好的。

裴先生笑了笑,转身目光又变得忧郁起来。少年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既然命如此,那留下那么些念想,真的是好事吗?

分不清好坏,也问不出结果。裴先生有些恼怒的关上了账房的大门,青子将这一幕看见,这几日都没敢去账房瞅一眼。

离开了饭店,单双终于可以在大街上走走。正午的太阳热情四溢,他这身子骨可受不得,夜晚这大街又没了趣味,所以,每每黄昏,才是单双最舒坦的时光。

街上将歇未歇,小摊都在慢慢的收拾东西,可还是期望着有几位扫尾客人,免得回家磕磕碰碰得不偿失,故而价格都便宜了少许。

“双儿,我这还有些瓜果,要不要来些?”

“我这里也有一些鸡蛋,便宜拿给你,怎么样?虽然不比早上的大个,可回家煮着味道也差不到那里去嘞。”

一些老大娘罕见对单双客客气气,也是唯一这镇子里不多稀罕他这个病秧子的地方。

只不过若是时候不对,这些老大娘可就恨不得他走远些,尤其是生意不错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单双还真受不得那艳阳。

单双摸了摸刚揣进裤兜的铜钱,还是没忍心停下脚步,这些大娘顿时眉头一皱,眼神也多了几分似乎无意的嘲讽。

更有个觉得刚刚自己的招揽颇有些丢人的老妈子,轻轻啜了一口,“捡剩都赶不上趟,还活着干嘛。”

老妈子类似的叫骂单双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事实上,与其大家装模作样,单双反而觉得她们表露出来,稍微让人舒心一些。

那背地里戳人脊梁骨的,才最是让人寒心。

单双可以不介意,可是另一个刚从转角过来的一位高大的布衣青年却很生气。

少年从单双身前走过,单双自然是发现了,想要拉住他,少年却故意扭身躲过。

一脸的冷霜不但没有让单双觉着心寒,反而有些暖心。

因为这冷霜不是对他,而是为他。怕是了了世间,都没有几人。

领养他的老妇人是一个,眼前之人是一个,还有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母。

又或许还有一个。

少年就站在老大妈的铺子前,可以在单双面前言语不忌,荤素敢说,但在这少年面前却是唯唯诺诺,不敢言语半分。

只因这少年黑壮、黑壮的,怕是比寻常成年人还要高上半分。那怨恨、不悦清清楚楚的摆在脸上,自是没有给人解释的余地。

“就你这点鸡蛋,谁还买不起了。你要是再多舌头,小心你家刚买的小奶鸡。”

黑壮少年闷声闷气,一声小奶鸡可是戳中了老大妈的心,连忙点头,跟她宝贝孙子一般重要的小奶鸡似的。

“鸡蛋给我来些!”黑壮少年又扔下一个铜钱,老大妈矜矜战战的收起来,连忙给少年装了几个。见少年没有接,这才又装了些。

少年这才提着,招呼着单双走。

单双跟着,这次,他却没听见什么闲语。就是寻常的妇人唠嗑,他都没能听见。

“怎么?你不是最喜欢买些鸡蛋吗?”

黑壮少年偏头问道。

单双这身子骨,也就着鸡蛋最合适,怎么补也补不过。

“鲁胖子把你辞了?”

黑壮少年又问道。

“是不是小青头搞的鬼?”

连续三个问题单双都没有回答,可是黑壮少年的脸却是越发的气愤,“等我明日去给你出出气。”

“不用!青子也没办法。”

单双这才摇了摇头,青子也并非一直如此。只是前几日鲁胖子在店里唠叨生意不好,需要辞退些人,青子这才急了起来。

后厨那帮子自是惹不得,唯有他这个帮厨,青子这跑腿,可以在那名单上。

其实青子不如此,最后走的人也是自己,只是提前了些罢了。

黑壮少年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回话。单双又说了几声,黑壮少年这才不耐烦的点了点头,单双也轻松了些。

回家之前,单双还是逛了几家铺子。舍不得买鸡蛋的他,破天荒的掏出了五枚铜钱,买了些巧果、莲蓬等香果,还有半斤鲜肉。

“今晚怕是有雨,要不然就算了嘞?”

分别之际,黑壮少年试探着问道。

单双摇了摇头,黑壮少年也就不再多说。越是了解单双,就越是明白,这个平日话不多的家伙,最是认死理。

认真起来,可真是让人无从下手嘞。

“那你晚上在镇东头等我,我回去办点事,就来找你。”

黑娃在黑幕中消失,单双也转身往小巷子里面钻去。镇东头,其实也就是他家门口,老妇人为了给他治病续命,卖了镇里的瓦房,也就在东头买了间破烂的茅房住着。

望着手里的鸡蛋,单双总觉着有些暖手,就好像是从热水中刚捞出来似的。

回到家,还是那般清冷。几家隔邻在婆婆去世前,还跟单双唠唠嗑。可婆婆去世之后,孤煞二字便越发收不住,谁也不敢再去碰碰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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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驴儿庙里拜星辰

回到院里,旁边几户都开始悉悉索索关上了门窗,就差贴副门神、养几条恶犬避免单双上门。

好在单双已经熟悉,受不了什么大碍,推屋进门,便是浑然一松。

只有这院子,时刻都是最愿意接纳他的。

煮了几个去年余下的黄皮土豆,也就算是将晚饭糊弄过去。

“单双,我用馍馍换你的土豆嘞,咋样?”

单双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小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在墙头上,鼻涕横流,灵气逼人的大眼睛正愣愣的看着单双碗里冒着香气的土豆泥。

“不怕你爹娘晓得了,又要把你关进猪圈?”

鼻涕虫直呼其名,单双已经是见怪不怪。这一点,跟她娘可是一个模子里面印出来的。喊她爹,都是一口一个李三,叫起来也是贼顺嘴的。

这小姑娘大大嘞嘞,可能是家里吃惯了馍馍面条,可是对单双下厨的土豆情有独钟。

这些年吃的黄皮土豆,倒也没有白吃,烧得一手好土豆,锅巴是又香又劲道,还算是一门好手艺。

“李三才舍不得呢!我李耀宗睡猪圈,他还不得陪一宿。”

小姑娘撇了撇嘴,自是底气十足。也不晓得是哪个不靠谱的八卦道士,给她取了这么个大名。尤其是小姑娘自己抹着鼻涕说出来,更是半点不觉得不对,也真是怪人怪事。

捡拾个碗,给李丫头分了半碗,她还真从衣兜里面掏出来了两点大白馍馍塞给了单双。

单双也没矫情,李三是地龙沟有名的铁匠,打得一手好铁,村里大大小小铁器基本都是出自他手,院里唯一一把锄头就是李三手里出来的。

生意独一档,自然是家里富足。

吃了半碗土豆泥,李耀宗又是大半碗凉水下去,这才一个长长饱嗝,甩着小辫子,鼻涕一抽,就搭了一个木板凳在院墙边偷偷望了几眼,确定没有人守株待兔之后,才迅速爬了出去。

其实单双很想提醒她,大门是开着的。

单双自己可没得李耀宗从未变过的好胃口,不管吃嘛,她都是狼吞虎咽。单双自己噎着吃了半天,才细嚼慢咽下肚。又喝了一碗昨日熬好的中药,这才算是成功活过了今日。

角落里面的药材又要见底,可让单双的眉头多了几道黑线。

嘴里的苦涩让人欲呕,真想咬在那香喷喷的白面馍馍上。地龙沟的新米最是香甜,每每有外乡人来,都是赞不绝口,说是堪比那添香的牛肉。

只可惜山路漫漫,也没谁真愿意带些米出去。真有那个把人家,也不过是增添几日的富裕。

单双瞧了瞧天色,还是没有对白面馍馍下口。将两个馍馍拿着,拎着下午买回来的果食,就往路口赶。

到时,黑娃早就等待在路旁。一言不语的,那黑不溜秋的皮肤跟黑夜融为一体,可是吓了单双一跳。

“这些星星大老爷,一闪一闪的,可还真是等着我们供奉呢。”

黑娃双手抱着后脑壳,望着璀璨夺目的星空,不知是羡慕还是什么其他想法,喃喃自语道,“若是有一天,我也能登上那星巅!”

黑娃一脸的向往,似乎想到了什么世间最美好的事。

“那你想做哪一颗?”

望着星空,虽然都是亮闪闪的,可是每颗星星都不一样,甚至泾渭分明。

“我当然是要做最亮的那颗,当那群星的头头!”

黑娃遥望着北方那颗群星之首,使劲的朝着那颗星挥了挥手,似乎在跟它招呼一声,他总有一天也会去那里。

少年立身八尺,志比天高,欲穷无垠。

只是天高地阔,怕是瞧不见他这地上的小手。

“你呢?你想做哪颗?”黑娃盯着天空,突然撇了一眼后面的单双,问道。

“我可不想做什么星星,我就觉着活着就挺好。天上多冷清啊,我就喜欢大街上的热闹。”

单双也喜欢看着天空的星星,但从来没有什么羡慕,只是纯粹喜欢这星光下世界的另一番景象而已。

他还是更喜欢集市上的世间繁华,喜欢那些斤斤计较,喜欢那些讨价还价。人,总是要有些人气才算安稳。

“单双,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做我的小弟?”

黑娃白了单双一眼,无奈之色尽显,郑重道,“强者,自然就是孤独的,不然怎么能有强者的威严呢?难道你不想成为强者?”

“想啊!”单双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可又低声接了一句,“不过强者就一定要有高高在上吗?我觉得这样不对,也不好。”

“你这榆木疙瘩!”黑娃火气上涌,真是怒其不争,本想好好给单双改换一下这个世界残忍的世界观,可是盯着单双那双纯粹、不含杂质的目光,却怎么也没能说出那一番大道理。

最终只能是一声长叹,“罢了,罢了,谁让你有我这个未来大哥呢!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给你摆平。”

说完,黑娃步子顿时龙行虎步起来,那种走路带风的样子,单双可是怎么也模仿不来。

累呵呵的提着下午购来的果食,这一趟山路可不轻松。

黑娃倒是有余力,但没有半分要帮忙的想法。单双也没有叫他出手,他可是记得,黑娃曾经说过,“哪有大哥提东西,小弟闲逛的道理?当大哥的,可是要在关键时候才能出手。”

黑娃这些歪道理单双可不懂,也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这些果食,确实是他自己想亲手送上山的。

半个小时的山路,可是让单双脸色苍白,喘息声一阵一阵的,让人感觉半只脚已经埋进了土里。

“我先去看看吴奶奶,你等我一下。”

到了一岔路,单双便将东西放在了路口,拿着两个馍馍,又揣了一些果食,这才从叉路口进去。

路口不远处,便是一座不高的墓碑。土黄色的坟上几件花圈也已经破破烂烂,在黑风里轻轻漂浮着。

路不远,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单双还是用了堪比上山的时间。

黑娃虽然有些不耐烦,可是罕见没有催促,只是在路口徘徊,偶尔望上两眼,确定那个麻衣瘦小的家伙还安全。

又是近半个时辰,单双这才终于是在黑娃的翘首以盼中走了出来。

带去的果食都安稳的躺在吴奶奶的墓碑前,或许上天真有灵,可以让老人家享受一些生前难得的美味。

倒是两个白面馍馍,单双带回了一个,让黑娃有些不解。

“如果奶奶还在,肯定要给魁星留一个。”

单双似乎也看到了黑娃的疑惑,算是解释。只是黑娃又摆出一副谁还不知道的模样,去充实自己的大哥形象。

两人一路晃荡,夜渐深,而天色在短暂漆黑之后,再次明亮起来。

驴儿山!

就在地龙沟刚刚出头的龙头,听说是因为真龙头颅的鲜血泼洒在此处,天火熊熊,自此山顶上就没了半分绿星。

山上秃石一片,石林顶立,连这地龙沟最是烦人的蚊虫都没有。

沟沟壑壑之中,两人还是到了一处小山庙。

庙不高,也不大。

一间方方正正的木头房子,破烂的窗户飘着些败絮,里面一座石台,石台上屋顶中空,可以一眼望见无垠的星空。

这石台应该不是此处的山石,地龙沟的山石几乎都是质地极硬的青石,摸上去有些粗糙的磨砂。而这石台竟是黑石,切面如同黑镜,十分顺溜,倒影着夜空中的星辰。

星光虽然灿烂,倒映却是模糊。唯独西北方,十六星略微清晰一些。其中又以第一颗星斗最为亮眼,仔细观摩,竟有些天上那颗的神气。

单双取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的将石台给擦洗干净。又从杂物堆里掏出一把半破的扫帚,仔仔细细给打扫了一番,这才将带来的瓜果、鲜肉一一摆上。

三叩,再三叩,这才起身,向黑娃招呼道,“你也拜拜,说不定魁星老爷就看着呢。”

“傻乎乎的!天下那么多读书人拜,一年还不是只有一个魁首。”

黑娃白眼一翻,懒得理会。世间最容易揭开的骗局,莫过于天神庇佑,偏偏还有单双这种傻子,信以为真。

“吴奶奶说过,心诚则灵。”单双双手合十,对着石台告罪,似乎是让那天上人,原谅黑娃的无礼。

“等我成了天上人,定要找那魁星爷评评理。怎的如此诚心人,还得不到眷顾。”

望着那个虔诚的背影,黑娃默默的嘀咕着。

等单双从庙里出来,已经是后半夜。没往回走几步,还真被黑娃那乌鸦嘴言中,丝丝黑云袭来,竟是下起了小雨。

黑娃比牛都结实的健壮身子自然是不怕,可单双可受不得这夜雨。若是招惹了风寒,可是会要他半条小命,能不能在这世间再看几眼,可真的要看阎王爷答不答应。

两人只能回到庙里,看那绵绵不绝的毛毛雨,怕是只能在庙里过夜。

黑娃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那里拆了一些木板,勉强生了一堆火,算是保证了单双不至于在今夜冻死。

好在这山上没有蚊虫,适合安睡。

两人背对着背,嘀嘀咕咕聊了许多。

一时的兴奋过后,还是抵不过那疲累,睡意朦胧而来,于是除了小雨的悉悉索索和木火偶尔轻微的炸裂声,小庙再没了别的声音。

小雨终究有时,黑云散去之后,星光反而愈加明亮。

石台在星辉的照耀下,一时变得璀璨,那漆黑如墨的质地居然开始光亮起来。

黑娃正在做梦,梦里是一片晴空。

头顶是天,脚下是地,除此之外,便是他自己。

“娃,还在思悟些什么?”

突然,一道灵光乍现,黑娃身边便多了一位勾背老人。

“这都不怕?”

见黑娃凝视着自己,老人不由得再次开口问道。

“现实里我况且不怕谁,难道我的梦里我还会怕谁?”

黑娃冷冷的盯着老人,全无半分畏惧,反而流露着浓浓的不善。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何曾请过你?”

感受到黑娃的敌意,老人也是哭笑不得,黑娃又是一挥手,“滚蛋,别在这里影响我。”

一语出,而天地变。

周围无时无刻都存在的排斥,让老人都微微张了张嘴,一双眼眸中多有惊喜。

老人想要开口,黑娃却是眉头紧皱,似乎极为不耐烦,怒吼道,“我让你滚出去。”

暴喝中,万里乌云齐聚,电闪雷鸣中,黑娃如那闪烁金光的帝王,天地倒转,他已然在九天之上,一手指着老人,便是帝命圣旨。

哪怕是老人,都开始出现丝丝模糊。

这一刻,老人脸上终于是出现了震惊之色,转而便是焦急,也顾不得什么儒雅礼仪,大吼道,“我能带你走出天外天。”

顿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煦。

望着正打量着自己的少年,老人不知多久未曾动摇的心,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激荡。

“你是谁?”

黑娃第一次正视老人,问道。

“魁星老爷!”

老人长松一口气,略微抬着头,终于可以道出自己让万人敬仰的名号。

可久久不闻黑娃应该有的震惊惊呼,老人这才悄然睁开眼,见着的却依旧是少年一言不发,冷冷的目光。

只能是尴尬的一笑,又轻咳一声,“登天之前,俗命杨文运!”

“你为什么找我?”

黑娃又问。

“我是被你年年拜祭所感,这才打算助你一臂之力。”老人笑道。

“笑话,我何曾拜祭过你?”

黑娃毫不犹豫的揭穿了老人的谎话。

“那我是被你年年清理我庙堂所感,打算助你一臂之力。”老人继续道。

“再胡言,我就帮你滚出去。”黑娃恼怒,晴朗的九天又有了乌云盖顶的预兆。

“唉!可叹我杨文运居然有今日。”老人一声轻叹,只能是如实道,“是你天资不错,尚可培养,未来可助我一臂之力。”

“为何不帮他?”黑娃算是默认了老人的问道,再问道。

老人有些沉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思虑良久,方道,“他的命已经有了去处。”

“孤煞?”

黑娃突然一抬头,又是天翻地覆,日月颠倒,挥手间,不知凡几的星辰顷刻间化作飞灰。

老人只是看着,算是承认,又不愿解释。

“想我跟你走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直至星空空出一片,黑娃方才停下了手,也不等老人似乎答应,便继续道,“给他一个机会,我要让他活着。”

老人顿时面露难色,五指盘算良久,这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转身之时,却是一脸麻花。踏步之后,又是偏偏跛跛。

麻脸映天象,捧摘星斗;

一脚踏龙门,独占鳌头。

老人自行消失,黑娃又望着那不知何时又出现满天的繁星,总有一日,他会让其永久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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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要命地莲花

初阳升,放天明。

驴儿山经历了一夜小雨,清晨的空气意外的新鲜,弥漫些山石的味道,自是不错的地方。

少年三步一回头,望着小庙,神色恭敬。

为了避免自己的咳嗽影响这里的清净,少年将绣着梨花的手绢始终握在手里,每每咳嗽前,都及时的捂住嘴鼻。

“昨晚睡得如何?”

黑娃依旧是抱着后脑壳,一身轻松,等看不见小庙之后,才似乎随口问道。

“黑娃,我昨天梦见魁星爷了嘞!”

单双突然踮起脚尖,在黑娃耳边悄悄说道。

“魁星爷?”黑娃诧异的大吼一声。

“嘘!小声一些,可别被人听见了,魁星爷会不高兴的。”单双连忙捂住了黑娃的嘴。

“这荒山野岭的有谁来?也就你这个小傻子才年年来拜祭,月月来扫庙。”黑娃讥讽。

“你可别这么说,魁星爷还教给我一点秘诀,说是对我的病有好处。吴奶奶说的不错,心诚则灵呢!”

单双神采奕奕,那种希翼之色,是黑娃从来没有在单双身上看到过的神采。

或许这小傻子眼里,吴奶奶的话总是对的吧。

“心诚则灵,神人庇佑!有人真是瞎了眼。”

黑娃低声谩骂,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尴尬的咳嗽声。

“黑娃,你生病了?”

还沉浸在小庙的单双突然关心的问道。

“我这身子怎么可能生病?”

黑娃挺了挺自己厚实的胸膛,天不怕地不怕的仰着头,自是一股子傲然,“是有人心虚了,就怕良心上过不去。”

黑娃的话,单双摸不着头脑。想要告诉黑娃魁星爷教给他的秘诀,黑娃却是听不下去,连连摆手。

单双想了想,还是决定找别的机会再跟他说说。魁星爷说,那个秘诀可是非常了不起呢。

下了驴儿山,黑娃就跑了,说是去赶木工坊的早工。

有时候单双真是羡慕黑娃,明明跟他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无父无母,可是黑娃却是在地龙沟混得风生水起。听说木工坊的老工头就打算收下他当关门弟子嘞。

这个时辰,单双本也应该去店里忙活了。但现在,他似乎还无地可去。

想了想,单双还是回家背了个背篓。朝着地龙沟深处而去,可不同于秃顶的驴儿山,地龙沟深处可是丛林密布,紧靠着大山。

听老人说,里面野兽纵横,若不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那里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单双自然是不敢深入,别说是什么凶猛的野兽,就是一头稍大些的野猪,都能替阎王爷收了他这条小命。

吴奶奶曾经讨过一个偏方,可以帮单双缓和一些咳嗽。只是家中空虚,渐渐便去不得药店。好在单双常年与药为伴,倒也认识几味。

在密林的边缘,也能寻些。近些年的药材,倒也没花多少钱银。

只是单双这身子骨,太经不起折腾,一来二去,总是累得半死不活。有时遇见些野物,可是吓死个人。

进入密林之前,单双又在麻衣上涂抹了些汁液。感觉有些黏糊糊的难受,但也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想着自己第一次进入密林,还没等采到药呢,就已经被野狼盯上,若不是黑娃在后面及时赶到,怕也就没有了后面什么事。

黑娃可是这密林的常客,听他说,他可是去过密林深处,那里还有如同山岳般的野兽,同行的老猎人都从来没有见过。

只不过去了木工坊后,黑娃就很少钻这林子。倒是教给了单双不少本事,在这外围,也可以保保小命。

拔开草丛,单双就窜了进去。猫着腰,尽量不让自己探出去。作为一名老采药师,单双还是记得一些好地方。

一上午的时间,背篓还真是多了不少的药材。

除了自己用的,还有一些散货,虽然杂七杂八的,可是药铺向来是都收。只是价格低了些,勉强也能给单双补贴一些。

若是运气好,还能在药铺换的几味有用的。只是药铺毕竟是生意经,进去的跟出来的,可不是一个价位。

啃着准备好的土豆饼,单双也在盘算着背篓里面的收获。只是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两味。

轻叹一声,将最后一口土豆饼吃完。单双还是决定继续往里面走走,最后两味要是在药铺换,怕是又要他半个身家。

当然,原因是他本就没有什么家当。

熟悉的沼泽地让单双有些发慌,密林边缘地带,这里就是他最不愿意接近的地方,但最后两味中的地黄莲还真只有这里有。

爬上一颗略高的苍树,远远望去,可以瞧见一堆堆翠绿的莲叶。距离不远,离这岸边只有二十几步路,可单双却是迟迟未曾动手。

反而退了下去,在周围继续看了看,还是找到了一处需要二十几步路的小浅地。

虽然有距离岸边更近的地方,可是这里有一根倒伏下去的青树,就悬在在沼泽地上,可以给单双省掉不少的麻烦。

选好地方,单双还是没有忙着采摘。这地黄莲属阴,最是招惹一些阴性野物的喜爱。其中,就有一种地蛇最是喜居在地莲花里。

若是没个经验,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一旦被地蛇发现,这沼泽地里又寸步难行,还不是它嘴边的肉。

找来一截树藤将自己捆绑好,单双这才拿出刚刚路上抓的一只被绑上腿的土耗子,扔了出去。

耗子落入沼泽,连忙挣扎起来,吱吱声不断。

那翠绿的莲花叶里也开始传来悉悉索索的游动声,两颗拳头大的花蛇头便慢慢探了出来。

单双不由得庆幸自己的谨慎,不然两只地蛇,不死才是出奇。

好在这两货没有什么智商,一顿大餐在即,自是环绕着爬了出来。

单双也抬起了右手,手腕上带着一只秀珍的弩箭,也是黑娃在木工坊的杰作。

等地蛇朝着耗子扑上去的那一刻,弩箭也是接连两箭射出。强劲的弹射力让弩箭透过了地蛇的鳞片,虽然没有射在致命的七寸,可以足够两只地蛇吃痛,顿时沼泽地便混乱起来,泥水飞溅。

也在这一刻,单双从树枝上跳了出去,连踏着悬在沼泽地上的青树直奔地黄莲而去。

来不及挑选,一把抓住一堆地黄莲的茎叶,扯着就往回跑。

眼见着就要回到主树上,大树却是猛然一颤,原来是地蛇挣扎时,一尾巴甩在了青树上。

重心不稳,单双直挺挺的便摔下了沼泽。身体瞬间便被沼泽吞噬过半,更是有半个蛇身就在他周围挣扎。

冲击力让单双头脑发懵,眼前发黑,却是一头的冷汗,也不敢多做思考,扯着绑在自己身上的树藤就往岸边靠。

沼泽可是比湖水还要粘人,单双靠到岸边时,就已经是筋疲力竭。可是周围越来越多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催促着他,这边沼泽地可不止这两条地蛇。

没有去看后面是个什么场景,单双背着背篓就跑。他怕回头就双脚发软,已经可以想象那百蛇成群“美景”。

等单双清醒过来,自己就趴在动手前就准备好的窝里。

周围放了一些食肉野兽的粪便,就是避免被一些野兽盯上。死里逃生,可让单双要后怕一段时间。

好在地黄莲还不少,那一把居然扯起来七朵,足够他用一阵子。

撕下一片地黄莲的叶子含在嘴里,单双又躺了下去。等身体略微缓和了一些之后,单双才又爬了起来,抓紧往林子外面赶去。

进入密林他就已经在竭力的控制自己的咳嗽,可身体虚弱下来,他就有些控制不住。

一定要在完全失控之前跑出去,不然咳嗽吸引来的野兽可不止地蛇那么简单。

只是虚弱的身子骨始终是单双解决不了的问题。终究是在跑出丛林之前慢慢咳嗽起来,而且越加的剧烈。

周围的密林有了丝丝颤动,一些炽热的呼吸声也开始出现。可始终没有野物出现在单双的视野里,这不仅没让单双放松,反而更加担忧。

他被盯上了,而且是这外围的王者,丛狼!

丛狼是一种非常有狩猎经验的狩猎者,非常有耐心,它们在等,等自己精疲力竭的那一刻。

单双不敢停步,更不敢不知死活的去探查周围有多少丛狼。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不用再抑制自己的咳嗽声。在这丛林里,被一只丛狼发现,就等于是将自己暴露在整个狼群面前。

至于其他什么野兽,是不会和丛狼较劲的。

单双慢慢加速,开始一点点跑起来。丛林始终跟着他一直往前颠抖,根据丛林的颤动范围,单双知道至少有三只丛狼潜伏在他的四周。

从高处看去,少年在丛林中穿梭,两边各有两条丛林死死的跟随着,贪婪的目光一直凝聚再少年身上,未曾离开。

啪!

匆忙的少年终究没能跑出丛林之外,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四只丛林瞬间扑了出去。

就在一只将要接近少年时,一只弩箭从少年的腋下激射而出,精准的命中丛狼的头颅。

只是丛狼这头骨可不是地蛇能够比的,弩箭仅仅是插进去了一寸便没了进展。

袖里的弩箭已经空了,四只丛狼还在虎视眈眈。没有犹豫,单双几乎下意识就掏出了腰上的材刀,扑在了身前的丛狼身上。

晕厥感让单双失去清晰的视野,他只能是利用材刀架住了丛狼的脖子,慌乱中,炙热的鲜血还在流淌。

单双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丛狼的。

等身下的丛狼渐渐失去动静,单双才勉强睁开双眼,一只偌大的,滴着唾液的狼头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眼眸。

只是下一刻,狼头便飞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位穿着儒服、别着玉簪的青发男子。

他笑如暖阳,他儒似春风。

“苦命人,真苦命啊!”

抱起晕厥过去的单双,男子轻叹一声。三只丛狼不知为何匆匆逃去,青发男子也不追,只是捞起了那已经破烂的小背篓背上。

“还不走?”又走了两步,男子突然侧身问道。

那丛狼逃离的相反之处,一条碗粗的地蛇徐徐而出,最是让人吃惊的,是那地蛇的头顶居然有一对刚刚冒头的金角。

地蛇盯着男子,它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刚出壳就遇到了秃鹰一般,异常让它难受。

只是它不曾退却,那背篓之中,有它的必须之物。

“你已经是半蛟之身,此物对你用处虽大,可绝非关键。”

男子摇了摇头,可地蛇依旧是死死跟随,目光更是从未离开过小背篓。

“罢了!罢了!谁让我也是那苦命人!”

面对地蛇的坚持,青发男子终究是一声轻叹。右手伸出,一滴鲜血自发而出,化作一道印记向地蛇飘散而去。

地蛇一口吞下,又望了一眼男子怀中昏厥的少年,这才徐徐回到了丛林之中。

“说起来,你小子也算是福泽不错。”

透过小背篓的空隙,青发男子自是瞧见了那截干枯的黄色树丫,若是这小子遇不到自己,那地蛇就是天涯海角怕也要追上去。

摇头晃脑中,男子背着背篓,抱着单双悠悠然往地龙镇走去。

片刻后,却又跑了回来,捎上了被少年用材刀胡乱弄死的丛狼。

“要是别人,怕是你今天又要亏掉一笔横财啊!”

摸了摸丛狼上好的皮毛,男子非常欣慰的点了点头。似乎也在为那已经昏厥的少年庆幸,这只丛狼也是一笔小财富啊!

男子带着少年还没到地龙镇,就被一个匆忙赶来的黑黑汉子拦截下来。青发男子仔细一看,这壮汉居然是长了一张少年脸。

二话不说,就从他手里小心翼翼的接过了单双,临行前,还不忘记拿上小背篓和他幸幸苦苦带出来的丛狼。

只是从头至尾,那黑汉子居然都没有一句话。更不要说是什么感激之词。

青发男子想着,好在自己会观人面相,知道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不然还以为是抢劫的嘞。

不过仔细想来,这面相,还真不是啥子善人!

穷凶极恶!这是最后的结论。

只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夕阳下,青发男子一步步朝着地龙镇而去。

他笑如暖阳,他儒似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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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枚袖珠

活着总是好的,至少单双是这么觉着。

回到家里,也总能让他安心一些。只是浑身的伤势,让他连连吃痛。

黑娃等他清醒后,就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好在给他留了一锅肉汤,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正躺着无聊,门口又露出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脑袋,可能是闻着了肉香味,便又翻墙而入。

捧着白面馍馍,小丫头也不客气,自顾自的盛了一肉汤就喝得劲鼓鼓的,一连两碗下去,都不见肚子鼓起来。

好在有点良心,记得给床上的单双盛了一碗,照规矩给了单双两个白馍。

可能是今日她父母不在家,丫头也不急着回去。倒是好奇的在背篓里面翻出来一根黄色的树丫子,在屋里指指画画。

单双其实挺喜欢看这一幕的,说不羡慕,自是不可能。

时过中午,丫头才有些偷偷摸摸的翻出院墙,临走时,还跟单双说是借他那树枝玩玩。

单双自是答应,就算不答应,怕是那丫头也只会假装听不见。

喝了两碗肉汤,单双已经是心满意足,更别提还有两个白面馍馍,自是食中美味。

食饱力足,单双也渐渐想起了那位青发的先生。黑娃刚刚也没说是咋接到他的,想来是那位先生将他送了回来。

也不知黑娃替他道谢没有,但单双大概猜测黑娃怕是没有。原因很简单,黑娃从来不是一个道谢的人,也不太需要谁去帮他。

何况这种替别人道谢的事,黑娃更是不会去做。你又不是帮我,我为何要谢你,这肯定是黑娃心中所想。

如此想来,单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下次若是见着那位先生,必要认真道谢。

躺了一上午,单双也开始自己下地。还不错,比想象中只惨那么一点,刚碰地,双脚就疼得厉害。

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刮了几道伤口,好在没伤着骨头,不至于修养一百天。

自己在偏房捣了些草药敷上,清凉之感倒也勉强压下去些疼痛。

坐在院里,望着那晴空,单双不由得出神,记得遇到那个白发如雪的人儿时,也是这么个天,他也是这么的惨。

李三还在院里抡着大锤,缸里的铁水映照着他红彤彤的沟壑纵横的老脸。一身麻子行头,一双老布鞋,一柄老铁锤从不离身。

李家媳妇就站在院子里,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对着李三而去。可像是一个泼皮怨妇,不给李三半点反嘴的机会。

李三倒也是个厚道的汉子,只管打着铁,只是每过半个时辰,就极为准时的往旁边的小火炉里加一勺木炭。

李家铁匠铺的熟客都知道,李三有一个从未开过炉的小火炉,里面不知道烧着些什么。有人问,李三也从来没有回答过。

当然,也没谁敢擅自去偷看。李三虽然在自家媳妇面前没啥子本事,可是对其他人可是不怎么留手。

光是他手中的大锤,镇上就没谁举得起来。

镇西头的石匠老郭已经算是神力,单手扛起一墩青石都不是问题。听闻老郭跟李三打赌,硬是没有抬起铁锤丝毫,竟是纹丝未动。

为此,老郭还输掉了两坛珍藏多年的好酒,也丢掉了多年的地龙沟第一神力的名头。

至于李三力气到底有多大,也没谁有个定准。反正老郭都抬不起的铁锤,在他手里却是舞得虎虎生风。

李耀宗从大门溜回来两人自然是瞧见了,她去了那里,两人也是心知肚明。

一开始,两人倒也没在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就两人这不舍打、不舍骂,哪里真能委屈了自家姑娘。

虽然从小到大就是睡猪圈挂在嘴边,也真没个机会去实现。

只是看着看着,他们就瞧见了被小丫头当画笔的黄色树丫,一时,在也没有转过眼。

“娘,李三又在偷懒!”

两人没有开口,李耀宗倒是先挑出了李三的毛病,赶紧打小报告。

只是这次,她这个逮着机会就大骂李三的娘,居然第一次没有在意李三明目张胆的偷懒,反而是一个劲的盯着自己,让李耀宗心里那叫一个紧张。

“耀宗,你手里的树丫是哪里来的?”

李家媳妇笑眯眯的,可是让李耀宗额头冒汗。她这娘亲,从小看她就两种目光,一种是泪目,二种是疼爱。

今日这种热切,可是她未曾见过的,自然是心里发慌。

“这是单双非要借我玩的,可不是我自己要的,我这就还回去。”

小丫头还以为是这小树丫不讨喜,作势就要跑出去,一定要在他们的目光中将树丫扔回单双的院里。

奈何李三一步就挡住了大门,一把抓去。李耀宗也算是机灵,连忙把树丫收了起来,死死的抱在怀里。

“来,耀宗,把树丫给我。”李三也是笑眯眯的,伸出那双磨砂的手要道。

“才不给你呢!给了你,就拿不回来了,我又不傻。”李耀宗连连摆头,死活不松手。

“你是不傻,你就是二!”

李三那叫一个气啊,平时没见什么聪明劲,这事倒是机灵上了。

“李三,你还有脸舔着说,要不是你,耀宗得来这里受苦。你看看你这怂货,当初瞎了眼我才嫁给你。”

李家媳妇一句话,就让李三彻底焉了下去。他这一辈子都是挺着脊梁做人,唯独这件事上让自家媳妇吃的死死的,他还反驳不出什么道理。

自家闺女,总是最大。想当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被那家伙鬼迷心窍。

打一架就打一架吧,还误伤了还在襁褓中的李耀宗,若不是本命法器救了李耀宗一命,怕是他李三得后悔死。

即使是这样,也差点断了闺女的修行路,这天天挨着埋怨,李三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李三的心情那自然是可想而知。

“闺女,这东西对爹很重要,你就先给爹,反正单双那小子也不知道是啥。只要你给爹,你以后天天喊李三我都答应。行不?”

李三连哄带骗,只要能把东西拿到手,那点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李耀宗显然是不吃这一套,一股子天生的劲道自是岿然不动。

那一根筋的脑子让李三暗自恼火,可想着一切缘由自己,又只能任由那恼火中烧。

“李三,你陪闺女去一趟单双家。这事不规矩清楚,日后又是麻烦。”李家媳妇突然道。

李三本是不在意,一个将死不死的病秧子跟他自是一个天一个地,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这地龙沟的人能够知晓。

若非这些阴差阳错,两人甚至不可能有照面的机会。

可想着那小子悲惨到无药可救的命格,李三还真有些不着劲,谁知道会不会又来那么一个阴差阳错。

跌了一个跟头,李三绝不愿跌第二个,尤其是在自家闺女身上。

这么想来,李三还是一手拎起了李耀宗,“走,就去找找这个悲剧。”

两人进院时,单双还躺在木椅上。只是午日的艳阳单双可享受不起,只能是搬到了暗处。

李三站在单双身边时,单双才转醒过来。就那么一瞬间,李三却是在单双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

只是这种波动太过微弱,以至于微不可闻。

“这树枝我有用,你开个价!”

李三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实在是这个病秧子在他眼里,就是土鳖中的土鳖,能开得出什么天价?

事实也不出预料,单双恭敬的下了木椅,“不过是截烂木头,丫头想要,我送给她便是。”

“这可不是烂木头,应该是个宝贝嘞。”李耀宗在一旁及时提醒道。

不论是李三还是单双,都是嘴角一颤,对这个丫头一根筋的脑回路又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好在两人都当没她这个人,谁都没听见。

若是换个人,李三巴不得白送。唯独在单双这里,送这个字关系太大。

“我李三这点东西还是出得起,罢了,想你也说不出什么贵重东西。这本东西你收着,也能让你多活两年。”

李三想了想,也就掏出了一卷古札,扔给单双之后,也不在这院里多待。

倒是李耀宗闷闷不乐的,临走之时,想将树丫子偷偷还给单双,被李三及时抓住,又拎了回去。

等两人离开院子后,单双才张开右手,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袖珠,这才是李耀宗真正想给他的东西。

若是什么贵重之物,单双必是不会收,只是这枚袖珠,收了也便收了,免得那丫头又要头疼一阵。

老实说来,这丫头,还真不是傻。

不知道怎么的,就算是满身伤痕,单双觉着今天心情也还不错。

李三拿着李耀宗终于松手的黄金树丫,哪怕是真的握在手里,哪怕他见过无数的珍珠宝药,还是忍不住重重的握了握手。

只是这番激动在转角处却是逐渐消失,渐而化作了一片凝重。

在那转角的屋檐下,一个黑汉子正施施然靠在柱子旁边,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李三,多有不善。

人,李三自然是认识。

黑娃,屋头单双唯一的玩伴,也是这镇里出了名的捣蛋鬼。

只是今日的黑娃,很可怕,可怕到他都有些看不清深浅。

“一本老札就想换走真龙龙角,莫不是以为我黑娃好欺负?”

终于在接近时,黑娃冷冷出声,目光寒意见重。

“这是我跟单双的交易,阁下似乎管不着吧!况且阁下刚刚也听清了,我可没有半分强迫他。他也说了,就算是送给我耀宗也无妨。”

李三将闺女护在身后,那丝丝杀气太重,若不是这龙角关系重大,他也不想招惹这么一位来历不明的家伙。

“若是送,我也觉着无妨。”黑娃却是冷笑一声,一句话可让李三彻底凝重起来。

能看清这一点,便说明此人是天上人。

单双命犯孤煞,若是因为这龙角欠下一段情,将来对大道的影响将会是尤为致命的点。

保不定就成了单双命里的替死鬼,成了那孤煞的冤魂。

因此,换和送便是两个极为重要的概念。

命里渊缘,有聚有散,分不清对错,道不明悲欢。

“至于我能不能管,那便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明白,若非单双自愿,我们相逢便是在上面。”

黑娃指了指朗朗晴天,李三已经深吸一口气,“那你可知天幕青铜的份量?”

“天幕青铜!强,确实强!但它还远称不上无敌,不是吗?”黑娃笑道。

李三并没有因此暴怒,若是他孤身一人,他自然是不惧一战。可是这一幕,似乎遥遥与当年重叠,只是那时的李耀宗还在襁褓之中。

“阁下究竟想要如何?”李三终究是退让了一步。

“不够!一部古札还远远不够。”黑娃摇了摇手指,转而又道,“听闻李家第三子第一柄锻造物就惊天动地,一直未曾完工,所以一直未曾认主…”

“你这条件莫不是过分了些?”还不等黑娃说完,李三就垮下了脸。

“过分?当然过分,而且十分的过分。你真当你手里的东西,就必须是你的?孰轻孰重,自己没个把量?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懂不懂?”黑娃别了别嘴,放下一直抱着后脑壳的双手,尤为的认真,“你若是不想讲道理,我便不和你讲道理,我们可以用拳头,不管是在这地龙沟,还是日后去了天外天,我都奉陪。”

黑汉子从屋檐下走了出来,艳阳下,更是显得黝黑。

李三看了一眼手中半截龙角,更是握得死死的。这个交易,他自然是不亏。

可是想着已经到手的东西,白白再掏一次心肝,还是一个将死之人,李三自然是多有不甘。

但望着越来越近的黑娃,李三终究是一抬手,一声轰响后,便多了一柄长为四尺四的长剑。

长剑无名,亦无主。

“从它现世,便再未出鞘!出鞘便认主,主死剑消。”

将长剑扔给黑娃,李三头也不回的走了,生怕自己后悔,忍不住打上一架。

“慢些!”拿到了剑,黑娃却又一手拦住了李三。

“还想如何?”李三此次是真的有些气恼,语气都阴沉了不少。

“我想向你借些开路钱!不多,这个数!”黑娃张开了五个手指,见李三犹豫,就再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与单双无关。作为回礼,日后我会手下留情一次。”

“手下留情?”李三不可置否,却也随手扔下了一个钱袋,“权当是我丢了。”

黑娃一笑,转身往单双院里钻去。

李三回头,看到的是,脚踏大地,心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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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说书先生

单双刚躺下,便见黑娃推开了院门,将手中的长剑甩给了他。

长剑四尺四,青铜古气,握在手里还显温热。

“是我自愿交换。”单双多少能猜到一些,若那东西不珍贵,李三也不可能亲自登门。这个地龙沟里首屈一指的人物,也不会低头进自己这间茅草院。

黑娃可不管单双说什么,自己去屋里盛了一碗肉汤,喝了两口才吩咐道,“打开来看看。”

单双拿着长剑,还真有些好奇。只听闻李三是打铁好手,不曾想这铸剑也是一顶一的高手。

轻碰剑柄,却有一声轻嘤,抬手拔剑,却是丝毫未动。

“你不是说魁星老爷教你些窍诀吗?”黑娃笑道。

单双听闻,还真是个不错的机会。不然,想要黑娃沉心聆听,难度不亚于和丛狼厮杀。

立断,单双下地,一步踏出,而一拳未发,又迈一步,拳依旧挎与腰间,整整七步,双拳而未动。

直至单双正立,那一对拳头都毫无半分动静。

一时,单双自己都是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至于黑娃,早已是笑得前胸贴后背,能尽力忍住,不至于让单双中断,已经是十分不易。

着实以单双这身子骨打出来的拳式,更像是婴儿学舌、乌鸦跳舞,没有半分威势可言。

好在单双自己认真,倒也估摸着有那么一丝正经模样,一套拳式下来,留有那么一点真气。

“你再试试那剑!”黑娃摆手,示意这篇算是翻了过去,而且打定主意,以后再不看单双练这猫拳。

一番舞拳,虽然心中尴尬,但好歹也增长了点信心。一把握住青铜长剑,用力一拔,还真拔出了一半。

只是还不等单双一鼓作气全部扒出来,这剑就仿佛生气了一般,自己又缩了回去。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单双,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控制自己笑意的黑娃,这次直接是笑出了声。

不得不说,单双出丑的窘况,黑娃觉得最是好看。

莫不是黑娃,就是黑娃意识中的那个麻脸老头,此刻都是忍俊不禁。

只是很快他便正襟危坐,正因为黑娃一张冷冰冰的脸凝视着他。

那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他黑娃怎么嘲笑单双都行,唯独别人,多一句嘴都该死。

“黑娃,这东西太珍贵了,还是还给李大叔。”

单双将似乎笑得出神的黑娃唤醒,他可不笨,这东西可像是有灵智,跟那书上剑仙多有相似。

“你已经拔了剑,现如今你还给李三,他也不见得要。”黑娃道。

“这!”单双无言,自知又被黑娃成功算计。

“单双,你乐意给的人情,别人还不见得乐意收。你收下东西,也许有些人反而轻松许多。”

说到这里,黑娃脸上的讥笑更多。见单双沉默,黑娃又感言语太过直白,这命如此,听上去,自是不堪。

不过黑娃也并非那贴心人,而单双也并非需要安慰。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命里孤煞的人,也更知人情冷暖。

安慰,也不过是更显心酸。

黑娃又喝了两碗肉汤,给了单双十来枚铜钱就走了。单双也没有拒收,原来这肉汤正是那匹被单双用刀勒死的丛狼,那一身皮毛在镇子里也还能换些个铜钱。

一身肉倒是被黑娃剔了不少,留下四只狼腿,黑娃自己也不客气的拎走了一个大后腿。

剩下三只,便被扔到了炕上。这夏日,没个几日烟熏的功夫,这鲜肉可放不了什么时日。

感叹一声罢了,单双还是将长剑收了起来,断绝了归还的念头。

人惨起来,送人情别人避之不及。

“你堂堂道家祖师爷,却教些兵家的东西,自己不臊的慌的吗?”

黑娃走在大街上,一脸的讥讽。好在街上人不多,不然指不定认为黑娃是个神经病。

“兵家最是喜欢战天斗地,此举对他最是适宜。”

老头突然现身黑娃的身边,只是周围的人就仿佛看不见他一般,未曾引起注意。

“借口倒是不错。”黑娃不可置否,也没有去费那口舌拆穿老头,反而笑道,“那李三那本道家经典,你就任由它落在单双手里。”

“那又与我何关?不是我手中出去,就算麻烦来了,我也不惧。我道家虽然不愿招惹麻烦,可若是麻烦找上门,自也有应对之法。”老头更是全然不在意,同是自家道法,从自家出去和别家赠送,那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甚至,他有些希望看到这种结局。他也很想瞧瞧,自家道法与那命格到底又能拼出什么样的火花?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胆色,真是罕见!”黑娃撇了老头一眼,真是第一次觉着道家还有那么一点威信,也不全是受气包。

老头也不气恼,一脸的麻子扭来扭去,笑得那叫一个瘆人。

两人随着夕阳走去,一个龙行虎步,一个偏偏跛跛,若是外人能看见,定又是一番奇特景象。

再说单双,接下来半月倒是过得不错。

黑娃剔下来的狼肉,也够他多吃几天。李耀宗那个熟悉的鼻涕虫还是一日送来两个白面馍馍,而且相比以前,那可是正大光明许多。

就连那大门,她都是敢直接走。

青铜长剑就被单双挂在墙上,若是李耀宗想取走,随时都可自行带走。

只是李耀宗就从未正眼瞧过它,倒是那长剑每每等到李耀宗,都是激动的颤抖,仿佛随时都要破空而出。

这种行为可是打扰了李耀宗的清静,被李耀宗日日埋在院里的污泥里,折腾的不成样子。

只是回家之时,她总是将剑挂回原地,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的黄泥。

单双倒是经常清洗,只是这货不太领情,在他手里总是没个动静。反正就是拔不出来,似乎还在埋怨自己,咋就认了个如此弱鸡的主人。

好在单双本就没动它的念头,每日清洗好后,便又挂在了上面,等待鼻涕虫继续祸害。

有了肉汤,有了白馍,如此好的伙食也不算白费,单双的伤好的也还是不错。几日时间,伤口便已经愈合大半,只是那伤疤,怕是很难消除。

黑娃给的铜钱,加上单双自己采的一些杂药,也让黑娃去换来了最后的一味药,雀斑草。

分开剂量,这个月倒是不用太愁,也是单双如今不多的好消息。

李三给的古扎,单双也瞧了瞧,只是里面陌生的字占了半数,多是古文古言,生涩难懂,单双也只能是作罢。倒是封面,四个大字单双还是模糊识得。

三生道法!

魁星爷给他的那几步拳位,单双这几日无聊之中也是勤加练习,虽还是不登大雅,好歹也算是有了点模样。

见着门前走过的两位青色布衣男子,单双待在门口望了很久。

这两日地龙沟来的陌生人尤其的多,而且与那寻常避暑人家不同。这些人往往佩戴刀剑,神色淡漠,又或者神神叨叨,看他们这些本地人都没有什么善色。

听闻集市上,闹出了不小的乱子,官府也没谁管个事。只听说是青天大老爷病重,无法打理官司。

不过明眼人也都知道,这是官府惹不起这些外乡人,这才睁一眼闭一眼,只能是保佑平安无事。

衙门不管,地龙沟这些平头百姓自然是更不敢管。只当是做好自己的事,能避开的,也都避让,街上摆摊的大妈子都少了大半。

只剩下些胆大的,躬得下身的,准备借这个机会赚些个几日的富裕。

单双一向是不喜欢这些麻烦,自己又是霉运缠身,自是不愿在街上太过放荡。

只是黑娃说镇里来了个说书先生,讲些个故事那叫精彩绝伦,不听便是个遗憾事。

于是黑娃便约好今日去听书,看看城里的说书先生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单双也是好奇,黑娃对这些东西一向是不怎么感冒,这说书先生又是有什么样的魔力,能让这个黑汉子都为之着迷。

真正约好了时辰,黑娃总是会迟到。这一点,单双是那是确信无疑。

所以,到了点,他也不急。将小砂锅里面的汤药煎好,这才不慌不忙的朝着镇里去。

路上多有行人,其中陌生面孔占了大半。单双低头走在路边,那惨白的脸,倒也没谁来找个不痛快。

很快,他便在岔路口看见黑娃正从另外一条巷道踱步而来,单双算得也不错,刚好半个时辰。

不过黑娃可就不高兴了,他每次晚来,为的可就是彰显自己的大哥身份。

小弟等大哥那才是天经地义,若是大哥等小弟,又是什么道理?

最终还是单双以熬药为借口,黑娃这才不苦苦紧逼,算是非常“大度”的原谅了单双一次。

只是让单双多次保证,日后这种情况,不在犯同样的糊涂便是。

镇子里,虽然人不少,可还真是谈不上热闹。

外乡人之间交谈不多,乡里人也不敢随便搭话。

只是偶尔遇些熟络的人,才偶尔搭上那么几句,也算是有的没的。

单双两人一路溜达,很快便找到了客栈,说巧不巧,还就是单双的老东家。

饭店的生意不错,或许是多了个说书先生,也或许是少了他这个病秧子。

单双唯一没想到的,便是少了那个熟练流转于饭桌之间的青子。

饭店虽然分里屋外房,可单双早已烂熟于心,一眼望去,就能看个通透。

小二不知何时换了一个长相还算端庄的中年人,只是从那略显脏乱的围腰来看,肯定还是刚来的新手。

若是青子,必然是不会让那白围腰沾染上半分污渍。按照青子自己的话,能在这饭店保持足够的整洁,才是一个合格的小二。

若是小二都邋里邋遢,又有谁愿意在饭桌上喝酒吃肉呢?

青子虽然年纪不大,可做了这么些年的小二,终究算是个“老油条”!可比单双这个半腿子,要强上不少。

“听说是惹了个外乡人,被打瘸了腿,鲁胖子那个抠搜的家伙自然是留不得他。”

或许是瞧出了单双的心思,黑娃也是主动解惑。他本是不喜说这些不相关自己的事,只是怕单双怀疑自己作祟,才省的麻烦。

本不愿和那家伙算些旧账,谁知道命里也是个苦命身。

单双点了点头,目光就转向了店里刚搭建起来的戏台子,只是神色有些沉默。

好在台上的人倒是个熟悉人,让单双眼前一新。

那说书先生,正笑如暖阳,儒似春风。

这店里的台子自然是不大,也就一个小饭桌,加上一个高板凳,好在鲁胖子把他当做了摇钱树,故而那板凳木桌还算是新崭。

听书的人却是不少,外乡人坐个饭桌,乡里人也凑个热闹。一来二去,自然是又有不少的酒水。

想来,鲁胖子那个肥滚滚的大肚子定然是笑得打颤。

两人混在人群中,有黑娃开道,也不至于挤不进去。黑娃那厚实身子挤开的路,对于单双来说,已经是一条大道,也不用受什么苦。

人不少,说书先生还是十分客气的跟挤进来的两人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是因为黑娃,还是他单双。

今日的先生,讲了一个红衣女鬼和穷苦书生的今世情缘,缘到动情处,单双都忍不住心酸,差点落泪。

旁边的黑汉子全然无知,只是感叹先生口舌之强,一两个时辰居然不沾半分米水,着实功力深厚。

不过说书先生自有说书先生的规矩,故事讲了大半,故意留下个模棱两可的结局,自是吊着人的胃口。

说书先生收扇,客人也就散场。那些个酒水钱,还是一分不少的留在了店里。

鲁胖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滚”了出来,笑眯眯的接过一位又一位的结账钱,嘴都差点笑裂歪了。

只是见着单双,略微有些皱眉。不过瞧着黑娃那瞪着的眼,鲁胖子也不敢说些荤话。

“这两位是我朋友,老板便算送个人情。”

说书先生说话,鲁胖子立马又笑了起来,连忙答应着退了下去。走时,还不忘在先生说书的小桌上放下些铜钱。

这店里的伙计,唯独这先生是得罪不得的。且不说是外乡人,就是这独一档的生意,鲁胖子也舍不得说半句粗语。

“里屋坐坐?”先生右手向了向账房,也不等回答,便先行转身,单双也只能是跟了上去。

至于黑娃,他倒也不介意浪费这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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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善恶有报

再次踏入账房,单双多少有些紧张。果不其然,账房先生的目光如约而至,便盯着了单双。

那略显责问的目光,可是让单双有些尴尬。

“怎么?认识?”说书先生笑问道。

“这便是我说的那个学生,为了些许铜钱人情,这几日的功课可是全落下了。”账房先生没好气的低骂了一句,让单双更是无地自容。

“先生莫怪,这几天伤了些身子,没敢多走动,这才耽误了功课。”单双也只能是苦着脸解释道。

“伤了身子?”账房先生双眼一瞪,一旁的说书先生却是主动为单双作证,“这个我倒是亲眼所见,确实是伤势耽搁了时日。”

“我知道!”账房先生也是白眼一翻,他自然是没有怀疑。单双最大的优点便是不会说谎,不过有时这也并非是好事。

只是单双这身子骨伤着,想好,可就不是易事。好在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

“你背篓里有一根黄色树丫,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可曾收捡好。”说书先生笑眯眯的问道。

“前些日与人换了些东西,若是先生需要,可去密林的沼泽地里再寻寻。”单双一脸郑重,一时,屋内突然沉寂。

黑娃偷笑不已,账房先生也是抽了抽嘴,说书先生更是张着大嘴。

“师兄,没想到你也有这失算的这天,福泽深厚之人,真是要乐死我。”账房先生心中虽然有些惋惜,但好歹也知道单双这个出了名的破落户,什么福泽在这里也是兜不住。

能留下些许,已经是千恩万谢。

想着师兄曾赞叹某人的福缘,账房先生怎么都忍不住乐。

说书先生一时也是头疼,本想着过几日再上门借用,哪里想到竟转手如此之快。

“换了什么东西?”说书先生再次不甘心的问道。

“一本书,一把剑!”单双最大的优点在此刻,就让人很心痛。尤其是当单双把贴身的古扎拿出来时,说书先生更是一手护额,只能是接受这个事实。

“也算是多了一卷收藏,看开些,看开些。”账房先生倒是很理解师兄的心情,想这些年来,他经历的跌宕起伏同样不在少数。

不过那龙角,确实可惜,但也仅仅是可惜而已。

“你可知那树丫有多贵重?”

“能猜到一些。”

“可曾后悔?”

“不曾。”

“若是我告诉你,那树丫能让你重获新生,摆脱如今这命格呢?”

两人一问一答,说书先生自是始终凝视着单双,单双也未曾避闪分毫。

“不后悔。”

单双眉头一凝,略做思考后还是摇了摇头。或许是见先生没有再问,怕是先生不信,便又道,“若是没有那丫头,我三年前就饿死了,更别提什么树丫。吴奶奶说过,滴水之恩,便涌泉相报。”

单双怎么也忘不掉,那个差点哭死在坟的少年,是被一个白面馍馍救了回来。

人饿怕了,会发疯,人饿极了,便只能是一头软脚虾。

爬在坟头,他是多么希望吴奶奶能带上他,也省得肚子疼得厉害。

可等了又等,吴奶奶终究是不肯带他下去。他在大街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多么希望有个人能看着自己可怜,能给自己一点残羹剩饭。

可晃来晃去,大过年的,也没谁愿意理他这个灾星。

吴奶奶常说,睡着了就不饿了,可那一次,单双怎么也睡不着。

不仅睡不着,反而很清醒。只是越清醒,便越饿。若不是那个白面馍馍帮他帮他度过了那天,怕是人家拜年的祭品他都没法子品尝。

所以丫头喜欢,他便送给她。所以丫头需要,他更无半点怨言。

自此,先生不再出声。也不知,他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但终究是不重要,此话,多是单双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一旁的黑娃,那眼珠子是鼓了又鼓,也不知那吴奶奶哪里来的那么多道理,又怎么会传给这么一个没开过窍的死脑筋。

偏偏这家伙傻不拉几的,硬是记个死理。

“你这古扎倒是个独本,送给我如何?”先生将古扎拿在手里看了看,估摸着询问道。

“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自是可以。上次昏迷,还未曾好好谢过先生,单双在此谢过,黑娃有些莽撞,还望先生莫怪。”

单双深深鞠了一躬,那实诚劲再次让账房先生捶足顿胸,师兄何许人也?哪里会真需要你回报那点救命钱?

就是黑娃,虽不懂规矩,可终归是看出来一点门路,只是单双这死脑筋,着实是让人抓心挠腮。

先生也是一愣,旋即大笑,那儒随之风第一次有了些放纵,好在控制得当,眨眼间便又是那个儒似春风的先生,“明日来夜塾,我再跟你说一回书,如何?”

单双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想着夜塾便又是一笔开销,先生虽不催,可单双却牢牢记着。

回去的路上,单双仔细盘点着自己的家当,可让黑娃白眼是翻了又翻,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傻,还是真的很傻。

“你这礼法可是教的差了少许啊!”

望着两个离去的少年,先生倒是撇了一眼账房先生,多有调侃。

“我只是个账房先生,你还期望我教什么礼法?”账房先生也不在意,满不在乎的笑容反倒是让这位师兄更加默然。

“或许是先生错了!”

说书先生一声喃语,却是谁也没听见。

目光所见,两个少年变成了一个,单双那身影一旦被黑娃挡住,也就剩下两只光杆的脚还能被瞧见。

那厚实的黑汉子,说书先生见了不知几次,每次都觉得是个更大的恶人。

一时,居然看不到顶。

好在这片天地,似乎还真需要个恶人,恶人来磨恶天地,听上去也不错。

回到院子,鼻涕虫还在翻江倒海,走时才整理好的院子又已经是一团糟。或许是因为黑娃的缘故,鼻涕虫也没敢在院里多待,放下两个香喷喷的白面馍馍就扭捏着偷偷出了院门。

将墙上的青铜长剑清洗干净,单双还是炖了一些肉汤,两人吃过,还是剩下半锅。

“你这种烂好人通常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黑娃本已吃饱喝足,见着锅里剩下的肉汤,却又鼓劲喝了一碗,最后奈何实在是撑不下去,这才愤愤然将碗狠狠的顿在了灶台上。

只是单双装作听不见,倒是从炕上取下了个狼后腿。于是黑娃再也瞧不下去,只能是低嗔一句傻子便转身而去。

将药煎着,单双便提着东西往镇西边而去。

地龙沟里,地龙镇!

地龙镇里,南北区!

讲的便是地龙沟的富区,不管是饭馆还是大户人家,都是南北区地产尤为的多。当然,就是在东西区,大户人家的地也总是好的。

被忽略的东西区,多是一些清寒人家,若是站在高处,便是一座座茅草屋接连起伏,也别有一番意象。

只是抵不住人的清瘦,挨不了烂泥路的尘土飞扬。

青子的家便在西区,虽说是个不错的伙计,不过家境也就比单双强上那么一点。

在门口,单双便瞧见了一个撑着拐棍的老人,一头的白发沧桑、一脸的沟壑纵横。

仔细看那裤腿,也是空荡荡的,随着夜风而起,跟着夜风落下。

“阿伯!”

单双恭敬的唤了一声,老人也只是抬头望了一眼,便低了下去继续做着手里还未完成的草鞋。

老人便是青子的父亲,一位四十出头的“老人”。

听吴奶奶说,青子的父亲是十多年前才来的地龙沟。来时,就已经是断了一条腿,来时,就已经是这幅老人模样。

老人的态度单双已经是见怪不怪,他来青子家次数不算少,老人却从未开过口,也或许这位年轻的老人本就是个哑巴。

青子就躺在院里的大杨树下,那裤脚虽不像老人那般空荡荡的,可是有些让人刺眼的扭曲,脸上偶尔闪过一丝丝痛苦的抽搐。

见单双进门,青子勉强在躺椅上扭了扭身,往后靠了靠。

“果然,你会是第一个来看的我,也会是唯一一个。”等单双将东西放下,青子也是一叹,拉了拉旁边拼斗起来的柴木椅凳,示意单双坐下。

只是等单双坐下,两人又是漠然无语,一如门口的老人。

夜风不断,星辰略显,唯独单双的咳嗽声越加频繁。

在店里最是嫌弃单双咳嗽声的青子,此刻却很享受。

他其实很喜欢有个人陪着自己,哪怕是镇里最出名的孤煞人,他也根本不在意。

在他眼里,再强的孤煞命,也抵不得门口老人的万一,他亦不是活到了现在?

可生活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这一点,早早就担当家里顶梁柱的青子甚至比单双还要清楚。

这老人对他唯一的恩,就是让他成功活了下来,也就真的仅仅是让他活了下来。

单双是个孤煞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双至少还有个黑娃,还有个曾经爱护单双的吴奶奶,他却只有这个哑巴老人的爹。

甚至,他是不是自己的爹,都还是邻居告诉他。而邻居,怕也只是凭借自己的猜测。

只是体内的血缘亲情,终究是让他对老人有份情在。

饭店处心积虑赶走单双,便是这份情,胜过了单双这个缘。

此刻,听着这熟悉的咳嗽声,他反倒是觉得安心。至少,不那么时刻揪心,不那么心焦神虑。

等老人拄着拐杖回到卧室安睡,单双才搀扶着青子回到了他的房间。

图穷四壁,除了一张木床,一张盛药的木桌,真的再也找不出任何物件。

好在屋本就不大,倒也不怕显得空旷。

将青子安置好,单双便准备转身出门。

青子终于是开口,“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

“我知道!还没出饭店我便知道。”单双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种烂好人,自己不觉得累吗?”

单双的回答,青子心里是明白的。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像单双这种烂好人更少,而还活着的烂好人更是稀缺。

见单双只是笑笑不说话,青子便是随心道,“佛经上说善恶终有报,果真是没有骗人。”

“账房先生也没说过这学问,不过做个好人,终归是不错。”

单双一本正经,那模样就是青子都忍不住愣了愣。

这世间,能如此一本正经说笑的,也就是单双这个榆木脑袋。

说完不是学问的学问,单双没在院里多待,青子也没在客气的挽留。

不同人有不同的交流方式,有些人不用客气,有些人需要客气,有些人希望客气。

而单双这种人,就是不用客气,而他自己却总是跟别人客气。

很累,也很难。

等单双离开,青子的目光却是逐渐变得阴暗,再至阴沉,最后剩下的便是恶毒。

他下了床,使劲的拖着自己的腿出了房间,又重重的推开了老人的房门。

老人没有睡,只是在床边的高凳上坐着,那双浑浊的眼,却始终落在床头不曾移开,就仿佛是床上躺着个人,半握着他的手。

若是外人在旁,必然是惊起一身冷汗。

“我要报仇!”这是青子的第一句话。

“我要出去!”这是青子的第二句话。

“我要杀人!”这是青子的第三句话。

说完,青子就只是盯着老人,一言不发。

“杀人,你确定?”

老人摩挲着床头,发出的声音异常的沙哑可怕,可能是多年早已忘记该如何发声。

“仇,如何能不报?”青子答了一句,就拖着自己的腿出了屋,那腿在地上拖着,渐渐有鲜血流出,画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只是不管是老人还是青子,都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唯独在青子出了门,老人才又说了句,“明日就走。”

老人爬在了床头,声音渐渐不可闻,今夜的老人,话是别样的琐碎。

出了青子家的院子,单双就在转角停了下来。

黑汉子也从隐没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汉子是还在为这货不值,单双是觉着黑娃是他唯一一个不用客气的家伙。

因为这家伙,单双跟他客气,他会很生气,而且并不是装模作样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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