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厓海义情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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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厓山海畔闻棋语 干戈丛中纵马去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是南宋著名将军岳飞所作。所叹所感的正是大宋与金连年不断的战争,同时抒发了将军一腔的爱国情怀。终究金被南宋和蒙古合力而灭,可大宋也必须面对不肯偏安一隅的蒙古。自此,大汉民族便困囿于和蒙古人作战的深渊中不得脱身。皇帝的那套打胜了仗就求和、迷信文臣治国武臣祸国的理论似乎渐渐抵挡不住那未有一刻停歇的奔涌而来的蒙古铁蹄。百姓的头顶总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阴霾,这是此前任何一个朝代更迭时期也绝不曾有过的。
南宋开庆元年,蒙古大汗蒙哥汗在攻打四川合州时突然暴毙,随即在中原领兵的蒙哥汗的弟弟四王子忽必烈匆匆与大宋议和,回去争夺皇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抚琵琶女子低低柔声唱,这歌喉教人如痴如醉,与空气中萦绕的甜香似乎缠融在一起,浑忘了今夕何夕。
“秀夫,这盘棋你我厮杀了许多时辰了,怎的到了最后,你却一溃至此?”张弘范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陆秀夫面有忧色,望了望身旁张弘范家中的歌女,忽而双行泪流。“现如今大宋与蒙古战争疲弊,我朝中文臣武将似乎都力有不逮。而我等身居高位,无法替皇帝分忧,无法救赎百姓之苦,居然还在这里闻歌手谈,心中惭愧不能自已啊。”
张弘范亦是轻叹了一口气,道:“大宋王朝如此浑浑噩噩,我等回天乏术。”秀夫听此一言,问道:“倘若有一天,蒙古人战胜了大宋,那我大汉民族岂不是自此断绝!那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张弘范沉沉不语。秀夫慷慨道:“我拼了一腔热血,也要战到最后时刻。如果不敌,宁可一死也绝不为蒙古人效力!”张弘范依旧未作评论,徒徒叹了一口气。只是旁边的琵琶声未曾断绝,之前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而今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乎陆秀夫说出这一番话时,连琵琶声都蓦然哀怨,似水般缓缓流淌。那人语声停,这边琵琶声却仍续,空空作响在屋中。
南宋祥兴二年的早春。广东春雨已降,飘飘洒洒落满人间,浑似往常时候。可这一天,大宋数十万百姓在厓山海畔静默含泪等待一个结果。
是时南宋将领张弘范被捕,继而投降于元朝。这天是二月初六,蒙古将领让他带领蒙古官兵去厓山海畔剿灭最后顽抗的南宋残兵。张弘范坐在马上,多日的心中折磨已将他变得憔悴不堪,可他终究是做了贪生怕死之辈。此刻身旁尽是蒙古将领,身后也都是蒙古官兵,他张弘范以前怎料想过自己将会带着蒙古士兵去攻打自己的士兵呢?
那位蒙古将领走到张弘范面前用不是很流畅的汉语说:“你可不要耍什么花招,害了我大元。”张弘范颤颤巍巍地说道:“不敢不敢。”
这雨飘洒了片刻便仿佛气若游丝,随即停歇。雨虽停,可是空气中却更加弥散着苍凉的气息。海上笼了些薄雾,却不影响视线。空中不见云,亦不见日。
两军都已到,大宋的残兵背对着大海,可教对岸的宋家子民看得很清楚;而蒙古士兵却在厓山中各处分布,不但老百姓看不真切,就连大宋军兵也不知对方共有多少人。
兵虽所剩无几,可士气仍在。似乎大宋士兵眼中都有着一种情感“不成功,便成仁”,似乎都有要搏命而上的心情,因为他们知道站在对面的要夺取他们家园的不是汉人,而是蒙古人。张弘范心中沉沉叹息,不禁悲从中来,直欲放声一哭。抬眼一望,前方马上领兵的正是自己的昔日围炉手谈之好友:陆秀夫。
张弘范望着他身后的残兵,心中一阵不忍。他知道蒙古兵数量远胜于宋兵,这一番厮杀,必定海上飘满无辜宋兵的尸体。就他自己而言,他也实不愿意与好友这般兵戎相见。
陆秀夫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作为他来讲,真的不相信张弘范居然会投降于蒙古。蒙古人是汉人所不可以投降的,汉人可以投降于汉人,可是不可以投降于蒙古人。
忽然,张弘范眼前浮现出了曾经二人一齐下棋的场面,窗外绿竹掩映,屋内歌声醉人,恰似高山流水遇知音,那小小的棋盘上曾走过多少玲珑子,兴起多少无烟戈。他不由得灵机一动,一个想法倏地冒上心头。
他奔马到一个领兵的蒙古将领身边,对翻译低声说了一番话,那翻译讲话说给了那个将军,那人思索了一番,微微点头。随即张弘范跑到阵前,大声对陆秀夫说:
“秀夫,我实在没有任何脸面来见你……”张弘范惭愧无已,心中万绞。“但我真的不想让咱们大宋的官兵死伤太多。我想到一种作战方法,不知你能否同意。”陆秀夫道:“张弘范,你投降于蒙古人,我本不应该再与你多说这些废话,但你落于敌人手中,想必没少吃苦头,投降应该也是万不得已。今日你说有好的方法不要我大宋官兵死伤太多,可你想想,我大宋若是输了,又怎会苟活于世?”张弘范汗颜道:“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将来就算是活着,也只能是苟活于世。可是事到如今,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这么多人做无辜的枉死么?输赢之间,本来就没有必要赔上性命啊!”陆秀夫心中虽然明白为国捐躯之大义,可是也真的不愿意看着身后的士兵瞬间成为海上浮尸。他皱着眉头问道:“究竟是什么方法?”张弘范道:
“你我在两军中间摆上一桌棋,然后棋盘博弈。你我身后的士兵都分为十组,若你我分了胜负,则赢的一方便可以出一组士兵,则输的一组必须出编号相应的一组,这样两组厮杀,赢者称王,输者卸甲,若有死伤,也只是这两组死伤,不会伤及大众,如此和平的就决定了王者。”
陆秀夫哂笑一声:“王者!”他抬头望空,天高云亦淡,苍凉萧索;前方的山中,烟尘纷纷。转过身看着自家士兵,他大声道:“我知大家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可是究竟咱们硬拼是拼不赢的,以一组之力来对抗,说不定还有胜的机会。”说罢,他看着张弘范,道:“摆棋。”
两军中央,一张檀木桌放好了。桌上一个玉质棋盘,两侧的棋笥里放着晶莹剔透的棋子。“我从没在这样好的棋盘上下棋。”陆秀夫冷笑着说,捋了捋须,“却没想到今日下棋却是这样一番光景,以一棋定国运。”张弘范双眼深陷,憔悴已极,对面的陆秀夫袍子上溅满了血迹,也是沧桑满面。张弘范不再多作言语,执黑子点右上星位……
陆秀夫全神贯注,每一子落下都必是带着接下好几步的思量;张弘范心里却无比的烦躁,他既不敢乱下陷害蒙古人,同时也因为自己投降敌人而惭愧不已,无法定下心神来下棋。他脑中空白,自己的棋子总是走不出平时的样式,眼见着陆秀夫所占面积甚大,十分迅速的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眼’,自己的子无法冲出重围,却面临着一大片被提去的危险……他心中道:“罢!罢!就当是我张弘范为我中原百姓做的最后的好事吧!”想到这里,不禁牵念起自己的家人,痛心不已。
恰才停歇的雨又开始纷纷落下,远山略显空蒙。突然,马蹄声在山中大作,有看不清数目的蒙古兵从雾霭中冲出,瞬间就到了眼前。他们的马跑得极快,马上士兵手持大刀,身子微微前倾,杀到宋朝官兵丛中乱砍。宋兵本来就看不到躲在山中的蒙古兵,加之被分为十组,无法抵御这般多的蒙古兵,且马匹数量非常少,此时又缺少准备,不得不仓促应战。此刻他们只能横起刀来挡在脸上,蒙古人顺势往身子上一砍。这帮蒙古人十分凶悍,又有马匹的高度优势,势如破竹。
陆秀夫惊愕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兵毫无招架之力,纷纷落海,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大骂张弘范不守信用,突然想到幼主赵昺正在军中,他脑中登时嗡嗡作响,翻身上马而去。
宋朝官兵虽然遭到偷袭,可是心中十分明白这是最后的决战,都纷纷打起精神来应战。陆秀夫在士兵中穿梭,来回寻找赵昺的马车。这时,前方奔来一骑马,正是自己的儿子陆予思。
陆予思看到父亲,连忙上前,焦急道:“父亲,怎地蒙古人这般不守信用,你们棋没等下完就让士兵大举进攻?”陆秀夫气急道:“蒙古人是畜生还用说么?只可恨那个张弘范,居然和他们沆瀣一气来陷害咱们!皇上呢?”陆予思道:“在那边有人看着,我和母亲他们都已经走散了!”陆秀夫道:“先找到皇上再说!”二人向前奔去。
张弘范此时已经傻了,他看着蒙古人像猛虎一样向大宋士兵冲去,可大宋士兵徒有一腔爱国之心,也还是实力悬殊。面前刀光剑影,血水飞溅,不少士兵还掉下海去,他心中真是太过伤痛!他真恨蒙古人为什么不遵守承诺!纵马向蒙古将领奔去,他气冲冲地问道:“你们做什么不守信用!”那蒙古将领斜眼瞥了他一眼,向翻译说了一些话,那翻译回头来面无表情说道:“张将军,多谢你的计策,如果不是你说要下棋,那帮汉人兵也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张弘范脸色苍白,呆立在原地,心中只能大叫可恨。
陆秀夫看到了幼主赵昺的马车,拉过儿子陆予思,道:“你务必看好皇帝。”语音哽咽,不由得两行泪落下。随即匆匆跑回去,与几名将军会合,准备指挥为数不多的宋兵。
“剩下的兵全部聚合起来,往左翼突围!”恰才就是自己的兵都分成了十组,以至于让蒙古兵聚优势兵力逐个破灭,故而他连忙叫大家聚集。突然,旁边一个士兵一声惊呼,指着远方海岸。
陆秀夫顺着看去,薄雾里,他却也瞧得清清楚楚。海的那一畔,众多百姓开始纷纷往海里跳去,数量之多,令人心中胆寒。定是大宋百姓在海的那边看到士兵都被击溃,痛而跳海的。陆秀夫一下子跪下,双手向上抓着,仰头大喊:“苍天,你到底是怎么了啊!到底是怎么了啊!为何要灭我大汉民族、毁我中原百姓家园啊!”他声音颤抖,形貌悲痛万分。旁边的将军们也都伤心不已。
士兵聚集好开始突围,开始势头很猛,看是马上就要在左边破出一个口子,可这时,山上突然现出众多蒙古兵,往下射箭。居高临下的优势加之箭如飞雨,很快大宋士兵就难以突出重围了,而且现出气数将尽的意思。箭一刻不停地飞着,甚至还飞在尸体的上空。
身边的甲兵一个个倒下了,陆秀夫抬眼一望,曾经与自己浴血拼杀的几位将军也尽是瞧不见了。他看蒙古人慢慢如片片乌云般压过来,而对面的海岸上百姓跳海就是一刻未停。他已知大势已去,不愿落到蒙古人手中,匆匆返回,跑到儿子这里。陆予思守着皇帝马车不曾离去。
“予思,予思……”陆秀夫拉着儿子的手,几番哽咽难以说话。“父亲,我知道您的意思。”陆予思说道。陆秀夫抬起沧桑的眼,四十三岁的他此刻风霜满面,他说道:“你以为我是叫你从容赴死吗?不…不,我要你答应为父……”予思落泪,连忙说:“您说。”“为父要你做两件事。这两件事我实不知道要用到多少年,也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但是是一定要完成的……第一件,将来一定要除掉张弘范一族,他与蒙古人串通好来陷害大宋。第二件,务必将蒙古人赶出中原!”他微微闭眼,两行泪瞬时滚落,拉住他这才二十岁儿子的手,微微发颤,他郑重道:“孩子,你要穷尽一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两件事一定要完成,若是你完不成,也要让你的后人继续下去。”陆予思哭着点点头,愤恨地说:“我一定,父亲,我答应您!”陆秀夫点点头,眼见蒙古的士兵马上过来了,而对面的百姓跳海却一刻未停,他对着剩下的几个大臣说:“国家大势已去,我等当为国死!绝不屈服于蒙古人!”
此时,陆秀夫的家眷都被找到,陆秀夫转过头对陆予思道:“孩子,你先逃,记住为父的话,记住为父的话!”陆予思心中万痛,却也明白大义,最后望了父母一眼,也知道这必是最后一眼,便匆匆骑马独个跑远。
陆秀夫拔出佩剑,指着妻子还有自己的孩子们,亲戚们,眼睛含着泪水,目光却无比的执拗和坚定。“你们自己跳下去吧。不然休怪我一剑砍下去。”
一个小女孩吓得哭了起来,抱住她的母亲。陆秀夫面露不忍之色,可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们身边,大声喊:“快跳下去吧,不然待会蒙古人来了怎么办!”
众人都纷纷跪地痛哭,大喊老天的不公,以头撞地,头都磕出血来。不一会儿,就全部跳下海去。孩子、妇人在海里扑腾却无法上来,场面无比凄惨。陆秀夫走到皇帝马车前,躬身撩起帘子,让手下把皇帝抱出来。
“天要亡我汉家民族!”“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身边的大臣们纷纷呐喊着,扑入海里。陆秀夫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叹了口气,道:“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那皇帝哭了起来,道:“我害怕。”陆秀夫凄然道:“陛下不必害怕,微臣同陛下一起死。”说罢命人取来白绫,将自己与小皇帝缠在一起,手紧紧抱着这个孩子,然后走到海边。
天空茫茫清雨,海上渐渐雾霭纷纷,于是也渐渐看不清海的那边。陆秀夫回头看了一眼厓山战场,满地的宋家兵,满地的血,蒙古人在清理着战场,足迹遍地。仿佛这片土地再不属于它原来的主人,它那么熟悉的、它原来的主人啊!那为什么这片土地不随着它的主人一起毁灭呢?若是没有了汉人,这片土地又该何去何从呢?陆秀夫心中一阵恍惚,他望望天,又望望眼前的一切,实不敢相信控制中原上千年的汉族要亡族,不由得暗道:“这难道是一个梦么?”
在他眼中,此刻虽是白昼,却如同凄惨惨的月夜,他虽在海边,却不禁觉得一片荒芜。清凉的海风里,他的发散在空中,却苦笑了出来,他心中默念:大汉民族可以教人征服,可是自己绝不屈服!
抱着这个孩子,陆秀夫闭眼跳下了海。霎时,远处蒙古人胜利的鼓声响起。
第二章:含情女长琴解名讳 闲云鹤绿竹引纸鸢
元朝大德八年,距离厓海之战已过去了二十五载。
相传东汉末年蔡文姬在战乱中流离,最后流落到南匈奴达十二年之久,因而特别思念故乡,以胡笳音色融入古琴中,作下一曲《胡笳十八拍》。曲中极尽了蔡文姬心中羌管悠悠之情,哀婉伤感,动人心魂。
现下,这一首曲子正静静流淌在阮宅的厢房里,曲中幽怨之音未减,却又是另一番意思。那姑娘在幽深的闺阁里抚了一会琴,心中惆怅,低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撩开帘帐,走到窗子边,望着窗外的潇潇秋雨,芭蕉叶上积满了雨水,不由得念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姑娘名叫阮惜芷,是元朝河南江北行省汴梁路执掌案牍的首领官阮文的独生女儿,年方十七。平日里喜欢作诗、抚琴。却看她鹅蛋面庞,肤色是标准的黄种人的淡黄色,皮肤却光滑细腻。柔顺乌黑的头发梳着一个垂鬟分肖髻,眉字清细,一双杏核眼含情脉脉,却总像盛着半盏秋水一般湿汪汪地,细巧的鼻子,鼻梁微挺,那粉嫩的小嘴轮廓分明,娇滴滴地若将开未开的海棠花。不见妖娆,却天生沉静如深谷幽兰,不着粉黛,又仿佛美玉天然去雕饰。
此刻她眉间微蹙,想着如今蒙古人实行民族政策,将百姓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原来的大宋百姓被归分到最低的一等,心中便无比的痛心。可她一个小小女子,又有什么法子呢。每日不过就是读读私塾,弹弹琴罢了。
这时,惜芷的一个小鬟从门外姗姗转入。她名唤怜玉,十五岁左右年纪,面容白净,纤眉大眼,双目灵动非常,仿若夜间星子,白玉一般的颈上,用棕色丝线拴着一块不完整的琥珀色玉石。微笑着过来,脸边现出了两个小梨涡,轻轻道:“小姐,芳伶小姐来了。”
惜芷顿时喜道:“快请进来!”
惜芷到了大堂,老远的,便迎了上去。却见来的这女子容颜白皙娇美,双目炯炯,笑靥生姿。甘芳伶脱下斗笠,和手中的油纸伞一并交给了怜玉。惜芷笑道:“甘小姐下着大雨便这般着急见我,是不是与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甘芳伶指着她对怜玉说:“瞧你家小姐,嘴皮子愈发刁钻了。”随即笑道:“虽说下着雨,可是在家呆着闷都要闷坏人了,不如找你啊来说会话。”两人挽着手进了里屋,怜玉自拿着芳伶的斗笠雨伞退下。
芳伶看着桌上放着一部摊开的《白氏长庆集》,问道:“你又在家里背诗啊?”惜芷道:“左右也没事可做,先生前些天还说了白乐天的《卖炭翁》一诗,我就把他的诗集找来看看。”芳伶乐道:“哎呦,你瞧瞧你,三句话不离开先生!”惜芷顿时飞红了脸,羞答答地含笑说:“你可饶了我罢!”随即轻叹了一口气。芳伶心直口快,直接说道:“你这份情意也不说与人家知晓,先生虽说是脑子聪明,可也不知道你如此钟情于他啊。”惜芷低声道:“我哪有脸面主动说啊。更何况我貌不出众,生性害羞,平时连抬头望他一眼也不敢,他……他或许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吧。”芳伶道:“你别总说自己貌不出众!难道非要长成貂蝉昭君那样方叫好看么!再说了,你能不能不要这般妄自菲薄啊!你文章写的那样好,你不记得你随手写的怀古三首曾教你口中的‘他’凝神看了多久呢。”惜芷轻道:“总之他不会喜欢我就是了。”面上颓丧难过。
“你还真的如此钟情啊,你是这般认真的啊?”芳伶不禁细声询问。惜芷很奇怪她的语气,“怎么?不行么?”
“我倒是很支持,就怕你父母不会同意。你难道真的不在意先生的腿站不起来……”“当然不在意。”惜芷用很坚定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她接着说:“更何况像先生这样的人,一定会娶一个比你我好上十倍还多的女子,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的。”芳伶笑道:“那你这随便说说也比那些寻常夫妻要情深万倍还多呢。”
惜芷只能把心中这份对她私塾先生的心意装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没有别的原因,她就是这样生性害羞。芳伶说道:“最近太原路又发生一些小地震,老百姓都说是鞑子祸害中原,老天都降罪了!”惜芷道:“蒙古人占我中原,为祸百姓,若想让天不降罪,若想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只有他蒙古人退出中原,回他的大漠去。”
“是,蒙古人现下真是欺人太甚。重用那些党项人,阿拉伯人做高官欺压咱们,把咱们汉人还叫南人,时不时地还施加繁重徭役,真是气死我了!”芳伶怒道。
“可咱们一介女流,做不了什么大事,每日终究只能徒生闷气。”惜芷皱着眉说。“要是先生能够参加科举,一定不会比苏东坡当年差,就可以做高官,为汉人做好事。可是这科举都废了这么久了,也不知还能不能重新启用。”
“若能启用,我大汉民族说不定还能重新振作。”芳伶道。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事,兴奋地说:“我险些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今日我听我父亲和一位朋友闲话,竟然说起了咱们先生的身世。我还听到了先生的名字呢!”
惜芷顿时一脸孩童般的喜悦。这私塾是她们的先生开的,可是她们只知晓先生姓乔,也是住在汴梁路的,可连他的名字也再不知晓了。此时听闻芳伶所说,自是高兴异常。
“我今日听父亲与他一位好友议论,说是咱们这位先生啊,住在汴梁路郊外的一座绿竹掩映的别苑之中,只与他的养父在一起生活。”她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笑盈盈地看着正聚精会神认真听的惜芷,接着说:“他一生下来腿好似就患有疾病,于是他父母就将他扔了,正好扔在了他的养父门前。”“什么!天下怎有这般狠心的父母!”惜芷不由得惊呼,“没错,我也觉得他父母太过狠心了。但你听我继续说,咱们这位先生的养父可是一位高人,据说会文也会武。我父亲说,多半因为先生腿站不起来,所以他的养父没有办法教他武功,只能教他琴棋书画。先生文思敏捷,说话自有一股风流俊雅范儿在其间,这咱们都是知道了的。但是听闻先生最擅长的啊,还是下棋,据说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赢遍了这汴梁路的会棋高人,还多半只是用了半局。”
惜芷满脸晕红,在烛光的映衬下艳若桃花,她感叹道:“咱们先生好厉害啊。”心中更增添了爱慕之情。恍然间感觉自己能成为他的学生,真的是人生一大美事。于是登时觉得好满足,想着就算是与他的缘分只停留在师生情之间,那也是比碰不见他要好上千倍万倍了,哪敢多求了呢。
“咱们以前不知道先生的名字,现下我听父亲说,他的父母丢下他时,还在他的身上放置了一张纸。上面具体写着什么怕是无人知晓了,但是有先生的名字。”芳伶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又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惜芷双眼亮亮的,着急问道:“究竟是什么?”
“他姓乔,后面双字:洛愚。这洛字是河南洛阳的洛,这也罢了,可你说这愚是哪个字?”芳伶笑问。
惜芷在手中写着,问道:“是周瑜的瑜?”
芳伶道:“不是。是愚钝的愚。今儿个我听父亲朋友细细与父亲说了这个字,亦是感觉很惊讶。怎地有人将这个字作为名字的!”
惜芷轻轻念道:“乔洛愚……乔洛愚……”思绪飞舞翩跹,她跑到古琴旁,一曲《广陵散》在指下流淌而出,本来铿锵的曲调,竟变得十分多情。过了一会儿,她悄然站起,问道:“你可愿意听我解释老师的名讳?我想到了十分好的解释。”芳伶笑靥含姿望着她,道:“你弹琴就是想这个?你且说来听听,只不过这曲子已经将你对他的爱流露无遗了。”
惜芷莞尔一笑,说道:“这个乔姓,从的是三国桥公之姓,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这个洛,你光说是河南洛阳的洛,你怎不说是洛神甄宓?还有,这个愚字有什么不好揣度的?苏轼的《贺欧阳少帅致仕启》不就说‘大勇若怯,大智若愚’么?心有大智,正是说对了先生这个人。而且啊,我觉得他大概还有个兄弟叫乔洛怯!”
“能细细地分析这个名字的,恐怕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人如你了。”芳伶半嘲笑道。
惜芷不找言语来反驳,她听了这话反倒心里甜甜的。凝神下来,先生的面容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含情脉脉的双眼正望着她。虽然她的母亲见了先生后曾对她说先生天生一双含情目。
“唉,可是咱们先生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太过孤傲诡谲,解释句子时总有自己的一些与世人不同的观点。”芳伶撇嘴道。“我倒觉得,”惜芷说道,“先生那些观点与我脾胃正合,更何况先生腿有残疾,性子孤僻些也属自然。”
“而且,他一定表面清傲,内心善良有情。”惜芷坚定说道。
“唉,我救不了你了……”芳伶摇摇手,望着她叹了口气。
九月里,天气微凉,秋阳却还明媚。惜芷换上一身淡青色绸衫,约好三五个女伴一同去郊外赏秋景。
汴梁路郊外风景甚是宜人。黛色远山半绕一汪潭水,风渐起,潭水漾了几重涟漪,几只飞鸟从潭面上掠过而去,飞往山林中,静谧下来,似乎还能听到远处萧萧的竹叶声,天地安详浑似空蒙仙境。
“世间竟还有此桃花源般的地界儿。”惜芷不禁感叹。“这样好的地方若能永远居住于此该多好!”
久居深闺,今日能出来游玩,她心中甚是高兴。拿过怜玉在家折的一只纸鸢与好友放飞起来。这日的风出奇的大,使得风筝放的老高,众姑娘们在这里奔跑追逐,畅快开怀。
起了一阵疾风,空中的风筝不听使唤向远处飘去。众女伴都觉非常沮丧,怜玉恼道:“做了好多天的风筝就这么没了!”惜芷在旁也觉得可惜,况且那风筝的样式她非常喜爱,便转过头对女伴说:“也到了下午了,咱们还没吃饭,你们若不想玩了,便回去罢,我和怜玉在这里找风筝。”怜玉急道:“小姐,这风筝丢了没什么可惜的,咱们还是与众位小姐们一起回吧。”惜芷看着怜玉的眼睛关怀地说:“这怎么行,你辛苦折的风筝只放了一次便没了,咱们务必要找到。莫要担心,如果天色晚了还没有找到,咱们就坐着马车回去。”
于是众姑娘都回了,怜玉和惜芷顺着风筝飘的方向一路追去。一开始走的时候还是开阔的平地,可越往深处走,路便愈来愈狭窄。
往里走了一会,忽然又起了一阵大风,将风筝吹得彻底无影踪了。惜芷和怜玉都无比失落,蓦然间,萧萧竹声传来,久久回响在山间,不久,就慢慢溶尽在风声之中。
侧耳细听,已听闻不见。却感觉这竹声已牵挂于心怀,不能忘却似的,在心间已搅得涟漪起伏。“真是奇怪,我们看不见竹子,却能听到竹叶声。”怜玉在旁道。
惜芷此时已被这竹声深深吸引,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便一心地想要找到这片竹林。于是二人顺着刚才的声音走,这竹声起起停停,似乎在给她们引路一般。不一会儿,她们便走到了一处清幽的地方。路上现出了一条小径,径上落满了碎花,风一吹来,一阵香气。惜芷又继续向里面走去,忽地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绿竹,挡住了去路。这竹子翠色悦人,生着好些竹叶,风大的时候,这竹叶便漫天飞舞,扣人心弦的簌簌竹声便传来,教人心神荡漾。绿竹虽茂密,可仍能看出掩映着一座小苑。小苑也仿佛是用竹子做成的,透着一股清凉。惜芷走近绿竹,轻轻抚摸着一片片竹叶,一阵大风刮来,竹叶被吹散在空中,惜芷却觉得无比的心旷神怡。
风掠过她发梢,吹得她的垂鬟髻都略微松软,她不由得拿手遮了遮风,转过身来,望着竹叶在空中似蝶般翩跹。
“小姐,你身着淡青色的绸衫,就算是进到了竹林深处,旁人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呢。”怜玉道。
惜芷向右转弯,往竹林深处去。愈往里走,这竹林围绕的高雅气息便愈浓重,惜芷心头喜欢,便走得快了些,在竹叶飞舞相伴下,眼见着竹林尽头要到,前方也出现了一个窗子。惜芷回头要寻一下怜玉,突然,一个硬状物飞来,击中了她的颈后,漫天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软,听着怜玉惊呼一声,便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自己躺在一个极舒适的卧床上,屋内温暖融融,仔细一瞧,原来是点上了多支蜡烛。惜芷轻轻坐起,她抚了抚头,发髻已松开,头虽然还有些迷晕,却也不是很疼痛了。
她极力回想着今日之事,思绪被费力拾起,方才记起自己被什么不明硬状物击中了项后,然后就晕过去了。那此刻又是在何处,她心中有些疑惑,难道是救了她的人的屋子?奇怪的是,她却并没有害怕。这地方明亮而温暖,屋内摆设考究高雅,她来到这里,倒有一种不愿离去之感。
她仔细瞧着,这是一个书房。屋内隔断分明,里侧是一个宽大的桌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外侧临窗处摆着一个棋盘,上面是一个残局。靠近卧床的,放着一架琴。看得出这屋的主人应是擅长琴棋之人。忽然间,一个人影在惜芷脑中,恍若止步。
她想起这个人后,心就砰砰乱跳,只求着别是他,心中又暗暗期盼着是他,可是又想就算是他又能怎样呢,惆怅的思绪如耿耿夜灯一般漫上心头,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又重新躺下。
这时,一个人端着药推门进屋,惜芷定睛一看,却是怜玉。怜玉见她醒转,喜道:“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你都睡了两个多时辰了。”惜芷连忙问道:“我这是在哪里?”怜玉微微笑道:“就怕我说出来你会吓得跑走的。咱们这是在先生家中。”
惜芷心中吃惊,脸上一片晕红,未等作回答,却听得门外一个声音将将传来:“为何到我家会吓得跑走?”随即,轮子转动的声音响起,一位少年公子模样的人坐着木雕轮椅出现在门口。却见他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袭月黄色绸缎袍衫,腰间束琉璃白的宽腰带,抬手道:“快将药给你家小姐服下。”臂上衣衫顺势滑落,露出清瘦的手臂。这人面上隐隐的显出病容,一双桃花目却炯炯有神,顾盼间眼底仿佛有月河星海在流动,望人时无情也脉脉含情,眉却恰似刀裁墨色远山;头发以梨白发带束着,一脉乌黑清爽的发丝披在身后,此刻他正以食中二指轻轻捋着鬓下一缕长发,模样十分俊雅潇洒。面如冠玉一词,恐怕只有他当得起。
“先生,”惜芷心中慌乱,想着自己在床上成了什么样子,连忙要起来,却听那公子道:“快好好躺着吧,把药喝了。”他慢慢摇着轮椅,进了屋子。
这人正是芳伶惜芷的私塾老师乔洛愚。惜芷听话地将一碗连她也不知是什么的药给喝了,嘴中微苦。她不敢抬头望洛愚,只是觉得平时相见都是在私塾里,今日却在他家中,自己还散着头发,不知什么样子,故而心中无比煎熬。
“下午时,我在下棋,不知怎么……一粒棋就飞了出去,砸中了你的穴位,致使你昏迷。本来应该一会便醒的,可是你可能体质偏弱,迟迟未醒,我也不放心你们就此回家,故而让你躺在这里休息,还煎了一碗药……怎样,现在感觉好些了么?”乔洛愚凝望着惜芷问道。
惜芷仍旧不敢抬起眼来,只点头答应:“恩,已经好了。”害羞的样子一览无余。“咦,刚才我听这位姑娘说,为何你一看到我就会吓得跑走?我有那么吓人么?”洛愚微笑着问。
“先生恐怕还不知晓我的名字吧。”惜芷怯怯问道。
洛愚注视着她,不由得笑了,道:“怎会不知?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这两句诗中,就含有你的名字。”
惜芷心中怦然一动,不由得道:“惜芷以为先生从来都是‘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的俊雅人物,没想到对我这个小女子的名字的解释也能朗朗而言。”
洛愚放声一笑,转而注视惜芷说道:“我私塾之内学生的名字我若还记不住,何谈他物?”顿了顿,他问道:“你今天怎么来到了这里?”惜芷轻言:“我与几个伙伴来郊外游玩,因着今天的风大,便放起了纸鸢,可是纸鸢线被风吹断,我琢磨着这风筝是我的使女亲手所扎,不好便不要了,于是我俩便来找。谁知被您这里的竹声所吸引,风筝没找到,倒被引到这里来了。李清照的‘沉醉不知归路’之感,我今日方是体会了。”惜芷说了这番话,心中胆怯之情略缓,慢慢抬起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洛愚微笑问道:“你喜欢竹子?”惜芷点头,笑言:“竹子最是高雅,苏轼便写道:‘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更何况,竹叶的簌簌声听来最是让人涤荡心扉。若不是听到这竹叶声,我也不知今日还能碰见老师。”说着,脸微微泛红,在红烛的晖映下宛如一朵盛开的海棠。
洛愚心中蓦然回想起了一句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此刻正是应了眼前之人。他微笑道:“这竹声还是别听了去好,这样你就免受了今日之苦。说到底我还真是抱歉。”惜芷摇摇头,微笑道:“能与老师这样说会话,是平日里所不能有的;更何况老师也是无心之失,何罪之有?”洛愚道:“惜芷,你是一个有大方之气的女子。比寻常的女子更为豁达。”
她听了这话,心里想:不知你什么时候能与我不以这样的师生身份相对话呢。不由得惆怅之心略生,眉间似绾着一朵难以弥散的流云。娇艳之下,竟然多了一层凝重风姿,重增华赡。她轻言:“汴梁城外,竟然还有这样一重天地能给人一方安静。”洛愚道:“安静虽好,可是与嵇康刘伶等人一样成了闲居野鹤。”说着,眼神甚是黯淡。惜芷听出了洛愚意思,道:“当今蒙古欺我汉人,我大汉民族人人都心有不忿。我虽只是一介小小女子,仍有报国之心。”洛愚听闻此言,心中暗暗赞叹这个女子的情怀。“只是,我亦是向往陶潜的荷锄东篱,闲云野鹤,悠然南山,每日望着飞鸟相与归去,多潇洒自在!”惜芷接着说,期盼之情流露。
“那若是要你余生都过像你所说的生活,可是却没有了繁华都市的热闹,你可愿意?”洛愚问道。
“只要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在哪里我都是甘之如饴,满心愉快。”惜芷声音柔婉,语气却很坚定。她知晓虽然不该与先生说这些,可是这些话她平日里都是与丫鬟说过的,今日就在嘴边,也是畅怀胸臆,便说了出来。她偷眼望了望乔洛愚,见他正思绪翩跹,目光空灵。
虽已是月夜,可是惜芷不便在洛愚住处住下,所以便离开了。走的时候,重进竹林,惜芷在角落里突然发现一片镶着棋子的竹叶,她虽疑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悄然收在怀里。
第三章:木槿似玉先生怅无意 嫁衣如火公子悲失路
这段日子惜芷总听到母亲在对父亲说自己的婚事该着急了。可是她心中爱慕的是自己的先生乔洛愚。但她也心中知晓,师生之间是绝不应该有任何私情的,这段感情终将面临社会的非议,更何况自己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自己一天想着人家一千遍,可是人家说不定一天里都不曾将自己放在脑中。就算是退了一万步,这个社会不管我们,乔老师也对自己有情意,但是他腿有残疾,自己不在意,难保父母不在意。
惜芷从小到大就是深居闺阁,从未与任何男子恋爱过,就算是到私塾里念书,她的目光也都是集中在先生一人身上了,从未对其他男孩留意过,此时面对父母要给她说亲,心中有些烦恼,又有点对自己将来会嫁一个怎样的男孩而感到隐隐的期盼,可是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乔洛愚的。
这天,惜芷下了学,在家中写字。方值晌午,怜玉跑过来,面有忧色,望着惜芷只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惜芷抬头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怜玉望着惜芷的眼睛说:“小姐,好像有人来上门提亲了。”惜芷心中一惊,问道:“是何人?”怜玉说:“听说是汝宁府府尹来求亲。他家的公子年及弱冠,想要与咱家攀亲。老爷已经答应了。”
惜芷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位公子她连见都没有见过,怎就谈得上婚事了?‘长恨此身非我有’的痛苦她今日方尝,她怔怔地望着怜玉说:“你面有忧色,是为何故?”怜玉低头道:“小姐心系乔先生,怜玉是知道的。”
惜芷心中一阵抽痛,她呢喃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去找先生,表明心迹。”怜玉道。
“可是他究竟也是不能答应我的吧。”惜芷眼眸上浮上一层水雾。
“谁说的,我看那一日你在他家中时,先生对你也并非毫无情意啊。”怜玉道,“你就去试一下吧。”
“似我这般样貌不出众,才学也没有多好的女子,有谁会看得上?”惜芷嘟着嘴道。
“小姐,你何苦总这样说?依我看,这偌大的汴梁路,还就找不出比你美,比你有才学的姑娘了。乔先生教出来的人,能错得了吗?”怜玉笑着言。
惜芷动了心,想着如果自己的心意老师能知道,说不定老师就能带着她离开这里,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他们是师生关系了。她点点头,撂下手中的笔,便拉着怜玉出了门。她遗下的纸上,写着一行诗: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私塾里,人已散尽,寂静的书院长廊外,碧色的木槿花开了满园。一阵箫声缓缓传来,曲中半含秋思,半含渺远,听来亦觉灵动有情,似能缠绾人的心扉似的。惜芷慢慢走近,乔洛愚正望着园中木槿花吹箫。怜玉在一旁不走近,惜芷走上前去。
“这箫声真好听。”惜芷感叹道,“仿佛将这木槿花都给听醉了。”洛愚放下箫,清瘦的背影与照进长廊的光晕融合在一起,道:“箫声与木槿花本无情,可叫惜芷一说,此情此景也脉脉多情了。”惜芷道:“先生竟听出是我了。”洛愚转过轮椅来,看着一袭浅粉绫罗衣的惜芷,微笑道:“找我可有什么事?”惜芷道:“近日在家读《长恨歌》,中有一句‘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读来尤是感伤。”洛愚道:“伊人已逝,空作悼叹而已。”惜芷道:“可是唐玄宗毕竟曾经与杨贵妃拥有过一段比翼连枝的日子。”洛愚心中一动,未作回答。惜芷见他未答,脸上一红。又继续说道:“我喜欢抚琴,苏轼道‘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此话何意?”洛愚道:“这世间的种种,都必是相配相和才好,若只有一方有意,而另一方无情,终究是不行的。抚琴如此,吹箫亦是如此,若是我光有指法,而没有这箫天然的悠远多情,也是没有好曲子的。”“琴箫自古被认为是绝配,天地间唯有琴箫才最是默契……”惜芷嗫嚅道,乔洛愚缓缓将望向惜芷的目光低垂,惜芷紧紧望着洛愚,想看他是否有反应,可是良久,洛愚只是不再说话,惜芷心中悲凉,知道自己与他终是无缘了,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先生,对不住,今日说了这般多颠来倒去的浑话,打扰您吹箫的雅兴了。惜芷错了,惜芷告辞。”转身一刹泪珠滚落,她轻然用手帕抹掉,便匆匆走去。乔洛愚抬起头来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抹哀伤残留。
九月二十日,阮府宴请宾客,贺祝汴梁路知事阮文的女儿阮惜芷和汝宁府府尹陆少源的儿子陆隐琮订婚。未婚夫妇为避嫌疑是不用见面的。惜芷待在房中,听着门外爆竹声声,想着怕是所有汴梁路的人都知道了。那么他也知道了,惜芷想。可是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只不过是明白了那日我去的意义,但也已经改变不了事实。
怜玉一直陪着惜芷在房中,知道惜芷心中怅惘,故而不去外面瞧热闹。她悄悄跑到惜芷身边,问道:“小姐,你真不去瞧瞧那位陆公子长什么样么?”惜芷道:“不瞒你说,我心里总隐隐有个感觉,好像我和这位陆公子压根儿就完不了婚。就好像这个人与你一点缘分都没有似的。”怜玉道:“要是真像小姐所说,那小姐与乔先生有缘分么?”惜芷黯然道:“就算是他有意于我,我们成婚也终是难上加难。虽然我是不怕的,可是心中总觉得前方雾霭纷纷,摸不清道路。”她叹了口气,对着怜玉说:“先生不喜欢我,那位陆公子与我也只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真感情。看来我在感情上,是个孤家寡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阮夫人来了。这妇人身着紫色对襟广袖绫罗衣,头上一支嵌金步摇轻晃,一派雍容。她见到惜芷,问道:“你怎么不去外面瞧瞧,就算不想见别人,看看隐琮也好啊。”惜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人家也不喜欢我,只不过遵循父母旨意罢了。”阮夫人道:“等日后相处,感情自然就会有的。哎对了,今日你订婚,你都没有邀请你的先生来,这合适么?”说着往外走,留下一句:“我去着人请来。”惜芷霍地站起来,喊道:“别去别去!”可母亲已经脚步不停地走远。
过了良久,始终没有动静。惜芷本来不愿意出去,如果先生来了,她就更不会出去了。深夜,人已散去,惜芷怔怔地想着先生究竟来了没有,脑中又在猜想着这位陆公子究竟长什么样子。母亲进房来了,拉着惜芷叙说了几番不愿女儿嫁人的心思,惜芷听得心中酸苦。阮夫人道:“陆公子样貌人品都没的说,听说你精通琴书,也很欣赏你这样的姑娘。”惜芷心想我的琴是为他的箫而和,我的书更都是他的衣钵。她低声问:“那陆公子呢,有没有什么爱好?”母亲说:“他平时爱到林中狩猎。可能也会些诗书吧。”惜芷听了,心下一阵茫然。却听母亲道:“你们亲事就定在了十月初十。还有二十日。”惜芷心中突然一阵痛苦,她问道:“为何这般快?”母亲道:“这还快啊?你都多大了,该成亲了。”
“那……那先生今天来了没……”惜芷弱声问道。
“你那个先生啊,平素虽一副清傲的样子,可也不至于不通人情,不知今日怎地,愣是推脱不来。不来就不来吧,连个理由也没有。”阮夫人面上不悦之色明显。
惜芷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脸色登时青白。虽然她早知道没人告诉她,先生就应该是没来,可是没想到她的先生竟然连个推辞的理由也没有。可见在他心中,她应该是比一片羽毛还轻的吧。是啊,一个老师,还是如此才华横溢,生的也面如冠玉,怎会喜欢上自己一个貌不出众,还有些傻里傻气的女学生呢,自己的这点才华,人家是看不上的。惜芷不由得冷笑,暗道先生你太也狠心了罢!又自怨自艾起来,哀叹自己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所以任何人都不会喜欢上自己。
蓦然地,惜芷仿佛感觉这个与自己定亲的素未谋面的男孩对自己都比先生对自己好,仿佛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抛弃她了,只有那个陆公子还惦记着自己,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心中气道:“乔洛愚,你不要以为我没有人喜欢了!这个天底下所有人都比你有情,以前算是我看错了!再说我又怎会看上你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呢!”想到这,立马打住,心中倒开始替乔洛愚伤心痛苦了。
她强作欢颜,道:“哦是这样。那好,就十月初十结婚吧。”
离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惜芷每日却要摆弄摆弄那从那片竹林里带回来的竹叶与棋子,心中猜想这枚棋子应该就是老师的,但也不理解为何会嵌在这么细瘦的一片竹叶中。
十月初,有消息传来说朝廷要一批青年人去服徭役。惜芷曾听母亲说过陆隐琮虽年纪符合,可是父亲官职还是比较高的,所以可以推了不去。离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汴梁路城中也开始出现大批军官挨家挨户地抓壮丁,惜芷每天在家,听得外面吵吵闹闹,虽是太平世间,可是却闹得有种人间地狱之感。惜芷心中对蒙古人的厌恶便更加剧了。
十月初七这日,陆公子遣人送来一条手链,说是送给惜芷的。这手链上有八颗珠子,是银质的,闪着美丽的光晕,珠子间用几个小圆球串起来,独有一番韵味。还有一封信,抽出纸笺,上面是颇为秀气的字:惜芷妹妹,我必会一生一世地待你好。十五字而已,却十分真诚,惜芷心中颇为慰藉。可过了一时,却还是抵不了心中深深的愁怨,这手链也解下了放到了一边,便又拿起那颗棋子,眼中泪珠莹然。
深夜,树林里一片漆黑。惜芷跟着前面那人向前走去,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心中只隐隐地知道他是陆隐琮。他们二人在树林中穿梭着,惜芷心中一片迷茫。突然间,前方一声呼喊,惜芷跑上前一看,原来是陆隐琮掉进了一个捕猎用的大坑里。惜芷想着自己是他的妻子,应该救他,就纵身一跃,也跳了进去。大坑里杂草丛生,惜芷身上隐隐作痛,想是跳进来时摔伤了。突然,她看到前方的人不是陆隐琮,而是她心心念念的乔洛愚,她正惊讶间。乔洛愚走上前扶住她,柔声问道:“惜芷,摔伤了没有?”惜芷身上的痛全不见了,她惊讶道:“老师,你能走路了!”乔洛愚微笑着说:“是啊。”惜芷望着他眼说道:“洛愚哥哥,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洛愚温柔地把她拉到怀里,深情望着惜芷,一吻落在了她冰冷的唇上。
蓦然醒来,黄粱一梦。惜芷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榻上,床边放着一袭红嫁衣,还有珠翠首饰。心中明白,若是天亮了,也就是十月初十了。
更漏声阵阵,惜芷下床来,望着窗外无尽的夜,神思渺远。落花不语,今夜的月光将庭院幻化得梦一般,可她的内心,终究叹息声不绝。回头望望那殷红如血的嫁衣,心中只是痛苦痛苦,茫然茫然。多么想一刀剪去那缠罔着她内心的嫁衣,让她逃离这绝境,逃进乔洛愚的怀抱中,亦如那最后的一梦。可又有谁能救得了她呢,她所期盼的一切,有谁能听到呢,不过都是她自己的痴心妄想罢了。秋风灌进衣袍,她闭上双眼,眼泪滑落在面容。
悄然穿上衣服,她跑了出去。青石板路上,透着寒冷与哀伤,秋风掠过她的发梢,她却感到无比的沉重。跑了许久,回头一望,茫茫的夜色,寒冷的一月静静凝望着她。
跑到私塾,她知道这里自己以后是再不能来了。那熟悉的木槿花,那熟悉的温然如玉的身影,那熟悉的气息与音容,此刻她都要作别了。转过身来,她望着曾经乔洛愚吹箫的地方,大声喊了一句:“洛愚哥哥,天好狠心,你也好狠心。我们此生终终再无缘了!”眼泪瞬时滚落。一阵风吹来,将她的手绢吹得不知何处去了……
回到房间,惜芷再睡不着,两行清泪湿了半方枕头。她心中隐隐地颤抖地说:“上苍,我只想嫁与一个与我两情相悦的人。”
东方已白,阮府前也聚集了一些送亲的亲朋好友。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过了片刻,怜玉急忙跑过来,到了惜芷面前,道:“小姐,有个比天还大的消息!”惜芷急忙问何故。怜玉道:“小姐知道最近官府在抓壮丁吧,前天正好到了汝宁府。那个陆家有权势,本来可以说说就不去了的,可谁知他们家不愿与蒙古人交涉,虽然收拾着房子准备成婚,可还是在昨天让陆公子出去躲一下,那公子便出去打猎。可谁知在树林里碰到了要走的蒙古人,那些蒙古人就不由分说将他带走了,说是充徭役的人数。他家的一个年老的仆人跑回家来告知消息的。”惜芷连忙问道:“那也就是说这消息他们昨个儿就知道了。”怜玉道:“是啊,他们说昨天连忙去追,可是追去的人都回来了,有的说根本没看到被抓的人,有的说看到了,但是没看到陆公子。他们家现在来告诉咱们,正急着想办法呢。”惜芷黯然道:“从来都是富家子弟不去做徭役,贫家才不得不迫于官府威严而去的。谁知陆公子命途多舛,竟然也被抓去了。”怜玉道:“小姐,现下你这婚事该怎么办啊?”惜芷道:“现下被抓到的壮丁也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说是杂泛差役,可是究竟做什么也没有个定数,到何方去营救啊?”话音未落,却见一位妇人走进屋中,道:“惜芷姑娘,我们家隐琮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中非常欣赏你。”惜芷连忙站起来,低头低声说:“实不敢当。我……我不会下棋作画。”陆夫人道:“现下我儿遭难,可是他没有死,徭役做完他就会回来的。你们可已经有了夫妻之名了啊。”惜芷不解此话何意。阮夫人一脸沉重进来了,道:“现下我已经问过我们家老爷,目前有江浙,江西,湖广行省需要兴修水利,陆公子应该就是被运到那里去了。”陆夫人一听眼泪便下来了,哽咽道:“也是不近的距离,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去了哪里了,到底该怎么是好啊?”惜芷道:“陆夫人不要忧伤过度,我想陆公子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将及入夜,阮夫人憔悴不堪地进了惜芷房间,惜芷问道:“母亲,怎么了。”阮夫人道:“孩子,你不知道,从来蒙古人就不好好对待咱们汉人,这是咱们家官职做的颇高才没有受到不好待遇,但是你想想陆隐琮被抓去做徭役了,还能活着回来了吗?”惜芷道:“那怎么办?”阮夫人道:“你与他已经订婚,就已经算是有了夫妻之名,可是如果他回不来,你不就是不能再嫁了吗?”惜芷登时明白过来,却听阮夫人再道:“你如果再嫁,这汴梁路的人都会说你不贞,也不会有人敢娶你了。你这么年轻……”阮夫人说着掉下泪来。惜芷道:“看来我与这位陆公子同是悲哀之人。”说着冷笑了一声。阮夫人道:“那边的陆家如果给你一纸休书也好,可是他们家却是死都不会拿出来这封休书的,你想啊,将来如果他家儿子回来,没有媳妇就不好了,而且就算是他家儿子死了,他们总是要将尸首找到的,到时候也不想他们儿子墓中孤寂,还要在你死后与你合葬呢。”惜芷一想到自己要与一个自己从未谋面过的人合葬就不寒而栗,她连忙说:“那现在究竟有什么办法呢?”阮夫人摇摇头说:“我也没想好呢。终是不能毁了你这一生啊。唉,要是那个陆公子能回来就好了。”怜玉过来道:“夫人不要过度伤心,让我先扶您回去吧。”
惜芷呆呆地看着那个银手链,纸笺上娟秀的字体还依然温暖,不由得感觉这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怜玉回来,把门紧紧掩好。问道:“小姐现下有什么打算没有?”惜芷摇摇头。怜玉道:“那为何不再向乔老师明说呢,怜玉那天在远处也听到了你对先生说的一番话,那些诗文什么的我不懂,可是总觉得没有清清楚楚表达心意好。”惜芷转头看着怜玉的眼睛道:“那些诗文先生心中明白,你虽不懂,可是他却一定明明白白。算了,今生我不会再去主动找他了,而且他也就是不喜欢我,不爱我。”怜玉问道:“那小姐该怎么办?我听夫人意思,这偌大的汴梁路,都不会有人再来娶你了。”惜芷不言,心中却望着那纸笺上的字呆呆出神。‘一生一世’这四个字在眼中慢慢重叠,心头突然无比的可怜起这个人来。
此夜纤风习习,月终究缺了小小的一边,落尘投影间,红烛明明灭灭。惜芷坐在写字桌子边,自言自语道:“我如果就这般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可是,先生也不爱我,我也不爱旁人。就算是将来我有了与我两情相悦之人,要与我成婚,可是不说这个社会不会同意,就连我也觉得那位陆公子太过可怜。”
怜玉道:“小姐,可是你也实在不能为了一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等上一辈子吧。”
惜芷突然间脑中有了个主意,这主意让她多日心中的愁苦竟然一时一扫而光,她眼中放光,轻声道:“我们去找陆公子!”
怜玉也瞪大了眼睛,问:“小姐,你说我们要找陆公子去!”惜芷笑着道:“对!我从小没出过远门,正想到外面领略一下天地风光。逃离这个迂腐愚昧的汴梁路。如果能找到陆公子就找到了,找不到,我也终究不想回来了,凭我这才学,也能在外做教书先生!”怜玉也兴奋起来,忽又一脸忧色。惜芷问:“怎么了?”怜玉道:“小姐,夫人不会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的。”惜芷道:“你当然要陪着我了。就咱们两个出去。”怜玉道:“我陪着小姐自是当然,可是就咱们两个去找陆公子也太少了。”惜芷道:“除了咱们两个还能找谁?人多了就会让母亲知道,她一知道就绝对不会让我出去了。”
怜玉双目莹然,握着惜芷的手,郑重道:“小姐,怜玉从小无亲无故,三岁来到阮家,多蒙小姐照顾。我定会永远追随小姐,此行我拼了命也要绝对保护小姐!”惜芷笑了,望着怜玉灿若星子的双眸,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咱俩一块长大,我比你年长两岁,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妹子。”微微思索,她继续道:“好妹妹,咱们赶紧趁这些天从母亲那里偷些银钞,然后买几身小厮衣服女扮男装,这样就会减少很多危险的。然后咱们夜里出发,直奔南边!”
第四章:天涯寻卿行三侣 客栈解难临双侠
却说这阮惜芷与丫鬟怜玉买了衣服,偷了不少银钞,乘十月的圆月夜而去。在妆台上留下一封书信,上面蝇头小楷一如往常,写道: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如今有此命运,思索来去,终是不想以不祥之身拖累二老。今我与怜玉带了很多钱钞,女扮男装,去南边寻找陆公子。前途虽茫茫,可是我二人绝不招摇,每日只作小厮低头走路而已,银钞包裹皆不会放在明处,绝不引人注意,而且定会专拣国道大道行走。我二人虽是女子,可是自忖沉静,且谨慎有加,不会招惹是非,请二老放心。我此去会尽心竭力寻找陆公子,若不得,立马归来。青山绿水,巍峨山川,皆是我汉家的,我也要看遍心方足。若在外有了好差事,可以自己养活了自己,自会书信通知,那时您二位为我办个假丧事即可。见信知女双手奉上,亦悲伤不能胜。再请勿念勿念。
这阮文和夫人看到了这封信,都是惊慌不已。可是差人去找,也究竟不知她二人去往了哪个方向。阮文思来想去,也觉得女儿出去也是一个不算差的法子,更何况女儿向来稳重,怜玉也灵巧懂事,她二人若真能做到如书信中一般,想来也不会出事,故而便不动声色,也不声张这个消息,但是也差人四面八方地去打听她们的下落,想着若能打听得到,自是可以暗中保护女儿。
自十月初十以来,不消六七日,陆隐琮被抓去做徭役的事情就在汴梁路传开了。甘芳伶因十月初十那日生病无法去送亲,在闺中养病了几日,这时突然听说了这个消息,急急忙忙地跑到了阮家。阮家一个老仆说道:“我们小姐这几日正为陆少爷被抓走而神思忧伤,不能见客。”甘芳伶想着这也是情理之中,便走了,可一连去了好几日,那老仆都是这般说,她心中就有些起疑。不顾阮家下人阻拦,硬是冲进了大堂,大声喊惜芷,这时阮文出来,退了下人,将芳伶拉进屋子里细细说了惜芷去寻找陆隐琮之事。
芳伶听了非常惊讶,她问道:“惜芷这么柔弱的一个姑娘,身边只带了一个使女,怎么就出去找陆公子了?”阮文答:“我们也是非常担心,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阮文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芳伶万不可走漏消息。回到家中,芳伶心中挂记着惜芷。她与惜芷是上私塾时认识的,友谊也非常深厚,想着她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着先生乔洛愚,而今未婚夫又被抓走做徭役,前方之路扑朔迷离,自是无比可怜这个姑娘。此时她心中无比担忧,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去做。
蓦然里,她突然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这般袖手旁观,一任惜芷在外面前途未卜。思量许久,她冲出门外,跑到私塾中去。私塾里还未下学,乔洛愚没有讲解四书五经,而是神情黯然地念着后主李煜的一首《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他目光流转,缓缓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满堂的人似乎都被感染,沉浸在淡淡忧伤的气氛中。
下了学,乔洛愚还未离去,只是呆呆地坐在轮椅里,呆呆地出神。芳伶走上前去,道:“先生,芳伶有一事想请先生给拿个法子。”洛愚抬起头,问道:“何事?”芳伶压低声音,道:“先生还记得惜芷么?”洛愚目光渺远,道:“怎会不记得。”“惜芷的未婚夫陆公子被误抓去做徭役了。现下……现下……”洛愚快速地抬起了头,目光中似乎在问道:惜芷怎么了?“现下惜芷就带着她的一个小丫鬟,扮作小厮,出远门找陆公子去了!”芳伶道,“现在她父母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可是终究不能让惜芷在外漂泊啊,恳请先生拿个主意出来才好。”
乔洛愚听了,心中一跳。“真是胡闹!”他皱紧眉头说道。
芳伶见此情此景,看乔洛愚对惜芷还是非常关心的。于是心中一动,缓缓道:“先生或许不知道一事。”洛愚抬眼问:“何事?”
芳伶道:“惜芷她……她爱慕您已经很久了。”洛愚心中猛地一痛,脸色愈发苍白。却听芳伶在耳畔继续道:“惜芷这个人,是个有才情的好姑娘,一定不会喜欢上一个自己从未曾谋过面的人的。我觉得她定是对这个陆公子无意。可是她又是个有情义的人,看到陆公子有难,尽管她喜欢的人是您,她也还是去想法子寻找那做徭役的陆公子去了……”洛愚心中一阵痛伤,一阵恍惚。竟然不禁说道:“难道我对她就没有情意么?”芳伶听到,大惊,连忙道:“老师,你说什么?”洛愚自知已然失言,却望着芳伶的眼睛,问道:“她难道真不在乎我站不起来?”芳伶激动得险些落下泪,道:“老师,你也太看低了她!‘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是您教给我们的!她又怎会因为这区区一事而不爱您呢?”洛愚怔住了不再说话,芳伶继续问道:“您真的也喜欢她是么?”洛愚道:“她已向我表明心迹。”芳伶蹲下来问道:“那您拒绝了她么?”洛愚不语。芳伶站起身来生气道:“你既然对她有情,为何又要拒绝她?如果您不拒绝她,说不定她就不用与那个什么没造化的陆公子定亲了!”洛愚紧锁眉头,想着如今惜芷漂泊在外不知要吃什么苦头,心中竟然无比痛苦,可是一时间真的就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听得芳伶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若是惜芷知道您也喜欢她,不知道有多高兴!”洛愚知晓自己其实已对惜芷暗生情愫,此时听到芳伶这样说,心中万分悔恨,于是下定决心,冲口而出:“她能去找旁人,我又为何不能找她!”芳伶大喜过望,却听乔洛愚唤道:“心昭!”心昭是为洛愚推轮椅的一个小童,自小也是一直跟着他的。心昭过来,虽才十四五年纪,可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灵气。“咱们快些回去。我回家收拾行囊,你再回来挨家挨户向我那些学生道歉。”洛愚道,摇着轮椅要往外走。“爷,道什么歉?”心昭不解。洛愚道:“这私塾自明天起就不开了,所有的学费一应退回给他们。然后咱们准备上路找人。”心昭惊讶道:“找谁?”洛愚言道:“你且不必再问,随我去就是了。”
夜凉似水,秋意浓,竹叶声声撩心。乔洛愚望着卧榻,思绪回到那一日,仿佛惜芷依然长发垂肩,笑着与他说话。她订亲当日阮府人来邀请他,可他又怎能忍着心痛去参加他心爱女子的订亲礼呢,没有理由则是因为不愿意找任何借口来欺骗她。十月初十前夜,他没有回到这郊外别苑,而是得知惜芷即日嫁人,心中忧闷,故而在私塾中望栏杆外的一缕月色,却于无意间听到了惜芷喊的那一句话。至今,这声‘洛愚哥哥’还回响在耳畔,而斯人已不在身旁。
不知何时起,自己开始牵念起这个姑娘,可是自己虽不在意这师生名分,却又不想因为自己的腿而拖累了她,她虽不在意,可终究也是不行的。但是倘若她真的嫁与别人,难道自己就不痛彻心扉么?她的心意早已经从那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中传达,就算是嫁给了旁人,她又能高兴么?
“愚儿,明日便上路了,可要小心!”养父进来说道,打断他的思绪。洛愚淡然一笑:“是。”“你虽然会使暗器,但是也万不要招惹是非,毕竟这暗器不能保全你。”养父又细细叮嘱。
原来这乔洛愚的养父是个能文能武的高人,只因不想到朝中为官,便隐居在汴梁。他传了乔洛愚琴棋书画,又教了些暗器功夫。乔洛愚天赋异禀,在家时以棋子作暗器,勤加练习,竟然手法十分高明。那一日惜芷来郊外放风筝,无意闯到了竹林,那时正起风,竹叶满天飞,乔洛愚正以棋子去击打竹叶,没有看到身着一身青色的惜芷,便不小心打中了她,才有了那一日的相遇。
“洛愚明白,父亲不必挂念。”洛愚恭敬答道。
起风了,养父替洛愚关上了窗子,便出去了。洛愚拿起桌上的一条手绢。那一晚,就是这样的大风,吹走了她的手绢,这绢帕飞舞不歇,却最终停在了洛愚的膝上。
洛愚望着手绢,想道:此行一定要找到她,就算不为我们这两情相悦的心意,老师找学生,也是天经地义的。
已入深秋,叶子落了遍地,偶尔有几只鹧鸪掠影而去。洛愚与心昭收拾了行囊,定下了去南边的路线,即便启程。却见甘芳伶背着一个包裹赶上前来,拦住去路,眉眼含笑地对洛愚说:“先生,我也同你一起去吧!”洛愚捋了捋鬓下长发,道:“你一个女孩子,就算是父母同意你出远门,与我们两个男子一起行走,总归是于清誉不好。”芳伶道:“先生你也走了,我平日没有学可以上了。说不定也要被父母胡乱安排一个什么鬼亲事,我才不要呢!您就体谅我这思友念友之心吧,好不好?再说了,我还可以照顾你呢不是!”洛愚微笑道:“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再说吧!”当下示意心昭继续走,芳伶知道他已经同意,便在旁跟着。芳伶素来闲不住,一路上和乔洛愚说惜芷怎么怎么喜欢他,可怜惜芷一腔从未和洛愚明说过的爱意,倒给芳伶说了个透。芳伶认为这番话说出来,说不定能促成一段美事。洛愚听了,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后悔。想着若能找到阮惜芷,她要是不介意自己的腿的话,便要娶了她做妻子。这样说着话,路途倒也颇不寂寞。
行了十日,快出了河南江北行省的时候,心昭提议道:“爷,今儿是十一月初一,咱们就在这颇为繁华的地方找个客栈歇一夜,吃点好的,养精蓄锐,再赶路不迟。”洛愚答应,三人便找了个上等客栈歇下了。
晚饭时候,三人正在客栈楼下饮酒吃饭,忽听得客栈门外人声吵闹,片刻,一行蒙古兵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士兵背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那军官垂着脑袋,看着像是生了什么重病。一个士兵大声对客栈老板说:“给我们找几间房,然后把这边所有的名医都请过来,给我们大人治病。”老板迭声答应着去了,那一行蒙古兵上了楼梯。
芳伶皱着眉头道:“这些人怕是要和咱们比邻而住,实在太过吵闹!”心昭道:“也不知这位军官得了什么病。”洛愚道:“这一行人带着弓箭,像是外出打猎,这位军官没有外伤,而且还能打猎,必是突发之症,有可能是中毒。”
心昭道:“自从蒙古建立大元,反元的组织就一直多不胜数,说不准是什么英雄潜入这帮蒙古人中,然后给饭里下了毒。”洛愚听了,心中怅惘,轻轻叹了口气。心昭见了,明白洛愚是因为自己残疾没有办法给汉人出力而伤心,自知失言,不再言语,埋头吃饭。芳伶见了,也看出洛愚心事,她虽豪爽率直,却不是瞧不出形势的。但是此刻心中又实在是好奇乔洛愚的腿,于是按捺不住,低声问道:“老师,你的腿……有没有找医生来治过啊?”洛愚道:“小时寻过医生,可他们都说瞧不出什么病。倒是有一位医生曾提过,要治我的腿,须得备齐一系列的药材,且不说难寻,那些药材备齐了就要好几年的功夫。我父亲非要治好我的腿,费了好大的劲,最终倒是集齐了这些药材,全部按那医生所说,吃了一年光景的药,按理该能站起来了,可我还是站不起来。那医生也束手无策了,父亲虽还要为我治腿,可我终究不想让他那样奔波了。”芳伶听了,心中惋惜。
洛愚和心昭回到客房,过不多一会儿,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是医生已经请来了。到了半夜,洛愚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再一听,原来是隔壁蒙古人在大声咆哮那些没能将那蒙古军官病治好的医生们。他心有不忿,唤道:“心昭,我们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那屋喝骂声依旧不绝。不一会儿,很多被吵醒的人都纷纷到近处来看,听着里面一个人喊道:“要是再治不好,把你们这帮没有用的大夫杀了!”洛愚一听这话,取出几枚棋子暗暗扣在手心。
过不片刻,里面一阵呼饶声,房门霍地一下开了,大家纷纷散开,却见一个蒙古兵将一个医生踢了出来,那大夫连滚带爬,迭声求饶。那蒙古人举起刀顺势便要砍下,乔洛愚手疾眼快,那棋子夹着一阵风发了出去,正好打在那士兵手背上,顿时,被打中处鲜血横流,那士兵痛得丢了刀,蹲在地上大声哎呦,用蒙古话大声咒骂,往乔洛愚那边扫视,可是洛愚在人丛后,又是坐着,并不起眼。
芳伶也已经在这,这时,从房里出来一个人,把那些医生带了出来,巡视了一圈,问道:“你们中有没有会治病的医生,这些人全不中用,治不好我们大人的病,现在我要把他们全杀了,如果有人能出来治病,可以救他们。”人们心中大多已经开始不忿,可是对方是蒙古人,又有刀,一个个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这时,芳伶后面有两个人经过她,穿过人丛,到了前面。芳伶一瞧下,不禁大惊。
却见这是两名男子,一位身着深蓝边白色对襟粗布衣,背着个药囊,面目清秀,一身正气,瞧着二十六、七岁年纪,这一位倒没有什么,主要是他身边的一位,身着棕色粗布短褐,束黑色腰带,步伐甚是矫健,而那模样竟然活脱脱是另外一个乔洛愚。
乔洛愚看了二人,也是立即惊住。却见棕衣男子一挑双眉,冷冷道:“你们放了他们,治不好病就杀人,天底下没这个道理。我哥会医人,让他去瞧瞧,瞧好了便罢,瞧不好也是你们自己没造化。”那蒙古人听了,身子一让,说:“请二位进去瞧吧。”那白衣男子进去了,棕衣男子扶起地上的那位医生,对着他们说:“你们快走吧!”那蒙古人伸刀一拦,道:“若是你们治不好怎么办?”那人道:“我已经说过了,治不好,是你们自己没造化。但如果你们不让这些人走的话,我们现在也不会给你们治的,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们碰这些医生半下。”那蒙古人瞧着他眉眼间什么都不惧的样子,又是身手颇为矫健,且本来就无意杀这些医生,于是便收起刀,一言不发,放那些医生去了。
众人都散去,芳伶一眼看到洛愚,冲过去问:“刚才那人怎么跟先生长得一模一样啊!”洛愚摇摇头,心昭道:“不仅那个人长得和爷一样,另外一个穿白衣的也和爷有点像呢!”洛愚道:“明日且找到那两人问问清楚。”
待到天亮,洛愚询问掌柜那两位男子住在哪间客房,却听掌柜说他们一夜都在那蒙古军官房中治病,并未出来。洛愚便回到自己房间去等,过了片刻,又听得隔壁发生争吵,一人说道:“我们大人这次醒转,要你和我们回去当我们大人府里的医生是抬举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棕衣男子声音起:“说了我们还有急事,不能应你。你们找别的人去罢!”一个温软的声音道:“我医术其实不算高明,这次能治好纯属侥幸。我们还有急事在身,恕不能随你们去。”一人声音严厉道:“让你们走就得走,由不得你们!”随即,有茶杯打碎的声音。
洛愚心想,这帮蒙古人是缠上这二位了,我须得想个法子解救才好。他沉思片刻,寻了纸笔写下几行字,唤过心昭道:“你佯作小二,端了咱们屋的茶水到那屋去,说送茶,然后悄悄把这纸塞到那二人其中一人的手里。记住,万不要教蒙古人发现。”心昭答应了。过了片刻回来,说事情已经办妥。洛愚微笑道:“咱们到客栈门外去等。”
结算了钱财,到了客栈外,洛愚让心昭叫芳伶出来。不一会儿,那两位男子出来了,芳伶也到了跟前。芳伶一下子拉住那白衣男子,道:“二位是什么人?”
这时,两个男子也看到了乔洛愚,自是无比惊讶。洛愚微笑着示意了一下,那白衣男子将一包药给了身后随他们一起出来的一位蒙古人,道:“服下这个,大人就可痊愈。”那人不再言语,拿了药走了。
芳伶在旁看得一头雾水,未让大家说话,便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心昭笑笑,道:“刚才蒙古人不让这两位爷走,爷让我装小二,送茶给他们屋,塞给了他们一张纸条。”芳伶道:“纸条上写了什么?”那白衣男子微笑道:“让我假装说那个蒙古官的病还差一味药,若是他们不放我们走的话,这药就不给他们了。”那棕衣男子道:“真是好计策,省了我和他们动手。”芳伶道:“那你刚才给那人的是什么?”那白衣男子道:“是寻常的药材,加入到药中也吃不死人的。”
二人见到乔洛愚,欢喜上前。那白衣男子走到洛愚身旁,拉起他的手,回头对棕衣男子激动地说:“我们虽然药没找全,人先找到了!”
第五章:午风野店掷铁索 夜雪古镇弃银簪
原来这白衣男子唤乔洛拙,是乔家的长子,棕衣男子唤乔洛怯,是洛愚的孪生兄长。
当年这对双胞胎中,乔洛愚有残疾,于是其父母将其丢弃。但是多年后,洛拙从医,洛怯习武,得知了有这样一个兄弟在外,便立志要治好他的腿。
于是两人相伴在外寻药,却巧遇了兄弟洛愚。兄弟见面,自然十分欢喜,洛拙谈到父母很是想念洛愚,多年心中有愧,洛愚便也原谅了他们。
几人向郊外走去,一路上愉快闲谈,相述各自从事。芳伶听了这两位的名号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拙问道:“姑娘笑什么?”洛愚在旁亦是微笑不语。芳伶对洛愚道:“惜芷曾经说过你说不定还有一个兄弟叫乔洛怯,没想到还真有啊!不但有洛怯,连洛拙都出来了!”洛拙扶了扶肩上的药囊,一本正经道:“正所谓,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芳伶不禁感到好笑,心道:“哪有人这样自己夸自己的,更何况我们先生的大智不用说,还真看不出你们兄弟俩的大巧和大勇。”洛拙道:“咱们在郊外寻间房子,便给愚弟治腿。”洛愚只是沉默不语,洛怯道:“你好像有心事。你此番出行所为何事啊?是否耽误了你?”洛愚道:“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出行是寻一位学生,她外出漂泊,我实有不放心之处。”洛拙道:“正所谓男儿志在四方,你有什么好为他担心的!”芳伶在旁道:“若是男子还寻找什么?是一位女子,是我们先生的……”她打住不说,生怕说多了让洛愚不好意思。
洛怯已经知晓这要寻的人必定是洛愚的红颜知己,洛拙问道:“是愚弟的什么人啊?”芳伶见状,瞧瞧洛愚,又瞧瞧他这位单纯的兄长,不禁乐了出来。
洛拙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询问之意,芳伶凑到他身旁,眉眼间笑靥丛生,悄声说:“你这名字起对了!”洛愚回答道:“两情相悦之人。”芳伶听老师这样说,心中也暗暗佩服起他来。
其实洛愚孤傲诡谲,不拿世俗礼节放在心上。能够当着两位兄长说出来他与自己的学生两情相悦,在他看来也没什么。
洛愚心中知晓兄长就是为了治他的腿才在外寻药,这一来自己便不能拂却他们心意。
同时,自己何尝不希望再见到惜芷时是可以走路的。可是这一治就不知能治到何时,心中实在放不下在外面漂泊的惜芷,于是思量许久,对洛怯道:“哥,我有一事相托。”洛怯道:“兄弟你说,能办到的我肯定竭尽全力。”洛愚道:“请替我去南边寻找一下我的那位学生。”洛怯道:“没有问题。但不知兄弟心上人是何模样,走的是什么路线?”洛愚道:“她们主仆两人,女扮男装,穿小厮衣裳,必是十分普通的样子。她们此去南方也是寻人,那人被派发到江浙、江西和湖广行省去做徭役,所以她们的路线也必是先从江浙行省开始的。烦请你将这三个行省都细细的找过才好。”洛怯道:“兄弟所托,我一定尽心竭力,待找到那姑娘,肯定毫发无伤带回来。”于是洛怯买了一匹马,别过兄弟,绝尘向南而去。
洛拙道:“这下他可算是自由自在了!”洛愚问道:“此话怎讲?”洛拙道:“他自幼习武,本来想要投奔反元组织,可是父母说太危险不准他去,这番和我寻药自是也不能随便行走。此次他自己出去了,一定潇洒快乐得多。”
四人在郊外寻了一间破旧房子,准备治腿。洛愚问道:“哥哥,你之前说药还没寻齐,那是否还要花些时日寻药?”洛拙道:“这些药材已经备好了,可是还缺一味药引,必要上山去采。若是没了这药引,你将这药材服下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洛愚明白之前医治无效恐就是缺了这味药引。芳伶问道:“那要上哪个山?”洛拙道:“离此最近的便是嵩山。我明日即启程去寻药,你们在此等便可。”芳伶喜道:“那我也和你一起去。”洛拙道:“我一个人上山习惯了,姑娘你这么柔弱,怎么能随我同去呢?”芳伶噘嘴道:“呆在这儿太无聊了,我就是想随你去!”洛愚也劝阻,芳伶只是不依,除了芳伶,这其余的都是男子,都不好说什么,于是便奈何不了她,芳伶次日竟便与洛拙同去了。
彤云密布,两人踏着乱琼碎玉直奔嵩山。一路上芳伶说说笑笑,洛拙心中为芳伶不听话要跟着来而感到不悦,为人又比较木讷,故从不主动与她说话。芳伶一开始倒也不觉什么,后来觉得我这么和你说话,你也不理我一理,渐渐感到有些生气。便也寻个事便要取笑他一番,洛拙心里更是不喜。
行了两日,眼见着到了嵩山。晌午时分,芳伶看着前面有个野店,便问道:“你饿不饿,冷不冷?”洛拙摇头。芳伶看他又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气道:“我可又冷又饿,去前面的小店歇歇脚吧。”洛拙虽不愿意让她来,但想她是女孩子家,走了这么久可能比较累了;又因马上要爬山,正好吃些干粮,于是便同意了。两人进了客店,小店没有客人,小二迎上来道:“公子和夫人要吃些什么?”芳伶脸一红,道:“呸!谁是他夫人!”找个座位坐了,点了些菜。洛拙看菜没上来,就先到了炭火边去烤火,芳伶见了,故意也跑去挡住他的路,笑问:“你不是说你不冷么?”洛拙无奈,回到桌子边。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芳伶就等着洛拙吃,然后再说他一番,可是他迟迟不动筷子。芳伶道:“你怎么不吃?”洛拙瞥了她一眼,道:“不饿。”芳伶瞧他一副可怜的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于是不再管他,自己吃起来。
突然,客店门被踢开。只见一个脸上通红的蒙古人拿着个酒葫芦冲进小店,找了个地方坐了,口中还叽里咕噜说些什么。芳伶,洛拙都眄睨在旁。是时,芳伶身着白毛领淡蓝长衣,束着月白色腰带。虽不言语,仍是清纯美丽。那蒙古人看见了,醉眼上前,意图不轨。
芳伶一惊,连忙站起。洛拙抢上前,将她拉在身后。那蒙古人拿出背后长刀砍将过来,洛拙一躲,顺势将芳伶推到一旁以防伤了她。那蒙古人醉歪歪地往芳伶那边扑过去。洛拙虽然没有弟弟洛怯有一身好武艺,可是也是习惯于上山采药的,身手比较灵巧,身边还带着爬山用的铁钩子和长匕首。当下将挂于腰间的长绳铁钩向那人扔过去,正好勾住那人衣裳,洛拙往后一拉,那人被拉后几步,怒气冲天,回头反手将绳子砍断。便挥舞着长刀向洛拙走来,必欲杀之而后快。他一刀砍过来,洛拙身手敏捷,跳到一侧,那人搠翻了几个桌椅,摇摇晃晃走近。
洛拙对芳伶喊道:“你快出去,我在这里和他周旋。”芳伶心想我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可是却偏要学人家行事,到了此刻,我又怎能丢下你一人逃走。于是并不走出,寻机帮忙。洛拙正着急,却见那人已走到眼前,一刀砍下,洛拙拿手中长匕首抵住。那人一时奈何他不得,于是收起刀,一下子将洛拙手中的刀踢到一旁,洛拙大惊,一个翻滚躲过他的又一刀。那蒙古人直冲过去,洛拙避之不及,一脚被他踢到墙边,那人冲过去,将长刀举起来,便要砍下。洛拙心想这回自己这命算是交待到这了,再不及多想什么,闭眼等死。可等了片刻,刀却迟迟不见落下来。
洛拙睁眼一瞧,却见那蒙古人嘴角流血,已然毙命。那人倒下,只见芳伶站在他身后,用恰才自己被踢走的刀从背后杀了他。
芳伶脸如白纸,惊魂不定。纤手握住滴着血的锋刃,犹自颤抖。她虽然素来行事爽利,心性颇急,有些豪放不羁,可是杀人还是头一次,难免心中惶惶。洛拙起身,站在她面前,轻道:“多谢你救了我。”芳伶惊出一身冷汗,跌坐在地上,轻道:“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有此危险。”洛拙将她扶起,坐在凳子上。想着她虽然有些蛮横,可今日危险关头不离不弃,倒也看出她是一个勇敢有气节的姑娘,心下厌憎之情倒也除了不少。于是叫过小二,让他妥善掩埋,又包了些干粮,继续带着芳伶上路去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两人到了山脚下,发觉山已经浸了浅浅的一层白雪。两人从较平地方走上去,越往上走越陡。洛拙道:“你先在此等候,我上去瞧瞧有没有那味药引。”芳伶急道:“这山这么陡,路还滑,你又没了铁钩子,怎么上啊?”洛拙淡然笑道:“没事,反正我在这下雪天气也不是没上过山。更何况,那雪影花也是长在山的较高处,肯定都会有雪的。”芳伶道:“雪影花?这药引倒是有个极美的名字。”洛拙又笑了一下,道:“你在这里等着,别走远,我上山去了。”芳伶眼神中溢满了担忧,洛拙不等她再说话,便转身上山。
那雪纷纷扰扰不停歇,山上枯草碎石遍地,一片苍茫。洛拙到了那险峻地方,因没了铁钩子,只能以长匕首剜土,剜出个凹进去的坑,再踏上。饶是他上山经验丰富,身手灵巧敏捷,可也不得不小心。一个时辰过去,洛拙已经满头大汗,却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地界。他仰首一望,突然发现,在这白茫茫的山上,只有一处露出了黑地,而那黑地上,却生着一朵淡紫色的花。
他大喜过望,连忙又剜出几个坑上去。却见那黑地上铺了一层的水珠,而花分九瓣,在花蕊处竟然盈着一抔雪。
眼见雪影花已经找到,洛拙想着洛愚的腿能否治好全在这朵花上,便打起了十足的精神。他身子趴在岩壁上,只抬手去摘。手搭上黑地,只觉温暖异常,就在将将碰到那花的一瞬,洛拙感到手上突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爬动,他抬头一看,只见一条蛇正爬在自己手上。他大惊,可他有多次上山经验,也明白不能引起这蛇的注意,于是轻轻地将花摘下,再寻机一下甩掉这蛇。花摘下的一瞬,这黑地骤然变冷,那蛇突然受惊,张开嘴一下子咬在洛拙手背上,洛拙只感到手背上奇痛,连忙缩手,站立不稳,后仰下去,头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到脸上落了几滴水,他神思恍惚,只以为是下雨了,醒转过来,却见眼前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原来是芳伶正伏在他榻边落泪。见他醒转,抹了抹眼睛,掩不住的喜悦,笑道:“你终于醒了!”洛拙还觉得头发痛,却不知眼前是何处,他问道:“我们这是在哪?”芳伶道:“你上山那么久,我不放心,正好这时也有个上山采药的人,我求他帮我寻寻你。那个人是个好心人,他说你晕倒了,就拿长绳将你缒下。我们现在是在他家中。”洛拙道:“那赶紧将那人请过来,我要好好谢谢他。”芳伶道:“他母亲生了重病,他今天采药被咱们耽搁了,现下他去小镇上请医生了。我原说你是个医生可以治病,可是你迟迟不醒,他就先去了。”洛拙想说他现在就可以给他母亲治病,却突然一阵恶心,伏在榻边吐了起来。芳伶大惊,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洛拙想起自己被蛇咬的事情,看了一下右手,果然有蛇咬过的牙印,他连忙号了一下脉,所幸那蛇虽然有毒,却不是剧毒。芳伶问道:“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洛拙道:“先扶我去给他母亲治病。”却几乎头晕无法站起,芳伶道:“先歇歇罢!”洛拙正色道:“那人好心救我,我必要报答,如果歇这片刻,误了他母亲,那可如何是好!”执意要去,芳伶只得扶起他,两人搀扶着到了那老妇人的榻前。洛拙脸色苍白,腹内仍是翻江倒海,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些汗。芳伶看了,不禁心疼,拿出手帕为他擦了擦汗,洛拙对她一笑,轻说:“多谢。”号过了那妇人的脉,洛拙心中已知道她的病症。于是对芳伶说道:“取过纸笔来。”芳伶依言找到了纸笔,却看洛拙在纸上写了两份药方。“我们去抓药,一则治这位大娘的病,二则治我的毒。”洛拙说道,面色愈发苍白。芳伶惊问:“你中毒了?”洛拙不语。芳伶道:“你中了毒,便让我自己去抓药便可,外面大雪未停,你怎可到外面去呢?我还是自己去小镇上抓药吧!你在这里给我好好躺着!”说着不等洛拙反驳,连忙把他扶回床榻上,给他掩上了被。洛拙此时体虚,哪有力气和芳伶争辩,于是便听话地躺着,迷迷糊糊地轻说:“你万要小心些。”芳伶心中感动,不再多说,便冲进了门外的大雪中。
芳伶在夜色中匆匆地跑着,漫天大雪,摔了好几跤,她硬是撑着跑到了镇上。
她不知道医馆在何处,于是急急寻着。这时,她看到前面有个人跪着。
她上前一看,却见是刚救了洛拙的那个农户。芳伶惊讶道:“你怎么在这跪着?”那农户道:“我要请这位郭医生去给我娘瞧病啊,可是他说我没钱,他不去!”芳伶气道:“现在的人都不知道什么叫良心么!”于是她扶起那人,
“砰砰”两声打门,只见一个人开门,一脸不耐烦,道:“说过了,没钱我就不去。”芳伶气极,上去就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好贪财黑心的家伙,自以为有点医术就可以见死不救,我告诉你,比你医术高明,比你有仁心的人我们就有,还用你这个半瓶子醋瞎晃悠么!”说着,冲进门去,拿着手上的药方开始对着方格子抓药。
那医生一下子被打蒙,等反应过来,要将芳伶推出。那农户听芳伶说有医生,知道洛拙已醒,心中高兴,胆也壮了,拽着那医生的头将他按到墙边。
那医生哇哇乱叫,却也无法阻拦。芳伶看着药方上明晰清秀的字,很快便抓好了药。
她仔细地将药方放到了怀里,想不给钱来着,后来一想这个农户以后还要到这个医生处来治病,不好就惹下仇怨,于是拔下头上一根银簪,放到桌上,道:“药抓好了,银簪权作药费。今日之事与他全无关系。若以后敢玩什么花招,休怪我们上门向你讨命!”芳伶这一番话说完,心中无比的畅快。
其实她哪有什么帮会组织来帮她,只是她素来豪爽不羁,今日又杀了个蒙古人,心中仿佛增添了很多勇气,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是真的一样。
那医生听了话吓了一跳,又见有银簪,不知对方什么来头,连连作揖赔笑,道:“不敢不敢。但不知姑娘还有没有病人要我去医治?”芳伶想起洛拙,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甜蜜,她浅笑,笑容似盈了一汪甜酒,脆声道:“我们的医生不知比你要高明多少!”说罢,与农户两人出门。
那医生只呆望着芳伶在雪中远去的背影,只道现在社会不太平,这人不知是哪个帮会的当家奶奶,心中只是惶恐后怕。
芳伶回到那农户家中,依照洛拙的药方煎好了两碗药,一碗让农户端给他母亲,一碗给洛拙喝。
洛拙迷蒙间,听到一个温软的声音叫他,睁开眼,只见芳伶正端着一碗药。
他看芳伶脸上落着熬药的几片烟尘,头上衣上都被雪打湿,心中想着她能上得起私塾,必定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今日能够为了自己雪夜奔波,真是难为了她,不由得心中温暖。
端起药来,一饮而尽,嘴中发苦。却见芳伶转身放下药碗,又端起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碗来,递给他。
他心中不禁感叹芳伶思虑周全,端起水碗,喝了两口温热的水,又送还给她,道了一声:“多谢。”芳伶坐在榻侧,一双大眼睛正担忧地望着洛拙,问道:“可好些了?”洛拙只是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
他少时读过很多医书,每日只是探求医理,与弟弟在外寻找治乔洛愚的病也是专心异常,哪曾消受这般温柔辞色。
今次与这个有缘相逢的女子出门,虽然自己先前不喜她说话做事的行为,可是在客栈她不离不弃,竭力搭救;在自己病中,她也雪夜出门寻药。
心中不由得对她厌憎之情全除,而一时竟多出许多好感来。芳伶看洛拙这般瞧着自己,脸颊飞上一片绯红。
洛拙道:“这次若不是姑娘和我一起出来,我都不知死过多少回了。”芳伶道:“还不都是因为我,要不你也不会把那上山的铁钩子断了,临此两难。”芳伶又即嗔道:“这般,你也不怨我随你出来了,对吧?”烛光下面庞粉嫩生姿,洛拙笑道:“救命之恩,焉能忘怀。”芳伶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叫:“你采到了那雪影花,是吧?那位农户看到你手中紧紧攥着这花,于是也给带了回来。”洛拙起身,与芳伶在烛光下细细看那花,却见此花泛着淡紫光晕,分了九瓣,洛拙采时其花蕊处盈了一抔雪,此时已经化尽。
芳伶问道:“这花这般瑰异,定有奇效。”洛拙道:“我上山时看到它,发觉它周边的雪都融化,而且旁边还有蛇,定是此花属火,温暖了周旁;而花蕊处还盈着雪,应该是此花中心处属寒,使落在上头的雪不致融化。”芳伶急问:“你说旁边有蛇,你是中了蛇毒么?可厉害么?”洛拙看着她焦急的样子,连忙说:“这蛇大抵只是山中普通的蛇,有毒也并不十分厉害,你刚才取来了药,已经治好了。”芳伶见他把自己毒治好的功劳都说给了她,回想着之前二人来时她还那般对他,心中惭愧。
洛拙笑道:“这下愚弟的腿应该能治好了。”芳伶道:“那咱们还是多休息几日吧,你的毒还需要再歇歇。”洛拙笑道:“就算不为了我的毒,还有那位大娘的病呢,总要三五日方能痊愈。”就在这时,那位农户进来了,双膝跪下,连连感谢。
洛拙和芳伶连忙将其扶起,洛拙道:“若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恐怕已经冻死在山上了……”未等洛拙说完,芳伶接道:“医生有割股之心,他的割股之心胜过旁人千倍万倍,所以你母亲的病一定能治好!”洛拙笑道:“你终于肯说我的好话了!”芳伶娇嗔道:“我几时说过你不好?你要是早些多与我说说话……”说到这儿,闭口不言,脸又红了。
洛拙和芳伶果然又多呆了些日子,直到那妇人的病彻底好了才离开。那农户千恩万谢自不必说。
两人有了这次的患难与共,心中都觉得初相识怕是看错了对方,于是都拉开了话匣子,洛拙给芳伶讲了不少和洛怯出门寻药时有趣的事情,芳伶听得津津有味。
芳伶看他虽然口齿颇为木讷,但是一副热心肠,又端凝稳重,说话起来也是俊目流眄,亲切温和,心中喜欢之情更甚。
第六章:轻歌曼舞白光似梦 软鞭长棍青影如风
洛拙与芳伶回去便开始为洛愚医腿,洛愚听闻这雪影花来得十分不易,心中对洛拙和芳伶自是十分感激;又闻雪影花之形貌瑰异,饶是书读得多,也是暗暗惊奇。洛愚看芳伶和洛拙说话的样子,心中便已对二人情意知道了六七分。他曾对芳伶笑言:“这雪影花虽属火,似芳伶的性子,可是花蕊总是属寒的,又似哥哥温和的脾性,所以两者相融才是最好。”芳伶听了,脸羞红到了耳根,急道:“当老师的也这般拿学生打趣么!”便跑出门外,却一下子撞到了进来的洛拙,洛拙连忙问:“没撞疼吧?”芳伶望望他,又跑远了,洛拙一脸诧异地看着洛愚,洛愚只是含笑不语。
到了十一月中旬,江浙一带也已进入寒冷时节,虽说不见漫天飞舞的落叶,可这冬雨飘飘洒洒,带来的寒意也直接渗透到骨子里去。阮惜芷和丫鬟怜玉从河南江北行省一路而来,路途奔波,二人却也一直小心仔细,专挑国道大道走,专拣上等客栈居住,故而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还在沿途听到了不少关于国家、江湖的有趣传闻,日子还算好过,二人已入了江浙行省的杭州路。这天,两人在客栈中吃饭,隔壁桌两个人在闲谈。惜芷有意去听,却听其中一个老者道:“官差不中用了!”另一个中年问:“此话怎么讲?”老者道:“最近在大江边修堤坝的劳工总是被人救走,那些官差都奈何不得。”中年道:“会不会是厓海会的那帮好汉做的?”老者道:“应该不会。因为每次被救走的人都特别少。要真是厓海会的,那还不把整个江浙省的劳工都救走啊!”那中年道:“我听闻厓海会和一伙人在为了什么东西在湖广行省打仗!恐怕没时间管这边的事吧!”那老者道:“也说不准,我也听说啊,厓海会在江浙省的弟兄最近被元兵给盯上了,厓海会的头儿们会不管么!虽然他们总会在湖广,可肯定也得从湖广那边儿来救啊!”惜芷自进了这江浙省后就频频听到有人说厓海会的好汉如何如何的英雄仗义,心中也明白这是一个反元的帮会组织,也很佩服他们,现下听说这厓海会的兄弟有难,也是暗暗着急。怜玉此时低声道:“他们说做徭役的人有的被解救了,这里面会不会就有陆公子?”惜芷道:“咱们不知道他是否来江浙行省了,还是明日去大江边瞧瞧罢!”怜玉道:“明日是咱们头一次在劳工里寻人,可万要小心!别叫蒙古人发觉了!”惜芷点点头,暗暗称赞怜玉的谨慎。
第二天,惜芷高高束起了头发,一身黑衣,怜玉也是一身小厮打扮。走了些许时候,便到了大江边。冬日的江边,寒风一阵阵吹来,撩起了江面上的微微薄雾。很多做徭役的人站在江里修堤坝,劳工们三五一伙,有抬木头的,有砌石头的,很多人还都是单衣,大抵是被抓来时没有准备多余的衣服。而这些人的周旁站着穿着厚棉衣棉裤的手持长鞭的蒙古人,嘴里吆喝着,喝骂偷闲的劳工。
惜芷怒气升上心间,道:“明明是正常的做徭役,偏偏就弄得和犯人做苦役似的。这些蒙古人真是欺人太甚!”可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救他们,想着若是陆隐琮也是这般模样,也是够凄惨的,于是心中忧心万分。
惜芷看着遍地的蒙古人,转身对怜玉说:“怎么办?你我现在小厮打扮,若是进去,说不准就被蒙古人也当作劳工了,到时候咱们俩没把人救出来,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饶是怜玉谨慎多思,此刻也没什么法子。惜芷看着那些人都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江水里修筑大坝,冻得瑟瑟发抖,心中一阵不忍。想要为他们出头,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太过微小。
这时,旁边的大路上传来一阵敲铜锣打大鼓的声音,转身一瞧,却见一行人有的拿着牌子,有的敲锣打鼓,还有丫鬟在旁跟着,四个汉子抬着一个红艳的轿子走来,看来是送亲的。惜芷不及细想,冲了上去,把一行人将将拦住。
一个在旁跟着的管家模样的妇人走出来,喝问:“什么人拦轿?”惜芷走到那妇人身边,知道此时唯有她能帮自己,盈盈一拜,口中轻道:“大娘救我!”那妇人此时已经看出这位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看出她着实有难处,便问:“何事需要帮忙?”
惜芷道:“我是个女子,我的未婚夫被抓到这里来做苦工,现在我找不到他。我不认得他的样子,只是知道他叫做陆隐琮,能否请大娘……”那人不等她说完,便道:“这不成,我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来这里向官老爷讨人,你快些走吧。”说着便要继续走,惜芷见状,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钞来,双手奉上,道:“这点意思请您收下。我不是让您帮我讨人,只是希望您这阵仗一走一过,帮我喊一喊他,喊上几遍,若是他出来了,您再帮我向官老爷说和说和,他们也不会为难这送亲的不是;若是没出来,我也认了。便再到别处找他就是了。”那妇人还是颇为犹豫,手也没有去拿惜芷奉上的纸钞,惜芷心中焦急,怜玉走过来,看着惜芷着急的样子,一下子给那妇人跪倒在地。那妇人看此模样,知道这两位女子必是狠下心也要找到这人了,于是将怜玉扶起。只从惜芷手上取了一张纸钞,便对送亲的人说:“一会儿走到修堤坝的地方,大家都高声喊陆隐琮,喊清亮些,走慢点儿,多喊几遍!”惜芷听了,大喜,连忙将剩下的钱一并塞到那妇人手中,道:“多谢大娘。这多余的钱就当是给新娘子随礼了。”
那阵仗在大路上走着,果然越走越慢,送亲的人都开始冲着那帮劳工大声高喊着陆隐琮的名字,惜芷和怜玉在旁看着是否有人出来。这堤坝绵延了几里,送亲的人一刻不停地喊,惜芷看到在堤坝边的劳工们都是诧异地看着这送亲的队伍,有几个看得呆了,就被旁边的蒙古军官踹了一脚,便不敢再看,继续到苦役中去。怜玉在旁问惜芷道:“会不会陆公子在这儿,可是不认得这阵仗,以为是重名,所以不出来?”惜芷道:“他这名字这般古怪,会有人和他重名么!就算是如此以为,可是有人救他,还是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会不出来的。”于是两人又仔细地看着每个人的神色,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她们多盼着在人丛中能有个人站出来,说自己就是陆隐琮。
这阵仗虽然走得极缓极慢,可也眼见着快走过这大堤了,眼前的劳工里仍旧没有人站出来。惜芷来回走着看着,可是空茫茫的大江为背景,什么好似都是那般渺小枉然,连劳工都不再往那阵仗去瞧了。她心中失望至极,可是还是不死心地,希望从人丛中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