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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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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戏子、道士

春雷响,万物生。

刚下过春雨的礼台镇,薄雾缭绕。小镇较为僻静的乌柳巷,有位清瘦少年坐在廊檐下,端着一碗不见米的粥水,就着粗粮馒头吃起。

少年姓卞,名长安,爹娘早逝。早些年跟随老农医在其药铺担任杂务一职,起先只做些研磨、切药等粗活,随着对药材方面的熟识,上山采药的力气活便降任其身,并无多少力气的身子,经不起跋山涉水的含辛茹苦,时常深更半夜才背着小半篓药材回来,药铺也因此受牵连,生意都少上平时的好几倍。若不是老农医的医术高超,恐怕剩下的十几人也随之离去,断了之间好些年头的情分。

或是为了药铺生意,又或是担忧卞长安,老农医传授一篇名为“老农经”的养生学术。

练经大半年,身子仍然清瘦,力气却显而易见的增长,攀山越岭小半天,也不见气喘,所挖掘的药材也陡然攀升,但是药铺的生意并未回到以往的锋芒。卞长安心中极度自责,虽然老农医嘴上说着没什么,但确实是因他而起,若是有机会能帮助药铺或者老农医,必然毫不犹豫。

沿着碗边呼噜的吸口粥水,咬口粗粮馒头,粗略的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卞长安仍然清晰的记得,五岁那年冬天,耗光了爹娘留下银两,迫不得已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好似一头行尸走肉游串乌柳巷,巷子里的寒风,吹得棉花簇成团的棉衣猎猎作响。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因爹娘死去而变得内敛的性格,并未伸手去敲响近在咫尺的大门,最终饿昏倒在药铺门前。

听见动静的老农医走出门外,瞧见昏倒在地的卞长安,费了大功夫才从阎王地府里将其拉了回来。

礼台镇的教书先生常说: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之至亲也。

言中人或许就如老农医这般,善心亲人。

原本万籁寂静的清晨,响起一声冷哼,卞长安抬起头,果不其然,那人斜望眼睛,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

此人是小镇坞珑街的陈家子嗣,有个极其文雅的名字,叫做嘉湉。据说是家中长辈花了银子请教书先生给起的,至于曾用名,无人知晓。

陈嘉湉与卞长安都属药铺,之间身份却各异不同,相较于自己,说此人是老农医真正传人也不为过。作为传人,看到师傅却对他人善和,对自己却严厉,年幼心里总会执拗、不满。

陈嘉湉冷哼说道:“若是晚了时辰,看我不罚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陈嘉湉的心中,起初并不反感卞长安,名义上算是自己的半个师弟。只是心中早已把药铺视为第二个家,家里生意自然在意,生意亏损,自然气愤,况且药铺的生意跟卞长安有关,心中仅有的好感荡然无存,自然而然反感其人。

卞长安喝完碗中剩余粥水,轻叹一口气,急忙收拾屋子,关好门窗,朝着药铺跑去。

没办法,谁让对方是师姐呢,师弟让着师姐,天经地义。

药铺所建位置乃是乌柳巷和坞珑街相交之地,建有百余年,正厅挂着刻有“芾治净盏”的牌匾,看上一眼有种润心舒缓之感。

花了半刻钟,卞长安来到药铺,熟络的打着招呼,“农爷好,陈师姐好。”

老农医笑着点了点头。

清晨第一让人舒心事,便是有人称你为“爷”,只可惜陈嘉湉那丫头太过礼貌,总是师傅长、师傅短的喊着,听着虽然有模有样,但还是不如“爷”来得好听。

卞长安刚拿起上山挖药的工具,迈出两三步,老农医连忙叫停道:“近日山里不太平,先不上山采药了,铺子里的存药够用段时间。”

卞长安疑惑的问道:“出了什么事嘛?”

山中状况对于礼台镇来说如是大事,不仅关系到靠山吃饭的猎户,也关系小镇几家药铺,而事关药铺生意,陈嘉湉也来了精神,顺耳倾听。

老农医望向连绵几座山头,微眯起眼睛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上山就好。”

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卞长安也不再过问,只要老农医不愿说的事,不管如何撒泼打滚,也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陈嘉湉有些不甘心,一个劲的朝着卞长安使眼色,希望能从老农医嘴里问出什么,毕竟事关药铺。

卞长安刚想接着问些什么,老农医抢先岔开话题说道:“听说今天坞珑街热闹,还有戏可看,你俩不去瞅瞅?”

陈嘉湉不得不放弃从老农医那里能问出什么的想法,摇头说道:“不去,也就李家家主做寿而已,没啥意思。”

对于陈嘉湉这种见过大富大贵的孩子来说,做一场热闹的寿宴确实没意思,但是对于卞长安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一件趣事,寿宴的热闹曾有幸远见过一回,场面恢弘,门前熙熙攘攘,据说还请了县城里梨园的戏班子做寿,只可惜没能观上一眼。如今得知李家做寿,还能看戏,心里直痒痒,恨不得一瞬飞去。

卞长安诺诺的说道:“农爷,那我去看看?”

老农医伸出手放在卞长安脑袋上,柔声说道:“去吧,药铺有你师姐在,尽心玩。”

卞长安弯腰谢道:“麻烦师姐了,我不会玩的太晚,瞅一眼就行。”

倘若因为自己贪玩,害得师姐去做原本属于他的工作,心里会过意不去。可实在是看戏过于吸引人,又得老农医应允,不去看上一眼,总觉得有些可惜。

陈嘉湉冷哼一声,不理会的忙活自己事。

老农医无奈的摇摇头,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需亲自渡解,插手不得。

掏出五十文钱说道:“放心去玩吧,别太有压力。给你师姐带份糕点,剩余的就算你的,随你用。”

卞长安有些手足无措,表面看上去有些偏袒师姐,可实际一算,明显是偏袒与他。坞珑街一份品相极好的糕点,也才二十七文钱而已,除去糕点花费,还余二十三文钱,相当于他两月的工钱,如此庞然巨额,怎不是偏袒于他?

连忙摇头拒绝道:“不了农爷,我有钱。”

老农医瞋目说道:“你有几个钱?快拿着。”

卞长安依旧摇头拒绝,虽然自己的钱也是从老农医那里挣来的工钱,但起码是靠本事得来的,用起来不会太过负担。老农医给他的够多了,不能在祈求些什么。

刹那间跑开,并大声喊道:“我会早点回来的。”

收回五十文钱,双手掩后,怅然若失的喃喃道:“长大了,要管不住咯。”

陈嘉湉问道:“师傅,小师弟不还在么,哪里管不住了?”

老农医望着院中倾斜的背篓,哀叹不已,“今天在,明天呢?明天若在,那后天呢?”

想不明白师傅话中意思,什么今天在,明天不在;明天在,后天不在的,脑袋里云里雾里。

忽然想起后天就是清明节,顿时哑然笑起,原来师傅说的是这个意思,不愧为师傅,说的话就是高深莫测。

坞珑街算是礼台镇富饶的街道,因有朝廷在此设立衙门,所以以往的泥瓦房彻头彻尾变成如今的砖石房。诸多有钱地主纷纷搬迁至坞珑街,如陈嘉湉所在的陈家,衙门的官老爷,家里出过状元的杨家,还有今日做寿的李家等。

随着时间变迁,礼台镇自然而然的分成镇心和镇外,镇心自然是坞珑街,而所谓的镇外便是乌柳巷和延河里。

镇心的人逐渐变得眼高手低,使唤镇外人也是得心应手。

自从衙门换了如今的官老爷,小镇的风气才得以改变,慢慢恢复以往家家户户和蔼的风貌,但是人性已所成,老一辈的人很难做出改变,官老爷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下一辈中,祈求新一辈能将小镇恢复如初。

据说新任官老爷是杨家那位叫做杨正浩的状元,在朝廷顶撞正三品官员,正巧不巧那位官员站在宰相一边,宰相的官威何其大,对付一个刚入朝廷不到三年的状元,简直轻松至极。宰相派人在杨正浩管辖地域捣乱做坏事,迫使杨正浩坏了规矩,被贬至归乡,做了如今的父母官。

从药铺到坞珑街,差不多五六里路,卞长安先回家拿了铜钱,再从家不停歇的慢跑,共花了一炷半香的时间临至坞珑街,距离李家还有半里路,不过余下的路不需再着急忙慌,减缓脚步,边走边欣赏令人向往的坞珑街。

半晌的坞珑街热闹非凡,眼花缭乱的小贩小吃,不间断的吆喝声。有心眼的小贩早早挑着担子在李家门外寻找合适的摊位,等到开戏后,一些手中余有闲钱的听客,总会忍不住流水的嘴巴,买上小份喷香的炒花生磨磨嘴皮子,说不定今日能挣得银子要比平常多上好些倍;也有懒散的小贩,直接收摊前来寻找好位置看戏,相对于此类会于享受的,不仅挣不到银子,说不定还会花费银子填满馋嘴。

临近村子有消息广泛的孩童,相约心头喜爱的姑娘和几位口头上的生死至交兄弟,顺带几个顺眼的跟屁虫,带足口粮,赶了整天的路前来看戏。

卞长安也喜欢听戏,以往只有云游路过的戏班子,还需他们愿意在此搭台,才有戏可听。这等戏班子会的曲子远不及梨园里的戏子,唱得也不如梨园的戏子卖力,脾气也是极大,都是难伺候的主,或许在戏班子看来,能在这种穷乡僻壤搭台唱戏,便是乡镇百姓求之不得的事情。

正午,李家寿宴应时而开,戏台也拉开帷幕,台上铿铿锵锵锣鼓响,两位脸上涂满油彩的戏子,神色惊艳,嘴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手里的花枪,舞得那叫一个精彩。

卞长安并未见过这部戏,因此也不知晓此曲的名字,像这种很少见的戏曲要花了银子骤多,且还不是有钱便能请得来的。如此看来,李家主的这场寿宴也算是下了血本,还拱让外人观看,财大气粗倒也贴切李家。

一幕落,一幕起。

台下拍手叫好,卞长安也被点燃心中火,双手拍的犯麻。

第二幕是同样精彩的“铡美案”,尽管戏曲深引人心,但是药铺里已经耽搁半天的活还要他去忙活。卞长安恋恋不舍的离去,捂着耳朵跑了老远,可那震响的戏声仍然逃不脱,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边走边絮叨着:“听不见,听不见……”

戏声如银丝摄入耳朵,不论如何分心,都不管用。

可再怎么想,脚步并未往返而去。

花了三十文铜钱买了份最好的糕点,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去时,却被路边一个算命道士拉住。

算命道士不怀好意的说道:“小兄弟,要不要算一卦?贼准的。”

不曾平静的心,顿时发毛,暗道一声不好,尽管一再小心,还是漏了财,看对方的样子,似乎不从他身上刮掉一层油水,不会放任离开。

守财如命的他,卯足了劲挣脱,可不管如何使力,都挣脱不开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要瘦的道士,心里一阵犯嘀咕。

算命道士滔滔不绝的推销自己,“老夫我行走江湖,道法超然,推衍星辰皓月,命理运势,看面相、演八字、看风水、画符咒、写联子,哪个不是样样精通?只有你不需要的,没有老夫不会的,怎么样,来一个试试先?”

听到道法超然,卞长安心中微动的问道:“纸符行不行?”

民间有一传言,说是道法越高的道士,所绘画的纸符品秩越高,烧给亲人带给转世后的亲人福运也足大,卞长安想给爹娘求两幅。

算命道士说道:“当然会,老夫道法超然,纸符品秩定然极高。只不过价钱嘛……”

卞长安底气不足的伸出两指问道:“画两张,价钱多少都行,要是钱不够的话,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再农爷那里挣到钱后再还你。”

算命道士故作犹豫起来,似乎这种方法很难办成此事。

卞长安有些失落的说道:“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没能替爹娘求到两幅纸符,心里感到自己有些颓败,连最微小的事情也不能爹娘做到。

算命道士急忙从怀中掏出笔和黄纸将其拦下,好不容易来了一单生意,怎会轻易让其跑掉,“等等,我也没说不行啊,小兄弟真是捉急。不过要在我这里立个字据,免得小兄弟赖账。”

卞长安顿时欣喜起来,“没问题。”

接过笔纸,却不知该如何写,这是他第一次要欠别人,也是第一次立字据。

算命道士试探的问道:“按我说的来写?”

卞长安不作犹豫的点了点头。

算命道士心中窃喜,险些笑出声来,紧忙镇定的轻咳两声说道:“今,靖阳十九年,请李道长绘纸符两张,因银两不足,故立此据,所欠银两择日再还。倘若还不足,愿应李道长任何求。”

卞长安随即写上算命道士所说的话,字面歪歪扭扭,细看每个字却又极其板正工整。

算命道士指着纸面下角不忘嘱托道:“别忘了再下面写上你的名字,还有滴滴血在上面。”

一切完好后,算命道士满意得掂量着字据,笑得合不拢嘴,看得卞长安不知所然,心底升起一股不妙的意味,自己好似在不知情下被对方卖掉。

收好字据,按照约定,算命道士认真的画了两幅纸符交予卞长安,纸符收笔时,有股天然而成的气韵生于纸符内。

卞长安看不懂其中名堂,但是符成时,却有其他道士不同的祥兆,看起来这单生意似乎并不亏。

细心收好纸符,与算命道士告谢一番后,快跑着回到药铺。

今日算命道士心情极佳,并非因卖出两幅纸符挣到银子,绘画纸符对于他来说宛如教书先生再纸张上写字般轻松,而是有个傻小子再他这里立了字据。

果然这趟来的值得,捡了个好弟子。

朝着卞长安刚离去的方向打了个稽首,嘴里小声嘀咕着:“农老弟,不好意思了啊。”

老农医看着归来的卞长安,脸色愁苦,神意哀鸣,心里说不出的苦。

果然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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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山中大妖

夜深人静,清凉小风拂过礼台镇,今夜的阴沉换上白日的晴朗。

忙活整个白天的礼台镇蛰伏起来,喧闹的坞珑街也安静起来,县城来的戏班子早早离去,整个李家,仅剩下家主房中的嬉戏声。

卞长安仔细端详手中纸符,摇曳的油灯下,纸符越发橙黄,其中神韵更加浓烈了些,心神向之。

捻灯芯、成符引,那眸清澈的瞳孔突有腾云驾雾,有云海仙山,有雾中人影,有寒芒剑影……

小镇外岩邑山,算命道士盘坐在两座坟墓前,嘴角扬起,挤眉欣笑,果真没让他失望,结果并非最好,但也是道家数一数二的异象“眸中影”。

眸中影所产生的机缘并非多么厚重,但生有此等异象的人,无一不二都对道法极然亲近,修炼道法神通事半功倍。倘若不中途夭折,日后定当不凡,这是算命道士送给卞长安的一份见面礼,在纸符中留下道韵,给予开悟者指引,完成道化,一旦开悟,无人可扰,至于道化的结果如何,同样没有人能够干扰。

卞长安能够道化眸中影,全然在乎内心,心中对小时候父亲常讲的仙人遨游云海故事的崇仰和江湖剑客快意斩恩仇的神之。

纸符只是引子,道果皆在心。

脑袋昏涨的卞长安收好两幅纸符,揣着对爹娘的想念,安然入眠。

梦中故事,泥屋三人,月下欣荣,触手可碰,情真意切,同是道礼之一。

清晨下起的朦胧细雨,果真应了那句俗话:清明时节雨纷纷。

今日卞长安不需前往药铺,作为弟子的陈嘉湉仍然准时前往药铺,路过门前留下的神色不再是往日的厌恶,而是悲鸣,替小师弟的悲鸣。

陈嘉湉驻足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话到嘴边时,又咽回肚子,扬起头哼着小曲跺步离去。

没走几步,再次驻足停下,眉头微皱。刚刚路过时,小师弟身上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跟县城道观里的道士有些相像,甚至远超一些观内修道七八年的道童。这是本心的直觉,也不知是否真切,但富人家傲气使得她并未返回在此确认,反正小师弟也不会跑,明天来药铺时,再好生观察便是。

来到药铺的陈嘉湉,看到正厅内除了师傅外,还有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道士慵懒躺在椅子上,道士眉飞色舞的说个不停,师傅却始终面容愁苦。

心生好奇的陈嘉湉快步走进正厅,想要听听两人相谈些什么。

道士好像察觉来人,止住不言,回过头看着,轻啧两声道:“农芾,你收徒的本事简直不得了,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不知道将来要便宜哪个小子。”

刚迈进正厅准备行礼的陈嘉湉愣在原地,道士为何要提及她,难道之间师傅和道士相谈的事情与她有关?

今日心里有很多说不明,小师弟身上说不清的气息,还有出现此刻在药铺的慵懒道士。道士的出现并不古怪,甚至常年会有香火不旺盛的道观派出道童下山化斋,江湖里草根道士也有几数出现在礼台镇。古怪的小师弟身上突兀出现的气息与正厅里道士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甚至契合度趋近于完美。

如此一来,心思缜密的小姑娘,不得不多思虑。

老农医微皱眉头,望着算命道士问道:“你是不是算到了什么?”

算命道士嬉皮笑脸的说道:“算到了又怎样?算不到又怎样?姑娘心生喜爱之人,你能拦得住么?”

心之喜爱一事,无人可阻扰,就算是传说中的仙人,面对喜爱,也无能为力。

老农医放弃能从面上这位算命道士嘴里问出什么,道家能看透古往今生,但不能言语其他人,这点他是知晓的。

想了想,还是问道:“为何要选他?”

道士摊开双手面露无辜的说道:“我和他之间的缘分到了呗。”

老农医按捺心中想要揍人的冲动,属实面前的道士太过欠揍,长呼一口气继续说道:“何时走?”

不出手揍人还有另外一因,无非是面前的道士实力太过能耐,就算是老农医全盛时期,对付面前的道士,也只能在对方六七成的修为手中侥幸逃脱,只能说对方无赖有无赖的本事。

说道此处,道士变得正经起来,望向镇外的岩邑山说道:“至于几时走,要看那小子几时想走。”

老农医有些不忍心的问道:“真要如此?”

道士点头道:“命需此劫,斩碎命桥。你太过心慈,总想着再等等,甚至想要以己之力蒙蔽天道,岂不知生之该有的劫,无论如何都逃不掉。而且也不尽是坏事,此劫起,今后生啊。”

老农医望着院内仍然歪斜的背篓,有些心疼的说道:“希望吧。”

一旁的陈嘉湉还未从之间的疑问中缓过来,又陷入另一番迷雾,怎得今天的师傅变得比以往有些不一样,小师弟也是。突然想起昨日师傅说的那句话“今天在,明天呢?明天若在,那后天呢?”,嗅到某些意味,心境震撼,险些崩塌。

老农医慌忙的撇了眼依旧慵懒躺在椅子上的道士,对方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老农医心神愤怒,一脚踩向道士,可惜被道士躲过威势迅猛的一脚。

见到老农医愤怒的样子,道士心情大好,从袖筒里掏出一块青玉鸾佩,扔给陈嘉湉,故作心疼的嘀咕道:“哎,上好的青玉鸾佩,心疼啊。”

老农医冷哼一声,似乎再说:你抢了我的弟子,一块小小的破玉佩就心疼成这样,倘若有天你被抢了弟子,岂不是要吃屎一样难受。

道士并不理会老农医,跳下椅子,双手掩后,哼着昨日李家做寿演得曲子欣然离去。

接过青玉鸾佩的陈嘉湉,心境这才稳住,心中困惑极大,眼神迷离的望向师傅,希望能够得到心中想要知晓的答案。

老农医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徒弟,“过两日,到时都告诉你。”

陈嘉湉这才止住嘴边想问的问题,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院内背篓。

临近晌午,蒙蒙小雨才停下,雨后泥泞的路,走起来最烦人,爹娘编制的布鞋,舍不得踩在泥路上,只好挽起裤脚,光着脚走。春雨的清凉溶于泥土,与光着的脚贴合一起,舒服极了,年幼的孩童踩上深埋在土壤下,并带有尖锐的石头,倒地捂脚翻滚,面情痛苦不堪,哭嚎声震彻半里路。衣服因倒地翻滚而变得脏烂,回到家后又是一顿揍骂,孩童心中埋怨那块无辜的石头。

待到四下无人时,孩童偷偷找到那块害人不浅的石头,将其挖出,居心叵测做了个蹩脚的陷阱,只要是明眼人都不会踩到上面。

一切完毕后,孩童揣着喜悦的心情蹦跳回家。

坐在廊檐下的卞长安,瞅准雨势停歇间隙,背着早已准备好的背篓,里卖塞满了烧纸和埋藏在烧纸里的一把清香,拿起铁锹,迅速的跑向小镇外的坟山,那里埋葬着整个礼台的死人,今日的坟山格外繁闹,缕缕燃起的白烟,似乎要掩藏礼台。

清明祭祖乃是先辈传下来的,丢不得。

除杂草,添新土,烧纸钱,燃清香,皆是祭祖需做之事。

卞长安杵着铁锹,看着花了一炷香时间忙完的除杂草和添新土两事,心里额外的安稳,低声细语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想爹娘的意思。

一簇烧纸火,一缕清香烟。

十四岁的身影跪伏在地,把头深深埋在地上,怕脸颊忍不住的两行泪渍被爹娘发现,害得爹娘在下面挂念自己。

世人常说:人死后可前往地府投胎转世。

卞长安不知真假,但是他早已信以为真。

抹净泪渍,抬起头,从怀里取出二纸符,虔诚得念叨一些话语。

卞长安听那位算命道士说,若是在烧纸符前,心诚,说的话会随着那份天运带到转世之人身上,如此才会有如此一朝。

纸符燃,心里那份对爹娘的执着念及也随着纸符的燃烬安稳落下。

难得的今日闲暇,卞长安想多陪爹娘说些心里话,例如乌柳巷的谁家伙子娶了个好看的媳妇;坞珑街有多热闹,好些后起的家庭都搬到坞珑街,留下年迈的老人独守破烂祖屋;药铺的师姐生的好看,比说书人嘴的仙子还要好看,只可惜自己配不上她……

这些都是母亲爱听的事情,妇人对街坊邻居的鸡毛蒜皮最感兴趣,有事没事都要凑个热闹。至于父亲想听的,无非是家业打理的怎样,事业是否有成。卞长安如今混得算是安稳,但是比起父亲心里的样子还要差上不少,因此这次只说了些小镇的鸡毛蒜皮,没说自己的事迹,或许等到明年的时候会有一两件拿得出手的故事告与爹娘。

卞长安的这一会儿闲聊,险些丢失性命。

与坟山相邻的岩邑山深处,一头受伤的棕色豺狼舔舐身上伤口,想要借助唾液止住伤口流血,可舔舐伤口血液时,触动骨子里的嗜血,黑色眼瞳缓缓变成猩红色,若是此时豺狼身边有一头待宰的猎物,豺狼会直接扑上去撕咬猎物,只可惜并不能尽豺狼所愿,山中野兽感到豺狼出现时,早已逃避不见。

突然,一股道韵气息飘至豺狼鼻尖,神色败落的豺狼顿时来了精神,静悄悄的顺着气息匍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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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碎命桥

风声潇潇,烧纸青烟弥漫整座岩邑山,一行三人出现在豺狼消失的位置,其中一人蹲身伸出二指沾取少许滞留在草叶上的血液,放在鼻息处轻嗅几下,抬起头看向此行队伍的领头说道:“吕哥,是那头豺狼的血液。”

被称作吕哥那人,全名叫做吕中天,与身旁两位皆是山上宗门弟子,因宗门派发的任务才相识下山,宗门的任务早已完成,只要回到宗门,此行任务算是正式完成。只不过在归宗途中遇见一头受伤的豺狼正在猎取山村百姓来恢复伤势,此举伤天害理,三人商量后,决定追杀豺狼,替天行事。一路追杀至今,豺狼逃进礼台镇附近的岩邑山躲藏起来,只要等到身后追杀的三人离去,便可猎杀礼台镇的百姓来恢复伤势,这也是为何会逃进岩邑山的原因。

吕中天双目附上一层朦胧灵气,望向豺狼逃亡的方向轻哼一声道:“跑不掉的。”

刚才那人擦拭掉手指上的血液说道:“吕哥,此行当真合适,若是我们误了任务的时辰,回到宗门是要被罚的。”

吕中天叹了口气,“按理来说,遇上祸害百姓的妖,只需禀报附近的书院即可,他们自会派人剿灭豺狼,只是这种好机会,很难得。早先我便以灵眼看透那头豺狼,只是头刚入化形的妖,如今还受了重伤,功力定当极弱,只要我们将其斩杀,便是一份小功德,凭借这份功德到书院也能换取两件灵器或一件符器,如此一份大机缘,哪会每天都能遇上。”

灵宝和符宝对于三人而言太有吸引力,不仅能提升一大截战力,更能凭借此依靠去获取更多的修炼资源,毕竟宗门所能给予的有限,想要后生有所成就,需提前攒下诸多资源,以便更好的突破鼎炉境和洞天境。

面对大诱惑之下,同行二人犹豫片刻,点头齐声道:“吕哥你说的算,但是也别耽搁了回宗时间。”

带到二人应允后,吕中天带头奔起,追踪豺狼一路留下的血迹。

三人以吕中天居首的刚入炼腑境不久的炼气士,其余二人皆为锻骨境,这也是他为何做得了此行领头的原因。而一头入化形的妖,修为可比拟锻骨境,但是妖的肉身极其强悍,全盛时期的化形后的妖,可战炼腑境修士,甚至强杀资质平庸的也不为过。

世间炼气士如今所知的有十五境,前五境的凝血、通脉、锻骨、炼腑、鼎炉皆为炼体,鼎炉境更是修行路上第一道难关,被拦在此境的修士数不胜数,也有为破此境花费昂多天地灵宝,真是羡煞他人。鼎炉境后的凤初、琴心、洞天、金丹、元婴为练气,而洞天境则是修行路上的第二道难关,五件契合的五属性本命物,无数修士倾尽家产、终其一生也凑不齐五件契合的本命物,更别说修行路上的第三道犹如天堑的元婴境,破之便可称仙。之后的相柳、仙人、飞升、混元、无极五境更是一境一重山,并非世间的天地灵宝可促使提升破镜,唯有大资质,大悟性者而为之。

妖族想要修习人族功法,则需生灵智、锻体骨,凝妖丹,化人形,凝妖魂,渡三小天六大道共九劫,如此才能在下丹田处凝出一座唯有人族才有的灵桥,有灵桥,方能修灵法。

妖族肉身强悍,越境对敌不在话下,但是达到后五境时,不再是肉身可超越,同要拼搏资质和悟性。

吕中天三人所追杀的那头刚入化形的豺狼,全盛时期对敌三人尚有余力,若是借助外物,更有机会反杀三人,如今豺狼伤重,正是三人的大好机会。

岩邑山与坟山相邻,距离不算太远,对尽快恢复伤势的豺狼需求盛大,留给它的世间也正缓慢减少,这是从它离开隐蔽之地便能考虑到的。着急匆忙,数十个闪身蹦跳便离开岩邑山,即使下山时被祭祖返回的礼台镇百姓发现,也不曾停歇,甚至连身形也都不遮掩。

如此胆大行事,事情已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此时就算没有追在身后的吕中天三人,这头行凶作恶的豺狼也活不了多久。

距离礼台镇最近的恒斋书院,一位无所事事、到处闲逛的书生,时不时窜到夫子授课的学堂,趴在窗台边朝着学堂里犯迷糊的学生吹口哨,惹得夫子只能吹胡子干瞪眼,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得埋怨的轻咳两声,毕竟书生贤人的身份在哪里,更何况眼前这位贤人的学问极高,有望三年之内成为恒斋书院年纪最小的君子,不得不让书院夫子佩服。

曾有人言:柳济州学问者,唯恒斋李懿轩最风骚。

得知后的李懿轩,哈哈大笑数声,接受此言,并且扬言一定要与说此句话的人洽谈三日三夜,结果吓得那人胆颤心惊小半月,最终不得不赶往恒斋书院请辞道歉。

在恒斋书院的人来看,当时的李懿轩并无恼怒,确确实实想要与那人洽谈做学问,只是在那人看来,李懿轩所说的话就像是下马威,一位半吊子读书人,哪能与一位贤人的学问做比较。

最终此事也成了江湖里酒桌上的玩笑话,配得起一碗上了年份的高粱酒。

嬉皮笑脸的李懿轩,突然邪魅的望向西边,小声呢喃道:“都多少年了,还真有不怕死的,真是奇了怪哉。”

万年前那场大战后,仅仅存活下来的三位儒家圣人制定了如今天下的规矩,山上的不可打扰山下的,逾越者,受规罚,更何况对方还是头妖,虽说只是头刚入化形的小妖,但却遇到最悠闲的李懿轩。

如此一来,小妖不再小。

学堂那位犯迷糊的学生突然来了精神,身子微靠窗边小声问道:“小李,哪个不长眼敢顶撞你嘞?”

调皮孩子最爱同好,例如李懿轩这般同样调皮捣蛋的,两人相聚一起,总会有说不完的话,小李便是他给起得称呼,听起来可比那什么懿轩好像更加和蔼了些。但是调皮捣蛋也有克星,李懿轩不怕学堂夫子,他可怕得不行,尤其是夫子手里得戒尺,打手心贼痛,比敲板栗还要痛,也不知晓戒尺是什么做得,跟书上说的法宝一样。

李懿轩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一只小土狗,等我去抓回来吃火锅。”

学生突然举手欢呼道:“好耶。”

刚叫出声来,便后悔不已,哀怨的看向李懿轩,似乎在说:都怨你,干嘛非要激起我的热情,现在好了吧,又要挨夫子的戒尺了。

正如学生想的那般,夫子大声说道:“陈漓,上来。”

陈漓听话的站起身来,上前时不忘给李懿轩打眼色,大概说:火锅一定要等他散学才能吃,不然可要请父亲大人治理你。

李懿轩有些无奈的摇头,倘若陈漓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业上,将来成就定然不低,只可惜那孩子太贪玩,怎么就不能向他一样,做个既有学问,又悠哉的人呢。

人啊,真不能太完美,不然眼光可高了。

出了书院后,刹那之间飞到空中,朝着礼台镇飞去。

坟山上,卞长安自言自语的说个不停,小镇里大事、小事、喜事、丧事一件不落的讲着,直到天色郁郁昏暗,本是阴沉的天色,变得更阴沉了些,阵阵夹杂雨水的春风刮过坟山,埋葬诸多尸体的山头,这会儿略显阴森,宛如酆都鬼城里的野鬼急窜涌出,将要吸食坟山唯一的活人。

空气瞬响,豺狼飞出身形,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身影,饥渴难耐的它不管不顾的扑向毫无准备的卞长安,张开血盆大口,一嘴咬在细瘦的脖颈上,贪恋的吮吸腥红血液,血液中并未有豺狼想象那般拥有道韵,就是最普通的血液。

事到如今,豺狼已无退路,就算是最普通的血液,也能恢复少许,蚂蚁大的肉也是肉。

从豺狼的出现,到紧咬脖颈,即使卞长安是个摸打滚爬多年的丛林老手,身体警觉更是小镇里首屈一指,这也正是为何老农医放心卞长安一人上山采药的原因。可身体在怎么警觉,面对达到化形的妖,就要显得绵弱无力,犹如鸡蛋碰石头,不知量力。

尽管拼了命的挣扎,仍然不能从狼嘴里挣脱开来。

血液的急剧流失,卞长安脸色刹那惨白,意识逐渐模糊,再有七八个数,体内的血液便要吮吸殆尽。

突然,一柄赤黄长剑破空刺来,剑身隐有火焰絮绕,所过之处皆被灼烧,长剑所刺准头正是豺狼脖颈处。

正在吮食血液的豺狼,急忙松开猎物,微斜脖颈,长剑从旁擦过,留下一行血痕,长剑滞留在血痕上的灵气不断的灼烧、侵蚀血肉,本就受到重伤的豺狼,伤势扩大了些。

躲过一击,豺狼强忍伤势,拼命逃窜,希望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吕中天唤回长剑,瞥了眼昏死过去的卞长安,确认对方已临死亡边缘,便不再理会,执剑带头追杀豺狼,此次定要将其斩杀,以免再危害一方。

待到三人消失身影,算命道士突兀出现再卞长安身旁,随其而来的还有神色担忧的老农医。

算命道士“哎哟”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柄画着桃花的油纸伞,撑开后,伸出手掌按在卞长安胸口,一道道金色气息顺着手臂融入堪破身子,有了金色气息的进入,卞长安脸色稍微见好,恢复少许红润。

老农医确认卞长安无碍后,冷哼一声,朝着豺狼逃出的方向轰出一拳,只见空气炸响,逃亡的豺狼被莫名其妙飞出八丈远,老农医的一拳把握极好,既没有要了豺狼的命,还拘留一缕妖魂。

老农医伸出手掌,豺狼妖魂显现手心。

豺狼本以为族中哪位前辈将它救出生天,紧悬数日的心松懈下来,可是再看到抓住它的并非族中长辈,脸色变得惨白,额头直冒冷汗,余光瞥见蹲在一具身体旁的算命道士,看到那副比鬼魅还要阴森的笑容,顿时毛骨悚然,不过因对方的一句话,稍微松心了些,但是依旧吊起嗓子,直觉告诉它,眼前两位并非善茬,却比之前那三位宗门弟子更加凶悍,毕竟拘留魂魄远不是低境炼气士能为之,想到此处,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未等老农医教训豺狼妖魂,李懿轩从天际而来,飘飘儒雅的落在一旁,恭敬的作辑道:“久仰两位前辈,今日有幸相见,是小生幸事。”

老农医嗔怒说道:“你们书院有些不做事啊,这头小妖毁了多少个村子,是不是老丁头皮痒了,想要老夫卸卸手脚?”

李懿轩汗颜道:“是我们书院的失职,小生愿意受罚。”

老农医将妖魂扔出说道:“欺负你一个小辈作甚,回去告诫你先生,倘若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轻饶,你们制定的规矩,还望你们也要尽职遵守。”

李懿轩接过妖魂后,再次作辑道别。

刚准备起飞离去时,却被算命道士叫停,“小伙子,来来来,老夫有话讲。”

李懿轩回过头看着不怀好意的算命道士,心里如豺狼之前那般毛毛的,总觉得不会有好事发生再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算命道士摩擦二指说道:“你看你们书院的失职,导致我刚收的徒弟遭入险境,怎么也要表示表示。”

李懿轩轻叹一口气,虚心问道:“前辈想要什么?”

只要不是危害书院,其他事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书院之重,宛如泰山之高。

算命道士毫不客气的说道:“我本想要你先生给我弟子道歉来着,不过老夫我人心善美,考虑到老先生他腿脚有些不便,嗯……,就一张圣贤金箔吧,这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

本已做好大出血的李懿轩,结果还是被血气攻心,千想万想,都没想到算命道士竟会向他讨要圣贤金箔,毕竟这对他们道家修士来说并无大用,除非拿去卖给其他儒家子弟,如此倒不如一份道家蕴含雷法的天地灵宝,品秩定然不低,届时那个所谓的弟子达到洞天境时,将其吸纳至洞天内,成为五本命之一,洞天境的底蕴便会打磨的敦敦实实。若是可以,甚至可以拿出一整套相辅相成的五件本命物,此等机缘比起一纸圣贤金箔意义要好上许多。

其实李懿轩也有私心,圣贤金箔太过稀缺,整座天下仅有二十四张,对他们儒家子弟来说,此物意义非凡。

只是面前这位前辈明面讨要,他又不可不给,只好割痛取出一纸圣贤金箔交予算命道士,之后再次作辑,匆忙逃离此处,以免另外一位前辈也向他讨要些什么,地上那位孩子体内能够明显感受到一股同于老农医身上的气息,两人之间的联系也定然不菲。

算命道士砸吧嘴说道:“这小子跑的挺快,你也老匹夫也不知道向他讨要两件宝物,毕竟是他们的失误,害得小长安变成这样。”

老农医终是没能忍住,一脚踹在算命道士身上,一声轰响响于坟上。

受如此一脚,算命道士也不恼,算是还清之前欠下的罪债吧。

老农医望着卞长安问道:“长安的伤势怎样。”

算命道士盘坐一旁,温柔的笑起说道:“稳定住了,之间的谋划同样完美,有了之前的道化,在加上今日摧断命桥,今后的道路算得上安稳,用时也为他争取到成为那等存在的一线机会。”

老农医有些心疼的问道:“值得么?”

算命道士望向天际回道:“值得。世间万年来,谋划如此之多,三教损耗一辈又一辈,再不解决,他们真的要回来了啊。”

万年前那场伐神之战,虽换到如今的太平,但是世人心里皆知,他们终有一天还会回来。而有一则传言从上古传到至今,无极之上的存在可解眼前难题,可是无极之上是何等风光,又如何才能到达无极之上,无人可知晓。

算命道士穷尽半生,才勉强窥探其中一角,也是如今为何这般做的原因。

三教并不只有算命道士这样做,佛教的佛祖,道教的道祖,儒家的圣人皆有人选,同样的手段,只求那万中无一的结果。

老农医问道:“还有多久。”

算命道士伸出一根手指。

“千年?”

算命道士摇摇头。

“百年?”

算命道士这才点头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或许百年,又或许百年不到。”

“哎……”

一声叹,皆为世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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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收徒

追击豺狼的三位宗门弟子,神色怪异的看着凹陷岩壁的尸体,吕中天那双灵眼能够确认豺狼死得不能再死。

可究竟是谁杀死了豺狼?

既然对方有实力能够轻而易举得杀死豺狼,又为何不拿走尸体?

虽说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功德,但能换取的资源却是无可厚非的一份,灵器和符器并不是每个修士都能够拥有。

吕中天不敢打包票,若是明目张胆的拿走躲在暗地里前辈的口中之物,定会惹祸上身,而想要取走尸体,还需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划。

可另外两位同门并不会向吕中天思索那多,触手可得的机缘放在眼前,起初担忧超时的宗门任务早已被忘得九霄云外,还未得到吕中天允许,二人迅速来到尸体旁,将其收进储物锦袋之中,心满意足的朝着吕中天竖起大拇指,要不是吕中天坚持追杀豺狼,那么这趟宗门任务之行也不会有如此巨大的收获。

吕中天看着满载而归的二人,微怒道:“为何在没有我的允许下,擅自收取妖的尸体?”

要真如想的那般,那么说不定此刻已经触怒暗地里的那位前辈,灾祸恐怕不多时便会降临起身。

一位能够在他们未赶到前无声无息的杀死豺狼,对方实力定然可怕。

莫名想起之前突然出现的威势,那是独属于武夫的气势,拳之气意,想起那种窒息的感觉,后背不禁直冒冷汗。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事嘛?”

他不敢在吕中天面前动怒,也不敢独占这份功德。一切还是因修为不足,倘若自身修为高于吕中天,或者处在同一境界之下,那么联手另外一人,轻而易举的便能除掉吕中天,到时凭借修为,再除掉另外一位,那么这份功德就独属于他一人。

另外一人或许也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碍于吕中天的修为,只好缄默不言,暗中观察形式。

吕中天见二人不服气,冷哼一声说道:“你们可知豺狼为何会突然暴毙?之前的那股威势想必你们还未忘记吧。”

随着吕中天的提醒,二人也想起之前突然出现的威势,脑海里顿时空白,后悔为何不听吕师兄的话,同时心生恨意,恨吕师兄为何不提前告诉他们。

稍作冷静之后,二人心思急速流转,绞尽脑汁的思考着如何推卸责任。

危及之中,二人的坏心思尽刻脸上,吕中天皱紧眉头,失望的叹息一声,要不是看在同门的份上,这会儿已经动手解决二人。

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二人好自为之。”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吕中天心里,活下去更重要。要二人能够团结起来,他或许还会出手帮其逃出生天,能不能逃出那位武夫的手里逃出另说。

只是二人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人心寒,更何况还是同门师兄弟。

在吕中天离去后,二人幡然醒悟,此刻心里宛如明镜般清晰,深知唯有师兄才能够帮助他们活下去,可吕中天离去的速度,如挂在悬崖的最后一根绳索,如今绳索已断,二人绝望的瘫倒在地。

世间事,一步踏出,便再无回路可走。

二人并不知晓奥手里的机缘乃是一份善缘,最善最善的机缘。吕中天也不知日后会再遇见收获颇丰的师弟回到宗门,那时更会有劫难将于其身。

坟山上的算命道士收回看戏的目光,轻声呢喃道:“世间的贪欲,真是斩不尽,断不绝啊。”

老农医并不上心道士所说的话,此刻他最担忧的还是昏躺在地的卞长安,两人虽说并无师徒名分,但是相处已有数十年,之间的感情更是情真意切,受尽磨难的孩子,如今更是难上加霜,心柔的他,怎能不在乎伤势好转。

算命道士宽心的劝慰道:“伤势已经稳固住,不多时便会醒来。”

老农医骂道:“要不是你个老不死的作妖,我会担心?”

算命道士无奈的摇头说道:“你啊,就是过于心软,要是早早收他为徒,不就好了。”

老农医瞥了眼卞长安,忧愁的说道:“他不该卷入其中的。”

老农医所在的势力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各自为营,更是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身份,争得火热朝天,这也正是为何一直以来不愿收卞长安为徒弟和不教授陈嘉湉本事的原因,老农医并不希望二人卷起纷争之中。

算命道士冷笑道:“你以为他们会放过长安和你的徒弟,他们早就对你即将卸任的位置馋红了眼,只要与你相关的人,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如今长安跟了我,他们便不会对其乱来,可你的徒弟怎么办,你真的护得住她嘛?”

老农医本就快要挨在一起得眉头,这会儿皱的近乎于挨在一起,随后又长叹一口气,神色衰败了许多。

算命道士取出一枚竹简说道:“抢了你的半个弟子,这份薄礼就当再还你个人情,能护她片刻周全。”

老农医不客气的收下,“谢了。”

算命道士轻柔的抱起卞长安,边朝着礼台镇走去,边说道:“多事之秋,还需多加注意啊。”

此番言语即是说给老农医听的,又是说给藏在天上的李懿轩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李懿轩心服口服的作辑拜别,朝着勘探出的位置飞去,这是他从那缕妖魂之中探出的结果,那里藏着整个豺狼一脉,他要剿灭整个支脉,这就是他给算命道士和老农医的一个说法:伤天害理者,皆诛之。

暮色里,小镇猎人和药铺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附近山头的危难已经清除,这是衙门发布的告示,诚信度极高。

乌柳巷的破败屋子,卞长安呼吸有律躺在床上,心口躁动的火热随着阵阵鼓动澎湃全身,脸色惨白中夹杂着少许红润。

少许,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全是熟悉之物,死去的认识侵入脑海,略作困惑哀哭,随后又喜悦的艰难撑起身子,后背的痛感倾告着活着的讯息,悲痛的不可思议打量屋内一切,伸出手试图掐臂再次确认。

一阵熟悉的声音打断意图,“怀疑人生了?”

走进门来的正是算命道士,一万个为什么想要脱口而出,可是虚弱感阻扰口头问题,卞长安疑惑的看向算命道士,似乎能够从对方那里求证些什么。

算命道士柔笑说道:“确实如你想的那般,你没死,不管你信与不信。至于我为何会在这里,当然是来讨债的啦。”

卞长安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紧张起来,他仅有的家业根本不够还债,但是答应别人的事,反悔不得,勉强抬起手指了指方桌,似乎倾述银子都藏在桌子下面,看看是否够还债,甚至做好用房子做抵押的准备。

算命道士径直的走向方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挖出银子,而是坐在长条板凳上,眯笑道:“老夫不在意你的这点家产,只要你答应老夫一个请求,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

稍微恢复些气力的卞长安,口齿不清晰的说道:“道长,你说。”

算命道士说道:“老夫年岁已高,恐活不了几年,可惜了一身本领却无人相传,我观你品性极好,做我徒弟便可。如此一来,那笔帐就可一笔勾销。”

言语之后,算命道士略微些许紧张,搞得好像是自己拜师一样。

听后,卞长安思索片刻,看着算命道士眼眸中真诚的目光,轻呼一气,恢复半炷香的时间,这才缓缓道来,“此事我需请教农爷,若是他不答应的话,只能请道长收下这间屋子,等日后我攒齐银子后,到时再从道长手中赎回来。”

对于卞长安来说,老农医宛如亲人,如今拜师,必然要先告诉老农医,获得肯定后,才会拜眼前这位道长为师。

算命道士笑说道:“应该的,我这就请他来。”

说完后迅速起身离去,站在大门外,朝着门外的一棵粗树喊道:“农哥,快来,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躲在树上笑开了花的老农医跳下,明知故问的说道:“啥事?”

算命道士勾着老农医的肩膀嬉皮笑脸说道:“这不是老夫收长安为徒嘛,需要农哥的允许。可别忘了那枚竹简和青玉鸾佩啊。”

老农医置若罔闻的回着:“什么竹简?什么青玉鸾佩?”

算命道士气愤的说道:“好你个老东西,你就不怕我在竹简上做手脚。搞不定长安,我就要搞定那个小姑娘去了,我可知道那姑娘最担心药铺的生意。”

极其蹩脚的威胁,但老农医还是吃了这一套,一个徒弟已经折磨够呛,再来一个恐怕难以承受得住,点了点头朝着屋内走去。

算命道士眉飞色舞的摆着袖筒跟在身后。

他并非不收卞长安为徒,只是明白老农医最在乎什么,只好出此下策,不然的话,可得大出血一波。

秉性相投的两人,心里最清楚对方的秉性。

老农医走进屋内,虚寒问寒的问道:“感觉怎样?”

卞长安点头回道:“挺好,道长给我治愈一番,好的差不多了,说不定明天就能下床去药铺了。”

懂事的卞长安并不愿老农医替自己担心,只好撒了个谎。可随后而来的算命道士却感动得流泪,虽说他和老农医都清楚话中谎言,但是在无形之中说的这个谎言,犹如一份巨大功德,稍加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老农医看着如此懂事的孩子,伸出手放在卞长安脑袋上,释出一股淳朴的绿意灵气,以此来修补伤破的身子。

回想起上一次如此治愈眼前孩子,还是那年冬天,昏倒在药铺外的孩子,临近死境边缘,那一日,老农医耗尽体内灵气,才将卞长安从死境拉回,数十年的时间,体内灵气才得以恢复,如今再次以灵气治愈眼前孩子,心里却又说不尽的酸楚。

算命道士急忙拦下,“你还是留给你的徒弟吧,如今有我,你可别再浪费了。”

片刻后,老农医才将手收回,柔声道:“长安,你长大了,有些事该你自己做决定。成为这个人的弟子,我不会反对,只是希望你日后多加努力,这个人身上可学的东西很多,千万别跟他客气。”

卞长安泫然欲泣的说道:“农爷。”

老农医威严道:“好了。记住在外面可要给我多长脸面。”

言罢,老农医佝偻了背离去,神色之中又添了几分疲惫。

卞长安看着离去的老农医,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留下。

算命道士在一旁呢喃道:“以后他会需要你的。”

卞长安并未听清算命道士说的话,心意悲鸣的他,眼泪婆娑的望着消失暮色里的身影怔怔出神,这是他第一次见老农医离去的背影,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沧桑与孤寂。

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道:“道长,我知你跟农爷相识,你可知他为何不愿娶个媳妇呢?曾经我在他身边唠叨多次,但好像农爷对此并不关心。”

算命道士嗤鼻道:“红颜知己多了呗,最后因为争夺一个名头,把心上人也弄丢了。如今那个心上人隐世山林,跟农芾一样,一辈子并未不嫁。徒儿,你说这两人是不是有病,明明互相那么喜欢,之间的误会甚至解开了,结果却依旧没在一起。”

卞长安继续问道:“那农爷的心上人叫什么?”

算命道士笑问道:“怎么?想帮农芾一下?”

卞长安点了点头。

算命道士叹息一声,替自己徒弟愁闷的说道:“那你可帮不了,两人都是头倔牛,要是真的能帮的话,也不至于还是如今模样。”

随后又意味深长的添了一句,“徒儿你可别学农芾,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卞长安并未明白算命道士言中之意,此时脑海里思索着如何寻得老农医的那位心上人,又该如何帮助二人重逢,不过眼下看来,唯一知晓其中事由的唯有眼前这位道长,而对方又不愿告诉自己,看来日后要从多方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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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章 授道

骄阳初升,小镇依旧下着薄薄细雨。

岩邑山的隐患如今已除,闲得好几日的猎户根本坐不住,大清早便背起吃饭家伙,进山忙碌起来。

陈嘉湉如往常一样,准点前往药铺。像她这样的富人家的孩子,根本不用如此操心劳苦,就算每天游山玩水,今生也不会因银子不够花而烦恼。可陈嘉湉并不喜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或许是遗传了娘亲喜爱操劳的性子,总想忙活些什么,不然总觉得浑身别扭。

草根出生的陈父,也乐得自家闺女如此。

曾经偷偷站在药铺外观望过自家闺女,看着那细心打理药铺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自豪与欣喜。暗地里拿小镇其他几个富贵人家的子女作比较,突然觉得他们竟有些配不上自己的闺女。

随着年龄的增长,做爹的,总会在乎闺女的婚事,害怕嫁了个不好的人家,使得这么好的闺女却要受尽人间苦难。

既担忧闺女的婚事,可又舍不得闺女嫁人,真是两头愁。

私下找过老农医商讨,对方是自己闺女的师傅,年幼时又走出过小镇,眼光见识肯定比他这给爹要好。

结果却被老农医一句“顺其自然便可”给打发走。

当时陈父十分气愤,心底里骂咧两句,大抵是“不是你家闺女,肯定是个顺其自然,要是你的闺女,我看你还顺不顺其自然……”此类话语,但是气愤过后也只能顺其自然,同样顺其自然的离去。

今日院内并无往常都会坐在廊檐下吃饭的灰土少年,没能望见他,陈嘉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走出两三步,折返回来,大声喊道:“今日可别晚了时辰,要是耽误药铺的生意,看我不拿你试问。”

说完便羞着脸跑开,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折返回来,也不知心里会有些挂念对方,明明往年都会有几日不在,怎么近来却感觉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那种疏离感使她有些发慌,老农医的那句话絮绕心头,心里顿时绞疼起来。

急忙取出青玉鸾佩握在手中,长呼一口气,失魂落魄的朝着药铺走去,时不时回过头,希望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在身后跟着,只是每次回头,都不曾出现心里最期待的那道身影。

在听到师姐的喊声后,卞长安虚弱的从屋子里走出,站在廊檐下,透过院墙看着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忧愁的大口喘着气。

算命道士打着哈欠走出屋来,轻拍两下脸颊说道:“想去就去,光看个什么劲。”

卞长安犹豫片刻,最后无奈的叹息道:“算了,等伤养好了在去吧。”

在卞长安心里始终知晓师姐的性子怎样,就算每天经过门前时嘴碎两句,在药铺里不给好脸色看,不管师姐再怎么掩饰,心里的师姐一直都是最好的。

算命道士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乘着你养伤这些时日,尽全力教授一些东西,至于能学多少,全看你的本事。”

卞长安肃穆的看着算命道士,淡笑的道谢道:“谢道长。”

“客气啥。”随后又庄重说道:“日后别老道长道长的叫,我是你师傅,要叫师傅,听见没?”

卞长安点了点头,有模有样的打了个稽首,敬重的说道:“师傅。”

这是他早些年在坞珑街见到的,两位云游至此的道士,见面都会行下如此礼数,卞长安不明白其中意思,但毕竟是道家的礼数,如今面对师傅,只好行了如此一礼。

不过从师傅的表情变化来看,此礼似乎并未出错,如此才稍松了口气,不然这第一次给师傅行礼就要出洋相。

算命道士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在廊檐下继续说道:“老夫名叫李开,修道数载,一身道法还算看的过去,用来教你,已然足够。”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本无封之书,递给卞长安继续说道:“这是一本道书,里面有一口诀,至于作用嘛,跟农芾教给你的老农经相似,只需每日卯时、午时和子时这三个时辰加以操练便可,其余时间可与往常一样,自由定夺。”

卞长安站在一旁专注的听着,丁点不敢懈怠。

李开看着徒弟认真的模样,心满意足,“我们修道之人,忌讳诸多,但是师傅我却不会对你太要求太多,修道修道,修的就是个‘道’字,有人对道的理解就是道家二字,师傅不希望你也变成这样。在师傅看来,佛门、儒家,世间的一切皆是道。长安,记住一件事,日后你做个读书人也好,当个和尚也罢,只要你一天是我李开的弟子,就一天是道家子弟,若是有人敢说你闲话,老夫定然世人明白李开二字的分量。”

此刻的李开在卞长安眼中宛如一尊神明,甚至能够明显的从对方身上感到一股浓烈的亲切感,那是一阵同道气息之感。

李开笑着柔了柔卞长安的脑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哼着小曲钻进厨房,烧火做起饭来。

卞长安急忙收起道书,抢着要烧饭,毕竟做师傅的怎能如此操劳,结果却被李开撵了出去,说:乘着还在卯时,抓紧练习练习那道口诀,平日要勤奋,怎可浪费如此好的时光。

面对师傅的威慑,只好乖巧的回到廊檐坐下,一遍又一遍的研读道书,里面所记载的口诀已铭记在心,按照其中要领,盘坐闭眼冥想起来。

片刻,空中似有缕缕紫韵汇聚卞长安周遭,紫韵随着节奏有律的呼吸流入身体,心口那团急促有力的火团,随着进入体内的紫韵,沿着体内早已畅通的脉络流转以一周天,最终消失在脑海处。

体内的伤势用时急缓的恢复着。

李开斜靠在门沿笑起,不亏是老农医看中的弟子,悟性果然不错,只不过那亲武的体质可真让人头疼。

不过还好,前天刚完成的道化,且还是“眸中影”,如此一来也不算太糟糕。

来到药铺的陈嘉湉,神色失落的盯着院子里的背篓发呆,忘却了今日药铺需要完成的任务,就连来了客人,依旧无精打采的抓药,好在心系药铺的她,并未办砸这单生意。

老农医走进身旁,更加愁苦的哀叹数声,“嘉湉,咱师徒俩聊聊吧。”

听见师傅的话语,陈嘉湉恍然精神起来,担忧的走向老农医,脑海里不断回忆这段时日,想要从中找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好赶在师傅呵斥她前,抢先一步认错,这样才能每次巧妙的躲避是师傅的责罚。

可是不管回忆几遍,都不曾寻出近日犯下的错误,如此心里更加紧张起来,毕竟师傅不会无缘无故的找她闲聊。

等到陈嘉湉临近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

可陈嘉湉怎敢和师傅坐在一起,那是谋逆反道的畜生事,她怎能做。

脑海里忽然冒起一个由头,难道是师傅找不到训教她的理由,所以才会寻此法来训她?

仔细一想,或许还真有关系。

心里不禁为自己的机智而鼓掌。

老农医并未理会徒弟思想跑偏,柔声问道:“嘉湉,长安他来药铺多久了?”

陈嘉湉毫不犹豫的回道:“十年了,算上今年的话,就有十一年。”

陈嘉湉心生疑惑,师傅为何会提及师弟,难道师傅找她闲聊的话题与小师弟有关?想起昨日小师弟的变化,心里莫名紧张起来,比原先担怕师傅训教她更紧张了些。

老农医叹气道:“十年了啊,这十年过得真快。”

陈嘉湉不明所以的问道:“师傅,你怎么了?”

前些日子还不曾这样,自从前天师弟去坞珑街看戏,师傅莫名其妙的说一句有的没的后,好似期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晓的事,二人更是变了样,一个哀叹愁苦,一个神神秘秘。

老农医并未回答,扯开话题说道:“今日药铺不用打理,去看看长安吧,明天起,我会教你一些新东西。”

“师傅?”

“去吧,记得抓上一副固本培元的药方。”说完走进到药铺内屋,不知道忙活些什么。

听到师傅让她抓药时,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早晨不见师弟如往常一样坐在院内吃饭,怪不得时辰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师弟赶来药铺,要知道师弟以往非常准时,怪不得,怪不得……

回过神来,慌忙来到药柜前,按照脑海里的药方抓药,药材全都是质量最好的一批,三下五除二打包好后,马不停歇的赶往那间每天都会从门前假装路过泥土屋。

半炷香的路程,如今只花了以往小半的时间就赶到,看着盘坐在廊檐下的少年,心里的担忧略微松下少许,轻声蹑步来到身前注视着,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抚摸那副惨白的面容。

李开端着三碗粘稠的米粥走出,笑着说道:“哟,这不是陈大姑娘么?”

处在冥想中的卞长安,听到陈大姑娘几个字,紧忙中断冥想,睁开双眼,那副极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心中微动,惨白的脸一下子刷红起来。

陈嘉湉并未理会李开,担忧的出言询问道:“你的伤势怎样了?”

平日里的那股傲气模样荡然无存,恢复起初那个最善解人意的师姐。陈嘉湉感到自己的异样,干咳两声,恢复些许傲气。

卞长安回道:“多谢师姐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这不已经可以下床了。”

说实话,师姐能够这么情真意切的关心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只不过在他心里,师姐永远是师姐,他也永远是那个他。

陈嘉湉并未在意师弟的刻意疏远,责骂的问道:“你是怎么弄的?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受伤了?”

卞长安柔笑说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师姐,我……”

或是心里担忧至极,再听到摔了一跤后,陈嘉湉泫然欲泣的样子,犹如邻家的小娇妻模样,惹人心疼,看得卞长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宽慰不是,不宽慰也不是,使得卞长安坐立难安,伸出的手也停滞空中微微颤动。

今日能看到徒弟出丑,李开心里坏笑好一阵。

紧接着又假装醋意满满,替徒弟解围道:“哎,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子,是被晾在一边了啊。”

陈嘉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净眼角泪水,尴尬的说道:“我去给你煎药。”

说完一溜烟的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李开放下一碗米粥说道:“果真年轻好啊。”

随后端着两碗米粥回到厨房,将其中一碗递给陈嘉湉,自己独自蹲在大门槛上,唏哩呼噜的喝着米粥。

卞长安看着地上的那碗粘稠的米粥,咽了咽口水,抬起头望着大门边师傅正喝得开心,不由自主的笑起,原来自己家里也能有好东西可招待师傅,挺好。

端起米粥,缓慢走进厨房,看着坐在火炉旁已经喝完半碗米粥的师姐,轻声走到身旁,将自己碗中的米粥分出一大半给师姐,随后又将自己碗中的米粥倒出一大半,碗中掺入凉水,两口喝尽,轻柔肚子走出厨房。

看着师弟一系列举止,陈嘉湉不忍说道:“为何要这样?”

卞长安傻笑道:“我肚子小,吃不了这么多米粥。”

看着师弟傻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心酸,好像师弟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等到师弟出去吃后,陈嘉湉也学着师弟样子,掺入少许凉水与米粥中,抿了两口,味道说不出的难吃,喝进肚子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滋味也更不好受。

如此一来,心里更加酸楚起来。

李开轻叹两声,从怀中掏出一株红色花草,在自己的注视下,命令徒弟将整株吃进腹中,一阵火热斥满全身,卞长安按照师傅的意思,盘坐冥想练习口诀。

徒弟不舍得吃,那他这个做师傅的,肯定要从别的方面下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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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章 离别

夕阳下,两道影子拉得极长,老的坐在廊檐上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小的端坐地上仰慕倾听,此景也算是世间真情长存。

李开所讲的大多是这方天地和三教百家,武夫和修士,同样也有对道教的阐述,期间也有对佛教和儒家的补充,毕竟他身为道士,又是做师傅的,所收的徒弟也定要面面俱到,免得日后入江湖时,被误认为是野路数。

眼前的徒弟日后定然会离开小镇,多知晓世间一分,也不尽是坏事。

山湖河婆、丛林精怪、山庙灵神……

听的卞长安连连惊叹,没想到说书人嘴里的仙人故事竟是真实的,怪不得总觉得说书人身上附着一层神秘感,说不定对方也是传说中的仙人。

不过此时距离自己最近的仙人,恐怕就是眼前的师傅了,前日那手绘画纸符的神态,在如今卞长安眼中最神仙,心底里也愈发对师傅尊敬了些。

李开望了眼天色,结束今日宣讲,留下卞长安消化颠覆认识的学识,独自一人钻进厨房里又忙活起来。

炊烟袅袅,小镇坞珑街的人围坐在八仙桌上,气氛庄重的吃着晚饭,而乌柳巷和延河里两处巷子,则和和睦睦、佳谈甚欢,男人坐在门槛廊檐下,孩童便有模有样的学着父亲,一个不小心,孩童摔倒在地,忍着痛楚的酸楚小脸,惹得全家欢声笑语。

以往小镇唯有两处最孤寂,老农医所在的药铺和卞长安的泥土屋,一个老人孤寂,一个少年伶仃,如今泥土屋有了道士的加入,不再那么伶仃,因此今日的小镇唯有药铺最孤寂。

老农医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或是近在咫尺的卞长安,或是远在天边的心上人,又或是两人都有。

二指轻敲躺椅把手,哼唱着小曲,与院子里提前出现的蛐蛐声交映一起。

今夜李开烧了一份青菜,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简直是人间一绝,可惜卞长安并没有要吃的打算,心里早就做好打算,等到师傅深夜熟睡后,再把早晨遗留的米粥喝下。

可是心算不如天算,李开强硬要求卞长安吃下两碗。

师命难以违抗,只好战战兢兢的吃完两碗,揉着撑着的肚子,在院子里闲逛起来,饭后微动,有助于消化,这是老农医告诉他的。

望着院中表面上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徒弟,李开好奇的问道:“长安,在没有遇见为师前,你怎样看待以后的生活。”

卞长安脱口而出,“在农爷那里多干些活,多攒些银子,若是可以的活,从农爷那里借笔银子,在坞珑街租个店面,倒腾点杂货生意,我看六子他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挣的都是大银子。最后……再娶个媳妇。”

此番言语就像是好早以前组织过似的,用来应对这类问题的规统答案,倒是最后的娶媳妇有些真情显露。

六子算是卞长安的发小,只不过再卞长安爹娘死去后,家境逐日落魄,两人之间的走动也越来越少,甚至变成如今形同陌路的陌生人。卞长安从来不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对,有钱人家看不起穷人家,这是小镇的常事,甚至可以说是这座天下的常事,只是儿时最要好的玩伴离去,心里难免会有些难过。

李开说道:“倒是些大志向。想不想明日就去坞珑街租间铺子?或者买下一间也不成问题,师傅可以暂借你些银子,以后什么时候还都行。”

作为师傅,并没有说给徒弟银子用,他知晓徒弟在乎这些,有钱办大事,没钱过日子。

确实如李开想的那般,卞长安摇头拒绝道:“多谢师傅好意,不过是我嘴头上说说的,都是些暂时想想的,而且我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完成这些想法。再说了,不多日我就要离开小镇,就算明天去租间铺子,日后没人打理,岂不是要亏得底朝天,亏本买卖做不得。”

聪明绝顶的他,早在李开收他为徒弟时,心里就明白,他总有那么一天要离开小镇,而且那天不会太远,或许是明天,又或许后天,大后天,十天,百天……

既然要租铺子做生意,肯定不能亏本,不然还租铺子干嘛。

李开看得比卞长安要长远一些,如今的小镇有了杨正浩这位被贬反归乡的状元郎坐镇衙门,随着时间的流逝,小镇定会名震此方田野,到时镇升县,礼台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有着衙门坐镇的坞珑街,产业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假若今日在坞珑街购买一间铺子仅需五十两,那么经过变端后的此间铺子或许需要一百两、两百两,甚至再往上翻几番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算下来,这单生意就不再是亏本买卖。

李开不是对自己的有信心,而是对那位状元郎有信心。只不过自己的徒弟看不明白这些,他虽可再明面上指点迷津,但是他不愿,徒弟有徒弟的路要走,世间之事也不能全都是他这个作师傅的拿主意,唯有亲身经历,方可成长。

卞长安边走边思索,说实话,没人不心动师傅说的这番话语,只是该如何去租赁或购买铺子,还需另想办法。

日后离开小镇,外面挣大钱的办法总有的是,或许等他再次回到小镇时,就能还起借款。

很快心里拿定主意,默默谋算起来。

月下,泥院。

李开讲着江湖中的趣事,为卞长安排解距离子时的繁长。

故事比酒楼里说书人说的更精彩,或许是亲身经历的原因,明白故事的精彩情节,说起来远比道听途说的说书人要精彩,什么名榜上大剑仙的故事,佛门最得意弟子返俗娶小媳妇的故事,人间那位道祖所在道观衍生的女精魅深夜偷溜进道祖被褥的故事……

这些故事都藏在李开的肚子里,随便捻出一两个,都是绝顶的好故事,只不过时间极短,一个小剑仙故事就渡过今夜看起来昂长的时间。

子时到,卞长安准点盘坐练习道书中的口诀。与清晨卯时全身四周絮绕紫韵之气、正午午时全身四周絮绕赤红之气一样,此时身体周遭絮绕冰蓝之气,且四周温度极低,弥漫再空气中的露珠凝成冰珠垂落。冰蓝色入体,起先冷不伶仃打个寒颤,随着纳入体内的冰蓝之气越来越多,身体逐渐适应,阵阵舒怡斥满全身。

看着渐入佳境的卞长安,李开满意的笑起,对于第一天就能完成纳入三气的徒弟来说,已经值得骄傲。

与此同时,李开缓缓释出缕缕金丝,金丝伴着冰蓝之气纳入体内,治愈那座崩碎的命桥,那副惨白的面容恢复更多红润,估计不出两日,豺狼留下的伤势就能痊愈,但是那座破碎的命桥只能另想他法来复全。

对于冥想中的卞长安来说,子时很快过去,意犹未尽的从冥想中退出,随着师傅回屋歇息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些天,陈嘉湉每日都会早起一炷香,着急忙慌的赶到泥土屋熬煮汤药,之后便准点来到药铺学习新东西。

在陈嘉湉熬煮的汤药和李开的治愈下,卞长安的伤势除了命桥外,已恢复如初,生活也回到以往的轨迹上,除了按时完成三时纳气,白天都会为药铺上山采药,深夜听师傅讲授世间学识,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可世间有聚,亦有离。

一个月后的深夜,李开同往常宣讲完学识,想了想淡声问道:“长安,想没想过离开小镇,去看一看世间的繁荣,走一走故事里最令人神亡的江湖?。”

听到此番话语,卞长安柔笑起来,毫不犹豫的说道:“想过。”

早在拜师那一刻,心里就已经做好打算,如今看来,时机似乎已到。

李开笑道:“想过就好,想过就好啊。”

眼前的徒弟的聪颖,真让人赏心悦目。

紧接着又说道:“想必徒弟你已经感到你身体缺少了某些东西。”

卞长安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最疑惑的地方,明明之前留下的伤势已经恢复如初,可为何还会总感到体内存有危害性命的危机,这是他完成纳气之后最直观的感觉。

李开为其解释道:“人是这方天地的宠儿,生下便有一座天赐的寿命之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座桥会逐渐腐朽,直到彻底崩塌的那一刻,正是人之命的尽头。而长安你的命桥在遭遇危害的那天崩碎,按理说早该死去,只不过为师一直都在吊着徒弟你即将亡尽的命。”

言罢后,不再说些什么,空给一些世间给徒弟接受此言真实。

可卞长安并未展露惊惧的神色,听后依旧镇定的等待师傅的下言,他明白,既然师傅在这会儿说出来,那么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卞长安的心性在同龄人里,算是出类拔萃的一筹,历经幼时丧亲,孤伶活了十年,世间的酸甜苦辣历经千万遍。

李开心酸继续说道:“小镇北边有座无为观,观内有棵无根树,树上千年可结一颗无花果,而这个无花果可重新修筑你体内那座命桥。”

事关性命一事,卞长安牢牢记着。

片刻,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师傅?你……”

李开伸出手揉着那头杂乱的头发,柔笑说道:“师傅不可能总在你身边,世间大道是孤寂的,即使再道路上所相遇的人,依然不能陪你走下去。”

卞长安低下头泫然欲泣,抽噎两声,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一个月的相处,卞长安早已把李开当作爹娘那般的亲人,如今却又要离开他,想起之前李开说的那句“年岁已高,恐活不了多久”,心揪着痛。

李开劝慰道:“我只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又不是离世。况且以后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你还没有拜过祖师堂。”

如此,卞长安心里倒是宽松几分。

李开取出那柄桃花油纸伞和一块白玉镯子,递给卞长安说道:“记住,为师走后,这把伞要时刻撑起,直到恢复命桥后,方可收起;还有这个镯子,就当做为师送给你的拜师礼吧,只是个方寸物,不算什么值钱物件。”

卞长安收下后,扬起头眼泪婆娑的眼睛看着师傅,朦胧之下的师傅更神仙。

深夜,卞长安在李开的注视下安然入眠,梦里再次回到泥屋下,爹娘亦是触手可碰。

李开柔捋了捋徒弟额头上的青丝,轻叹一口气,放下两本道书后,消失在黑夜中。

分别最难取舍意,盼时重逢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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