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寻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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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砖,落雪,与马车

唐境以西是一片苦寒之地,终日飘雪,万里白素,路上可见森森白骨散落各处。

这一日,突然有一辆马车穿越风雪出现在无尽雪原之上。

平地泛起微风,无垠黑云压下,狂风骤起,席卷着大片飞雪,遮天蔽日,两侧山坡有深雪滑落,滚滚而下。

地面抖动,雪原上的动物发出连串的吼声,惊起大片雪鸟。

那辆马车仍旧在雪面上疾驰着,与此同时一只苍白的手掌掀开了车窗的布帘,露出了车内那一张同样苍白的脸。

这人生的很好看,但那双眸子却很是淡漠,眉宇间带着轻轻地疏离,他看着窗外的风雪,目光淡漠,身处天地间,却仿佛格格不入。

“少爷,风雪寒冷,您可不要凉了身子。”

看到少年掀开车窗,赶车的老者急忙开口阻止着,这关外的大雪最是寒冷,如刀蚀骨,大路上更是常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

与少年一般,老者的身上也穿着同样的青色衣衫,他伸手将帘子放下,叮嘱道。

帘子刚刚放下,少年的手便再度伸了出来,将车帘重新掀开,风雪大片的飘进车内,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少爷,您...”

赶车的老者还想继续劝说。

少年皱了皱眉。

老者立刻闭口不言,然后用力的将鞭子甩在了马屁股上,马蹄飞扬,速度再次提升,在这雪白无垠的大地上拉起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

长安城作为唐国的都城,能住在这里的大都是非富即贵。

城门口摆着仪仗,大红的毯子顺着西城门铺出去十余里,地上的积雪被连夜清理个干净。

红毯两侧把守着唐国军士,在军士的后方站着许多围观的人,全部都是长安的百姓,大唐建国三百余载,摆出如此架势迎接一个人的时候可不多。

近年来虽说边境争斗不断,但都是小打小闹,就算打了胜仗,也不至于铺十里红妆。

难道是薛红衣又一次杀进了雪族皇宫?

又或者是子非于小南桥入五境?

否则还有谁值得掌长安城防,手握重权的陈留王李安之一大早便守在城门亲自相迎?

百姓们看向了城门口骑在马上穿着黝黑色盔甲的,面容刚毅,一双鹰眸锐利无比的中年人。

这人就是陈留王李安之,自从十四年前他的兄长战死边疆之后,唐皇对于他的信任就愈发隆重。

几乎将整个长安城的安危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十几年来可谓是风头无量,而这样一个人如今竟然亲自在城门口等候。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王爷。”

从城门内走出一行六七人,一身儒衫,气质温和。

陈留王下马对着为首的白发老者点了点头:“陈先生。”

“书院居然也会来做这种无趣的事,倒真是有趣。”

陈留王扫了一眼陈先生以及他身后的六个书院弟子,淡淡道。

“这世上哪有真正无趣的事?况且哪怕再无趣放到老头子眼里也能变得有趣。”

众所周知,陈留王与书院的关系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自然吸引了许多的目光,即便是城门前守卫的军士也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

书院弟子站在陈先生身后,没有说话,这样的场合自然还轮不到他们开口。

“来了。”

城墙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喝,紧接着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时间看向了红毯尽头。

普通百姓踮脚张望,却还是看不清楚,陈留王的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陈先生眯着眼,脸上的笑容浓郁了些。

几位书院弟子相互对视着,略微抬头注视着远方,凭他们的眼力能看见在那里有一个小黑点

越来越大。

渐渐地,马蹄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一匹健硕无比的高头大马停在了城门前,停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匹马一身漆黑毛发光滑柔顺,双目炯炯有神,四蹄雪白,浑身不染尘埃,哪怕疾驰数万里依旧精神抖擞,不见半点疲态。

这是一匹好马。

城门前的官员尽数眯起了眼睛,这样的马天下难寻,堪称万金不换。

车上坐着一个老者,面容枯瘦,身材略微有些许佝偻,并不算十分壮硕。

万众瞩目会带来压迫,老者却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慢悠悠的走到马车一侧,然后伸手将车帘拉开。

鸦雀无声,长安城前没有半点声音,这些看热闹的都城百姓在这一刻都是屏着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的看着车门。

那里走出来的会是何人?

车内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站在车上,环视着四周众人。

同时,众人也在打量着他。

和那车夫一样,这少年也穿着一身青衫,那张脸很好看,一头黑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

那双眸子有些淡漠,所以整张脸看上去自然有些冷。

城门前安静极了,众人互相望着,希望能从彼此的口中得到答案,却无一人开口。

少年一手负在在腰后,从车上走了下来,走到了陈留王的面前。

一袭青衫随着清风摆着。

李安之向前走了两步,厚重的盔甲敲击发出铁的声响。

二人相互对视着。

“休儿。”

半晌后,李安之率先开口道。

他的声音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其他,就只是普

通的平静。

“二叔。”

李休躬了躬身子,行了一礼,淡淡道。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热烈了许多。

六名书院弟子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一抹震撼。

当年李来之战死边疆,陈留王本该由李休这个世子继承,但他却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都城,正因为如此,李安之才能够继承陈留王的封号,得以掌管长安城防。

如今过去了十四年,这个在所有人印象中已经死了的李家世子竟然在今日又回到了长安。

不少官员偷偷咽下了一口口水,额头冒着冷汗。

要知道,当年李休消失,长安城内盛传最广泛地便是李家二爷李安之觊觎王位,暗中动手害死了李休。

人群中有无数探子悄然离去,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世子殿下。

然后朝中百官尽皆拱了拱手,齐声道:“世子殿下。”

李休点了点头,李安之面无表情。

陈先生捏着胡须觉得好生有趣。

看来今日以后,这座天下第一大城,要翻天了。

......

“休儿,你十余年未曾回京,此次归来,便不要走了。”

李安之道。

李休低头行了一礼,恭敬道:“侄儿此次回家,自然是要长住,叨扰二叔了。”

李安之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乃是王府世子,何谈叨扰?”

李休的眸子微微眯起。

城门前风声渐起,百官默不作声,瞳孔却是不停地放大又缩小。

陈留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打算将王位拱手让出?还是言语告诫他仅仅只是世子而已?

叔侄二人相对而立,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李休拜见陈先生。”

大黑马打了个响鼻,觉得有些不耐烦。

于是李休侧身,对着站在一侧默不作声的书院陈先生行了一礼,恭声道。

“数年未见,休公子身子仍旧这般单薄。”

陈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向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怀道。

“四年前承蒙先生搭救,李休感激不尽。”

六名书院弟子彼此好奇张望。

门前百官眼中迅速略过一抹讶色,陈先生竟在四年前便结识过李休,现如今李休当众与书院示好,在联想到王府和书院之间的关系,若说这是无心之举怕是不可能吧?

再看李安之,仍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似乎完全看不到眼前这一幕。

“不知公子四年前在何地与先生见过?据我所知陈先生十年来只离开过一次长安城,而且是去了号称有去无回的莫回谷。”

这时,那六位书院弟子当中的一位女子突然开口说道。

这女子身材高挑,一身儒衫仍旧遮挡不住其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带着探询和狡诈。

莫回谷?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是面带忌惮,露出了一瞬间的胆怯。

据说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民间曾有顺口溜。

去了莫回谷,一去莫回头。

门庭桥下燕,半生再回首。

陈先生去那里已经不是秘密,可是李休去莫回谷做了什么?他消失这十四年去了哪里?

“不知休公子去莫回谷做了什么?”

这女子歪了歪头,眯眼问道。

场中安静极了,人群中传来一声咳嗽,百姓们在冰天雪地中跺了跺脚。

李休看了那女子一眼,身上青衫飞扬,向着城内走去,竟是睬也不睬她。

“乔叔,走了。”

他扬了扬手,青衫老者在身后应了一声,牵着马车跟了进去,城门口军士行了一礼然后向两侧避让。

书院女子脸色一白,眼中隐有怒气一闪而逝。

李安之翻身上马,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更白。

“回府。”

百官们看着那女子,齐齐的摇了摇头,觉得书院这些年在与陈留王的对峙中一定感到不小的压力,否则又怎会收下这么蠢的女子。

“陈先生。”

书院弟子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替那女子解释。

“走吧。”

陈先生只是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很有趣,当年那个在莫回谷中救了他一命的少年竟然是李来之的儿子。

不折不扣的陈留王世子,这世界还真小,有趣,有趣的很。

几位弟子看着笑容不断地陈先生,神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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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自雪中来

李休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他走的很慢,相隔十四年,如今的他已经十九岁。

这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冬季的长安城有些寒冷,但较之关外来说这些许的冰凉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的脚踩在长街上,感受着脚下的青砖,长安官道上没有积雪,脚下的踏实让李休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他耸着肩膀轻轻咳嗽了两声。

“乔叔,如果当初我死了,长安依旧否?”

“您尚且活着。”

老乔静静牵着马,苍老的脸挤出一抹笑容。

“尚且还活着,是啊,毕竟还活着。”

李休站在王府门前,略微抬头仰视着陈留王府四个大字,轻声笑了笑。

“我以为自己活不过当初,但既然活下来了那么当年长安城欠下的债,我就要一笔一笔的讨回来,谁也跑不掉。”

“谁也跑不掉。”

“是,少爷。”

老乔的脸上仍然充满着微笑,挤出许多的褶皱。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渐渐接近,李安之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李休侧了侧身子。

“你住的地方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从今以后你便是王府的少主人。”

李安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离开了王府门前,他掌管京都城防,责任重大,不容懈怠。

李休目送他远去,然后忽然跪倒在地对着王府门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进了府内。

老乔将马绳递给两侧的护卫,也不说话,就像是影子一般静静地跟在李休身后。

王府一位下人在前面引路,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停地说着府内的布局还有以前发生的趣事,足足盏茶时间过去他发现这位世子大人似乎极为冷淡,一路不苟言笑,索性也就不再浪费口舌,闭口不言只管在前面引路。

“殿下,这里就是您居住的地方。”

“你且去吧。”

老乔对着那下人挥了挥手,示意道。

“这...”

那下人闻言却是犹豫了起来。

李休侧目,皱了皱眉头。

那人摸不清他的脾性,以为他心生不耐,身子一颤急忙解释:“殿下,夫人已备好家宴,两刻钟后还请您移步朝月亭。”

王府内的格局建筑大多没有变化,比如朝月亭便是当年小时候李来之抱着李休经常吃饭的地方。

“替我转告,王妃有心了。”

李休点头道。

下人急忙行了一礼,然后俯首离去,在走过园门拐角处的时候才忍不住擦了擦鬓角的冷汗,心道这位世子殿下未免太难伺候,以后还是躲着点为好。

按照民间俗礼,他应该称二夫人一声婶婶,或是叔母。

但他却称了一句王妃。

下人不懂,但有人应该懂。

李休走了几步推开身前的门,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屋子里的装束与小时候一般无二,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就连窗前的四尺木马都安静的摆在那里,破旧的斑点没有一丝变化。

“他一定吓坏了。”

老乔上前走了几步,将李休的衣衫脱下,然后搀扶着他坐在椅上。

李休闭着眼,胸膛不停地起伏着,他在极尽全力的抑制着自己的呼吸。

自小到大,每一年他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每个月都会发病一次,疼起来犹如抽筋剥骨,难以言喻。

刚刚皱眉小厮以为他是不耐。

其实他只是很痛苦,只是如今已成习惯,不在像小时候一样满地打滚,撕心裂肺的哀嚎罢了。

看着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的李休,老乔的眼中布满了疼惜,少爷天下无双般的人物,竟然被一个三劫残命弄到如此地步。

足足一刻钟后,李休的呼吸方才渐渐平稳下来,他的眸子渐渐张开,身上已经布满汗水。

老乔朝着他伸出一只手,掌心中有淡白色光芒闪烁,李休满身的湿润便消失了,在外人看上去仍旧是那个傲立在城门前的青衫少年。

“乔叔,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休看着窗外柳树上的白雪,轻声道。

他的声音平淡,脸上还是那样的古井无波,就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一般。

“三劫您已经破了两劫,如今只剩最后一步,您还是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了。”

老乔小声安慰着。

“破初劫之时我五岁,那一日白雪天降,埋葬了半个人间,若不是楼主救我,那是我便死了。”

“可您还是破了初劫。”

李休没有理他,依旧自顾自的说道。

“四年前我为破第二劫闯了莫回谷,这一次遇见了陈先生,他在我濒死之时救了我一命,助我破了第二劫,所以后来我才会救了他一命。”

老乔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沉重了许多。

“如今我还能活月余,这最后一劫还有谁来救我呢?”

没人答话,老乔也不在开口,只是阴沉着脸,天上隐有风云汇聚,冬日里竟有雷声响起,在王府上方轰鸣作响。

李休起身按住老乔的手,笑道:“走吧乔叔,该吃家宴了。”

老乔的脸色恢复平静,他冲着李休行了一礼,恭声道:“是,少爷。”

二人走出门口,走向了朝月亭,天上风云散去,雷声隐没。

一如往常平静。

三劫残命是天生带有的一种体质,顾名思义这人会在二十年内经历三劫,撑过去自然一帆风顺,撑不过去便是死路一条。

所以也称之为残命。

这种体质的人天赋异禀,是绝佳的修炼体质,但矛盾的是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在未破三劫之前无法修行。

无法修行便无法破劫,

无法破劫便无法修行。

这是走进死胡同的事。

自唐书记载,自古以来拥有三劫残命的无一人破劫成功,其中大半都死在了初劫之上。

类似于李休这般连破双劫,已然是亘古难寻的壮举。

......

朝月亭位处王府偏西的一处湖中,亭子与岸边行道间只有一道木桥相连,自从十四年前李来之战死,李休消失,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

今日李休重回京都,李安之铺十里红妆相迎,百官俯首等候。

便是书院的陈先生也现身城门。

这是天大的礼遇,因为李来之的功劳很大,李安之的苦劳很大,而且众所周知他这一次归京的目的绝对不会简单。

一人一仆一马,滚风雪携大势归来。

这一日无人会撄其锋。

因为李休身份特殊,因为没人知道他这十四年去了哪里,因为所有人都还摸不清他的底细。

正因如此,那在城门前出口询问的书院女子才会被百官众人看作是蠢货,是在自作聪明。

那样的话你可以明日问,可以后日问,但绝不能再今日问。

李安之长红黑甲是一种态度,二夫人于朝月亭设家宴同样是一种态度。

亭内的打扮极其奢侈华丽,在外人看来这是王府的底蕴和实力。

是对客人的一种尊敬与重视。

但老乔的脸却冷了些,李休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这是家宴,布局格调应该以温馨舒适为主,眼下是迎客的装饰,这是陈留王府,他李休是王府世子,何时成了客人?

亭内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菜,随便一道菜的价格拿出去都足够长安百姓一年的花销。

这里没有下人侍奉,桌旁坐着两个人。

两个女子,其中一位看上去三十左右的模样,嘴唇鲜红,眉毛笔直,坐在主位,一身一品夫人的装束便是在无色的水面照映下都是显得那样的雍容华贵。

这人便是李安之的妻子,太尉的女儿,当今陛下亲封的一品夫人,齐柳。

在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女孩,二八年纪,是李安之唯一的一个女儿,李杏儿。

二人虽然只差了三岁,但李休却并未见过她。

老乔在亭子外面站下,背着手低着头看着水下的近千尾鲤鱼,面无表情。

“李休见过王妃。”

迈步进去,李休冲着王妃行了一礼,然后冲着李杏儿点了点头便坐在了椅子上。

李杏儿回了一礼,按辈分李休是她兄长,自然不需要特别对她如何。

对于李休的存在她自小到大幻想过不知多少次,如今亲眼见到,万般心思就只是化作轻轻一眼,然后便低下头去。

“休儿不要客气,称我叔母便可。”

齐柳鲜红的嘴唇张开,语气平淡,其中带着些许的关切,恰到好处。

但太过刻意,虽不能修行,但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在听雪楼的十四年他学会了所有能够学习的东西,说一句通读天下也不为过。

但李休还是点了点头,称了一句叔母。

“你消失了十四年,你二叔找了你十四年,若不是前几日收到你的书信,怕是就连你回到长安我们都不知道。”

王妃没有吃饭,而是对着他说道。

“侄儿看了十四年的雪景,虽然没甚意思,但那样很美。”

李休道。

“想来确实很美。”

王妃看着他的脸,苍白还要胜雪一筹,很认真地说道。

李休伸手将面前的蓝虾剥壳拆开,送进了嘴里。

味道很香,像是太白楼的鱼腩烧。

只听齐柳继续道:“我打算送你去军中,你的体质太弱,十四年来未曾修行,可惜了天赋,你该去军中打磨打磨。”

她的声音变得很是威严,听上去似乎不可抗拒,眼神也渐渐锋利起来。

李休没有在意,他低着头,轻轻吸着手指上残存的味道,然后摇了摇头。

二夫人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本身便是游野境界的强者,冬日里的天气本就寒冷,因为她皱了皱眉,朝月亭的温度再度下降了不少。

地上有冰霜凝结,点点的朝着李休蔓延。

李杏儿瞳孔缩成一点,不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老乔仍旧低头打量着水中的鲤鱼,只是那双眸子却是渐渐冷了起来,他侧了侧身子,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一阵风吹过,漫天寒意退散,无尽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湖中千余尾鲤鱼渐渐浮上水面,泛白的肚皮翻仰着。

一湖的鲤鱼死了个干干净净。

李杏儿看着湖面漂浮的锦鲤眼眶通红,起身跑出了朝月亭。

二夫人齐柳看着额前银珠掉落,摔在桌面上,碎成数瓣,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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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来取你的命

李休又吃了一条蓝虾,有条不紊的擦了擦手,起身对着王妃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你看了十四年雪?”

李二夫人突然问道。

李休没有回答,自顾自的离去,老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佝偻着身子跟在李休身后。

“原来是听雪楼。”

齐柳伸手将桌面上的银珠捏成粉末,目光冷淡的看着一湖白鱼。

王府下人在老管家的指挥下胆战心惊的下湖捞鱼,他们想不明白,夫人只是与世子殿下吃了顿饭,怎的会死了这么多条的锦鲤?

况且,锦鲤若是死了自然没了锦,只剩下鲤。

......

“少爷,您吃饱了。”

离开了朝月亭,走出了王府,李休二人走在铺满青砖的长安街道上,老乔出声说道。

“我病得再严重,也终究是个男人。”

他随意的停在了一个摊子前,掏出银子买了几个包子,咬了一口说道。

男人的胃口通常不小,区区两条食指长短粗细的蓝虾又怎能填饱胃口?

“您要去哪里?”

李休没有回答,自顾自的将包子吃光,下意识的吸了一下手指,站在了一间茶馆前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一个月,所以来一次长安不能白来。”

说着他扫了一眼天上的漆黑云彩,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况且你以为朝中百官真的在乎我这个世子?他们在乎的只是李安之的态度,书院的态度,边军的态度还有陛下的态度。”

“那您打算怎么办?”

老乔继续问道。

李休看着茶楼的牌匾,云来茶楼,很好听的名字,很漂亮的四个大字。

茶楼在这条街的正中心,这还是黄金地段,不说人满为患,起码座无虚席,只是现今茶馆之内却空无一人,门口有淡淡的茶香飘出。

他迈步走了进去。

“我想杀个人。”

老乔跟在他的身后,默不作声。

“不好意思客官,小店今儿个打烊,不接客。”

二人刚刚进去,一个穿着布衣的小二哥就迎了上来,满是歉意的说道。

“我喝一杯茶,喝完就走。”

李休自顾自寻了一张桌子坐下,老乔将门关上,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身后。

“客官,本店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您不妨去隔壁街的太白楼,那里的茶水公认的长安一绝。”

看他坐下,小二哥有些着急的说道。

“只是解渴而已,喝太好的茶倒是浪费了。”

李休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这茶不错,应是梅岭新摘的碧螺春。

“小林,既然这位公子口渴,让他喝一杯便是。”

就在小二哥还打算阻止的时候,一个灰袍老者从柜台后面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是,掌柜的。”

小二哥应了一声,恼怒的看了一眼李休二人,觉得这主仆两个实在是不会做人,哪有明知道人家打烊还硬要往里闯的道理?

“还烦请你去太白楼帮我带一壶红烧刀过来。”

李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了小二哥的手中,笑道。

他回头看着掌柜的,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去。

灰袍老者轻轻点了点头。

“得嘞客官,您且稍等,小的去去就回。”

店小二握着银票推开木门,身子在寒风中抖了抖,然后弯着腰直奔太白楼跑了过去。

木门闭合,茶楼内安静极了。

“故人来访,掌柜的不来坐坐吗?”

李休又拿起一个茶杯,放在了桌子另一面,然后将茶水倒满。

灰袍老者目光复杂的看着他,片刻后迈开步子坐在了他的对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碧螺春口感清凉,甘甜滋润,饮三分之一杯才是最好,像刘校尉这般一饮而尽,怕是难得其中滋味,不如再饮一杯如何?”

李休端起茶壶又为他斟了一杯,淡淡道。

灰袍老者看着他,面无表情,然后端起茶杯再次一饮而尽。

李休叹了口气。

“世上只有茶与酒不可辜负,若换做是我,哪怕屠刀悬颈,也不会辜负如此好茶,刘校尉既然开了此间茶楼,想来一定是爱茶之人。”

他将茶壶拿起,斟满第三杯。

“世子殿下来此是为了请老刘品茶的吗?”

李休没有说话,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灰袍老者看着他,终于是拿起茶杯,认真的抿了一口,茶水在唇齿间流淌,过喉,而后咽下。

他没有说张口道一声好茶,也没有露出陶醉不胜人间的美态。

突然有唱戏的声音响起,那是不远处的上人间传来的声音。

老乔闭上了眼睛,觉得这曲子美极了,在听雪楼那样的地方可听不到这样的曲子。

“唐四六一年,刘校尉还只是普通的士卒,随边军驻于落雁峡,遇长林异族埋伏,全队上下二百一十六人,战死二百一十五人,刘校尉被俘,李来之亲自率军追敌四千三百二十七里,全灭长林救出了刘校尉。”

李休将茶具摆在二人中间,茶水渲染着茶杯,水流声夹杂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别有风味。

他的语气很冷。

那双眼更冷。

“唐四七一年,雪原狼骑风起云涌,一夜之间夺我大唐一十三城,死伤百姓十四万余人,众军压迫徐州城,徐州城主范无垢死战半月不退一步,徐州将士战死八九,后薛红衣单人杀进了雪族皇宫,红刀染红衣,境界跌落五境。”

“李来之率军深入雪原,血战六十四天方才解徐州之危,若我没有记错,刘校尉那日也在徐州。”

他用手指弹了弹杯壁,发出一声轻吟。

“唐四九零年,岐山哗变,岐山郡三十四万地方军自相残杀,还是李来之派遣心腹昼夜不停疾驰十二万里抵达岐山护住了所有岐山籍贯边军的家人,那时候刘校尉的二老也在岐山郡吧?”

茶楼里安静的可怕,除了李休擦拭茶杯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就连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

这一日的天上一直飘着点点雪花,并不算大,却总是飘着,不肯停下。

想来店小二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太白楼,应该已经打上了半壶红烧刀。

灰袍老者的双手枯瘦,多年来的忙碌让他的头发满是灰白,许是在市井人间浸淫的太久,他的眸子浑浊且昏黄。

茶杯的水洒出了一些,洒在了桌面上,他的手在颤抖着,眼睛布满血丝,急促的喘息着,却还是不发一言。

李休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拿起一块抹布沾湿了碧螺春,擦拭着刀刃。

“无论是于公于私,李来之从未负过手下任何一人。”

他用毛巾将匕首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后放在了桌面上。

“既如此,刘校尉为何要背叛他呢?”

李休将匕首推到了灰袍老者的面前,长安的雪花渐渐变大,遮盖了茶楼门窗,将这把匕首映的有些暗淡,他盯着他的脸,平静道。

他的语气没有森然,没有怒吼,没有质疑,可怕的平静犹如倾天落下,让人避无可避。

“就为了十万两银子吗?”

李休伸出一只手,老乔从身上取出十万两银票放在他的掌心。

他将银票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匕首的一侧,推到了灰袍老者的面前,然后道:“我出十万两,要买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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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起风了

老者看着面前的银票与匕首,安静了许久的他开口了。

他的嗓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身上所有的异常都消失不见,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

“殿下说得对,无论是于公于私,王爷从未负过我。”

他起身,伸手摸了摸一旁的泛黄支柱,脸上带着怀念与感慨。

他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里我就连睡觉都紧绷着一根弦,跟随王爷的三十年是老身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三十年。”

“可这世上除了对错还有许多事情,比如当年死守徐州,比如与心中的女子守着一间茶楼,如今十四年过去,当年万般事万种情到了如今除了三尺黄土半寸沙之外,再也剩不下什么。”

他面对着李休,然后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我刘启云的贱命一条,哪里值得上十万两银子。”

老者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敬二十一万边军将士。”

这是当年陪着李来之一同战死的边军数目。

他的额头碰在地上,青石裂出缝隙,他的额头泛青。

“敬百万边疆百姓。”

他又磕了第二个头,青石碎开,额头鲜红,鲜血顺流而下。

“敬陈留王。”

他接着磕了第三个头,青石化作粉末。

李休只是看着他,面容平静而淡漠。

刘启云站起身子,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然后伸手拿起那把匕首,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转身面向着北方。

那里是唐国百万边军的营地。

他的身体站的笔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苍老的声音像是旱地惊雷,拔地而起。

“北地边军麾下敬武军校尉刘启云魂归兵冢。”

大喝之音落下,只见他手臂用力,匕首划破了喉咙,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倒在了血泊之中。

......

这一幕很壮烈,任谁见了都会道一声铁骨铮铮的汉子。

但老乔默不作声,李休的那张脸依旧冷淡。

无论今日的表现如何,刘启云背叛北地边军却是事实,这就是罪,是罪就要赎。

李休将壶内的最后一点碧螺春倒进嘴里,十万两银票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他起身推开门走出了茶馆,迎面遇见了打酒归来的店小二。

伸手将红烧刀取下,站在雪中仰头喝了一大口,剧烈的辛辣使得他大声的咳嗽了起来。

李休的眼中闪过一抹暗淡,一把将酒壶甩在地上,还剩下大半的红烧刀洒在地上,蔓延出去很远很远。

酒香四溢,遮盖着血腥的味道。

店小二像看白痴一样的表情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嘟囔了两句后推门走了进去。

然后便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迅速的将门关上,他哆嗦着身体,苍白着脸,强打着精神将桌上的十万两银票收进自己麻布衣衫里。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抑制住剧烈跳动的心脏,踉跄着跑出了门口,站在街上大声喊着。

“杀人啦,杀人啦!”

......

“少爷,以后这样的小事您便不要亲自过来了,吩咐一声便可,楼内的人自然会杀了他。”

二人继续在街道上走着,从他进入长安到现在前后不过方才两个时辰。

此时天上的雪花已经消失,还有半个时辰方才入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那不一样,杀人的方法有许多种,但最好的办法永远是自己亲自动手,尤其是这件事。”

老乔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备一份礼,随我去书院。”

“要厚礼?”

“一张棋盘,黑白二子即可。”

李休轻声道。

书院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在梅岭。

长安城外向南走十里便是梅岭,那里是整个唐国最出色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四季不落的清梅,那里有唐书院。

在长安,几乎所有的年轻子弟都会选择前往唐书院修行,因为在那里有天下最好的教习,有天下最好的环境。

书院的规矩极少,除了不准说废话之外没有其他。

今天的书院并不平静,因为上午时发生了一件事,上一任陈留王李来之的儿子世子李休在消失了十四年后重新回到了长安。

并且和陈先生有交集。

众多书院弟子聚在一起,彼此讨论着关于李休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但将所有五花八门的描述聚在一起会发现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这个人性子倨傲,没有礼貌,眼中瞧不见别人。

在城门口发生的事可是早都在书院内传开了,游伊人亲自开口与其搭话,那李休竟然是理也不理,这样的人除了长得好看一些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优点了。

游伊人便是跟随陈先生身后出声询问的那个女弟子。

要知道游伊人在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便已经修行到了承意巅峰,这般天赋放眼书院也算是名列前茅。

如今的书院大部分人都停留在承意初期,还有极小部分刚入门的弟子不过刚刚踏足初境而已。

而且听说这位世子殿下似乎不能修行,如今十九岁还只是普通人,就连初境的门槛都没有步入,更别说比肩已经承意巅峰的游伊人了。

一件事的热度所能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就在夜晚即将到来,众人开始准备晚课的时候,一个消息如同风吹草原一般吹进了书院弟子们的耳中。

那位倨傲的陈留王世子李休来到了书院门口。

课堂中,一个留着胡须的教习手中拿着一本书,背对着学生们口若悬河的讲解着修行的意义。

一位学生悄悄地站起,从后门退了出去。

然后一位位学子尽皆站起,从后门退了出去。

他们想瞧一瞧,这位身份高贵不可一世的世子殿下来到书院,是要做些什么?

胡须教习自顾自的念着书,半晌后将手中薄书放在了桌案上,望着书院门口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

谁都想进入唐书院,但真正能考进来的万不存一,而且唐书院有一个铁打的规矩,想要拜入书院,十六岁之前不可修行,十六岁后若是入了书院才可开始修行。

书院的诱惑力很大,但也有很多人不敢赌,十六岁后若是入选自然是好事。

若是落选,就意味着浪费了十几年的修行时间。

所以如今书院上下不过三百余人,境界不过初境,承意。

有数十人来到了书院门口,门口两侧的梅树那般清丽。

后来的人摸不清情况便向先来的人出声询问。

先来的人摇了摇头,满脸复杂。

因为自始至终李休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棋盘,身后站着一位青衫老仆。

起风了,四周梅枝抖动,千百梅花飘起,洒在了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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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年戏了青梅

“不知世子殿下来我书院有何指教?”

人群中一位书院弟子走上前来,对着李休行了一礼,问道。

语气平和,礼仪完美,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人走出来,周遭的议论声便消失不见,所有的书院弟子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李休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下陈知墨,于两年前入书院修行,见过世子殿下。”

这人一身的蓝色以衣裳,如墨的长发散在肩上,眉眼和煦,犹如春风。

天下不止大唐,年轻一辈的优秀人物更是数不胜数。

但书院有两人。

一人压得天下武道修士抬不起头。

一人压得天下年轻修士直不起腰。

陈知墨便是二人之一。

十六岁入书院,如今十八岁,修为已经突破承意境步入上三关。

游野以下无敌。

当今天下十成修士,游野者不足三四。

唐国武修十万余,游野不过数十。

“我想请你下一盘棋。”

李休看着他,声音不同以往,那是对待同等人的尊敬。

“我的棋算不得顶尖。”

陈知墨道。

“只是一盘棋而已。”

李休笑了笑,棋盘黑白子泾渭分明。

因为陈知墨的出现,书院弟子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便是教习也走了过来。

看到他的举动,许多人都是摇头叹了口气,觉得这位世子果然是目中无人,竟敢与陈知墨对弈。

更有甚者十分干脆的嗤笑一声,毫不避讳的说这位世子殿下怕是得了失心疯。

李休不像是疯子。

陈知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心中确认了这一点。

然后便走到他的对面,走到棋盘一侧坐了下去。

“为何非要与我下棋?”

他将棋盘散落的白子一枚枚的收起,放入棋罐当中,询问道。

那名胡须教习走到二人的身边坐下,用手拍了一下地面,一个完全由光线形成的虚空棋盘在天上升起,扩大,足足数丈大小。

此刻已经入夜,天空灰暗,没有半点光亮。

所幸这张棋盘很亮。

所以书院每个人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放眼望去,普天之下,唯有书院陈知墨够资格与我下棋。”

李休淡淡道。

因为胡须教习的原因,他们两个之间的对话都十分清晰的传进了其他学子耳中。

唯有陈知墨够资格与他下棋?

不少书院弟子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有些教习摇头叹了口气。

看来十四年的蛰伏不仅没有让这位世子殿下学会什么叫做谦逊,反而让他坐井观天变得自大起来。

“就算如此,也总要有个理由。”

和其他人不同,陈知墨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讽刺李休自不量力。

他相信万种人做万种事总有各自的道理。

“我想与你打个赌。”

李休执黑先行,一字落下。

天上光幕之中出现跟着出现一枚黑子,发出啪的一声,元气波动,犹如涟漪向着四方蔓延,压弯了许多梅树。

“赌什么?”

陈知墨凝眸看着他。

“诸天册。”

李休跟着落下第二子,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便是那胡须教习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陈知墨下棋的手顿了顿:“你最好清楚诸天册代表了什么。”

“我当然知晓。”

“那你就该知道我不能答应你。”

有书院弟子铁青着脸想要开口训斥他,却被理智的同伴一把拉住,饶是如此大多数人依旧向看小丑一样的看着李休。

天下共有三卷诸天册,书院一卷为首。

青山一卷为续。

荒州一卷为末。

传说诸天册上记载了万法总纲,可供人修行。

但却无人学会,甚至就连正常的品读都难以做到。

正因如此,许多时候诸天册的存在更像是鸡肋。

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在意。

但它毕竟是诸天册,地位奇高,历年来书院只将它作为奖励提供给最出色的弟子品读,直到该人离开书院之后,然后继续传承给下一位。

而现在拥有诸天册的正是陈知墨。

可想而知,如此珍贵的东西傻子才会将其作为一件赌注。

而结果也显而易见,陈知墨自然不是傻子,所以他很干脆也很直接的拒绝了李休。

他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头一次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

原来这人真的是一个疯子。

弱不可闻的讥讽声音在众多书院弟子间响了起来,大家还算有素质,没有直接开口喝骂。

对于这一切李休置若罔闻,他注视着陈知墨的双眼,很专注也很认真的说道:“子非欠我一个人情。”

于是胡须教习眉毛再度挑了挑,书院弟子们的议论声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陈知墨与他对视,沉默着没有开口。

显然这种事可不是光说说就会有人信的。

其余人也竖起耳朵,安静听着。

之前说过,书院这一代有两个了不起的人。

一个是眼前的陈知墨。

还有一个就是子非。

子非是四年前书院的学生,如今也不过方才二十一岁。

他的天资奇高,被誉为万古一现。

但最让人敬佩的却是子非的品格。

唐国南方属于苦寒之地,那里方圆几十里寸草不生,几百里内才可能找到一处绿地。

那里是荒人的地盘,且常年掠夺唐境,民不聊生。

两年前子非破境入游野,离开书院前往了唐境与荒人之间的交界处。

小南桥。

子非在小南桥守了两年,荒人两年不曾踏足唐境一步,如今两年时光过去,外界都在传闻子非即将破游野入五境。

李休今日是从西城门进来的。

也就是说他来自西边,西边只有无尽雪原,可没有小南桥。

他不可能与子非产生交集,更别说得了一个人情。

所以是没人信的,都觉得他是为了得到诸天册而使用的攻心计。

李休移开视线看向了一旁的梅林。

“两年前,春梅初开,你因为不喜子非,夜里挖光了他院子里的梅树,子非对外说是自己破境时不小心弄断的。”

李休话音落下,书院弟子哗然一片,几位教习也是皱眉看着陈知墨。

不少女学子都是不敢相信的望着那个蓝衫少年,似乎难以相信温文尔雅的陈知墨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陈知墨没有否认,仍旧没有开口。

“后子非离开书院前一夜,拔光了你院子里的梅花。”

有书院弟子不小心笑出了声,几位教习阴沉的脸也融化开来,他挖树,他抜花,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活动罢了,算不得什么。

李休看着嘴角渐渐扬起的陈知墨,继续道:“那一夜,子非说他要让你这个书院首席学生守上半年的秃树,想来一定很有意思。”

轻柔的夜风吹动着几人的衣衫,冬日的书院此刻却是热闹起来。

陈知墨终于咧了咧嘴大声笑了起来,口中骂道:“那夜里若不是他跑得快,我一定让这憨货吃了那一地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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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卷诸天册

“那么现在,你愿意和我赌吗?”

李休在棋盘上又下了一子,如寒风过境,轻声道。

“为何不赌?人这一辈子总要趁年轻赌场大的,子非的人情,我陈知墨还了。”

他仰天笑着,身上蓝衫飞扬,再也不见儒雅,反倒像个狂人,如墨般的长发顺着夜风拂动。

这一次再无一人开口,书院弟子尽皆盘膝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光幕,看着那张棋盘上渐渐密集起来的棋子。

今日早些时候跟随陈先生前往城门口的六人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在了一处梅树下,神态各异的看着这场棋局。

有三人浑不在意白天的事情,甚至面带兴奋的看着这一场对局。

游伊人冷着脸,她自小众星捧月习惯了,之所以在城门前挑衅李休就是因为不习惯。

不习惯那样的场合不是以她为中心,不习惯明明自己这些小辈无法开口插话而李休却可以把控大势。

不习惯一向待自己要好的陈先生看那小子的眼神。

而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李休竟然看都没有看她。

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忽视。

李休尚未修行,这一点似乎人尽皆知,那少年踏出马车的第一步就能看得出来。

这是一个普通人,而且病得不轻。

但就是在这个普通人此时此刻站在大唐年轻一辈风云汇聚的地方和其中最出色的人下了一盘棋。

并且针锋相对,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人总说开局百步。

这百步里无疑李休走的更稳一些,毕竟他执黑子先行。

但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中局陈知墨首尾兼顾步步紧逼,杀到兴起之时更是站起身子,大叫着痛快。

李休也是第一次皱紧了眉头,急促的呼吸着。

胡须教习双眼放着光,不知何时手里出现了一个小册子,记载着二人的每一个步骤,嘴中还在无声的嘟囔着,满脸的陶醉之情。

书院弟子们更是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这一盘棋将会成为整个大唐流传最广的棋谱。

这一盘棋甚至会被记载在唐书上。

陈知墨棋道高绝,一年前便战胜了国师大人成为了整个大唐下棋最好的人。

这一点众所周知,之前他说下的不好的那句话完全是自谦。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对李休鄙夷了许久。

可谁曾想到这个陈留王世子竟然真的能够与陈知墨对弈。

且不谈输赢,单单只是下到如此地步,放眼大唐便再无一人可比。

棋盘就是那么大,对局在如何精彩总会结束。

二人依次坐直身体,李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潮红。

虽不能修行,但这一场对局堪称快意。

陈知墨也是如此,双眼放光的看着李休,棋到末路,谁输谁赢二人心中都已有数。

胡须教习一枚枚的数着棋子。

激动之间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但凡书院教习,无一人不爱棋。

他更是号称爱棋如命。

有生之年能得见如此对弈,如饮琼浆仙露,堪比破境。

良久,胡须教习站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在所有书院弟子期待的眼神中大声道:“世子李休执黑棋半子获胜。”

书院弟子闻言尽皆向前迈了几步,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短暂的沉默后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哗然声。

再次看向李休的目光中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敬意。

能够在棋道上胜过陈知墨,这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输了。”

陈知墨极为洒脱的笑了笑,并不在意自己的输赢。

“若你执黑子先行,输的便是我。”

李休道。

“但过程如何不重要对吗?结果才重要。”

陈知墨摇了摇头,伸手随意的在衣衫上抹了抹,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候那般有礼。

“诸天册被我放在河边石头下,我去取来。”

他的话音落下,有一位书院学生忍不住冲着这头喊了一句。

“师兄,你说的可是河边你时常钓鱼的那个地方?”

陈知墨朝人群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如何?”

那个学生一张脸憋得通红,其余人见他模样怪异,不由得面带探询。

被许多人盯着看,那人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然后道:“上次我陪陈师兄钓鱼,他说自己的鱼竿放着不舒服,一定是下面的石头太矮了,我那时只见他从怀中拿了一个东西垫在了石头上,今日才知道原来那竟然是诸天册。”

这人话音落下,书院弟子都是吃惊的看着陈知墨,目瞪口呆的样子。

书院教习更是阴沉着脸眼皮直跳。

他竟然用诸天册去垫石头?就因为钓起鱼来不舒服?

“世子殿下今日便要看诸天册吗?”

有教习对着李休问道。

“十日后我自会再来,那时再看也不迟。”

李休对着教习行了一礼,回道。

那位教习点了点头:“既如此,今日书院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便不留殿下了,十日后世子前来,书院必定奉上诸天册。”

李休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老乔仍旧像个影子一般静悄悄的跟在身后,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他从不会担心书院是否会反悔。

书院是天下最干净的地方。

输了就是输了,既然陈知墨打赌之时书院无人开口反对,便证明了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李休离开,游伊人冷着脸转身离开了梅树下。

众多书院弟子一个个急忙对着教习们行礼致歉小跑着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谁教的睡觉,修行的修行,上课的上课。

陈知墨不怀好意的看向了先前揭他老底的那名弟子。

“小东西,你敢出卖我。”

那学生缩了缩头,转身直接跑了,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陈知墨想要追去,却被几位教习拦住了去路。

“把诸天册取出来,然后自己去赏罚院跪着,跪到世子殿下来取书为止。”

陈知墨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反抗,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身子一步一步的朝着河边挪了过去。

走得慢些,自然跪的时间少些。

自己要是走个七八天,岂不是不用跪了?

陈知墨眼珠转了转,如此想到。

“给老子走快点。”

胡须教习一声大喝,陈知墨身子抖了抖,三步并两步的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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