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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渡》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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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明嘉靖年间

宁波

林府

今年的梅雨甚是绵长,时进八月也未见消退迹象。

而随着雨水落得久了,人的情绪就不免会变得烦闷起来,就像此时的周楚清,糟糕的情绪已满斥他的胸腔,令他坐立难安,就连呼吸都不如往日顺畅了。

林府大厅门前,周楚清正立站于屋檐下,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雨打石阶,整个人兀自愣愣出神,显然还在回忆着下午发生的那件事儿。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先生,眼下雨势正盛,实在不宜出行,若非是紧要之事,不如等到明日天明雨开再去可好?”

周楚清听到了声响,回过神来,缓缓转头回望,只见年轻的家仆张合正担着蓑衣斗笠,冲自己匆匆走来。

然而张合万没想到,他此刻的殷切关心却并没能获得眼前这位大管家的丝毫好感,反倒惹得对方皱起了眉头,并被呵斥道:“你这小厮不要烂言多事,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张合受了训斥,当下不敢再言,可心里却暗生疑窦,毕竟眼前这位大管家往日里温润如玉,平易近人,重言怒语更是从未听他说过,怎么今日里竟会如此呵斥自己?

但疑惑归疑惑,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先麻利儿地伺候周楚清穿戴好雨具,又打起照明灯笼,便要走下台阶去开院门。

这时,周楚清突然伸手将他拦了下来,说道:“你未带伞具,就不要出去淋雨了,把灯笼给我罢。”

张合不敢有违,只得把灯笼递了过去,口中不忘关心道:“夜间路滑,先生此去可千万要小心慢行呐。”

周楚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迈步向院门口行去,可刚走出去没两步,又猛然回转过身子,沉声说道:“夫人带少主去‘云坛寺’上香还愿,需在寺里住上个三五日,期间你不必派人去寻。此外,去把府中所有房屋的灯烛点亮,彻夜不熄;‘万书塔’上也要派人整夜巡逻,每一层楼至少安排五人值守,期间若是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不必声张,也不可轻举妄动,只需暗中差人速到城外的‘清露寺’请惠林禅师到府便可。”顿了顿,又补充道:“出城时向城官报了我的名号,他们自会放行。”

张合大吃一惊,脚下不自觉地追上前两步,急声问道:“先生,府里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周楚清并不解答,只是沉声叮嘱道:“小心戒备,勿忘我言!”言毕,抬脚便向院门走去。

但见往日里稳重如山的大管家面色竟是如此凝重,张合断定府里必然是发生了重大变故。可眼下大管家既不明言相示,他自然也不敢急追紧问下去,当下应喏一声,转身退回厅中,下去安排了。

院门外,专管马厩的仆人早已守等多时,当见到周楚清踏出门槛后,连忙将已备好的专跑六百里加急的好马牵上前去。

周楚清冲那仆人点首示意,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把照明灯笼固定于鞍座上,随后扬鞭打马,沿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来峰山麓

灵隐寺

同泽大师自五年前辞去了灵隐寺主持一职后,便搬离了正院居所,独自寻到寺后的北峰半山上搭建起了一间简易禅房栖身,自此过起了隐居避世的日子。

他每日里只管诵经礼佛、抄写注释,于凡尘俗事已全然不理,便是日常饭食饮水,也全由寺内专职僧人每日送往,本人已是轻易不下山去。

平日里若是有人要想前往拜访,也必须先行拜帖通禀,得他本人允许后方才能见。不过一些与他私交深厚的密友则不必多行通禀之举,往往都是直奔上山与他相见。而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周楚清在内。

周楚清自戌时末刻从林府出发,一路上打马狂奔,期间驿站换乘时也均是选择一百八十两一匹,专跑六百里加急的骏马。如此奔驰过大半夜后,终于在寅时初刻赶到了北峰山脚。

他勒马停足,抬眼望向上山去的小道,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上山的路他极是熟悉,但碍于此时天黑路滑,也不便驱马上山,只好翻身下了马背,又将马儿牵至道旁的一棵槐树上栓好,随后疾步往山上行去。

久受雨水冲刷的山道上泥泞湿滑,人行其上,稍不留神便有跌跤之险。不过此类意外却不可能出现在周楚清的身上,只见他使出了轻功,当下身轻如燕,脚下步履如飞,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坐落于半山腰的禅房门外。

此时的禅房里尚还亮着烛光,但见烛影透窗,映出了一个正在伏案写字的身影,瞧那轮廓,赫然就是同泽大师。

周楚清见同泽大师还未休息,先是一愣,旋即大喜,一刹那间,那股缠聚于心头的焦躁情绪也莫名舒缓了许多。

他长出了口气,欲要提步上前敲门,可恰在这时,却见窗上的影子先动了。

随着“吱呀”一声响后,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旋即便见同泽大师那矮胖的身躯从屋里跨步走了出来。

这老和尚生得一副慈眉善目,加之其下一个胖身躯,倒确有几分佛像,若非是下颌留了一绺长及胸口的花白胡须,就真是像极了庙里的“弥勒佛”。

等老和尚定睛看清了立于门外之人是周楚清后,面上微露诧异之色,转瞬又化作了和蔼笑意,当下快步迎上前去,笑问道:“原来是楚清啊,可你怎会深夜来此呢?”

周楚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不作答,跨前一步,纳头便拜。

他此举甚是突兀,饶是同泽大师定力匪浅,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急忙抢身上前去将他扶起,问道:“楚清何故如此?可莫要折煞了老衲啊!”

周楚清道:“府上遭遇了危难之事,求大师发慈悲心,救一救我家夫人和少主!”

同泽大师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宗汜的妻儿怎么了?”

周楚清脸颊上的肌肉忽然抽搐了起来,似是又回忆起了什么,片刻后才咬牙狠声道:“我家夫人和少主在今日傍晚时分,被一个倭寇从府里劫走了!”

同泽大师吃惊更甚,失声问道:“倭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倭寇,竟能有如此大的能耐?难道宗汜不在府里吗?”

是时,江浙一带的百姓苦受倭寇荼毒久矣,然近年来朝廷庸腐,边防废弛,加之海盗王直、徐海等人与海上倭寇内外勾结、沆瀣一气,使得倭患之害愈演愈烈,俨有侵入内地之势,此也属实情;但若要说敢有,亦或是说能有倭寇浪人从当今武林第一人,且又是“江浙抗倭同盟”掌舵人的林宗汜家中将人掳走,这等消息实难让人相信。

可紧接着就听周楚清恨恨说道:“那贼倭寇就是趁了家主离府赴京述职的空子!哼!若是家主尚在府中,又岂会让那贼人得逞!”

他说到此处,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又摇了摇头,叹道:“唉,也不知这倭寇是何来路,竟能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一身功夫更是鬼魅莫测。我与他仅过手三招,便被他制住了穴道动掸不得,夫人和少主也就此被他给劫了去。”

同泽大师神情一滞,再一次被震惊到了。周楚清的一身武功修为别人或许不知深浅,但他同泽大师却是深知根底的。

周楚清虽为林府管家,但一身功夫却绝不会落出当今武林前二十之外,便是当世绝顶高手中,也未必有谁能自信在三招之内便将他制住。

同泽大师想到此处,遂又问道:“那倭寇的武功竟有如此卓绝?”

周楚清略一思索,缓缓道:“只怕与家主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话到此处,目光骤然一凝,又斩钉截铁说道:“但他绝对不会是家主的对手!”

同泽大师惊嘘一叹,要知道林宗汜的一身武功修为,放眼当今天下实难有出其右者,而那倭寇竟能得到周楚清如此评价,实力可见一斑。

但他惊叹之余,又不禁寻思道:“这倭寇如此行径,却不知怀的是个什么目的?此事只怕还另有玄机吧?”

正当两人说话之时,本已停歇许久的细雨复又袭来,雨势也从最初的淅淅沥沥逐渐变得似箭如芒,俨有渐猛之势。

借着屋中透出的温黄烛光,同泽大师抬眼看了看天空落下的雨滴,然后招呼周楚清道:“咱们先进屋里避雨,至于其中经过,待会儿再与老衲细细详说罢。”

周楚清点头称是,跟着同泽大师走进了禅房。

这是一间极为简朴的禅房。进门正中是一张四方桌,桌上居中摆有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旁侧放有一把茶壶,两个杯子;桌子两侧各有一把长背靠椅,靠里的桌脚旁正燃着一个小火炉,其上置有一把褐铜水壶正煮着茶;再往里去,在北角处搁有一张单床,其上置一个打过补丁的破旧蒲团。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周楚清脱了斗笠和蓑衣搁到门后,又走到桌旁拉张椅子坐了下去。

同泽大师提过茶壶,斟茶一杯递到周楚清的手里,说道:“来,先喝口热茶驱了寒气。”

周楚清连夜兼程赶路,此时口中也着实燥渴,当下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杯子一口饮尽,随后又连饮过四杯,方解口中的燥渴。

同泽大师放下茶壶,落坐椅上,续问道:“你将此事的详细经过与老衲说上一说。”

周楚清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傍晚恰巧雨停,夫人见天色放晴,心情大好,于是就抱着少主到花园里闲步游玩,彼时我也陪在旁侧说话。

“可等我们走进东园时,却突然见到正有一人背面我们坐在了‘雨花亭’里。见到此人,我和夫人都是一惊,东园系属府中内园,外人轻易不得进,但此时竟有一个陌生人在此,怎能不叫人惊疑。随后我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质问他是如何进入内园的。却不料还不等我开口发问,那人便说道:‘世人都说林家的藏书是天下绝品,却殊不知他家里窖藏的‘夕花露’才最是珍贵。’,听到这番言辞后,我立时移目向他手里握着的瓶子看去,而这一看之下,又叫我大吃一惊。”

同泽大师疑道:“莫非真的是‘夕花露’?”

周楚清点头道:“‘夕花露’是家主先辈独创的滋补药液,此药必须以羊脂玉瓶储藏才可养其药效。而那贼人手中所握的瓶子,也确是装呈‘夕花露’所用的羊脂玉瓶…”

他说到此处,目光忽然一沉,缓缓续道:“大师不是外人,自然知道府里什么地方用于藏放‘夕花露’…”

同泽大师沉吟道:“这‘夕花露’除了需用羊脂玉瓶封存外,还需贮藏于阴凉避光之所,而这些玉瓶向来都是存放于‘万书塔’下的秘室里…”

他说到此处,身形一震,当下话锋急转,忙问道:“难道那倭人已经进到了密室里?可密室的钥匙向来是由宗汜亲自保管啊!莫非…莫非是钥匙失窃了?”

但不等周楚清接话,他又自摇头否定道:“不对,不对。以宗汜的本事,绝不可能会让旁人盗走了随身携带的钥匙!可要是不凭钥匙开锁,那倭人又如何能进到由陆远怀亲手打造的密室里呢?”

周楚清叹气道:“我彼时的心思也和大师一般,我当即喝问他是如何进到楼里的,此番行径又究竟欲意何为。”

同泽大师道:“那倭寇又是如何回答?”

周楚清道:“那贼人只说是为了找一本书。”

同泽大师奇道:“找书?‘万书塔’不是有‘以书易书’的规矩吗?当今天下竟还有人不晓得这个规矩?”

话到此处,略一迟疑,又续道:“即便他是倭寇浪人不能与之交换,他也只需使些手段让旁人帮他即可,又为何要如此行事呢?莫非他还另有所图?”

周楚清的神色陡然怪异起来,眼神中透出了犹豫不定之色,过了半晌才嗫嚅道:“大师所言不错,只是…只是这贼人所要的书乃是一本不换之书。”

同泽大师眼中更露奇色,问道:“‘楼中书籍皆可换’,这一条规矩是林宗汜白纸黑字写在《万书塔书籍兑换册》里的,怎么如今又出了一本不可换的书来?”

林家乃是江南赫赫有名的藏书世家,历代的先辈们也都穷尽了毕生精力与财富广罗天下之书。经代累积之下,林家的藏书数量之多、门类之广,当比官家藏书院更甚。是以林家亦有“江南书院”的别称。

但藏书似如积财,怀财过多就不免要遭贼人惦记,更何况林家的藏书中还不乏一些记载着武学功法的奇书秘籍,如此一来,自然愈发惹人眼红,于是抢书、盗书之事也就频有发生。是以如何能保住家中藏书不被抢盗,也着实令林家历代的掌家人大为苦恼。

在这期间林家人虽也费尽心力想了许多应对之策,却怎奈这些策略都不甚周全,收效甚差,以至林家的藏书之业俨有倾颓之势。

然古语有云:“乐极而生悲,否极则泰来。”

诸天神佛们兴许是被林家爱书、惜书的赤诚之心打动了,于是乎大手一挥,赐给了林家一个震古烁今的旷世奇才。而伴随着这个奇才的到来,那个折腾了林家几代人的棘手问题也最终得以完美解决了。

自不待言,这位旷世奇才便是林宗汜。

林宗汜其人,当可称得上是林家两百年来第一聪明人,他三岁开蒙读书,八岁便能贯背各家经典,到得十岁时又开始习练武艺:起头三年遍览家中所藏武功秘籍,将上百种武技尽数记忆胸中;中三年则勤练筋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尽苦头的同时也强壮了筋骨,并把胸中所记武技尽数化作了筋肉记忆,达到了百套功夫瞬间切换也毫不生涩的境界;后三年便是坐悟升华,通过冥想与顿悟,将前六年所学所练熔于一炉,从而聚百家之长成一家之技,悟创出了一门全新的功法。

不得不说,林宗汜仅用了区区九年时间便完成了旁人需要数十年甚至是百年才能达到的成就,实在称得上是惊才绝艳,便是放眼当时整个武林中,也绝无可望其项背者。

家族中既有如此绝世英才,那家族的新一代当家人也自然不会旁落于他人。等林宗汜到了二十七岁那年,林家长辈们一致决定,将整个林家正式交由他来掌管,并许他对林家的所有家业动以大刀阔斧,推陈出新。当然,也正是因为上一辈人的这个明智决定,才使林家终得以步入了鼎盛辉煌的时代。

林宗汜不负厚望,初出茅庐的第一功便是彻底解决了家中藏书的安全问题。他自掌家后,审时度势,客观分析,又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权衡酝酿后,终于构想出了一个既可防抢盗,同时又可省时省力广罗群书的绝妙办法,那便是日后闻名遐迩的“以书易书之法”。

他先是委托世称“鬼斧圣手”的机关巧匠陆远怀建立起机关重重的“万书塔”,以作存书和防盗之用;接着又立出了“以书易书”的榜告,即——只要价值相等,楼中藏书皆可换。

其中规矩也极是简单,就只以书籍本身的价值做评定,并不论书籍是何种类型;此外所有的书籍也均可一换一,或是一换多,亦或是多换一。并且所换书籍除名人字画外,也均可用拓本换拓本,但若是换书者所携书籍楼内已有收藏,则不再与之进行兑换。

除此之外,林宗汜为明确书籍的价值,除了特定的武学典籍由自己亲自评定外,其它各门类的书籍评定则是定期邀请各行业内的泰山北斗到“万书塔”来,让他们对新入楼的各属门类的书籍做出价值评定。之后林家再以此为据,详细列出每本书籍的价值等级与兑换条件,并定期更新于《等值易书对照册》中,以方便换书之人查阅后准确备书来换。

至于那些受邀前往“万书塔”作评的泰山北斗们,也因能得览楼内稀世孤本之故,无不欣然前往,同时又极为敬服林宗汜流转藏书的广博胸襟,因此在评定书籍时无不允公允正,全不以自己的偏好喜恶为准。是此,天下人众皆服此册,凡想易书者,也都遵照此手册准备相应价值的书籍前往兑换。

此举一出,效果立竿见影,自此往后的十年里,林家的“万书塔”里再没有盗书和抢书之事发生。此一来是因为“鬼斧圣手”陆远怀所建的“万书塔”实在是天衣无缝,让人无从下手;二来众人既知有此妥当的交换之法,也就无需再行盗窃的愚蠢之举。即便是无法从“万书塔”里换到自己想要的书籍,也大可私下去寻到已换取过此书之人,再用其他的手段与其交换得到。

如此一来,林宗汜仅用了短短十余年的光景,便将“万书塔”打造成了民间最大的书籍集散地。在“万书塔”前,无论酷暑还是寒冬,换书者均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那场面好不兴旺!

而林宗汜也凭借此番开创之举,在广聚了世间书籍的同时,也博得了天下名望,便是当今天子也曾慕名前来兑换过书籍。

是时,当朝礼部侍郎受皇帝委派,携带了整整三辆马车的书籍前来换书,但其中需换的一本道家古籍实在是珍贵无双,侍郎大人翻遍了三辆马车也未能寻出可以等值兑换的书籍来。只可怜了这位侍郎大人在“万书塔”前急得是抓耳挠腮,叹气连连,却又无计可施。在焦急恐慌的煎熬下,三伏天里的他居然浑身冷汗直溢,面上骤起寒霜,到得最后竟气息难续,居然当场昏死了过去。

眼看侍郎大人恐惧如斯,林宗汜体恤他为官不易,便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坐拥天下之物”为由,将此书无偿敬献给了天子。

林宗汜的此番慷慨大度,对于侍郎大人而言无异于是一场救命的及时雨,直令侍郎大人对他感恩戴德,此后的一通千恩万谢也自不必说。

待到侍郎大人携书回朝复命时,便在皇帝面前对林宗汜盛赞不绝,直把他夸做了近百年来第一奇人。

皇帝得了古籍后自是龙颜大悦,又听得这位侍郎大人对林宗汜极尽吹捧,不由就对林宗汜其人产生了极大兴趣,于是传下了谕令,让林宗汜进宫觐见。

皇帝此举的用意一来是封赏赐恩,以示皇家对民无所欠;二来也确实想亲眼见一见林宗汜其人,看看此人到底有何独特之处。

林宗汜收到谕令后,也如期北上觐见,并与皇帝同游御花园中。在游览其间,林宗汜的谈吐举止不卑不亢,言语逻辑缜密却又不失谦卑,在谈及皇帝挚爱——道家秘术时,他的一番真知灼见也令皇帝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不过林宗汜为防皇帝爱才将他留下,也在不触怒天威的情况下,故意发表了一些与皇帝认知相悖,却又不甚重要的观点。如此几番后,皇帝也就慢慢对他失去了兴趣,但末了为示皇恩浩荡,仍是赐下了南京礼部仪制主事的官身予林宗汜。

此旨一下,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林宗汜上可达天听下能接草猛的消息瞬间遍传了整个武林,他也因此声名更盛,风光无双,俨然坐上了武林第一人的宝座。自此之后,更是成为了天下各路人士争相结交的人物,并一直保持显赫声名直至今日。

话回眼下。

周楚清在短暂犹豫过后,还是说道:“大师与家主乃是至交,我不敢相瞒。却不知大师可曾听闻过《素经》一书?”

同泽大师点头道:“曾有耳闻,相传此书乃是活了八百余岁的彭祖所著,书中记载有一套神奇的养生功法,若习得此功法者,不但能增寿延年,更可青春常驻。但此书向来只留传于口耳之间,时至今日也未曾听闻有人确切见过此书…”

他说到此处,身子忽然一震,惊道:“啊?难道说…”

周楚清沉声道:“没错,确是此书。今日的祸端也正是起源于此书。”

得到了肯定答复后,同泽大师面色骤变,心中既惊且奇。

林宗汜自立出“以书易书”之举后,也确实收罗过许多的稀世孤本。同泽大师与林宗汜系属莫逆之交,又均是爱书成痴,脾性相投,是以每当林宗汜获得珍贵书籍时,也定会邀请同泽大师共享喜悦,两人秉烛共赏奇书的次数更是多胜枚数。但没想到林宗汜这一次居然能收罗到堪称旷世奇书的《素经》,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想到此处,同泽大师又不禁暗自感叹道:“也不知宗汜是遇有何等机缘,竟能访到这本旷世奇书,不过以他博古通今的学识,若是确定下了此书的身份,定是让人信服的。唔,要是此书真如传言所说,其上记载有一套神奇功法,那么少一人知道便是多一分安全,不告我知晓也就不奇了。可那个倭寇又是从何处得知了此书的身份与踪迹呢?”

周楚清见同泽大师频频皱眉,立时猜到他心中所想,当即坦诚解释道:“此书获得实属机缘巧合。那是在三个月前,我陪同家主前往华山参加落云道长的封刀大会,待到结束返程之时,我们便取道开封而回。

“等我们到了开封城外,在离城还有六七里地的半道上,突然遇见了一伙盗墓贼。彼时这群贼人正因分赃不均在窝里斗狠,场中局面是六人围攻其中一人。我仅看一眼便知这伙人都不是练家子,使的拳脚功夫全靠一股子蛮力。被围攻的那人只坚持了片刻功夫便已不敌,被众贼乱拳打倒在地,痛苦哀嚎不止,眼看着再挨上几拳几脚就要断送了性命。

“家主本来是不欲管这种刨人坟墓的缺德事儿,但当时的场面又实在太过惨烈,家主终究心生不忍,于是便出面喝止那几人住手。岂料那伙贼人仗着人多势众,非但不听家主的劝告,反而还出言恫吓。我见他们如此无礼,便出手将他们尽数打发了,等再回头想要去查看那倒地之人的伤势时,只见他的面色已然蜡黄如纸,顷刻又转作了苍白,并且一直呕血不止。

“我急忙俯下身去为他查看伤势,可刚一搭指探脉,便发现他的脉象已然细若游丝,再查看他周身四肢,方才发现适才有人对他下了重手。对方先是将他的左胸肋骨打折了一根,然后又反复捶打那根断骨,直至断骨插入了他的心脏之中…唉,面对如此重伤,便是华佗在世也绝无救活可能,我辈自然也无计可施。

“我虽救他不得,却又不忍看他疼痛时的惨状,便想输送一道真气给他缓解疼痛,正当我探手过去时,他突然大力抓住我的手伸进他的怀里,我顺势一摸,便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原来是一本米白色的锦书。那人口不能言,只是使劲冲我眨眼,似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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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前旧事忆如梦

“于渊谷”位处于杭州郊外,乃是深山里一处地势颇为奇特的小山丘。

彼时,慕北亭因动了隐居之念,于是遍访了江南一带的高山绿林,以期能寻觅得一处栖身良地。

这一日,他与林宗汜巡游至杭州郊外,但见此地风清水澈,树木茂盛,便即动了心思,当下四处转游起来。两人均想若能在此地寻得一处定居之所,当是妙不可言。

可一番寻游之下,两人还尚未寻得满意之地,便先把自己迷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然“祸兮,福之所倚”,他二人此番迷途,倒也非是坏事,反倒让他俩寻到了一处绝佳的隐居避世之所——于渊谷。

那是一座孤悬于苍翠绿海中的小山丘,遥遥望去似是一座小岛,亮眼显赫;待到得近前,跃上山巅,方才发现这座小山丘原来内有乾坤。在它的四周均是悬崖峭壁,就如同城墙一般将整个内里山心团团环绕起来,底部则似如一只平底大碗一般宽阔平整。

他二人眼望此景,均被震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无不感慨造物主之鬼斧神工。但与此同时,也均是欣喜不已,因为他们总算是看到了一处颇为心仪的隐居之所。

两人迫不及待地纵身跃下,开始在山心中漫步游览,细细勘探。但见这谷底遍布奇花异草,美不胜收,顶上翠树藤蔓交错相结,生出片片凉荫,飞禽走兽更是多不胜数,而最令人称绝之处,则是北面高耸岩壁中渗出的一股清冽山泉,泉水飞流而下,形成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瀑布,待水流落地,又沿着地上岩缝缓缓流淌至南面的积水潭中,之后再经由别处暗道泄流不见。

林宗汜环望这秀美幽谷,胸中大感畅快,又见此时群鸟受惊飞腾而起,在空中犹如万蜂狂舞,心里莫名就想起了诗经《旱麓》中的两句,当即脱口诵念道:“‘无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咱们就为此地取名叫‘于渊谷’吧!”

慕北亭抚掌大笑,应道:“好,好!林弟满胸文墨,倒是为我解决了个大难题啊!”

自此以后,慕北亭便携夫人荀黛儿隐居于此。夫妻二人就地取材,因势利导,在谷里建起了居住的木楼、蓄水的池塘、圈养牲口的围圈,此外还开垦出一片种植粮食的田地。如此经营过数年后,全家人的衣食用度已能实现自给自足。

山中不知岁月逝,转眼已是数年过。不知不觉间,夫妻二人已在“于渊谷”里度过了平淡而温馨的五年时光。

在这期间他俩也终偿所愿,喜得一子,而随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更为两人的生活增添了许许多多的欢乐。

这不,今日正值两人爱子慕荀的满岁生日,刚好天也放晴。趁着这明媚阳光,慕北亭一早就带了渔具到池塘边垂杆下饵,势要钓起一尾大鱼去为爱子做上一碗“米露鱼羹”。

只可惜慕北亭的垂钓技法实在太过憋足,忙活了一个上午,挨到午饭时分也未能钓起一尾像样的大鱼来。

他望着竹篓里的那两尾小鱼,心中叹息道:“唉,早知如此,我就不夸下海口,这钓鱼确实非我所长啊!要不…要不我还是动点手脚,像往常一样用石子将鱼打晕后再拿上来吧。”

他心念一动,右手悄悄摸向了脚边的石子,同时缓缓转头,欲要望向身后的木楼。

“君子大丈夫,言出必行哦!荀儿可是在等你的鱼下锅呢。”这时,一个甜美的声音忽然从木楼里传出,飘进了他的耳中。

说话之人正是荀黛儿,也不知她是何时竟已站在了木楼露台之上。

此时的她正逆光而立,徐徐清风吹乱了她鬓角发丝,也扬起了她的绣花裙摆,遥遥望去,竟是秀美不可方物。

慕北亭右手立时一哆嗦,悄悄从石子上挪开了,暗里苦笑道:“黛儿当真是住在我心里的两心知啊。也罢,言出必行。”当下讪笑道:“那是自然,必不辱命!”

荀黛儿举手挽起鬓间发丝于耳后,柔声笑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吃午饭吧。”说完转身进了楼去。

慕北亭抖抖手中的鱼竿,无奈感叹道:“鱼儿啊鱼儿,今日我的午饭是荤是素,可就全指望你啦!”

不料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就传来了同泽大师的声音:“阿弥托佛,北亭今日里只怕是要与老衲同食素斋咯。”

慕北亭一怔,猛然回身,只见同泽大师和周楚清正并肩站在四丈开外的地方。

旧友相逢,他顿时喜上眉梢,随手将竹竿往脚边地上一插,起身迎向二人,大笑道:“原来是同泽大师和楚清到访啊,难怪我没能发现有旁人气息。不过大师确实是好耳力,哈哈,佩服,佩服啊!”

慕北亭脚步奇快,说话间已行到了两人跟前。

同泽大师也迎上前一步,笑道:“只怪刚才的那一阵风把北亭的话吹进了老衲的耳朵里,可不是老衲要故意偷听哦。”

同泽大师与慕北亭交情深厚,是以话语间也往往会搭有一些小玩笑。

慕北亭佯装正经,板起了脸孔,摇头道:“不对吧,这风只怕是从灵隐寺方向吹来的,否则怎么把大师都吹到我这来了。”

说话间目光一转,又冲周楚清说道:“还把楚清也一并吹来了,可真是难得,却不知我那兄弟近来可好?”

周楚清道:“承蒙慕大侠记挂,家主一切安好,只是…”

还不容周楚清把话说完,慕北亭就摆手打断道:“楚清怎会这般见外,什么大侠不大侠的?莫不是数年未见就与我生分了?”

周楚清与慕北亭年岁相仿,昔日里他二人一个称大哥,一个唤楚清,关系颇为亲密。可眼下周楚清的言语竟是如此生分,着实让慕北亭心生不快。

周楚清看着慕北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这也并非是他有意为之,而是他自身的性格使然。他自觉但凡有求于人,语气用词都必需带有敬意,是以眼下话语出口,不觉便带有些客套意味。

但见慕北亭竟是如此反感,他也自觉言语有失。可转念一想,心头忽又一暖,连忙说道:“大哥说的对,倒是我多心了,那我就直明来意了。我家夫人和少主于昨日被一个倭寇劫走了,请大哥出手相助,解救夫人和少主!”

其实慕北亭心中早已猜测到他俩多半是有事相找。可当听到了这个消息后,还是不免大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倭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倭寇,竟能有如此手段?难道当时宗汜不在吗?”

还不等周楚清出言解释,便听得荀黛儿的声音忽然传来:“北亭,你在跟谁说话呢?呀!原来是大师和楚清啊…北亭,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请二位进屋来。”

原来荀黛儿在屋里听到了外面有人交谈,却又听得不清楚,于是便出门来看。这一看竟是旧识到访,她心中也颇为高兴,等招呼三人进屋后,又小跑着奔向厨房沏茶去了。

屋里三人分自坐定,慕北亭问道:“楚清,你快将此事经过讲予我听。”

周楚清又把事情经过详细跟慕北亭讲了一遍。慕北亭越听越是心惊,待到周楚清全部讲完,他仍是低眉沉默。过了片刻后,他忽又抬起眼来,同时猛然出掌,直取周楚清的面门而去。

慕北亭拍出的这一掌虽是突兀,但周楚清还尚能在下意识间抬起右手往上托举,立时便把慕北亭的手掌拨开了。可刚解得此招,慕北亭的下一招又接续而到,这次是左手换做爪状冲他心口抓去。

慕北亭这一招又快又凶,爪过之处竟带起了疾风,居然是使出了全力一击。周楚清双手回挡不及,只得纵身后跃,这一来坐下的椅子也被就势掀倒在地。哪知慕北亭却不依不饶,身子也如离弦的箭一般,瞬间离开了座椅紧追周楚清而去,并不给予他喘息的机会。

两人在半空中又过手两招,慕北亭手下毫不容情,凡是招式落下,内力也紧随而至,并且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周楚清虽能勉强接住,却也耗尽了浑身大半气力,顿时汗流浃背,气喘连连。

待过到第六招时,慕北亭忽然侧身一闪,陡起左脚截住了周楚清走势,先逼得他后背贴到了墙壁上,同时右掌前袭,直拿他“玉堂穴”而去。

周楚清见避无可避,反倒迎将上来,左拳转刁手,直奔慕北亭右掌心。

慕北亭毫不避让,只等两手相碰的一瞬间,他忽然圆转手腕,手心立时就滑到了周楚清的手肘处。周楚清见状,心中大是惊骇,连忙起另一手连拍出三掌,欲要将慕北亭逼退,同时左手极速回收。

却只见慕北亭脚步不动,仅是身子左挪右闪,瞬间就避让过了这三掌。与此同时,他那只始终搭在周楚清手肘处的右手也顺势跟了回去,只等近到周楚清的胸前,便见他身影一闪,瞬间侧身向右,一招“月出惊山鸟”挺直而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瞬间就点住了周楚清颈下“天突穴”,将他身形定住。

周楚清被制住了穴道后,终得以分出神来,急忙问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慕北亭歉意一笑,先为他解开了穴道,又安顿他重坐回椅子上,说道:“楚清见谅莫怪,我只是在试一试那倭寇的身手如何。”

周楚清奇道:“试那倭寇的身手?这…这如何试得?”

慕北亭问道:“你跟那倭寇交手时是你先出的手,没错吧?”

周楚清道:“确是我先手发难。”

慕北亭又问道:“也必然用尽了全力,对吧?”

周楚清道:“当时情况危急,我自然不留余力。”

慕北亭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了。我适才突然对你出手,你在不备之下还能接我全力六招而不败,可那倭寇却能在你的全力攻击之下,仅用三招便将你制住。如此两相比较之下,大致可以瞧出一些道道来。那倭寇的身手确实有过人之处,他于招式上或许要强我一些,至于内力和韧性嘛…那就得真正交上了手才可知晓…”顿了顿,又道:“不过有此身手的人物,想来内力也必不会弱。”

周楚清听了慕北亭的分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那块重石复又压到了心头上。他颤声问道:“竟连慕大哥也…这可如何是好啊?莫非…莫非真的只能交出《素经》才可救得?”

看着眼前惶惶不安的周楚清,慕北亭忽然猛一拍桌子,朗声说道:“楚清怎可自折了锐气,就算那倭寇武功高强又如何,咱们何需惧他?昔日里咱们遇到的辣手人物也算不少,可最后得胜的不还是咱们吗。或许我的武功修为稍逊于他,可真要交起手来,我未必就会输他。此次赴约营救,我定会力战此贼,以卫中华之正义!”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周楚清闻之顿觉心神振奋,当即连连点头称是。就连一向性稳如山的同泽大师也不由在心中感叹道:“北亭果然是慷慨侠义当先,以整个武林荣辱为重,真不愧是受世人敬仰的一代豪侠。唔,如此一想,慕北亭与林宗汜虽是当世瑜亮,但宗汜与他相比起来,气慨上就不免要输了些许豪迈和广博。”

正在这时,突有瓷器打碎的声响自屋外传来,跟着又是一声轻呼声响起。

屋中三人闻声,齐齐起身冲出门去,却见荀黛儿正在门外的走道上捡着破碎的瓷器。

原来荀黛儿早已沏好了茶水,刚要送进屋去,却正好遇见丈夫在与周楚清交手,只好停在屋外等候。待到比斗结束后,又听得屋中三人的言谈,当听到丈夫决意要去面对武功高强的强敌时,她心中不由一颤,手里不自觉打起了哆嗦,接着手上一滑,顿时就打翻了盘中的所有茶具。

慕北亭蹲下身扶住荀黛儿的双手,温言道:“小心划伤了手指!我来捡罢,你再去重沏一壶来。”

荀黛儿抬头看了看丈夫,秀眉微锁,嘴角轻轻抽动了几下,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向厨房走去。

待她走远后,同泽大师缓缓移目望向慕北亭,询问道:“北亭,此番营救未知情况太多,只怕多犯凶险,夫人这里是否需要…”

他本想说是否需要自己去陈情劝勉一番,可话到嘴边,又觉自己此念实属恶念。毕竟要劝一个妻子同意自己的夫君去做舍生犯险之事,实在是个非分要求,也实在难以启齿。

慕北亭捡完了碎瓷站起身来,正色道:“大师的心思我懂,但大丈夫立身世间,当知有可为,有可不为。此事于我而言责无旁贷,我必去之。”

他转面望向厨房的方向,又道:“二位请放心,内人那里我自有办法安顿。还请二位先回屋中稍坐,我去去就来。”说完抬起托盘向厨房走去。

周楚清跨步上前还欲叮嘱两句,不料却被一旁手疾眼快的同泽大师一把拦住。

他冲周楚清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屋里,当先迈步进了屋去。周楚清稍一思索,便即会意,也跟着进了屋去。

慕北亭进到厨房时,入眼便见荀黛儿正扶着桌案轻声啜泣。他慌忙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桌上,疾步上前双手成环将妻子紧紧抱入怀中,柔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不就是打破了几个杯子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待我明日再买来就是…不哭了啊。”

荀黛儿听了他这番胡扯八道的话,不由被逗乐了,当下“噗嗤”一笑,啐道:“呸,谁心疼那些东西了。你这人最是没正经,我担心的是你呀!”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又变得低沉起来。

慕北亭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可这件事攸关弟妹和侄儿的性命,更关系到我大明武林的声誉,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荀黛儿摇头道:“你去解救香娸和呈儿,保卫武林正义,那都是正义之举,我自不会阻拦你。只是…只是听得你亲口说出那歹人的武功尤胜于你,我实在很怕…”说到此处,又不禁流起泪来。

慕北亭低下头去吻了吻妻子的面颊,瞬间显露出了自信气势,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自入世以来,经历过的恶战多不胜数,又有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凯旋而归。更何况此次还有同泽大师和楚清两位强援在侧,必不会出现危险局面。”

荀黛儿猛然转过身去,与丈夫四目相对。但见她贝齿紧咬朱唇,美眸中显露出了坚定光彩,旋即斩钉截铁说道:“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不管你去到哪儿,我总是要跟到哪儿。这次你去应敌,我也要随你一同前去!”

她说到此处,神色突然又变,竟显出了落寞忧伤之色,当下缓缓低下头去,轻声又道:“何况荀儿还没见过外公外婆呢,我想借着这一次出去,咱们也顺道去姑苏老家看一看…”

听到妻子此时的话中竟含请求之意,慕北亭的心中波澜大起,本已久沉心底的愧疚之情霎时复现。

在这一瞬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妻子,只好将她紧紧抱住,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齐腰秀发,良久后才涩声说道:“黛儿…我对不起你啊…”

他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就回忆起了那段从前往事…

说起荀黛儿,就不得不先提及她的家世。

她乃是姑苏丝绸业巨头荀樾的独女千金。只因天生丽质,性情知书达理,又兼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以向来最受荀樾宠爱。

荀樾也逢人便要炫耀家中有两宝:一为正德皇帝御赐的一支狼毫笔;二来便是这位待字闺中的荀黛儿。

只不过狼毫笔好见,这位荀黛儿却是难谋一面。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心中不免好奇,可每每求见,又都被荀樾婉言谢绝。

如此一来,荀黛儿的芳容究竟如何,就不免引得猜测纷起。有人猜她是貌若天仙的美女,也有人说她其实是黄皮卷毛的丑八怪,更有人猜她是身体残缺的病秧子。

然而面对流言猜测,荀樾却不置可否,仅是淡然一笑了之。岂料他越是这般讳莫高深,众人就越发难耐心中好奇,甚至有一些好事之徒已开始上门提亲,甘愿用毕生幸福去换睹一眼荀黛儿的芳容,并且这些人中还不乏有名门望族之后、商贾巨户子弟。

但荀樾爱女之心笃深,轻易舍不得将她托付于人,于是就以荀黛儿尚未到婚配年龄为由,拒绝了所有的提亲者,此后又陆陆续续拒绝了更多的上门提亲者。

时间一晃,转眼就是三年后。此时的荀黛儿已进桃李之年,到了瓜熟蒂落之际,荀樾才不得不下定决心,动了为这颗掌上明珠择一佳婿的念头。

这机会也是说来就来。

时年正值姑苏丝绸行的百年庆典,这一年的荀樾也正好坐上了姑苏丝绸行主事的位置。既是新官上任,又恰逢此等盛事,自然免不了要大张旗鼓地操办一番。

于是他山南海北地广发邀请函,宴请天下各路名士前来姑苏参与庆典,共襄盛举。至于宴会的举办地点,便设在他的荀园里。

到了庆典当日,整个荀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府内府外尽皆人山人海,一片繁盛景象,好不热闹!

这日清早,荀樾也早早起身爬上了府里的高楼。他俯瞰整座府院,但见下面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心中大感欣慰,得意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其实他之所以要将此次盛典弄得如此声势浩大,除开营造庆典盛况之外,却还另藏了一层私心,便是要借此次机会为自己的宝贝女儿荀黛儿寻到一位如意郎君。

正宴当晚,那些被精挑细选过的适龄未婚的名士们受邀进到了正厅前席。随后荀黛儿也被母亲带着悄悄来到了正厅,并躲身到了大厅角落的帷幔里,暗中观察着这些名士。

荀黛儿本来对此举极是反感,但又拗不过父母之命,也只得跟着到场。不过她全程都闭着眼睛,不论母亲问起哪个人物如何,她都始终不发一言。

看到女儿如此“矜持”,荀夫人也无可奈何,唯有苦笑摇头。这一来倒是叫她犯了难,她是看谁都顺眼,看谁都喜欢,到得后来已然是挑花了眼,再顾不上询问女儿意见如何,满脑子都在比较着谁比谁更优秀。

没人陪着说话的荀黛儿只待了一小会儿便觉索然无味,于是对母亲说道:“娘,我困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荀夫人立马回头瞪了她一眼,小声道:“咱家弄出这么大的排场,你道是为了谁?还不全是为了给你寻到一位如意郎君!你就乖乖听娘的话,好好看看这厅里的人。这些位公子可全都是你爹爹精挑细选过的,各个都是现今天下的有名之士,任凭你挑了谁,往后的日子可都是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快看看,谁上了你的眼,跟娘说。”

荀黛儿急道:“娘!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想要的是我喜欢的人,若不是我喜欢的,便是皇帝我也…呜呜…”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荀夫人急忙伸手去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低声喝骂道:“这等话也敢乱说,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听了去,可是要引来杀头大祸啊!”

荀黛儿也自觉言语有失,当下连连点头表示知错。荀夫人见状,也就松开了手掌。

恰在此时,厅外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又响起了锣鼓喧嚣之声。

霎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给吸引了过去,就连正欲起身举杯祝词的荀樾也被弄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他原本也是安排了热闹的,但那是定于晚宴过后的连本昆曲《浣纱记》,眼下明显还不到点,怎么就会锣鼓齐响,鞭炮喧天了?再细听之下,他又发现这动静哪里是昆曲开场的调子,分明就是舞狮、杂耍之流的开场前奏。

还不等他叫过管家询问,就听得外院声响顿歇,接着又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说道:“感谢荀主事和诸家业主仗义疏财,资助我‘江浙抗倭同盟军’。我等无以为谢,正好借此庆典之机,献上舞狮表演,为大伙儿助助兴!”

荀樾因身处厅内最里座,并不能看到院中情况,不过话倒是听得清楚真切。可听过这番话后,他忽又皱起了眉头。

他素来对这些舞刀弄枪的江湖人士少有好感,总觉这些人煞气太重而斯文不足,因此也很少结交这类朋友。

然江浙一带的武林人士自发组建了抗倭同盟,并以打倭寇、守海防、保民众为责任,他又对此心生敬重与佩服。是以他每年也都会在姑苏城里牵头募款,再将募到的辎重尽数送往前线战场,支援那些浴血奋战在前线的抗倭义士们,但大家彼此间的来往也仅此而已。

至于今日的庆典,他虽也在数日前向“江浙抗倭同盟”递送了请柬,不过此举仅是为了顾全礼节,对于后续的安排他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便交给下人去处置。但他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在今日此刻送上这样一份略显突兀的大礼来。

不过突兀归突兀,殷切盛情却是不能怠慢。荀樾急忙站起身来,快步穿过席间过道,来到了厅前台阶上,随后抱拳团团拱手,也不待看清场中谁是谁,便朗声说道:“诸位大侠这般厚礼相赠,可真是折煞了荀某人啊!”

他说到此处,神色也庄重起来,又快速环视场中一圈,深情感慨道:“诸位大侠都是当世一等一的热血义士,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民族大义,甘愿抛家舍业,义无反顾奔赴战场,这等胸怀与担当实在令人钦佩!

“我荀某人本也有心追随众位豪侠义士同去疆场杀敌保民,立下万事功勋,却怎奈我这矮墩胖子又最是没用,平生并不曾习得可御敌伐罪的本事,若是去了只怕帮忙不成,反要拖累。思来想去,也就只好尽我所能,组织一些财帛辎用聊表心意…唉,可要与诸位大侠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去拼杀相比,那些钱财又何足道哉…现下还要烦动诸位在此献艺,荀某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他话音刚落,周围立时就响起了拍掌叫好之声,显然是有许多人对他的这番说词极为赞赏。不过他自己却不为所动,毕竟说此类官话套词于他而言可谓是驾轻就熟,心中并不会荡起任何波澜。可等他定睛看清楚了立于院中的一众人物后,面色瞬间一变,竟失口惊呼了一声。

此时站在院里的人约莫有十余位,其中几人持锣鼓,几人拿钹片,更有一口大鼓已落架在院心正中,旁边也正有一人手持鼓槌蓄势待发,场面极是隆重。

不过真正吓了荀樾一跳的,却还是居中而立的那两人。

这两人乃是他的旧相识,左边举红黄狮头的是“万书塔”主林宗汜;右边持蓝黑狮头的则是有“云踏清风”慕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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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是恩是仇是别离

四人出得“于渊谷”来,先沿着小路寻到了栓马处。由于此前并未料到荀黛儿也会同行,周楚清就只备了三匹骏马,眼下只得让慕北亭夫妇共骑一匹,他与同泽大师各骑一匹,至于那四个大包袱,自然也就着落到了他二人的坐骑上。

在树林小道上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四人终于上到了官道,又行过半个时辰,周遭渐现人迹,也开始出现了稀稀落落的小村庄。

周楚清驱马先行,到前方寻了一个近道的馆驿,先进店点了一些饭菜,同时也为同泽大师单要了几样素食,随后又托驿长去雇了马车和车夫来。

等一切安排妥当,后来的三人也刚好进了店来。此间无话。四人用过饭后也不休息,立时起程再行。

这回荀黛儿坐到了马车里,慕北亭也终得以放手扬鞭打马了,这一来,众人的行进速度就明显加快了许多。此后经过了几个时辰的马不停蹄,他们终于在半夜时分赶到了宁波城下。

此时城门早已紧闭,不过城楼上却亮着明煌煌的火炬,将四周照得亮若白昼。在城头值守的兵头老远就见到了周楚清一众,只等他们到得近前,便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到此?”

周楚清驱马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回兵爷的话,我是林府周楚清,这几位是随我到府上做客的好朋友。我等只因路上有事耽搁了脚程,以至误了入城的时间,还请兵爷通融则个,放我等进城去吧。”

还不等兵头出声回答,在他身旁的一个矮胖兵卒已抢声大叫道:“深夜不得进城,这是规矩,你们要想进城,就等明日天亮再来。”

却不料他话音刚落,屁股上立时就挨了狠狠一脚,整个人瞬间往前踉跄了几步,若不是仗着身宽体胖之故,这一脚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踢他这一脚的人,正是那个被他抢了话的兵头。那兵头似乎还不解气,又喝骂道:“谁让你小子多嘴噪舌,你可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那兵卒挨了踢,心中大感委屈,可又不敢还嘴,只得悻悻走开了。

兵头教训过这个不懂事的手下后,再转过脸时已是一副殷切嘴脸,同时讪笑道:“原来是周大哥啊,失敬,失敬!我这小兄弟刚从北方过来不久,不识得眼前真神,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您见谅呐!”

周楚清道:“兵爷询问乃是职责所在,何来冒犯之处,倒是我等冒失叨扰了。”

兵头笑面可掬,连连点头称是,又道:“还请周大哥稍等片刻,我这就来开门。”

周楚清抬手一拱,应道:“那就有劳官爷了!”

在等待开门的间隙,慕北亭勒住缰绳侧过坐骑,开始游目四顾,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城池。

他发现一切都没改变,这座城还是本来的样子,城门左侧旁的那半截石碑还在,依旧歪歪斜斜楔在土里,不移分毫;城头上的旗幡也似乎没有换新过,近杆一侧的幡布上还是照旧缺了一角。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小印记,他感到十分的舒服,就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可等到目光缓缓下移到城门洞上方的“宁波”二字时,那斑驳的字迹又突然令他陡起万千思绪。他心中不禁感叹道:“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只听得城门处突然响起了“咯吱”几声,旋即便见一扇城门就从里面缓缓打开了,先前那兵头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同时高声喊道:“周大哥路途辛苦,快请进城去吧。”

周楚清微笑抱拳表示意谢意,道:“有劳兄弟了!”随后又侧身向后说道:“大师请,慕大哥请。”

那兵头本欲向周楚清套上几句近乎,可当他听到后一句话时,整个人不由得一怔,急忙向旁侧看去,只等看清了同慕二人的模样后,立时失声叫道:“同泽大师?慕…慕大侠?”

同泽大师和慕北亭的名头响震中原,极少有人不知,此时他二人见被眼前这个兵头认出,均都报以微微一笑,但谁也不开口说话。

周楚清见那兵头还在发愣,也就不再等他回过神来,当先进了城去,在他身后的同泽大师和慕北亭也随之跟上,齐齐走过了城门洞。

一旁的兵头却只是愣愣地目送着这几人穿过城门,又渐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直到身旁有人叫唤他时,方才缓回神来。可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可真是奇了,这几日来,城里一连进了许多波江湖中的大人物,还全都是奔着林家去的,莫非这林家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他的这番话立时就被近旁的一个兵卒听了去,那兵卒有意要讨好他,便接话道:“大人要是好奇,待我明日前去林府问上一问。”

岂料兵头却狠狠地啐了他一口,骂道:“呸,你算是什么人物?还去问问?还不快去把城门给老子关上!”

那小兵见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敢往下再言,只得唯唯诺诺说道:“那也请大人先进了城去,小的也才好关门啊。”

兵头冷哼一声,同时翻起白眼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城去。

周楚清一行走得极快,穿街走巷,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林府门外。

可等他们看到府门的景象时,却又不禁傻了眼,只见此时的林府灯火通明,宛若白昼,门口还有两个刚刚送走客人,正欲回府的家仆。

周楚清心中纳闷,只等辨清眼前两个仆人的身份后,立马唤道:“秦凯,赵生。你俩在这里做什么呢?”

两人闻声转头,见到是大管家周楚清后,连忙迎了上来。

秦凯笑道:“大管家,您总算是回来了,这几日里可真是把我们忙坏了。”

赵生连忙接话道:“就是,就是,一会儿还得再送走几批客人呢!”

周楚清奇道:“送客?这是怎么回事儿?府里来了客人?”

秦凯见大管家满脸诧异,不禁失口“咦”了一声,问道:“不是主人散出了请柬,邀请诸位武林豪杰到府上做客的吗?”

周楚清只觉一头雾水,急忙问道:“什么请柬?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儿?”

他说话间回头望了同泽大师和慕北亭一眼,但见他二人也正自凝眉猜测,于是回头再问道:“因什么事发的请柬?又是什么时候发的?都来了些什么人?”

秦凯心中更奇,说道:“大管家真的不知道吗?哦,也难怪客人们都在找主人和您呢,他们都说做客的人已经到了,可请客的人却不见了…”

赵生的性子向来急躁,眼下见秦凯说话拖沓,有问不答,便出言指责道:“哎呀,你这斯说话真是啰嗦,大管家要是知道这件事,还用得着问你吗?”随后转面望向周楚清,说道:“大管家,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三日前‘关中大侠’马凌风手持家主的手信到府上拜访,说是应家主的邀请,前来府里欣赏一本奇书,我等见那封信确是主人字迹无疑,也就让他住下了。可自那日之后,府上就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手持主人亲笔请柬的侠客,也都说是受邀前来欣赏一本奇书。算到得今日为止,已有六十一人到府了。”

周楚清闻言,大惊失色,急声问道:“来人有没有说欣赏一本什么样的书?”

赵生摇头道:“所有来宾的信笺上除了名字不同以外,内容都是一样的,但奇怪信上却并未写明欣赏一本什么样的书。”

这时一旁的秦凯突然插话道:“不过近几日里我常听有人提起《素经》,想来多半就是这本书了吧!”

周楚清心中一凛,握着缰绳的手也在此刻微微发起颤来。

慕北亭驱马走到了三人的身旁,又向赵生问道:“你身上可带有邀请函?”

赵生自然认识慕北亭,只是他先前只顾注视眼前的周楚清,并未留意后面的人,此刻突然得见,心中欢喜莫名,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口中寒暄道:“慕大侠!小人可是有许多年未见到您啦!”

秦凯也喜道:“就是!家主也常常念起您呢!要是家主见到您风采如昔,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慕北亭伸手接过信封,对他二人报以微微一笑,说道:“劳烦二位将后面的马车牵到后院去,再将我的夫人安顿到北院厢房。”

赵秦二人领命应诺一声,便向后走去,等来到马车旁侧时,又见到了正处在暗影里的同泽大师,当即欢喜更增,也齐齐向大师行礼问好。同泽大师也同样微笑着合十还礼。

随后他二人引着车夫向侧门行去,待马车经过慕北亭身旁时,荀黛儿突然掀开车了门帘轻唤了慕北亭一声。

慕北亭侧目望去,微笑道:“你先把荀儿安顿睡下,我稍后便到。”

荀黛儿目露关切之色,欲言又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放下门帘。

慕北亭打开信封取出信来,借着门梁上灯笼发出的光亮看了起来。信书内容极简,只写道:“凌风吾兄:见字如面。吾蒙上苍厚恩,得临幸运,受赐绝世奇书一卷,实感福报至焉。然欣喜之余,吾又自心惶惶,自觉不可独占此幸,该当与贤兄共享之。遂定八月初七于敝府设宴置席,邀兄共赏此书,万望贤兄不辞驾临。林宗汜亲笔。七月二十七日。”

慕北亭将此信来回看了三遍,在确认是林宗汜的笔迹无疑后,心中惊疑莫名,转眼望向已然在侧的同泽大师,说道:“大师,楚清,二位请看。”说着将信递了过去。

同泽大师伸手接过,周楚清也凑上前来,二人借着光亮细看过一番后,均是吃惊不已。

周楚清急道:“此信定然是假,此书在府上虽已有些时日,但其身份却一直悬而未定,直到七月二十七日的夜里才算确定下来,而当时屋里仅有家主和我,这…这肯定是有人模仿了家主的字迹伪造出来的!”

同泽大师皱眉疑道:“真是奇哉怪也,这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周楚清脱口道:“莫不是那贼寇所为?”可话刚出口,又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肯定不是那个贼寇所为,他若能知道这些消息,又何必再行劫持之举?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慕北亭缓缓低下头去,看着信笺上的字在摇曳的光亮下明暗不定,心中忽然生出了不详之感,沉声道:“或许府里真的出了奸细宵小之辈…”

周楚清又连连摇头,笃定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府里的每个人我都知根知底,他们没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本事!”

眼看周楚清如此笃定,慕北亭只好叹了口气,说道:“此事雾隐踪迷,且敌暗我明,想要在短时间里捋出个头绪只怕是不容易了。”说着隔衣摸了摸怀里的《素经》,又道:“咱们自此刻起,言行举止都得慎之又慎,万不能让此事引起武林动乱!”

同泽大师深以为意,颔首道:“《素经》之事已然天下皆知,想要避人耳目已绝无可能。咱们倒不如坦然处之,先将此间的实情告之到访众人知晓,想来大伙也必会同仇敌忾,一起齐心协力去营救宗汜妻儿。”

慕北亭翻身下了马背,赞同道:“大师所言甚是。咱们这就进去会一会到府的各路英雄,以便再对请柬之事详察一二,到时再相机行事!”

同泽大师和周楚清自无异议,也翻身下了马背。三人将坐骑牵到大门旁的栓马桩上栓好,然后迈步进了府去。

刚即进院,便听得阵阵喧闹之声自东面远远传至。周楚清自然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动静,当即皱眉道:“他们在‘芫花厅’里!”说完头前先走,疾步往“芫花厅”奔去。慕北亭和同泽大师也紧步跟了上去。

“芫花厅”是丰府最大的宴客厅,能容纳下两三百人同场开席。最近几日来,“芫花厅”每日三开席,接待着“受邀”前来赏书的各路武林豪侠们。

眼下虽已是半夜时分,但厅中仍是热闹不减,六七桌人还在喝酒耍钱,玩得不亦乐乎。林府的佣人们也极具涵养,对这群留席熬夜的英豪依旧礼数有加,也并不上前劝退,而是派了专人在旁伺候,添茶加水,取酒热菜,样样不落。

穿径过廊,转眼周楚清三人便到了宴厅门口,可还不待周楚清发声,便听有人惊叫道:“啊!慕大侠?同泽大师?周先生!快…诸位快看啊!”

慕北亭寻声看去,只见说话之人乃是自己的旧识,此人名叫程海群,江湖喝号“洛阳双刀”,常在中原一带走动,倒也颇有些名头。

厅中众人闻声向门口看去,也都是一愣,旋即就是嘈杂声起,也纷纷起身相迎,七嘴八舌地向门口三人行礼问好。

慕北亭和周楚清一一拱手还礼,同泽大师则是合十示意。待众人稍安,慕北亭才朗声说道:“没想到今夜竟能在此得见诸位佳友,真乃人生幸事啊!”

站在人群之前的洛阳“千秋指”樊余军与慕北亭是旧识,两人曾拜过把子,此时兄弟得见,樊余军自是欢喜无限,连忙搭话道:“慕老弟,你我多年未见,可真是想煞老哥哥啦!”

他说到此处,忽然又咧嘴坏笑起来,挑了挑眉,续道:“想来若不是因为《素经》之故,你我兄弟何时得见那就未能可知咯。来,来,趁此机会,快快过来与老哥哥喝上几杯。”

慕北亭见樊余军主动提及《素经》,心中大喜,当下却故意长叹一声,缓缓道:“承蒙老哥挂念,小弟深感五内,本来你我兄弟相见,确该把酒言欢,直喝上个三天三夜才甘罢休。可兄弟此番前来却并非是为了赏《素经》而来,而是为了另一桩大事。此事若是不了,我实难把酒喝得畅快啊。”

樊余军听闻此言,胸中豪气顿生,当即伸手拍了拍胸脯,朗声道:“今日当着众位英豪的面,老哥哥我放话在此,无论北亭老弟遇有何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樊某人也决不推辞,必要与你共赴之!”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先引头叫了声好,跟着便是叫好之声迭起不断。

慕北亭抱拳躬身,感谢道:“樊大哥古道热肠,侠肝义胆,那自不用说。只不过我所说的那件事,却也和《素经》有些关系。”

众人一听与《素经》有关,目光霎时间都变得灼热了起来,而在被这些目光盯上后,饶是性稳如山的慕北亭也不禁感到了心头一凛。但在深吸过一口气后,他便恢复如常,旋即坦坦道来,从《素经》的由来讲起,又到林宗汜妻儿是如何被倭寇挟持,再到自又为何出山,全都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其中略有不详之处,则由周楚清与同泽大师出言补充完整。

众人得知其中经过后,无不惊呼失声,旋即就有义愤填膺者当场咒骂出声,更有甚者已开始主动请缨,誓要跟随慕北亭一同前往助拳。

然而在此同仇敌忾的气氛中,樊余军却一改此前的豪迈态度,并未随众附和,反倒皱眉思索起来,过得片刻后,忽然沉声问道:“若说那倭寇是为夺取《素经》而挟持宗汜的家眷,这倒也说得过去。可依老弟所诉,林府并不曾散发过请柬给各路英雄,这又是怎么回事儿?我看那信上的字迹确是宗汜亲笔无疑啊。”

慕北亭点头道:“老哥所言不错,我刚见此信时也大感震惊,可此请柬也的确不是林宗汜所寄。”

周楚清连忙证实道:“我日日陪在家主近旁,他若有此举动,我又岂会不知?”

众人转眼看向了周楚清,心中均生疑窦,而其中又数程海群最为性急,他抢先问道:“如此说来,是有人仿了林大侠的笔迹伪造此信?咦?此信莫不是那倭寇所为?”

慕北亭摇头道:“只怕不是,那倭寇若要夺取此书,就必定会谨慎小心行事,行迹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搞得人尽皆知,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地之中?想来他不会行此愚蠢之举。”

程海群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暗骂自己愚钝,怎会连这层厉害关系都看不出来,可还不等他再发声,樊余军又冲慕北亭询问道:“那依老弟之见,此事会是何人所为?有没有可能是府上之人?”

周楚清抢道:“绝无可能!此书的身份就只有家主和我知晓,此外绝无第三人知道。”

樊余军皱眉奇道:“真是奇哉怪也,这信究竟是何人所写所寄?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刻众人的心头也同是此问,但又均是毫无头绪。正在这时,突听得同泽大师开口问道:“老衲听说诸位所收信件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却不知诸位又是从何得知所赏之书便是《素经》?”

樊余军回道:“当今武林泰斗易亮文老前辈的信与我等不同,上面清楚写明了所赏何书,咱们大伙儿也是到了府后才从易前辈处得知的。”

慕北亭三人互望一眼,心头俱是一怔。周楚清脱口惊呼道:“竟连易老前辈也来了吗?!”

慕北亭则冲樊余军问道:“大哥可知易老前辈下榻在何处?”

樊余军道:“易前辈就在府上客房落脚,约莫在一个时辰前回房歇息去了。”

慕北亭心念一闪,暗忖:“易前辈阅历极丰,想必处理起这等棘手问题要比我辈老辣许多,我何不去向他讨教个主意来?”

他心中打定主意,当即便向众人抱拳说道:“眼下宗汜不在府上,我这做大哥的便代行其事,诸位在此间吃好玩好,但有需要,只管吩咐仆人便是。我三人还得到易前辈宿处拜安,就先行告辞了。”说完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突听得角落里一个尖脆的声音喊道:“那共赏《素书》之事还做不做数了?”

这一句自人群后面传来的喊声犹如一记惊雷,顿令场中鸦雀无声,旋即众人开始纷纷回首后望,都想要瞧一瞧是哪一位高人在此刻发此一问。

只见喊话之人是个相貌极其猥琐的中年汉子,他似乎没想过这样的一句话竟会引来如此多的注目,当下不禁气怯地缩了缩脖子,口中含着的鸡腿也立马拔了出来,跟随而出的唾液也在半空中牵出了一条长长的丝线,望之实在令人作呕。

这时也不知是谁先出声叫道:“咦!这人不是詹可与吗?”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应道:“这个臭名远扬的毛贼可是来了有几日啦,怎么?前几日你没瞧见?”又有人道:“你老兄倒未必是没瞧见,只怕是全当眼不见为净罢了,哈哈哈…”

周楚清却无心参与众人的笑闹,他此刻正死死盯着詹可与,双目几欲冒出火来。他万没想到似詹可与这等恶劣盗匪竟也会“受邀”到此,心中顿时无名火起,再加之这几日来心情本就烦闷火躁,眼下遇见了这等跳梁小丑,哪还有不把火气撒泄到他头上的道理,当下怒喝道:“是谁让你进来的?!”

詹可与见周楚清爆发出雷霆之怒,立时被吓得魂都丢了一半,蹲在凳子上的两只脚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瞬间把持不住重心,整个人就此往后摔去。

周楚清盯着哆哆嗦嗦爬站起身的詹可与,厉声喝骂道:“且不说此信是妄人伪造当不得数,就凭你这等奸佞恶徒也想赏书?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詹可与被周楚清横眉怒目的模样吓得又抖了几抖,他也确实不曾接到过请柬,只是近来他恰巧盘桓于宁波城里,又见这几日里有诸多武林名家到访林府,心中就不免生出了好奇。

他本就是好爱热闹之人,正所谓有热闹要凑,没有热闹就自己创造热闹去凑,更何况这个热闹还是出自于当今天下公望的林府,他就更不可能错过了。于是他蹲守在林府附近,之后借了个空子,趁着府上家丁不备,也就混进了府里。

这期间倒也有许多真正受了“邀请”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对此大伙儿也均感诧异,可又因都是客居林府之故,谁也不好越俎代庖去对他出言质问,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在府里窜上跳下。

要说这詹可与的脸皮也实在厚实,面对旁人的鄙夷目光,竟能泰然自若处之,就好像是真的携柬而来一般从容,每日里只管混吃混喝,倒是过得十分舒坦。

众人虽是对他厌恶已极,但又不见他有出格举动,也就权当看他不见,几日下来也算处得相安无事。

而他刚才的这一问,倒也并非是揣了什么具体目的,毕竟他也知道就算是真能赏书,那也肯定是没有他的份。他之所以会如此一问,纯粹是怀揣着起哄的心态,只为了瞧一瞧大伙会有如何反应。

可他万没想到旁人的热闹没瞧成,竟还把本家惹得暴怒如雷,倒是先瞧了自己的热闹,心想混吃混喝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只怕一顿毒打也是免不了了。

好在此时众人都只顾去注意发怒的周楚清,倒也没几人去留意他。他战战兢兢地瞟了周楚清一眼,但见他并无实际举动,当下便一猫腰躲到了桌下,然后灰溜溜地从偏门遁了出去。

周楚清倒也没真想和这等小丑为难,眼下见他知趣溜走,也就当看他不见,任由他走了。

可闹过了这一出后,众人都突然沉默了下来,厅中霎时间安静无声,几乎落针可闻。

这盗贼詹可与虽是让人厌恶,但他的提问却不叫人反感,毕竟这也正是众人心中所想,却又不敢轻易问出口的问题。

照理说来,既然证实了所有请柬都系属伪造之作,那众人就不该再惦记着赏书之事,却只怪这本奇书中所记载的无双功法实在太过诱人,众人也不肯轻易错过了机会,可又都碍于脸面,且又畏惧林宗汜威名,是以都不敢冒然提起。然而此时既有人代替发问,也正好称了众人的心意,此刻就只等周楚清的答复。

周楚清环视众人一眼,心里明白大家的心思,胸中顿时怒火中烧,立时便要发作。

慕北亭察觉到周楚清神色有异,连忙伸手去扶住了他的臂膀,随后手指微微上力,示意要他克制,同时心里也在暗想:“此事虽非正主本意,但到此之人各个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辈,也轻易怠慢不得,眼下需得先缓住他们,至于《素经》之事,就等到明日解救出林弟妻儿后再做打算吧。”

当下便拍了拍周楚清的肩膀,又向众人抱拳笑道:“我这兄弟逢此突变,心中郁结难平,还望诸位莫怪。至于这《素书》嘛,还请诸位稍安,只等明日解救出宗汜妻儿后,我定会给大伙儿一个答复。”说话间侧脸向樊余军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忙圆场。

樊余军毕竟与慕北亭私交深厚,也不愿在此时令他为难,当下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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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是天涯断肠人

幽幽黑暗,无垠茫茫。

慕北亭已在这片无尽黑暗中待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心中仿徨已极,不知何处可安。

突然,在他身前不远处骤然亮起了一团光亮,并且越来越亮,待到亮如白昼之时,一道人影轮廓缓缓出现在了光影里,渐渐的,这道人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慕北亭看着这道熟悉的身影,一颗心瞬间狂跳不止,激动得几欲惊呼出声。这道身影赫然就是他深深爱着的,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的妻子荀黛儿。

此时的荀黛儿正含笑看他,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他也立马回以咧嘴傻笑,脚下疾步快走,想要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从此再不分离。却不料,他伸出去的手指刚一触到妻子,妻子的身体就在一瞬间崩裂成了片片碎屑,慢慢飘散开去。

他惊恐已极,慌忙伸手,想要去抓住那些飘散的碎片,可他越是用力去抓,那些碎片就越是分裂得厉害,到得后来,空中已无一片完整碎片,尽皆消散于虚无之中。至此,他也终于从这个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榻之上,此时窗外阳光明媚,鸟雀叽喳之声不绝于耳,似处清晨时分。

他又闭了闭眼,并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满是汗水的额头,随后才开始转眼四顾,只见同泽大师闭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捻着念珠,口中正念念有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唤道:“大师…”

同泽大师立马睁开了眼睛,急忙凑身向前,问道:“北亭,你醒啦,身子感觉怎么样了?”

慕北亭道:“还好…我…我这是在哪里?”

同泽大师道:“这里是灵隐寺的僧舍,前日你在‘无锋崖’上内力消损过度,进而昏厥过去,至今日已过去了两日一夜。”

慕北亭猛然坐起身来,双手抓住了同泽大师的肩膀,急声问道:“黛儿呢?黛儿在哪里?”

同泽大师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轻声说道:“在后面法堂里,主持正在为她诵念超度经。”

慕北亭颓然坐回了床上,可转瞬又翻身下了床,欲要冲出屋去,同泽大师连忙将他拦下,说道:“法事庄严,北亭不可冒然冲撞。”

慕北亭身形稍顿,点头道:“大师放心,我只在外面守候。”

佛堂离僧舍不远,两人快步疾走,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此时大堂里正有一群僧人分坐四周,居中正坐的是主持圆慧,他正引着众人诵念超度佛经。

慕北亭站在门外向内张望,却不见棺椁灵台,便低声向旁侧的同泽大师询问道:“大师,黛儿在何处?”

同泽大师道:“夫人的棺椁被停放在了后堂,先前你昏厥不醒,老衲便自作主张,向陆远怀讨要了一株‘玉肌草’放到夫人口中,以保得她肉身半月不腐,随后又将她装到金丝楠木的棺椁里带到此地,待一会儿法事完毕,你就去看看罢。”

慕北亭缓缓点头,慢慢跪到了地上,又问道:“大师,我那日昏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会到了灵隐寺里?”

同泽大师也盘膝坐到了慕北亭身旁,叹道:“那日老衲携何家兄弟的尸身到得山脚时,只见也有多人毒发身亡了,山脚下卧尸遍地,场面着实惨烈,可就在我等收挪亡人尸身之时,忽又听到你的悲啸之声,老衲便即冲上山去,等到了半道上,只见你已昏厥倒地,在你身旁的荀夫人也已咽气…”

慕北亭听到此处,蓦地又勾起了那日记忆,顿时泪如雨下,抽噎不止。

同泽大师感同身受,当即伸出右手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道:“生死轮回,各自有命,还请节哀顺便,更何况你体内余毒未净,切莫再因悲痛损了身子啊。”

慕北亭伸手抹泪,摇头道:“大师,你接着说下去。”

同泽大师续道:“后来老衲将你和夫人带下山去,也正好遇上了林家派来的接应马车,于是大伙儿便上车回了林府。等到了林府后,易前辈便差人分头去给在此役中背世英烈的家人们报信,陆远怀也于当夜赶到了林府,并为大伙制药解毒。至于北亭与夫人,便是老衲自作主张带回到寺里来,只因彼时宗汜不在府中,若是你在林府醒转过来,那你这做兄长的不免又要被琐事烦扰。亲人的离世已让你悲痛欲绝,老衲实在不忍再让其它琐事去损耗你的心神,况且夫人身亡,也该及时为她诵经超度,送她走好这最后的一程。”

慕北亭感激同泽大师的用心良苦,哽咽道:“大师思虑周全,处置甚妥。此番大伙儿都是为了营救宗汜的妻儿而去,却不想遭遇到了算计,以至伤亡如此惨重,这往后的善后事宜,还得烦请大师多多照应,我已是心力交瘁,再无精力去替宗汜分忧了。”

同泽大师道:“北亭放心,老衲此前已跟易前辈商议过,只等你醒转过来,老衲不日便启程赶往林府。”

慕北亭微微点首,又问道:“大师,我的孩子现在何处?”

同泽大师道:“荀儿也在寺中僧舍,现下正由寺里的僧人看护着,北亭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对了,那日你所服用的解药剂量不足,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可彼时你正昏迷不醒,也不便喂服解药,是以远怀就让老衲把解药带在了身上,只等你醒转过来,便让你尽快服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灰白釉的细颈小瓶子递了过去。

慕北亭缓缓伸手接过了瓷瓶,又摊在手心呆看了许久,随后取下了塞子,竟将瓶中的药液尽数倾倒于地上。

同泽大师惊呼道:“北亭这是为何?”同时伸手去夺过了慕北亭手中的药瓶,只可惜等他拿到药瓶时,瓶中早已空空如也。

慕北亭的面上却毫无波澜,一双眼睛黯淡无光,也不搭同泽大师的话,只是自言自语道:“黛儿特别喜欢花,各式各样的花都喜欢,从前在‘于渊谷’里,她种了好多好多的花,等到了花开时节,也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笑得好美。可到了花谢之时,她又会随着逐渐凋零的花瓣而渐变得郁结寡欢,那就是我最不喜欢的时节…我曾在心里暗许过,将来会带她去一个鲜花不坠的地方,如此,她也就会笑颜永驻…但我终究是失言了…”

同泽大师见他神色哀伤已极,连忙劝慰道:“亡人已逝,生者更当珍重,北亭切莫…”可还不等他说完,慕北亭已摇头打断道:“大师的心意我知晓,只是我余生已不再需要这身功夫了,这解药吃或不吃也都是一样的了。”

同泽大师心中一凛,急问道:“北亭这话何意?”

慕北亭忽然抬眼眺望寺后天穹,目光闪烁不定,良久后才幽幽叹道:“我此生余愿唯有两件,其一是将荀儿抚育成人,为他娶妻立室,让他过上平凡日子;其二便是带着黛儿寻到一处四季花开的地方,然后陪伴着她莳花弄草,度此余生。”说到此处,又移目看向了佛堂,续道:“只待此间法事完毕,我便要带着黛儿和荀儿远迹江湖,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世事。”

同泽大师沉默半晌,知他心意已决,就算再劝也是无益,当下只得又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以示理解。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等到佛堂内的诵经声结束后,圆慧主持起身出门,对着他二人合十行了一礼。

慕北亭急忙起身还过一礼,说道:“有劳主持师父为我的妻子圆经,若是没有其他仪式,我想进去看看我的妻子。”

圆慧颔首侧身,回道:“法事已经完毕,慕居士请罢。”

慕北亭又行礼一遍,快步向后堂奔去,同泽大师刚想抬脚追去,但转念一想,又自忍止住,同时转面向圆慧主持说道:“师弟,你去吩咐僧众们都散去罢,让北亭独自待上一会儿。”

圆慧点头应是,转身吩咐去了。

不消片刻,堂中僧众便既散尽,同泽大师望着堂中佛像,正了正身形,在行过恭敬一拜后,也走开了。

慕北亭进到后堂,只见一具棺椁居中而放,在一旁的案台上则置有一鼎香坛,此时坛炉中正燃着几炷清香。

他看着眼前景象,脑中蓦地就泛起了阵阵眩晕,脚步也就此顿住,一直过了半晌才勉强缓过劲来,随后托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了棺椁旁。

他颤抖着双手抚向棺盖,眼中的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流落了下来,胸中本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只得任由泪水肆意横流,心中绞痛阵阵。

过了良久,他才猛然下定了决心,双掌猛然上力,一把推开了棺盖,艰难地将目光移向了棺椁中。

棺椁里,荀黛儿的姿容与往常并无二样,就连脸上的红润气色也似乎并未消去,整个人就像是在沉睡一般,唯有一身衣裳已换作了入殓的白绸裙衫。

一时之间,慕北亭竟看得有些痴了,良久后才自言自语道:“昨日尚是同枕眠,今日阴阳作离人…黛儿!是我害了你啊!”说到痛处,情难自已,又扶棺痛哭了许久,直至泪水流干,周身麻痹,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伸手抹去了脸上泪痕,对着荀黛儿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花开满园的景色,只可惜我一直没能帮你实现,不过如今我已想好了去处,咱们就到云南去,那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必定能有四季花开,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只等到了云南之后,咱们一家人从此再不会分开,也再不会有人打搅到我们!黛儿,你再稍等我片刻,我这就去取了马车来接你。”

他说到此处,反手便将棺盖合起,随后向正堂飞奔而去,待到了正堂里,却不见有人,遂又冲出了佛堂,这回再一抬眼,便见同泽大师正站在佛堂前的空地之上。

他心知同泽大师就是在等待着自己,当下迎上前去,问道:“大师,可否帮我雇一辆马车?我今日要走!”

同泽大师一愣,眼中立时现出了犹豫之色,问道:“北亭,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慕北亭道:“黛儿生前…”刚说到此处,忽又停住了,他本想将去云南的决定告知同泽大师,但转念又想,自己即已决定躲开江湖纷扰,隐迹度日,那行踪也就不用再告知旁人了,是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泽大师却是慧目如炬,立马就猜到了慕北亭心中所想,只是他对慕北亭早已有怀愧疚之心,当下也并不去追根问底,只是关心道:“车马倒是好寻,此外可还有其它需要?”

慕北亭摇头道:“没有了。哦,对了,还有荀儿,烦请大师带我去把荀儿接到这里来。”

同泽大师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向北,引着慕北亭向北面山脚的僧舍行去,可他刚走出去没两步,忽又停住了脚步,转身问道:“北亭,你向来与荀家关系不恰,此番夫人逝世,你再带着遗体前去,不知可会…”

慕北亭摇了摇头,说道:“黛儿是因我而死,她的家人无论怎样责罚于我,我都是心甘情愿接受的,就算是要把我杀了,我也欣然接受。”

同泽大师口颂一句佛号,愧疚道:“其实追根溯源,这一切的苦果都是因老衲而起,不如就让老衲与你一同前往…”

慕北亭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即打断道:“大师不可自责,那罪魁祸首已被炸得灰飞烟灭,余下的就全都是我的家事,我自会处理妥当,大师不必忧心我的处境。”

同泽大师见他态度绝决,便不再多言,继续引路前行。

北僧舍距离佛堂不远,两人疾步快走,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这时的慕荀还尚在酣睡中,旁侧有两个僧人正在小心照看着。那两个僧人见到同泽大师和慕北亭进了屋来,连忙起身行礼,同泽大师在一一还礼后,便打发他二人下去了。

慕北亭走上前去,将慕荀从床上轻轻抱起挽在臂中,默默看了许久,忽然幽幽问道:“大师,你说此时的荀儿是不是幸运的?”

同泽大师一愣,一时间没能理解慕北亭话中的含义,只好支吾道:“这个…这个…”

慕北亭又道:“至少此时的他幼不知事,对于亲人离世的痛彻心扉自然也就体尝不到。”

同泽大师垂眉沉默片刻,然后伸手取下了脖颈上的那一串佛珠,再将其盘成一团状后,又将这团佛珠放到了慕荀的怀里,说道:“这串佛珠是老衲剃度之时师父赠予的,至今日已有四十一年,往后便让它陪伴着荀儿罢。”接着双手合十,神色庄重地续道:“愿佛祖慈悲,怜悯荀儿,保佑他一生平安,健康幸福,阿弥托佛。”

慕北亭微微欠身,谢道:“多谢大师赐福。”

两人出了僧舍,同泽大师先去前院取了车马,慕北亭则向佛堂行去,在路过先前落脚的僧舍时,又进去收拾了东西,等再来到佛堂前,只见同泽大师已远远地赶着马车行来。

待马车停稳,同泽大师跳下驾位,说道:“这车便是前日从宁波赶过来的,车厢极大,能装载棺椁,车上也已为你准备了一些干粮,其中有一包是研磨过的碎米面,荀儿若是饿了,你就烧了热水冲成米糊喂他。”

慕北亭点头道:“大师考虑周全,多谢了。还请大师抱着荀儿,我去后堂把棺椁取来。”说着将怀中荀儿递了过去。

同泽大师将婴孩接到怀里,低眼望去,只见慕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正盯着自己打量,突然又“咯咯”笑起,随后伸出两只小手凭空向自己胡须抓来。

眼见此幕,同泽大师的心中忽有一股暖意升起,怜爱之心大作,不自觉就探出右手两指去轻轻刮了刮慕荀的粉嫩小脸,心里却在自责道:“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全是我的罪过啊!”

正自感叹间,却见慕北亭已扛着棺椁走到了车旁,说道:“大师,你先将荀儿放到驾位上去,我这里需要你搭手帮忙。”

同泽大师把慕荀放到了驾座上,又配合着慕北亭将棺椁装放进车厢。

慕北亭又向同泽大师说道:“大师,我还有两件事需请你帮忙。”

同泽大师正色道:“北亭请说,老衲一定做到。”

慕北亭道:“其一件,我弟林宗汜亡了妻儿,《素经》之事又闹得沸沸扬扬不易收拾,我恐他连受打击之下,身心难承重压,是以还望大师能从旁开解与照拂。”

同泽大师应承道:“此事就算北亭不说,老衲也定会全力去做。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慕北亭从车厢中取出“墨雨”递了过去,说道:“烦请大师将这柄‘墨雨’转交给林弟,让他留作纪念。”

同泽大师伸手接过了剑,说道:“北亭放心,老衲定会亲手转交给宗汜。可除此之外,你就再没有别的话要带给宗汜了吗?”

慕北亭垂首沉吟片刻,说道:“那就请大师告诉他,我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尚在好好活着,希望他也能挺过来,走下去。”

同泽大师犹豫道:“北亭…其实你可以见宗汜一面,毕竟这些话由你亲自和他说,当可胜过旁人的千言万语啊。”

慕北亭摇头道:“我已下定了决心要走,可若是再见了他,我不免会于心不忍,到时就再也走不了了。”

同泽大师叹道:“此话倒也在理…唉,罢了,这往后的事,就由老衲与宗汜共同承担吧。”

慕北亭抱拳行礼道:“大师,此番别过之后,也不知此生还能否相见,我唯有在此祝愿大师身体安康,福寿延年了。”

同泽大师也还礼道:“北亭去意已决,老衲也不能强留,此去山高路远,愿君一路走好!”

慕北亭转身上车,扬手挥鞭,头也不回地打马驱车向寺外行去。

同泽大师目送着马车渐渐驶离,眼眶没来由一酸,脚下不自觉就朝前走了几步,大喊道:“北亭,若是哪天想老朋友了,就到灵隐寺来!”

他声音落下,便见马车的行进速度忽然迟了迟,旋即又见慕北亭扬手挥了挥,接着马车再次恢复到了疾驰状态。

同泽大师就这样目送着马车离去直至不见,又不禁一阵唏嘘感叹,随后抬眼望向远山之后的苍穹碧空,幽幽叹道:“云踏清风绝尘去,从此江湖隐慕郎…”

这日清晨时分,天刚蒙蒙放亮,位处于宁波城北的两扇巨大城门正在缓缓打开着。

突然,城外忽现一骑青色骏马,一路卷风带尘,直冲城门洞而来。

在马背之上,是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开外,身形瘦削,容貌俊朗。然此刻在他英俊的面庞之上,正满布焦急神色,显然是正为某事忧心忡忡。

他频频扬鞭打马,马儿吃痛,越发撒腿疾驰,仅数个弹指的功夫,一人一骑便已进到了城门洞下。

眼看着就要经过门卡,但他的速度却丝毫不减,瞧那架势,似是不准备下马受检便要冲入城中。

守城的官兵们见状,哪里肯依,当头的一个胖官兵立马喝骂道:“他奶奶的,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道进城需要下马受检么!”

他说话间,手中的长矛已横插递出,作势要阻拦住那书生的去路。却不料那书生竟视他手中的长矛如无物,当下右手马鞭一扬,立时便卷住了刺来的长矛,随后手腕陡翻。

霎时间,胖官兵只觉双手犹如受了电击一般,再也握捏不住手中的长矛,只得撒手弃矛,任其被马鞭卷去。

如此一来一去,那书生已也驱马穿过了城门洞,随后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我是林宗汜,只因家中事急,不便拖延,此间越法之处,还望海涵。”

话音未落,众官兵们又见一物自半空袭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此物正是先前被马鞭卷走的那柄长矛枪,又听得“铮”一声响,长矛枪已不偏不倚地插到了胖官兵的脚边,并且整个枪头直没入地上的青砖之中,仅余木柄枪身还在兀自震颤不止。

在场官兵均被林宗汜的这手功夫惊得目瞪口呆,那胖官兵更是惊嘘不已,感叹道:“妈耶!没想到这人竟是林宗汜!可似他这般清瘦模样,又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呢?”

然此时的林宗汜却无心去猜想这群值守官兵们的心思如何,他的一颗心早已焦急如焚,恨不得立马就能回到家中,同时也一直在向诸天神佛们祈求着,只希望众位神仙能保佑自己那独苗儿子平安无恙。

周楚清此前送去的加急信中只说是小少爷病危,望其速归。林宗汜这一支血脉香火不旺,人近中年才得此独苗,是以向来爱若明珠,在得此消息后,他又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取了快马往回赶。

他一路上昼夜不歇,中途已换过了十六匹好马,如此奔驰过四日三夜后,总算是在今日天明时分赶到了宁波城里。

他驱马穿街过巷,等到得南街路口时,老远便见到自家府门口正在治丧,府门前一片哀沉气氛,门梁上的大红灯笼也已换作了白色的招魂灯,两旁立柱上都贴上了挽联,偶有进出的佣人均是披麻戴孝,面色肃穆。

看到眼前此幕,他的心中骤然一凛,颤声自语道:“我…我来迟了?莫非…我的孩子…”想到此处,眼前立时一黑,险些坠下马来。

可就在他气短难续之时,忽听得旁侧传来了一声惊呼,接着便听有人喊道:“啊!是家主回来了!真的是家主回来了…”

那声音稍一停顿,片刻之后又从极远处传来,显然是跑进府里报信去了。

林宗汜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心神,随后翻身下了马背,快步走进院中,欲要寻个仆人问个究竟。可他刚一抬眼,便见乌泱泱一群人正向大门口聚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两人,赫然正是易亮文与同泽大师,跟随在他二人身后的众人,也各个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宗汜看着这群人,心中更生不详预感,暗忖道:“怎会有如此多的大人物在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心中虽是疑惑,但面上却不失礼数,当下团团抱拳,说道:“在下刚即归府,不知诸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莫怪。”说话间目光急扫,却始终寻不见周楚清的踪迹,于是转面又向易亮文问道:“易前辈,楚清在何处?”

易亮文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楚清他受伤了,不过性命并无大碍,只是他使用的乃是两伤功法,反噬之力实在太过霸道,以至此时还处昏迷之中,不过陆远怀夫妇已在为他诊治,想必不日便会苏醒过来,宗汜不必担心。”

林宗汜惊道:“啊?他为何要使用两伤功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易亮文走上前去拍了拍林宗汜的肩头,说道:“此间事由实在太多,便由老朽一一说与你听罢。”接着便将南湖之役的经过细细详说了一遍。

林宗汜听完之后,险些晕厥过去,好在被易亮文从旁扶住,才不至摔倒,又兀自平复了半晌,才颤声问道:“这么说,我的妻儿都已经死了?”

易亮文道:“刘福说夫人和孩子都已被他杀死沉尸南湖,老朽已派了三百余人去湖中打捞,只是南湖广阔,又不知确切沉尸地点,是以直至今日也还未打捞到尸身。”

林宗汜陡然色喜,忙道:“既未找到尸身,那就不能坐定人已被害是事实,也或许只是那贼人的谎言圈套呢?”说着转面望向一旁的家仆,喝骂道:“还不快去把衣服换了!门口这些丧气的东西也都给我撤了!”

家仆们受了呵斥,口中连连应是,慌忙退了下去。

同泽大师在与易亮文对视过一眼后,迈步上前,说道:“宗汜,你的心境老衲感同身受,只是那日我等着了恶道,随时都会丢掉性命,在那等情境之下,想来那倭寇也不会说谎骗人。夫人和孩子自被劫持之日算起,至今已过七日,老衲唯恐耽误了亡灵超度,便擅自做主,在府里举丧做了法事。”

林宗汜斜眼看向同泽大师,沉声道:“那我还得谢谢大师代我发号施令了!”他在说这话时,语气颇冷,俨有指责之意。

同泽大师闻言,心头一震,他平素与林宗汜也算感情交厚,此时却被当众冷言指责,心里不免生寒,但转念又想,林宗汜遭此横祸,情绪焦躁也是在所难免,于是又平缓下了心境,歉疚道:“是老衲不该了,还望宗汜见谅。”

林宗汜话即出口,也自觉言语有失,但此刻的他并没有心情去照顾旁人情绪,只是淡淡说道:“大师所言也不无道理,但只要尸身还未被寻到,我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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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年热血不知愁

云南府

昆明县

初春三月

清晨,朝阳初升,碧空无云,忽起的微风已不再带有刺骨冰寒之意,不消多时,明晃晃的阳光便已洋洋洒洒铺满了整座昆明城,温暖了这一片大地。

此时,位处于城心位置的“八方云楼”门外,跑堂伙计徐澈正斜靠在门前立柱上,身披着暖融融的阳光,舒舒服服地打着盹。

可正当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鼻孔处忽觉一阵痒痒,那感觉就似是蚊虫飞落搅扰,又似是丝毛轻抚撩拨。

但他此时困意正浓,也就懒得睁开眼去看,只是抬手搔了搔鼻子,又接着冲盹,可手刚落下,鼻孔处的酥痒之感复又再现,这一来,他便知是有人在故意与他逗闹,心头顿时恼火起来,猛然伸手向鼻前一抓,触手竟摸到了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他猛然睁开了眼,喝骂道:“竟敢拿我寻开心,你怕是吃了…”可刚说到此处,余下的话却戛然而止,原来此时正在戏弄他的人,乃是一个长相秀美水灵的姑娘。

这个姑娘他自然是认识的,但他又惊讶于这个姑娘的突然出现,便问道:“孟月,你…你怎么来了?”

孟月把狗尾巴草往徐澈的胸前一扔,嘟着粉嫩的小嘴说道:“我来看你呀,哪知道你却躲在这偷懒困觉。哼,待会儿我就去向掌柜的揭发你,看他扣不扣你工钱。”

徐澈被她嗔怒之下的娇美容态迷住了,半晌才傻笑道:“别呀,我心下还在暗许呢,只等这月结了工钱,便邀你去王婆的点心铺里打牙祭,这要是被掌柜的扣了工钱,那就只能请你去城隍庙吃烧饼咯。”说完,嬉皮笑脸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孟月那糯白腻滑的小手。

孟月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柔声问道:“你昨夜可是又到李大娘家的豆腐坊干活了?”

徐澈点头道:“可不是么,我爹前几日又犯了病,我只好去林郎中药铺里赊了几副药回来,答应今日要去还钱的,正好昨夜李大娘寻我去帮她磨了一宿豆子,挣得八个大钱,也刚好够还了药钱。”

孟月轻轻捏了捏徐澈满是茧子的手心,叹道:“唉,徐伯伯一病十年,可真是苦了你啦!”

徐澈抽回手去拍了拍胸脯,笑道:“那有什么的,我这一身力气没处使,正憋得难受哩。”

孟月瞪了他一眼,佯怒啐道:“你呀,可真是一张倔驴嘴。”

徐澈咧嘴傻笑,可旋即又皱眉问道:“对了,你今日怎会有闲空来看我?不用到茶馆去说书吗?”

孟月捂嘴笑道:“谁来看你呀,真是臭美得紧。”可在环顾过四顾一眼后,又立马凑到徐澈耳旁小声说道:“是这么回事儿,昨日府衙刘师爷的母亲做寿,请了爷爷和我去家中献艺,在席间,我听到一位公子哥说,沐家公子爷今日要到‘八方云楼’来尝一道名叫‘炙凤尾’的新菜,我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晚间回去后我便把这事跟爷爷说了,爷爷说这沐家公子出手阔绰,打赏极是大方,于是我们在商量过后,便决定今日到这里来试试运道,看能不能挣到这沐公子的赏钱。”

徐澈微微蹙眉,说道:“咱们卖艺之人,逐利而行倒也不奇,只是我家掌柜的向来不许艺人到店里卖艺,这规矩你也是知道的啊。”顿了顿,又问道:“莫非你们已经跟掌柜知会过了?”

孟月摇头道:“还没有呢,所以我这不是来寻你帮忙了嘛,你能帮我们向掌柜的讨个情面吗?”

徐澈面上立时露出了失望之色,撇嘴道:“我还以为你是特意过来看我的呢,原来只是有事相找啊…唉,害的我空欢喜了一场。”

孟月又嘟起了小嘴,同时伸出双手去挽住他的右臂,撒娇道:“哎呀,近来茶馆里的生意可是难做了,我和爷爷也是有心要到贵宝地来讨生活。何况若是能在这‘八方云楼’里长久说书,咱们不就天天得见了吗?你可得帮帮我呀!”

徐澈哪经得起她这般娇声央求,心头一热,当即拍胸说道:“好啦,好啦。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啦!”

孟月见他爽快答应下来,顿时欢呼雀跃道:“真是太好啦!你可一定要说服掌柜呀,咱们能不能天天相见,可就全靠你啦!”

徐澈看着孟月的明媚笑脸,越发心神荡漾起来,当下只顾连连点头。孟月忽然又“哎哟”叫了一声,急忙伸手向腰间绣袋摸去。

徐澈见状,问道:“你怎么啦?”

只见孟月从绣袋中掏出了一个雪花梨来,递向徐澈,说道:“昨晚刘老夫人赏给我两个梨,我把一个大的给了爷爷,这个是留给你的,先前只顾着说话,都忘了给你,你快尝尝,很甜的。”

徐澈心头大暖,却连连摇头道:“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很甜?还是你吃吧,我在这里做跑堂伙计,偶尔也能吃到的。”

孟月撇嘴道:“你道我不知道么?你吃的可都是别人剩下的,掌柜的哪有那般好心给你吃好的?你快拿着吧。”说着便将雪梨塞到了徐澈手里。

徐澈感动莫名,眼眶中不自觉就满噙热泪,低声道:“你…你待我可真好。”

孟月劝道:“好啦,好啦,咱们不说这话了。你快尝尝。”

徐澈这才重重点头,先把梨凑近闻了闻,只觉扑鼻清香,除开梨子本身的香气之外,竟还隐隐带有一股少女体香;张嘴咬下,脆爽多汁,果真是香甜可口,当即咧嘴笑道:“真甜,你也尝尝。”说着将未被咬过的一面向孟月送去。

孟月也不拒绝,小口咬下,随后两人目光相碰,孟月“噗嗤”一笑,徐澈则是“嘿嘿”傻笑回应。

孟月抿了抿唇,说道:“爷爷在隔壁街买东西,我得去找他啦。你这边若是有了消息,便过来寻我们罢。”说完蹦蹦跳跳地向邻街跑去了。

徐澈望着孟月离去身影,心中甜蜜无限,又将雪梨举到眼前,对着被孟月咬过的地方狠咬了一口,暗道一句:“嘿,可真甜啊!”

吃完了梨,徐澈起身走进店中,抬眼便见李掌柜正伏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盘挂账,也马上就想起了先前应承孟月之事,心想自己若只是用平淡言辞陈情此事,那就绝无说服李掌柜的可能,是以需得想出一套戳人心底的说辞才有希望。

想到此处,他又悄步后撤,缓缓退出了店门,在门口石阶下来回踱步,心中开始翻转起无数个念头,在经过了一番冥思苦想后,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主意骤上心头,于是迈步进门,凑到了李掌柜的身旁,讪笑道:“掌柜大人,小的跟您说个事呗。”

李掌柜也不正眼瞧他,眼睛只顾盯着柜台上的账本,口中不耐烦地说道:“若是要讲赊欠工钱的话,那就不必开口了。”

徐澈立马正色道:“掌柜大人对我恩深意重,我又怎会提那等非分之想!”

李掌柜道:“你知道就好…”可话刚出口,又觉有些不对劲,旋即扬眉喝道:“臭小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澈急忙解释道:“掌柜大人多次解我燃眉之急,这等恩情,我是没齿难忘呐!”

李掌柜没好气道:“别在这里与我胡诹,你有屁快放,我忙着呢!”

徐澈咳嗽一声,赔笑道:“是这么回事儿,咱们店的生意近来不是被南城的‘云客来’抢去不少嘛,于是我便暗中到他们店里查探了一番,想要探寻他们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抢走咱们这么多老主顾,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我的这番明察暗访,这原因还真被我给寻到了!”

一听这话,李掌柜顿时就来了兴致,双手离开算盘,转身望向徐澈,说道:“哦,你倒是有心了,那你且说说看,这其中是何原因啊?”

徐澈一本正经道:“要说起这菜品的种类和味道,那‘云客来’差了咱们‘八方云楼’何止十万八千里,再说这环境,您看咱们这里,那真叫一个清素淡雅,别具一格…”

李掌柜见徐澈又开始胡扯一气,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即打断道:“这色香味的优势何需你来说。你少啰嗦,快捡重要的说!”

徐澈道:“掌柜大人莫要着急嘛,我这不是在陈情优劣么…”又见李掌柜眉头渐渐皱起,他只好简短节说:“至于这原因嘛,便是咱们店里缺少了些花头。”

李掌柜奇道:“花头?什么样的花头?”

徐澈又开始装出一副讳莫高深的模样,煞有介事道:“这花头嘛,便是在客人吃饭时提供消遣的节目,如唱戏、杂耍、说书…”

听他说到此处,李掌柜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顿时就眯起了一条缝,“嘿嘿”一笑后,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咱们也该请些耍把戏的来帮场咯?”

徐澈立马竖起了大拇指,盛赞道:“掌柜大人果然英明!”

李掌柜却陡然色变,喝骂道:“呸!我‘八方云楼’自起店至今,已立有百年光景,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菜品丰富、味道多滋。难道传至我的手上,就已落魄到需要靠那些旁门左道来存续了吗?”

面对呵斥,徐澈并不气怯,他等的就是李掌柜这个反应,眼下时机恰好,他便娓娓说道:“掌柜大人莫急,且听我说几句。从前咱们‘八方云楼’在这昆明城里,那可是独占鳌头,披靡群雄,可现如今的地位呢?想必掌柜大人心里也是知晓的。近来新起的酒楼如雨后春笋,咱们从前的老顾客都不知被分流了多少出去,眼下咱们的处境已是强敌环伺,局势严峻呐!”

他说话间,眼睛一直在盯着李掌柜的神色变化,但见李掌柜眼中闪烁起犹豫之色后,又接着说道:“古语有云:‘圣人不能为时,而能以事适时,事适于时者,其功大顺势而为。’面对如此困局,咱们又怎能不据势变阵,以迎变局呀!”

李掌柜听过这几句话后,缓缓垂下了头去,他虽是个谨慎循旧之人,却并不蠢,这些道理他也都懂得,也曾动过变革的念头,可等到要付诸于行动之时,他又猛然觉得此举似有辱没先人之嫌,毕竟自己的先辈们都是靠着本本分分做菜,以诱人美味留住回头客,难道轮到自己掌店时,就只能靠着旁门左道去吸引客人?如此一想,他愈发觉得这样的行径实在是有失体面,愧对于先人,是以,变革的念头也就此被他革除脑中。

然而眼下徐澈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变革举措,不禁又勾起了他的心思,寻思道:“这小子的想法虽算不得高明,但话却不错,若是把这店折在了我手里,那才是愧对祖宗。不妨就先试上一试,我并不亲自去掺和,只交由他去料理。若是行了此举后生意有所起色,我再去插手不迟;若是收效不佳,我就狠狠责骂他一顿,如此也算是对祖宗有了交代…”如此自我宽慰过一番后,抬头说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只是…”

徐澈心中大喜,还不等李掌柜把话说完,便接话道:“掌柜大人若是有心,我这就去寻个花头来,且先试他几日,若此举收效甚好,咱们后续再详细安排。”

李掌柜问道:“你可有门路?”

徐澈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咱们‘八方云楼’的名头,在这昆明城里可是当当响,多少卖艺人都眼巴巴盼着来呢,我今日便先去寻个拔头的说书匠来试试反响。”

李掌柜犹豫片刻,沉声道:“不忙安排,你且去把人找来,我需先过过目再做计较。”

徐澈鉴颜辨色,知道掌柜已动了心思,心中更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掌柜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寻人过来。”说完转身出门,走下台阶,等避开掌柜的视线后,终才喜形于色,欢呼蹦跶着撒腿往隔壁街道奔去。

他一口气跑完了整条长街,终于在转角处遇上了孟月。两人相望一眼,孟月面上顿现喜色,抢问道:“怎么样?掌柜的同意了吗?”

徐澈点了点头,回道:“算是同意了,只是需给他先说上一回,让他验一验成色如何。”

孟月拍手笑道:“这个自然,只要掌柜认可了,那咱们就可以把场子搬到‘八方云楼’啦。”

徐澈也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也希望能天天都见到你呢!”

孟月粉颊染霞,笑道:“这回可真是谢谢你啦!”

徐澈连连摆手道:“不谢的,不谢的。我心里也欢喜着呢。”

正当两人浓情蜜意时,忽有一个苍老厚沉的声音从孟月的身后传来:“月儿啊,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就忍心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这个老头子拿,自己却是乐得清闲。”

孟月对着徐澈吐了吐舌头,回身撒娇道:“爷爷,您是老当益壮,站着说一天书都不喊累,怎么拿了这一点东西就喊累呢。”

徐澈迈步越过了孟月,行到那鹤发童颜的老者面前,笑道:“爷爷老当益壮不假,可月儿也该尊老爱幼才是。”说着顺手把老者手中的包袱接到自己手里。

老者望向徐澈,咧嘴“嘿嘿”一笑,说道:“还是徐小哥懂礼。今日之事,可真是让你费心啦。”

徐澈道:“区区小事,何足道谢。不过待会儿见了掌柜,您老可得先露一手绝活儿出来。”

老者道:“既然是新拜了码头,自然是要纳投名状的,却不知你家掌柜好的是什么调调?”

徐澈想了想,说道:“这李掌柜最是尊崇岳武穆,您不妨投其所好,就为他说上一段岳武穆的故事。”

老者抚掌大笑道:“这不是巧了吗,老夫也最善讲精忠岳武,这一回倒是撞到了老夫的拿手好戏上。咱们这就过去,如何?”

徐澈做个请的手势,道:“您老这边请!”

随后,徐澈引着他二人到了‘八方云楼’,在见到掌柜后,又分别为双方做了引荐。

李掌柜道:“二位想要到我这店里卖艺也无不可,只是老丈需得先露一手绝活儿让我长长眼,以免大家互相砸了招牌。”

老者连忙说道:“李掌柜所言极是,理当如此。”

李掌柜道:“那咱们便到仓房去罢。”转面又对徐澈说道:“你就不用去了,在这里候着客人罢。”说完引着爷孙二人向后堂走去。临走前,孟月调皮地冲徐澈做了个鬼脸,徐澈也同样挤眉弄眼回敬了一个。

直等到他们三人的身影从后门消失不见后,徐澈这才转身出门去迎客。刚到得门口,他右肩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急忙扭回头看去,发现拍自己之人原来是自己的邻居兼好友,也同是这家店里的伙计陈皑。

陈皑身形矮胖,一张圆脸上蒜头鼻,黄豆眼,平时只要一起笑容,那双眼睛就会变成两条缝隙,而此时的他似乎要比往常更加高兴,因为那两条缝几乎快要合在了一起。

徐澈伸出双手,将食指和拇指分别贴到了陈皑的上下眼眶上,努力要把他的眼皮撑开,同时故作正经道:“好你个陈胖子,来的可是一天比一天晚了,你还想不想干啦?”

陈皑急忙挥手打落了徐澈的双手,说道:“不还有你掩护我嘛,再说了,我晚来可是有原因的。”

徐澈乜斜着眼睛把陈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还能有什么原因,你不就是赖床起晚了嘛!”

陈皑啐道:“你才赖床呢!”他在说话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四顾环视了一圈,然后一把拉起徐澈的手,不由分说便往二楼奔去,路上边走边说道:“我今日可是得了个好宝贝,走,上楼去让你开开眼界。”

徐澈打趣道:“你能寻到什么好宝贝?莫不是别人吃剩下的半串冰糖葫芦?”

陈皑又啐道:“呸!你才拿那破烂玩意儿当宝贝呢。”

两人到得楼上,陈皑伸手入怀,居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八哥来,旋即眉飞色舞地介绍道:“我今早在来店的半路上遇见了这只八哥,这鸟儿可是厉害,已经能说六个词了,我这就让它说给你听。”说着连连逗弄手中鸟儿。

徐澈却是大皱眉头,喝骂道:“你又乱花钱!这鸟花了多少钱买的?”

陈皑一边捣弄着手里的八哥,一边含糊道:“不贵的,就花了…花了十个大钱。”

徐澈一见他支支吾吾,便知他并未说实话,于是趁他不备,突实冷手,一把夺过了八哥,并威胁道:“你再不说实话,我可就把这鸟儿丢到窗外去!”

陈皑看着已身处窗外的八哥,当下急得直跺脚,但他向来视徐澈如亲哥哥一般,轻易不敢违逆,只得老实说道:“花了…花了四十个大钱。”旋即又道:“不贵的,已经能说六句话了!”

徐澈恨恨道:“你可真是大方啊!你把那四十个大钱给我啊,我给你说六十句话!”

陈皑嘟囔道:“你又不是鸟儿,不值那么多钱的…”

徐澈举手狠狠敲了他的脑门一下,喝道:“你还敢犟嘴,这钱拿去买块布料给你娘不好吗?她可是好多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陈皑小声道:“我知道错了,你…你先把那鸟还给我,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

徐澈瞪眼道:“待会儿我陪你去把这鸟儿还了,把钱要回来。你若是真喜欢这八哥,改日我陪你去抓几只回来便是,犯不上乱花冤枉钱。”

陈皑急道:“不能还呀,要教会这鸟儿说话可是不容易呢!唉,早知道就不给你看了。”

徐澈瞪了他一眼,忽然摇头叹道:“你爹爹临终之际托我照顾你,可我无能啊!没能引你向善,以至于让你迷上了这些个玩物丧志的东西,我…我…”说到此处,已然带有了悲腔。

陈皑见状,心中一慌,忙道:“澈哥,你…你别哭呀!都是我不对,我答应你,待会儿收工后便把这鸟儿退还回去。”

徐澈闻言,神色瞬时恢复如常,微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鸟儿在没还回去之前,便先由我代你保管着。”

陈皑见他喜怒顺转,明白上当了,顿时涨红了脸,说道:“你…你诈我!”

徐澈也不看他脸色,说道:“送菜的张老伯快到了,你还不快去后院帮忙下货。”

陈皑一双黄豆眼瞪得溜圆,心里直恨得牙痒痒,可那一句咒骂的话终究不敢说出口,只得重重应道:“好!我知道了!”

时近正午,店里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徐澈在安顿完几桌客人后,稍得空闲,而此时李掌柜也引着孟月爷孙俩回到了正堂里。

徐澈急忙迎上前去,冲着李掌柜笑问道:“这可是咱们昆明城里响当当的说书艺人,掌柜大人可还满意?”

李掌柜微笑点头,赞道:“不错,不错,就让他们爷孙俩在这大堂里说上几日吧。”

徐澈应了一声,但眼角余光却瞟见孟月正面露焦急之色,同时对着自己连连挤眉弄眼。徐澈不明其意,便趁着李掌柜侧目与人打招呼之际,以嘴型向孟月问了一句:“说什么?”

孟月也以嘴型还了一句:“楼上。”

徐澈立时心领神会,向孟月点了点头示意知晓,只等李掌柜送走一波客人后,他急忙凑身上前,附耳小声说道:“掌柜大人,我看不如让他二人到楼上雅座试试反响。”

李掌柜微微皱眉,轻轻咳嗽了一声,便往门外走去。

徐澈小步快走跟了上去,等到得门外,李掌柜便问道:“你这是何意?”

徐澈故作神秘道:“偃旗息鼓,暗渡陈仓。”

李掌柜目光一凝,顿时会意,点了点头,回道:“如此也好。”旋即转身进门回到爷孙俩面前,笑道:“就请二位到楼上待客罢。”

老者躬身行礼道:“多谢李掌柜。”孟月也跟着盈盈一拜。

随后徐澈便把爷孙俩引上二楼,并让两人落坐于楼头客座上。

孟月冲徐澈甜甜一笑,说道:“可真是谢谢你啦。”

徐澈挑了挑眉毛,口中却正色道:“大家彼此彼此嘛。”

一旁的老者被徐澈的话语弄得有些糊涂了,于是转眼看向孟月,却只见自己的孙女正一脸含羞带笑。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催促徐澈的呼唤声,徐澈只得苦着脸说道:“我得下去干活了,否则又该被掌柜责骂了。”

下得楼来,徐澈便被吩咐到店门外邀客,迎来送往小半个时辰后,忽见老远处正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粉面油头的公子哥向店门走来。

徐澈眼尖,自然识得这人便是沐家公子哥,当即走下石阶迎将上去,满脸堆笑道:“哎哟,原来是沐公子大驾呀!您可是好久没到咱们这‘八方云楼’来了,今儿个想吃点什么呀?”

沐公子瞥了徐澈一眼,手中折扇“哗啦”一声打开了,轻摇两下后,说道:“听说你们‘八方云楼’近来出了一道新菜,叫做‘炙凤尾’,我今日便是奔着这道菜来的。”

徐澈早已知道沐公子来意,但此刻仍是做出了惊讶之状,旋即又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沐公子可算是来着了,店里半个时辰前刚到了新鲜的‘凤尾’,现下正在后厨伺候着呢,小的这就去吩咐厨子做来让您尝鲜!”说完侧身伸手做请状,同时高声喊堂道:“沐公子驾临,楼上雅间伺候,好茶随上来嘞!”

他喊过这一嗓子后,便当先引着沐公子一众上到了二楼。此时整个二楼还未有客人,孟月与爷爷正端坐在楼头处,但见有人上了楼来,便起身迎接。

沐公子乍一见有人迎道,愣了愣,旋即眯眼打量起眼前二人,当目光移转到孟月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心中暗呼道:“没想到这昆明城里竟还有这般水灵可人的姑娘,怎的从前也没见到过呢?”于是笑问道:“请问姑娘也是到此处用饭吗?”

孟月低下了头去,小声道:“小奴家是借店家宝地说书的艺人。”

沐公子奇道:“向来只知有说书先生,这女子说书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可真是稀奇。”

孟月浅浅一笑,回道:“说书的是爷爷,奴家只是在间隙里弹奏些乐曲为客人解乏。”

沐公子拍掌笑道:“有趣,有趣。那便劳驾姑娘和先生移步雅间为我奏演一段。”说完转面又对徐澈吩咐道:“我要临街雅座。”

徐澈见孟月心心念念的生意有了着落,心中也替她开心,当下便引着沐公子一众进了临街雅间。

屋里,沐公子背窗落坐,其余人也依次寻了空位坐下,沐公子又对徐澈吩咐道:“主菜要‘炙凤尾’,至于其它的配菜,便由你看着安排,此外再来好酒一坛。”

徐澈高声应“是”,便退下去安排了。沐公子又捻开了折扇,慢慢摇起,同时转目望向孟月,问道:“不知姑娘使的是什么乐器?”

孟月道:“奴家使的是琵琶。”

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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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可知江湖水深浪大

刚出了城的车队行进缓慢,摇摇晃晃走过好一阵后才上了官道。

在感觉到马车提速后,徐澈才敢掀起一角窗帘向外看去,见此时已离开城关很远,终于深吐了一口气,感叹道:“做守城的兵卒可真是件好差事,不劳不做就能收到好处。”

慕荀嗤鼻不屑道:“就他们那伙人,全都是些不劳而获的蛀虫,要想靠他们守卫城池…哼!我敢断言,若是某日起了战事,最先开溜的必定是他们这一帮蛀虫。”

徐澈笑道:“你倒是正气凌然,可是莫要忘了,若不是这帮蛀虫帮忙,咱们可就难出城咯。”

慕荀瞪了徐澈一眼,徐澈连忙别过了头去,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商队就这样一路匀速行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下午时分,这时的太阳已开始往西偏去,渐渐失去了灼热霸道的气焰,存留天地间的热浪也随之慢慢消散着。

忽然,一股清风乍然吹起,吹散余热的同时,也送来了凉意。慕荀感受到这股凉爽气息,伸手去掀起了两侧窗帘,任由清风随意灌入车厢中,然后双手枕头,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一旁的慕荀见到徐澈如此舒坦,也学着他的模样,双手枕头躺了下去。凉风助眠,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此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俩这一觉睡得极是死沉,此后的路途颠簸,漫天灰尘,都没能把他俩给唤醒过来,直至车队到了落脚之处,才被魏崇海唤醒过来。

慕荀揉着惺忪睡眼,看了看窗外的夜空繁星,好半晌才清醒过来,旋即问道:“魏大哥,咱们这是到哪里了?”

魏崇海笑道:“已经离开昆明城三十里地了,这里是咱们商队常歇脚的驿馆,你俩快下来,准备吃饭了。”

慕、徐二人赶紧下了马车,随着魏崇海进到了驿馆里。

这时大堂里已是座无虚席,东首三张桌坐的是魏崇海商队一行人。三人来到桌前,桌上菜饭已全,可是并没有人先动了筷子,显然都在候着他们三人。

徐澈瞟过一眼,心知是他与慕荀耽搁了众人吃饭,心中顿生愧意,连忙向众人致歉;慕荀则大大咧咧跟在魏崇海身旁说着话,并无表示。

魏崇海向众人一挥手,说道:“开饭。”说完又安排慕荀和徐澈落坐空位上。

慕荀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素多荤少,且卖相不佳,也并无酒水,顿时就没了食欲,举目向柜台处看了看,凑到魏崇海耳旁问道:“魏大哥,咱们不喝酒么?”

魏崇海一愣,旋即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咱们出门走商时是不许饮酒的,这是规矩。不过老弟若是有酒瘾,待会儿回房休息时可以自己私下喝上两口,但在此间便要忍耐住了,莫要让我坏了规矩。”

慕荀点了点头示意知晓,又问道:“在这驿馆里吃饭的人,都是走商队的吗?”

魏崇海扫视四周一眼,恢复了正常音调,说道:“嗯,不错,这堂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南来北往的走商人。”

慕荀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起来,魏崇海见他迟迟不动筷子,心知定是菜肴粗淡不合他的胃口,于是说道:“老弟若是觉得饭菜不甚合口,可到厨房去看看,让炒菜师傅给你单做几样。”

慕荀闻言,本欲张口应“好”,可又见同桌众人均以怪异的眼神看向自己,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讪笑道:“魏大哥莫要多心,小弟午饭时吃了顿大酒,现下无甚食欲,并非是饭菜不合口味。”

魏崇海劝道:“多少也得吃上一些,这里晚间可没有夜宵供应。”

慕荀点头称是,提起筷子望向桌上菜碟。可眼前的这些粗浅菜肴又怎会对了一个偏好珍馐美食,浓油赤酱的人的胃口,他实是提不起食欲,就只是应付性的夹了些青菜豆腐吃。反观坐在他身旁的徐澈却是吃得口滑,一连吃了两大碗饭菜后才停了下来。

众人吃完晚饭后,魏崇海引着慕荀和徐澈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客房门前停下,说道:“先前并不知会有二位同行,商队预定客房时也就没有多要房间,现下店里的客房也全部客满,就只好委屈二位在我的房间住下了。”

徐澈忙问道:“魏大哥又住哪里呢?”

魏崇海道:“我去跟一个兄弟凑合,不碍事的。”

慕荀和徐澈连连向魏崇海道谢,魏崇海却摆了摆手,笑道:“无需道谢,过几日商队就要行到荒野之地了,不免要露宿在外,二位可得有些心理准备。”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瞟了慕荀一眼。

慕荀被他这一眼瞧得别扭,大声道:“魏大哥也忒小瞧了我,待到露宿野外之时,小弟帮你值更护货!”

魏崇海没想到慕荀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当下尴尬道:“那倒不必。好了,你们进去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赶路,我也得再去检查一遍货物。”

送走了魏崇海,慕荀转身推门而入,徐澈也紧跟着进了屋去,等反手关上房门后,两人同时打量起屋里的陈设。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靠门左首有一置物架,上面放了脸盆面巾,正面是一张桌子四条长凳,桌上已燃着油灯,但因油品之故,光亮昏暗了些,桌后靠墙处则放有一张大床,除此之外,屋里再无别物。

慕荀走到桌旁坐下,说道:“这驿馆可真是寒酸得紧,饭菜粗劣不说,这宿处更是简陋。”

徐澈苦笑道:“大少爷哟,咱们这是出门在外,就莫要太讲究了,话说这么大的床,我可是从没睡过呢。”

慕荀忽然皱起了眉头,沉吟道:“可这里只有一张床啊,我向来是习惯独自睡的,你又睡哪里去呢?”

徐澈道:“你只管睡在床上,待会儿我把四条凳子排好,可以在上面对付一宿。”

慕荀问道:“这凳子冰凉梆硬的,你可睡得下?”

徐澈道:“我在家里也是这般睡的,很习惯,不用担心。”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徐澈去开了门,只见门外是魏崇海,此时的他正一手提着酒壶,一手举着一个油纸包裹,探眼望向屋里,等见到了慕荀后,便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道:“我刚要出门去巡货,在路过厨房时正巧看到掌勺师傅在切烧鸡,就顺道带了半只来给你,喏,酒也给你要了半壶。”说着又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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