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长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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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月十五月儿圆
广益侯府坐落于淮水之畔淮阴城中,每逢十五广益侯必协全家登舟同游,今日亦是如此。
作为大明王朝开国六公四十八侯之一,蒋敬初这一辈子也可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虽不能位极人臣,一个广益侯却也足够光宗耀祖。依着他那目不识丁的爹所言,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故而获封广益侯当年,就回了泰安老家大兴土木,花了数月时间修缮了倒塌过半的蒋氏宗祠,也算是完成了爹的一桩心愿。
然后又在众多同族的艳羡之下,车马劳顿的回了远在淮水之畔的广益侯府。
依着他爹的意思,是打算修缮好了宗祠之后就将陛下御赐丹书铁卷供奉在祖庙之中,以佑蒋氏族人,只是蒋敬初本人却另有打算。
这张镌刻着开国辅运四个大字的铁牌,放在身边,或许将来某天就可保自己全家一命,若是放在泰安老家,锦衣卫抄家的时候,可不会给你派人去取的机会。
当初开国六公四十八侯,六公已经死的只剩下宋国公冯胜,四十八侯也已经在几次大案中牵扯了多半。
甚至如今,朝内已有传言宋国公冯胜牵扯进了蓝玉案中,想必离死期也是不远了。
一生信奉小心无大错的蒋敬初,又怎敢将这唯一的生机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
随着大明立国开始,数次牵连甚广的大案中皆有高举着丹书铁卷依然被诛杀的侯伯,对于这个号称可以免己三死,子孙一死的宝贝,蒋敬初的信心也不是那么足了。可毕竟丹书铁卷在手,多少还有这搏一把的机会。若是没有,那就真的是厕所里点灯,找死了。
只盼着别在某一天因为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被卷进什么谋逆大案之中就好。要知道,那些公侯可都有这么一张宝贝,还不是被‘各种死罪皆可免,唯独谋逆不在其中’这一句给玩的死死。
蒋敬初在家中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这一辈子,开国的时候拼的够多了,下半辈子还是安安稳稳度日就好。如果有机会,向陛下告老请辞,回乡做个富家翁也就足够了。
这话究竟是说给自家人听还是说给那无处不在的锦衣卫听,就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了。
今日乃是八月十五,本该是全家团圆临河共赏花灯的好日子,偏偏独子宝蟾又不知道跟着那群狐朋狗友们溜到哪里去了。眼看着还有两年就满十六,却还没个正经模样,贵为广益侯之子,朝中言官提起居然尽皆是眉头一皱,也算是大明朝一大奇观。
对于这个独子,蒋敬初算是实在没辙了。作为唯一的独苗苗要打要骂都由不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做主,毕竟上头还有个老太爷在呢。
以前没随着洪武皇帝起家的时候,从来也没听老爹提起过什么家法,一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人,顶多就是抄起打铁的锤子对着自己恐吓一番,反倒是如今,学起了那些文绉绉的家伙,动不动张嘴闭嘴就是家法。什么是家法?蒋家老太爷的话就是家法。
家法第一条就是他的宝贝孙子,谁都不能动。
这小兔崽子有人护着,那是越发的无法无天。身为他爹的广益侯没少给他擦屁股。
越是什么事儿能惹得他爹不高兴,他就越是一定会去做。
朝中言官参一个侯爵之子的帖子能摞起一人高,纵观上下五百年,应当也是独一份。
广益侯苦笑一下,这也算是自家儿子的本事吧。
还好洪武皇帝念在旧情,顶多也就是私下里斥责一番当初这个跟他一起抗元的铁匠该管管儿子了,其余也没什么大意见。这才让蒋敬初提着的心略微放了放。
“侯爷,这时辰到了,花灯是放还是不放?”老管家周鱼暗暗叹息,自家的小侯爷估摸着此刻又在哪里的花丛中混迹了吧。自家侯爷如此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败家子儿。难道当真应了刘神棍当初那句虎父犬子的箴言?
蒋敬初瞧着月光之下弥漫着的雨雾,慢慢转头看向身后船舱中有说有笑的家人们:“放吧,别扰了大家的兴致。”
诶,老管家听到吩咐,忙退到船沿,吩咐奴婢们拿出早就备好的各色花灯交到主子们的手里。
等老爷第一个提笔写下心愿之后,身后各人才依次取了纸笔将心愿写在纸条上放在花灯里。一时间,众多花灯随水而下,灯火映着细细的雨雾,折射出这世间百态。
远处早就候着的仆役见到河中的灯火便吹响了铜号,在岸上等了几个时辰的百姓这才你推我搡的赶到河边将花灯放入河中。唯恐放的慢了,自己后半年的运势就会被别人抢走。
下游拐角处,一艘渔船隐匿在枯黄的芦苇丛中。一名全身被黑衣紧裹着的男子显然是刚从河里上来,也许是由于紧张,贴在脸上的水草都没有去管。
就这么恭恭敬敬的弯着腰迈着小碎步手捧着一盏湿漉漉的花灯交到了早就坐在船中等候的主子手中。
那戴着一枚墨玉扳指的主子接过花灯,拿出了里面的字条。只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不由嗤笑道:“广益侯这个老狐狸。”
“大人,我们现在是?”黑衣人恭顺的一辑到底。
“当然是回应天府,难道你打算继续让大人我在这河上吹几日冷风?”
“小的不敢”
身着寒酸布衣却戴着一枚硕大墨玉扳指的男子回头遥望远处灯火,撑起了岸边小厮递来的一柄早就备好的油纸伞。
广益侯,且让你再多活一段时日。
第二章 身如铁,剑如雷
浮云如墨月凉如水,细雨嚅湿木窗。雨雾化在天地间,柔软了几座亭台水榭。
那些曾经的峥嵘、战争的凄凉,此刻也不过成了文人口中句、笔下诗。
铁骑踏山河弯刀争天下的大元朝已经灭亡,袒露胸怀饮酒高歌的大宋也已远去。
留下的唯有大汉千年不变的仗义直谏与铮铮铁骨。
年轻的言官在广益侯府邸的门房已经窝了许久,就连头发稀疏的老门官都劝说他先回吧,这雨若是再下得大了,遭了雨可就得病了。
只是这年轻言官,执拗着性子,手捧弹劾广益侯独子的奏折,就这么跪坐在门房,等待着侯爷的传唤。
老门房叹息着走到略微有些破损的木窗前,将那吱呀吱呀作响的木窗关上。
一阵风吹来,将那本就破损的窗纸扯开了大大的一角。
丝竹乱耳之声,美人靡靡之音,顺着寒风,透过破损的窗纸,传入年轻言官的耳中。
大明这才建立几年?跟着洪武皇帝起家的众人就已经被权势和地位腐蚀的只剩下了躯壳。就算是不朽的宫殿也已经遮不住其中腐败的气息。
言官屏住呼吸,就像是这空气中,都沾染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门官见这窗纸已彻底破损,索性再不去管。从桌上拿起那粗瓷茶壶,给这年轻言官倒上一杯热茶。
说道这年轻言官,老门官是打心眼里的佩服,虽是出生贫寒,却丝毫没有谄媚的嘴脸。一身傲气也罢,一身傲骨也行,这淮阴城内,也只有这年轻男子,敢于直面强权,直言弊病。算是这淮阴官场,仅存的清流。
老门官蹲坐在年轻言官身旁,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
“广益侯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不饮。”那年轻言官并不接茶,只是略微动了动捧着奏折捧的有些僵硬的肩膀,那把略微有些弯曲的脊梁再次挺的笔直。
老门官将那茶盏放在年轻言官伸手可及的地方,也不再劝。自个儿回到竹制的躺椅上,盖上件略厚实的衣物,打着盹儿。
待到老门官打着激灵惊醒过来。跪了一天的年轻言官已经不见。
唉,还是放弃了吗,早该这样。毕竟三天连续上书十二封状告广益侯独子纵奴伤人、强抢民女的奏折都被压了下来,也许再多跪上一天,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只是这老门官心中,也有着一点期望,期望这还敢直言的年轻人,能再多坚持一下。坚持的究竟是什么,老门官也不知道,也许是这大明唯一值得称赞的骨气吧。
老门官裹紧了盖着的衣物,叹了口气,接着睡去。
那细雨湿了乌衣巷,若有若无的歌声在乌衣巷旁层层叠叠的高宅大院中回荡,待到传到年轻言官的耳中,就仿佛是那女鬼不甘的呜咽。
抬头望望天,这正月十五的月亮果真是没有记忆中十六的圆。只可惜,那个被抬出广益侯府丢在乱葬岗的女子,就连这不甚圆的月亮也瞧不见了。
为了这种惨状不再发生,何惜自己区区一条贱命?今日无论怎样也要向这个纵容独子的广益侯讨个说法。
淮阴城中三千户,敢问男儿在何方?
当初死了女儿的老鳏夫托人向宋通判连上七封血书,尽皆拒在门外,仰天大呼之后,一头撞死在了门外石阶。那脑袋上的鲜血,惊吓到了淮阴城上下,却没有惊醒淮阴城上下。
只是隔日,宋通判派人将那已经丢入城外乱葬岗的尸首寻了回来,好生安葬,才让这年轻言官明白。宋通判不是真的糊涂,只是这广益侯位高权重。宋通判也是有心无力,不如沉迷于歌舞、用这纸醉金迷麻痹自己。以换得在这位置上安稳度日,不似前几任通判一般,死了还没个全尸。
这广益侯到这短短几年时间里,淮阴城上下,就已经如同一座腐朽的宫殿,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霉变味道。
若是没人去动,也许还能再矗立几十年,运气好,也许还能再立他个几百年。若是有人想要修补,指不定动了一根柱子,换来的就是整座宫殿的倒塌。这道理,宋通判何曾不知?这年轻言官又何曾不知。
这年轻言官只是有些不甘,不甘这已有上千年历史,久到史书都可以堆满一整个房间的淮阴城,就这么在广益侯的魔爪中沉寂腐朽下去。他想做宋通判手中最锋利的刀,斩断那些不但不支撑,还在试图拖垮这宫殿的杂木。
只是,以他一人之力,救大厦于即倒,又谈何容易。
年轻言官摸了摸胸前衣物中的奏折,这是这几日的第十三封奏折,之前的十二封都被宋通判以查无实据为由压了下来。
这年轻言官如何不知道,这是宋通判在保他,只是每每想到那个毫无办法只能一头撞死的老汉,那惨死在乱葬岗的稚女,年轻言官就不敢安寝,若是连他也不管,那这淮阴城内还有谁敢管?这淮阴城内又会多出多少这样的惨剧?
若是他管了,哪怕无法为老汉和他那年幼的女儿讨得一个公道,但那些纨绔们多少会有些收敛。也许这样的惨剧就能少发生一些。
他也就能睡得略微安稳一些。
宽广的长安街空空荡荡,已是元宵佳节,这细雨如雾湿了衣裳,果然如老门官所说,真的有些凉的。年轻言官裹紧了湿衣,倒不是因为冷,只是怕这雨雾打湿了胸前的这份奏折。
此刻前去敲那惊世钟,哪怕惊醒了淮阴城中所有文武后,宋通判再不保他,也要逼着广益侯和他那个混账儿子直面这事。
他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一个说法,一个能够警示众人的说法。
抬眼远望,大约再有个两三千步,就快到了。
“公子如此美好佳节,却孤身一人走在这长安街上,所为何事?”
年轻言官愕然回首,不知何时,身后十步左右,跟了一名红衣女子。那女子一身大红,手持一柄乌青色油纸伞,一支天狗哮月钗斜插在发髻上。见他回首,嫣然一笑:“公子可是要去敲那惊世钟?”
年轻言官默然点头。
“公子敲那惊世钟,是否是为了广益侯独子蒋宝蟾残杀稚女的事?”那红衣女子再问。
年轻言官心中本能一紧,就此猛然后退一步。
那一剑,宛如惊雷穿破夜色,居然将空气中下落的水珠都切为两半。
那年轻言官退的一步,救了他自己一命,可惜那胸前所藏的奏折,已然成了两半落在地上。
“公子好身手,不知这下一剑,还能不能躲的那么利落。”话音未落,那伞柄中所藏的剑已是第二次出手。
若第一剑只是惊雷,那第二剑便是雷暴。那剑气纵横于天地,弥漫于雨间。只见那剑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将那年轻言官所有可能躲避的角落全都封死。
远处惊世钟的守卫已被惊动,纷纷持着刀剑往这赶来。
只是这远水,始终解不了近渴。
等那些守卫赶到的时候,那年轻言官早已被劈砍的七零八落。
那半截奏折上,用血书着,杀人者,广益侯蒋敬初是也!
第三章 美人恩,绕骨针
城中最大的青楼紫凝轩二楼雅间之中。一身酒水污渍的蒋宝蟾正在与几名广益侯口中的狐朋狗友嬉笑怒骂。
紫凝轩中的头牌,一直对外号称卖艺不卖身的彩菊正坐一旁,怀抱一柄玉琵琶,点滴拨弄之间,窗外细雨更显缠绵,随着琵琶细语,更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淡淡花香弥漫开来,闻的人鼻子有些痒痒。
“宝蟾哥,都传说你那姨娘兰贵人天生带有一股子兰花香气,你那亲亲表妹也是如此。你今儿个就跟哥几个说说,究竟是你表妹身上的兰花香好闻,还是我们彩菊妹妹身上的香味好闻?”这身着一身华贵衣物却松松垮垮耷拉在身,抱着个美人端着酒壶摇头晃脑故作潇洒的是淮安侯华中的堂弟华国安,平日里可算得上是标准的跟屁虫。基本是宝蟾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就这么整日的借着他堂哥的名号以及广益侯干儿子的身份蹭吃蹭喝,只不过这个家伙很对宝蟾的胃口,带就带着了,就当是养了条会说话的狗,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银子。
“天生个屁,我跟你们说,这香味纯属她从小泡在兰花茶里头泡出来的,哪有我们彩菊身上这个体香味好闻,一闻见呐,就像是闻到了发春的小猫,直抓的人心里刺挠。”宝蟾一边笑着,一边起身给这小小的头牌倒了杯酒,鲜红的酒液流淌进白玉杯中,随着酒杯将满,彩菊的脸就越发的红。
只听她带着哝哝的娇羞与喘息声怨道:“谁不知道,宝蟾公子最爱的是那冷情冷性冰块儿一般的纤竹,哪里轮得到我等蒲柳之姿。若是宝蟾公子真是喜欢闻奴家身上的味道,何不给奴家赎了身子,从此公子想怎么闻就怎么闻。”
“想怎么闻就怎么闻?我家宝蟾哥哥若是想在床上闻呢?”马主簿的儿子马十三调笑道。
“马公子,你说宝蟾公子想在床上闻,那公子你又想在哪里闻?”此刻坐在华国安怀中的正是这紫凝轩梅兰竹菊四大头牌之一的墨梅,别瞅着这名字取得立霜傲雪、仙气十足,却是这整个销金窟中除了彩菊以外最大的妖精,不知道多少青春年少的情窦初开的俊俏小子来了一回之后就彻底拜倒在了墨梅裙下。
马公子笑道:“我家宝蟾哥哥在床上闻,我当然只能床下闻闻了。不过,我最喜欢在桌上闻,这个你家红姨最清楚了。”
正推门进来通禀一声的老鸨子红姨碎了一口:“红姨我清楚什么了?难不成马公子准备嫩牛尝尝红姨我这老草的滋味?”一身红衣半露着两颗雪白大馒头的丰饶女子,正是这紫凝轩的老鸨子,虽然如今的确是年过四十徐娘半老,可在当年也算是远近闻名的一个俊俏美人儿,若不是遇上了个进京赶考的负心汉子,想必早就自赎了身子,做了哪个富贵人家的主母,就算是做不成主母,做个受宠的妾室想必也是丁点儿问题没有的,哪里会像如今一般还得整日里对着一群可以做自己娃娃的年轻男子调笑。
每每听爹说起红姨的事情,宝蟾就是一阵唏嘘,这么好的一个桥段,怎么就偏偏没有后续的八抬大轿迎娶回门的结尾。
马公子大笑三声:“若是红姨赏脸,马某也未尝不可替家父完成一桩心愿啊!”
红姨笑着挺了挺胸,然后故意转了身子,扭动了几下腰肢。一群家伙那叫一个大饱眼福。
“红姨,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难不成这淮阴城里还有人敢跟我抢姑娘?”宝蟾对别的人可以吆五喝六,甚至在别的楼子里一言不合放火烧店都是常事,唯独对这红姨,是真的打心眼里尊重。一个青楼女子,存了小半辈子的赎身钱,只为了一个钦慕的书生就全部掏了出来,给他作为进京赶考的盘缠。也许的确有些傻,却在傻里透着一股子痴。
“哎呦,这淮阴城里谁不知道小侯爷的名号,就是让他们裤腰带里再长个脑袋也不敢跟小侯爷抢姑娘啊。这马公子一激动呀,老婆子也有点忘乎所以了。是侯爷府里的二管家捧了一个匣子在楼下等着,让我上来请示一下小侯爷,匣子里的东西是拿上来,还是放在楼下马车里?”红姨一边笑着赔罪一边给宝蟾把杯里的酒续了个半满。
“哦?宋忠这小子没事窜这里来做什么?”宝蟾眉头一皱,最近应当没做什么犯忌讳的事儿啊。匣子?匣子!宝蟾一阵眉飞色舞:“快让那小子上来,”说罢,指了指屋子里的的人:“都围过来,等下我让你们看个宝贝!”
“哟,宝蟾公子可是要掏那条宝货出来亮亮?”彩菊嘴上调笑,手中却是将琵琶第一个放下,把头搭在了宝蟾肩上,不时用酥软的胸部摩擦着宝蟾的后背,若不是宝蟾也算见惯了大风大浪,险些出丑。
宝蟾捏了下彩菊的鼻子:“想见识那条宝货,等红姨哪天说了你们四个可以破瓜了,我就来个一龙大战四娇娘。”
“死样~”
就在宝蟾与彩菊调笑的功夫,宋管家已经捧着个匣子噔噔噔噔的上了楼。
红姨推开门让宋管家进来,就转身出去,顺带着关上了门,吩咐几个龟奴在门口守着,绝对不能让人打扰了小侯爷的雅兴。
“小侯爷,您吩咐的事情成啦,神匠那边刚一做好,就一千里加急送了过来,半个时辰之前刚送到侯府,小的就连忙四处寻着小侯爷,听说小侯爷的马车在紫凝轩院里放着,这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小侯爷您瞧瞧,这宝贝是不是您要的模样?”二管家宋忠还在四处寻找放匣子的地方,这边宝蟾已经一把扯掉了满桌酒菜。
宋管家赶忙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上,退到了一旁候着。
宝蟾拍了拍厚重的紫檀匣子:“宋忠,这事记你一功,回去自己找周大管家领赏。”
宋管家连忙谢恩,口中连称:“为小侯爷办事,哪敢居功讨赏。”
宝蟾一笑:“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我的大宝贝?”
第四章 无情最是读书人
却说这宝蟾小侯爷也是个妙人,一不想做官,二不想经商,偏偏就想做一个在广益侯口中最是无用的闯荡江湖的大侠。
对各种兵器更是痴迷到了病态的地步,按照他的说法,若是有把顺手的神兵,别说给个侯爷,就是给个皇帝的位置来换,也得考虑考虑。
这话的后果就是虽然有老太爷护着,宝蟾也被打的半个月下不来床。不过自此府内府外的人大多也知道宝蟾小侯爷喜好收集神兵。于是这宋朝的火器、唐朝的刀、汉朝的宝剑、周朝的斧一众人等不知道送了多少。
人就是这样,见识的越多越发觉得宝贝难得,最后真正入得了小侯爷法眼的,也就一剑一斧一枪一棍一戟而已。自此,小侯爷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可惜没寻着一柄宝刀。
其实这各家人送来的宝刀也不算少,吹毛断发不过稀松平常,可就是没有一柄能够入得了小侯爷的眼。再这么下去,恐怕当真只有把武圣关二爷的兵器寻来,才能解一解小侯爷的痴馋了。
好在小侯爷虽然痴迷于兵器,却更怕自家那个老爹,苦寻宝刀无果之后,才在广益侯的吩咐之下,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神匠为自己量身定制了一柄宝刀。虽然不是什么历史上有名有姓的物件,却也是天底下难得的神兵。据说光是耗费的陨铁就用了八十二斤,还不算熔铸进去的金银。
耗费了两年时光,终成这柄金光闪闪的宝刀。依着宝蟾的意思,本想取名为‘天下第一刀’,听着就是无边的霸气,奈何这个‘天下第一’太过于犯忌,最终还是取了一个‘承月’的名字。
承月,承天地之运,集日月之辉。可想而知这柄宝刀在小侯爷心中的分量。
今日刀成,自然是迫不及待的拿出来显摆一番,让明珠蒙尘可不是宝蟾小侯爷的性格。
在场的一众纨绔,虽然大多是不学无术只知在女人肚皮上逞威风的家伙,可毕竟父辈大多是跟着洪武皇帝起家的好汉。没吃过猪肉总还是见过几头猪跑的。
这紫檀匣子刚一拉开道缝隙,整个雅间之内温度为之一降。像是马十三这种体虚畏寒的更是接连打了几个摆子。
等匣子开了约莫一半,刀身的大概型略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四射的金光更是晃得人眼晕。
“好刀!绝世好刀!”华国安拊掌大笑:“恭喜宝蟾哥贺喜宝蟾哥,这宝刀终于是有了。这才不枉宝蟾哥‘天下武库’的美名啊!”
宝蟾洒然一笑,抽出了这柄神匠打造的宝刀,只见这刀长约四尺,一条四爪金龙从刀柄一直盘踞到刀尖,略一挥舞满室生辉,金灿灿的光泽让人眼晕。
宝蟾猛然将刀尖对准了马十三,吓得马十三险些摔倒在地上,他怀中的美人更是一声尖叫瘫软在地。
“十三,你瞧瞧我这柄宝刀是好还是不好?”宝蟾的刀尖就这么隔着半寸指着马十三的鼻尖,锋锐的刀尖随着宝蟾的胳膊来回轻摆。宝蟾就这么戏谑的笑着,丝毫不顾马十三额头上滑落的冷汗。
“宝蟾哥哥收集的刀,肯定是好刀。”马十三顾不得去擦额头上的冷汗,更不敢闪躲分毫。
这下,就连最迟钝的华国安都明白了眼前情况的不对劲:“宝蟾哥,马十三这个王八蛋是不是得罪你了?只要宝蟾哥你说个是,我这就让人砍死他拖出去喂狗。”
“得罪我?”宝蟾被酒色有些掏空了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长时间平举一柄几十斤的大刀,借势将刀放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擦拭着一尘不染的刀身:“得罪倒不至于,只是听说某人最近跟我那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表哥走的有些近了,似乎有点不把我放在眼里。”
华国安闻言大怒,一脚将马十三踹翻在地,揪着他的衣领砰砰就是两拳:“宝蟾哥哪里对你不好,你要去投靠谢醒言那个王八蛋!都说仗义多是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马十三你读书最多,所以你最混蛋!”
眼瞧着往日熟悉的脸逐渐被揍的血肉模糊,宝蟾顿觉意兴阑珊,将手中宝刀放进匣子里收好,吩咐一声走吧。
管家宋忠捧了紫檀匣子跟在宝蟾身后下了楼。
华国安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十三,没事吧?”
“我差点被你打死了,你说有事没事?你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哎呦……”不知道是不是说话用的气力大了些,触碰到了哪处伤处,马十三顿时哎呦哎呦的哀嚎起来。
“轻点?”华国安冷笑一声,吩咐屋内的几名花魁抓紧滚出去,这才指着马十三的鼻子骂道:“我要是轻点,明日你就在城外乱葬岗子里躺着了!都说我华公子脑子不好使,我发觉你马公子才是脑子不好使!这淮阴城里谁最大你心里就没点数吗?居然去亲近他最反感的表哥,今天我打你几拳踢你几脚保你一命,过几天伤好了自己滚去跟宝蟾哥道歉。”
马十三长叹一声,认命般躺在了满地酒污里。
楼下宝蟾回头望望蒙蒙细雨之中依旧灯火通明的紫凝轩,这是几个人最常来的地方,以后应当是不会再来了。
摇摇头回了回神,从怀中掏出五十两银票交给管家宋忠:“这五十两银子交给红姨,就当是我打翻了她物件惊扰了客人的补偿。”
宋管家忙接过银票点头称是。
宝蟾轻叹一声,登上了那辆华贵的吓人的马车,自有家里的奴婢将暖炉上温着的醒酒汤送到小侯爷手中。
宝蟾接过醒酒汤,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掀开帘子恰巧瞧见管家宋忠将手中的紫檀匣子交予车夫保管之后正要返回紫凝轩,忙叫住宋忠:“回府之后,去取些上好的伤药送到马公子府上。”
宋忠点头应诺下来。宝蟾还是有些不放心,特地嘱咐道:“记得取我常用的断续膏,若是周大管家不允,就说是我要的。”
“小侯爷放心。”宋管家应道。
宝蟾这才放心的放下帘子。
就当宋管家再次转身准备返回紫凝轩的时候,车内传来宝蟾略显疲惫的声音:“上次那个进府里唱曲的丫头唱的不错,你将她再找来。”
宋管家迟疑片刻,方才出声应喏。
随着车轮与青石板交击的蹬蹬声渐渐远去,宝蟾缩了缩身子,将脑袋在丫鬟的大腿上找了个最柔软的最舒适的地方放好。
对于这个从小就服侍他的小丫鬟,终于可以放下脸上戴着的沉重面具,长叹一声就这么打算一觉睡到府中。
丫鬟一边尽心的给宝蟾小侯爷捏着头,一边轻声询问小侯爷可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金珠,你说我是不是个恶人?”宝蟾略微翻了个身,将脸贴在金珠温暖的大腿上。
金珠摸了摸宝蟾略微湿润的脸庞悄声道:“谁敢说我们宝蟾小侯爷是恶人,奴婢就去撕烂他的嘴。府里谁不知,我们小侯爷对待下人最是仁善,怎么会是恶人。”
宝蟾苦笑一下:“还记得周大管家跟我爹说过。有的人有良心,有的人良心被狗吃了,他们活的都不痛苦。最痛苦的就是良心被狗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的人。”
“小侯爷怎么想起来说这些?”金珠不解。
宝蟾摇了摇头,换了个安生的姿势:“没什么,回府吧。”
小雨就这么淅淅沥沥的下着,淋在人的身上寒在人的心底。
年过半百头发已经有了些许花白的广益侯捧着一碗热姜茶,斜躺在烛火旁小口小口的喝着。滚烫的茶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掉心中的寒意。
面前案子上摆着的几封折子,都是谢醒言递过来的不敢处理的东西。
一封说的是西北再次起了乱子,说是不满于大明官员的统治。
一封说的是逃到北面的大元朝余孽又有些不太安分,似乎准备联合金帐汗国成吉思汗的那群子孙再次南下。
最后一封才是真让人觉着可怕的东西,宋国公如今被软禁在了皇城之内,美其名曰教导皇太孙读书,谁不知道冯胜一辈子虽好读书,读的大多是兵书。这些学问又与治国有何相干?不过是找寻了个借口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罢了。
想来,宋国公当真是命不久矣。如此算来,当初的六公四十八侯可只剩下自己一人了。只盼自己这个已经做了洪武皇帝的大哥,能够看在当初一起蹲苦窑啃窝头的情分上,放自己一马吧。
“舅舅,方才我听下人们说,淮阴城中那个姓李的言官死了。”谢醒言一边翻看着案牍上的奏折,一边好似不经意般顺口这么一提。
广益侯顺口答道:“死了?倒是可惜了这么个人才。”话刚出口,蒋敬初忽然一愣:“他是怎么死的?”
谢醒言抬头道:“听下人说是得罪了宋通判,被人当街杀了。”
蒋敬初皱皱眉,不耐烦道:“胡说八道,宋通判最是喜欢这个小子,怎么会派人杀他。传我的话,谁再敢乱嚼舌根子就逐出府去。”
“是”谢醒言应道。
蒋敬初看了看自家外甥好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怒上心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死了个人?”
谢醒言踌躇片刻:“还有一件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你我都是自家人,还有什么顾及,别做这幅小女儿模样。”
“宝蟾在紫凝轩把马主簿的儿子打了。”
“马主簿的儿子?哪个儿子?”
“最小的马十三。”
第五章 谁人敢管不平事
马车伴着细雨,挟裹着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行驶在城中最宽大的长安街上,透过车厢门的缝隙,宝蟾隐约瞧见远处一堆人打着火把似乎在争辩些什么,只是离得太远听的不甚清楚。
于是宝蟾用脚踢了踢车厢,吩咐前面赶车的车夫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团圆佳节长安街上哪来那么多闲人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打着火把冒着雨在这长安街上站着,难不成是找魂么?
车夫应了一声,缓缓停下了马车,将屁股下头的匣子安放好,吩咐金珠照料好小主子,这才慢慢爬下了驭座,往远处走去。
说来也是好笑,这个从自己刚一记事起就跟着自己的车夫有着一个与其平凡外表极不相称的名字,但是具体叫做什么,宝蟾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依稀记得自家老爹曾经提过,说这个家伙武功及其高强,天底下能在他手下过过三四招的人简直寥寥可数。
可这么些年过去了,除了发现他磨牙打呼偶尔悄悄放屁,还有那越挠越光的斑秃脑袋,哪有半点高手的模样。随着年纪增大,本就不多的头发更是好似成了他的心头肉,偶然掉下那么一根半根就是唉声叹气好些天。这样的人若是高手,自家老子就是比神匠还要神匠的神匠了。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老车夫这才晃悠着走了回来,只说前头死了个人,问问自家小主子是穿过去还是绕过去。
今天本就心烦,宝蟾哪有那个闲心绕过去。不就是死个人吗,这么些年砍头的腰斩的见的多了,哪有那么多顾忌。于是挥挥手,吩咐径直穿过去。
车夫应诺一声,爬上了座位,将屁股左右挪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轻扯一下缰绳。这华贵的吓人的马车继续吱呀吱呀的往前驶去。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远处打着火把的人似乎也发现了阴影中的这个庞然大物,一时间纷纷住了嘴,只是默默的瞧着这华贵的马车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一个差役终究是没忍住,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愤然道:“他这是来示威吗?!”
身旁沈家老二猛然一扯:“张家老三,你不要命了吗?”
“我他娘的今天就不要这条贱命了,也要问问蒋宝蟾这个王八蛋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不等怒气冲冲的张家老三提着杀威棒追上前去,匆匆赶到的宋通判已是一声令下吩咐左右按住了张家老三,夺下了手中招灾惹祸的棍子。
这宋通判一身显然是匆匆穿好的官服,汲拉着一双便鞋,眼角还有一粒尚未发觉的眼屎,武将世家出身的他虽然已是年过半百,可从容貌中依稀能够瞧见年轻时的影子,国字脸上的丹凤眼此时已经气成了三角眼,对着被按在地上的张家老三屁股上就是狠狠一脚:“张老三,你是黄汤灌多了迷了心智吗?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萧正德!给我把这个驴入的拖下去醒醒酒!”
“放开我!姓宋的,老子原本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好官!你跟这个姓蒋的王八蛋根本就是一伙的!亏李公子那么信任你!你他娘的就是个狗杂种!乌龟王八蛋!”两旁的人完全傻了眼,张家老三这是发了哪门子的失心疯,怎么连宋通判也一同骂了进去?!
瞧瞧宋通判已是气的满脸铁青,再任由他骂下去,恐怕就是张知府亲自来了也保不了他的小命,沈家老二连忙从旁边地上抓起一把泡的稀烂的驴粪塞进张家老三嘴里,趁着他一愣神,帮着萧正德侍卫将这个疯子拖得远了。
张老三还要挣扎,萧侍卫已是一个手刀击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就这么脖子一歪昏了过去。
拖到旁边的巷子里,萧侍卫随手丢下张老三,吩咐李老二看好他,径直回了大街上。
就这么没了?李老二瞧瞧昏迷不醒的张老三,再看看调头往外走的萧侍卫,全然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等到张老三醒来,已是天大亮了,李老二和萧侍卫也不见了踪影。等他赶到巷子外头,长安街已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哪还有半点昨夜的惨烈?若不是地上一块块刚换上的新石板,张老三真个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夜喝高了做了一场梦。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和平安宁,唯有巷子口一道众人不曾注意到的隐蔽剑痕诉说着昨晚街上的惨剧,默默地记录下了一笔独属于大明的骨气。
浑浑噩噩的张老三扣掉了口中的驴粪,推开了拎着一小坛劣酒三两猪下水匆匆赶来的李老二:“你们不敢说,姓宋的不敢管。这天下总有人敢管这不平事!江北张思远张大侠、关中周子然周大侠、关外柳白衣柳大侠、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汉!若是实在不成,我就去扬州府投入明先生的日月堂,苦练武功,总有一天一定能取了蒋宝蟾的狗命!”不等李老二拉住他,张老三已是跑的远了。
李老二只得叹了口气。官府黑暗,江湖又能好到哪去?
第六章 爹!我错了!
这大明洪武年间的江湖,可不是什么好混的地儿,上有官兵围剿,下有各个屯儿各个圩子的私人武装打压。加上天下逐渐安稳,这刀头舔血混日子的职业那是越发的难混。没见着张老三口中的诸位大侠们,不是有着半官方的背景,就是转行做了武师广收门徒借以混口饭吃?再不济的,就只能远遁海外做个无根浮萍了。
这天下,有名有姓的江湖人,满打满算,也就能有个十指之数了,而在大明境内还算有些声威的,也就剩下个日月堂的明若离明大侠了。
不过,就算这个大明江湖中还算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的势力范围也就被压缩在扬州这一州之地,与当年元末之时一块明月令天下相呼应的风光那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不过好在明大侠似乎也没有把势力的缩水当做一回事,扬州就扬州吧,能在扬州做个无人能管的土皇帝,似乎明大侠也是相当的知足了。
地界上有日月堂这么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在,扬州当地的官府自然对江湖人士也不敢十分的压制。这扬州,就成了大明为数不多的江湖人聚集的圣地。
街面上舞刀弄枪卖弄技艺的江湖人自然是不少,挎着刀剑耍威风的二流子更是不缺。
连带着周围的淮安府的治安都变得不那么安稳起来,弹劾扬州上下官员的折子虽不如雪片般夸张,可也不算少。只是这扬州也许对大明的高层来说也是个棘手的地儿,虽然每年弹劾的折子堆满了箩筐,真正拿出来整治的,也无非就是几起官员贪腐的案子。
时间一久,自然上下心里都明镜儿一般,这弹劾扬州上下的折子也就变成了例行公事。哪位言官缺了那么一丝名声,就上封折子,弹劾一下扬州上下,在朝堂上抖一抖威风,回去四邻八乡那么一说,这里子面子就都有了。老百姓也纷纷竖起手指称赞一声好官。
而这扬州上下的官员呢,也就成了不怕开水烫的死猪,朝堂上只需装死挨骂就是,反正这壶开水也浇不到自个儿身上,被说几句就说几句呗,又死不了人。
就这么你好我好大家好,或者说明面上相互拆台,背地里称兄道弟的氛围下,扬州自然就成了那么一个三不管的地界。这也就难怪张家老三觉着,去扬州投奔日月堂,还有那么一丝报仇的希望。
只是搞不懂,这李姓的言官与他非亲非故,值不值得为了这么个人,冒着全家被诛的风险去抛头颅洒热血。
也许这就是大明身上永不会缺的风骨吧。
这边张家老三丢下家里三文不值二文的物件投奔扬州日月堂不提。
蒋宝蟾那辆大的吓人的马车在往后几日里也是缩在侯府里头不曾再在淮阴城街头晃悠,淮阴的百姓私底下纷纷传说,是洪武大皇帝得知了李言官的死,派了锦衣卫来抓人了。
只可惜,淮阴的老百姓们终究要失望了。
我们宝蟾大公子,这几日闷在府里,可不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锦衣卫,单纯是被老爹禁了足外加自个儿心情烦闷,实在不想见人而已。
后院之中那座被有心人称作天下武库的库房中,宝蟾小侯爷默默的擦拭着手中新近打造好的宝刀,不断回忆着刀尖指向马十三的一幕。
呵,十来年的兄弟,还敌不过我那表哥许下的一句空头好处。若不是宋忠那老小子耳目聪明,恐怕自己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都说人呀,那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就这么钻进牛角尖,亲人变了仇人,兄弟变了宿敌。
可随着时间推移,胸中这股子气居然也慢慢散了,而这小侯爷呢也就越发担心马十三的伤势。
这兄弟终究是做不成了,不然放着这么个事儿在心里,谁见着谁都会觉着膈应。只是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了,吩咐宋忠那老小子送去的灵药也不知送到了没有。
想着想着,宝蟾就盯着窗外发起了楞。半晌忽然觉着指尖一痛,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刀锋将指尖开了个不算小的伤口。鲜血已经淌过了半个刀身。
“金珠!”宝蟾刚一呼唤,金珠已经推门进来,眼见自家小侯爷流了那么多血,金珠心里也是一颤。赶忙转身打算去叫府里的张大夫。
“别惊动张大夫,他若是见我伤了,免不得又会告诉我那老爹。又是好些日子耳根子不得清净。”宝蟾头也不曾回,却好似知道金珠动作一般,顺口说道。
金珠叹息一声,从一旁的橱柜中拿出一盒调配好的伤药与裁剪好的布条,小心翼翼的替小侯爷涂了伤药包了伤口,口中埋怨道:“小侯爷,就算你怕侯爷担心,可受伤总不能一直都这么瞒着吧?眼看这张大夫调制的伤药也快没了,侯爷迟早也会知道少爷你悄麽着练刀的事儿。你这么一直瞒着,又是何苦。”
“哟,金珠长大了,迫不及待想管少爷我的事儿了。”宝蟾回头笑道。
斜露着半张脸儿的太阳,撒着金灿灿的光,直将这几岁就进了侯府的女子照耀的如天人一般。想不到,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爬树摸鸟蛋的小丫头,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呢。
宝蟾这一瞧就愣了神,直看的金珠红霞上脸口干舌燥。
正当金珠闭上了眼,幻想着会发生点什么的时候,宋管家门外一声咳嗽,惊醒了两人。两人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可究竟要收拾啥,掩饰啥,两人丝毫不知,慌乱了那么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什么也没做呀。
于是宝蟾哈哈一笑,金珠红脸一唾之后,宋管家推门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素袍,戴着一方书生巾的宋管家真好似那进京赶考的书生,平日里一副土财主打扮的模样半分也瞧不见,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进了屋,也不去瞧那对主仆,只是弓了弓身子,抬了抬手:“小侯爷,老爷请您去前厅议事。”
宝蟾挥挥手,答应一声知道了,宋管家就这么弓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站在门边候着。
在金珠责备的目光下,宝蟾三下五除二将手指上裹着的布条扯了个干净,你别说,这张大夫不愧是老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家伙,配置的金疮药还真是管用,这才多少工夫,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若是不仔细看,就连伤口都瞧不见了。
匆匆提拉了双鞋子,跟着宋忠那老小子一路快步往前厅赶去,说也奇怪,往日里殷勤的跟条狗一样的宋管家,今日里是半句话都不说,问他什么问题,也只是用嗯是对好等简单应付一下,这哪里有平日里的样儿?
宋忠越是这样,宝蟾心中越发没底,这几日应当也没犯什么错呀?唯一可能犯了老爹忌讳的也不过就是想找几个唱曲的姑娘进府解解闷,又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周大管家来传了意思以后,不是都赶出去了嘛。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回廊,宝蟾那么一抬眼,正巧撞上自家老爹那铁青的脸。这脑袋一翁,想也不想调头就跑。
“给我跪下!”
身后这一声吼刚到,那边宝蟾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爹,我错了,再也不敢了!”这一边口头大声认着错,一边悄没声的冲着宋忠使眼色。
嘿!这个挨千刀的,往日里立刻心领神会去找老太爷的家伙今日里是怎么了,居然半步都不曾挪,更是对小侯爷的挤眉弄眼默不作声,全然一副没有瞧见的架势。
宝蟾心道一声,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