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道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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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甲天上来

姜国仅仅是长洲大地边缘的一个小国,小到举国之中,不过臣民百万众。说是国,其实它只是一座不大的城池而已,所以也有很多人叫它姜城。

与众多其他小国一样,它们似乎伫立在平静的河流里,没有任何一块石头投入水面,也就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万条溪流河川汇入江海,如果说江海是这些溪河的归宿,那么消亡便是这些小国的归宿。当这些国家或是平静、或是激荡地走向尽头之后,它们的遗下来的旧址也会慢慢为时间销蚀,直至世间再无它们的一丝痕迹。

冬季的姜国,格外的冷。这是一种阴冷,寒风好似能吹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的骨节活动间嘎吱嘎吱作响。

这一场雪不算小。

一片片雪花旋转着落下,落在了少年仰面的脸颊上。这一片还未融化,下一片六角状的雪花又接踵而至。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有些瘦削,穿着一身干净地麻布衣衫,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颇为单薄。他个子不高,长相有些白净清秀,相貌不算特别,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清澈明净,如同一汪小小的湖泊。漫天的雪花映入这片湖泊里,让他的眸子更加湿润。

少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心中有着遐想,或许不只是姜国,也许整片长洲都在这场大雪的覆盖下吧?

少年名叫方十里,是方家村的村民。方家村是姜国城池外十余个村落其中的一个,村里人丁不过数十户。姜国国主历来都算得上明君,姜国治下的百姓也荫其福祉,算得上安居乐业。方家村也是如此。

方十里十二岁那年,父母皆因疾去世,所以方十里和他的弟弟方赎便成了孤儿。

方十里仅仅比方赎大一岁。方赎并非方家的亲子,他早年丧母,和父亲相依为伴。

方赎九岁那年,他的父亲和方十里的父亲方信一起去山上采药。途中他二人遭遇一只斑斓猛虎,方赎的父亲逃窜时不慎被这大虫扑倒,眼看是活不成了,方信只好抛下他独自逃生。逃出生天后,方信坐在门口沉默了两天,然后将方赎接回了自己家里。

自此方十里便多了个弟弟。

村里有人说,方赎其实是个灾星,先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又克死了养父养母。就连村里教书的老举人也决计不肯让方赎进入他的学堂,怕沾上这个灾星身上的晦气。

二人年幼,纵使家中遗留些许田地,却也是有心无力,无法耕得。好在父亲方信以前便以采药为生,家中尚有辨识草药的药书。于是方十里拾得来,靠着在老举人那里识得的字,照着书进山里寻些药草,勉强为生。

村里老人说山里有虎妖猪精,食人血肉,衣人皮骨。但是不进山只能饿死,年幼的方十里背着半人高的竹篓战战兢兢地第一次走进大山,到了傍晚天要黑透时分才回来,竹篓里不过放着浅浅一层草木,还大多都是些形似药草的杂草。

不过如今三年过去了,他每次进山几乎都可以带出几株像样的药材了,这也让得兄弟二人的生活好上不少。

但是每逢冬日时节,大雪封山,这村后十余里的那座大山便成了真正吞噬人的猛兽,就算是精壮的汉子也不敢进山,更别说是方十里了。

好在去年方十里考取了秀才功名,衙门每月会发给些津贴,他和方赎的冬天终于不像前两年那样难以煎熬。

雪下得越来越大,片刻便在地上落下皑皑一层。傍晚的昏昏黄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天地间的其他万物似已失色。村子里有几个被雪落白了头发的孩童嬉闹着向各自的家里跑去,很快,他们的身影便淹没在纷扬的大雪中。

方十里看着雪景,目光有些凝滞,不知一厢思绪已飘向何方。今年他已十五,方赎也已经十四了。从父母亡故到如今,不知不觉竟已三年有余。

听得老举人说,世上最出息的莫过于为官做宰。朝堂上的大官都威风四面,他们乌袍加身,满腹经纶,举国的事情都由他们谈说间定论。

甚至有大儒者还可到别国治经游学。

方十里心向往之。

方十里在经纶之道上颇有天赋,往往可以一隅三反,触类旁通,被老举人当做自己的亲传弟子。他以不过十四的年纪就考取了秀才,在附近的几座村落里都算是小有薄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来也会成为那高堂上的一员。

“哥,快进来吧,外边冷!”

屋里方赎的话打断了方十里的胡思乱想,他笑着摇摇头。“来了,来了!”

家里的柴火不多了,所以并没有烧火炉取暖。但是灶上生着火煮粥,屋里倒是比外面暖和的多。

“方赎,昨日教你的《斋典》你可能做辩义了?”

老举人不让方赎进入学堂,方十里只好自己教导方赎学问。幸好他对这些圣人之言领悟颇深,教导方赎的话也算得心应手。

“有几句我不还太能详解,哥,你再给我讲讲?”

于是,就着这灶台的火光,方十里拿起书,给方赎细细解读起来。

……

此时,漫天的雪幕里,有一个人慢慢地向着方家村走来。积雪早已没过这人的靴子,但是他的步子却依旧不急不缓。

茫茫的天地,身后无边的黑暗,似乎都无法湮灭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影。村口赵老汉家的黑狗开始第一声吠叫时,他轻轻叩响了方十里家的门扉。

方赎疑惑的看了看方十里,方十里起身到了门前,拉开门栓,将门缓缓打开。

一张微笑着的中年人面孔落入方十里的眼中。来人身着一袭麻布的青衫,披着一件黑色的外氅,此刻氅衣的肩头部位早已落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很明显,他跋涉了很久来到这里。

“小兄弟,我从极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实在疲累不堪,可否容我在这里借宿一晚?”

来客率先开口。

方十里的家并不是村口第一家,而是第三家。恐怕这位已经连续碰壁两家了。

方十里开口便想拒绝。他素来多思,否则也不可能撑起这个家。

不过看着这位青衫客人沧桑的双眼,不知为何,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人生或许便是如此难以度测。鬼使神差般,方十里侧过身子,门开得更大了些:“既然如此,那就在这歇息一晚吧。”

此人被迎了进来。

门外的雪更为大了。自开门起,风便夹杂着雪粒拼命地往门里挤,这番功夫,门口竟已落了薄薄一层雪了。方十里急忙将门关好。

来人进了屋,连声道谢。

借着屋里微弱的火光,方十里更仔细地端详这个人:他大约而立之年,面容素白,并没有蓄须,面容显得有些普通。虽然身型不算高大,却是异常的挺拔,满肩的雪也不能将他压低半分。他走了很远的路,但是却没有携带任何行囊。

一边的方赎有些畏畏缩缩,目光看着他也有些闪烁,他坐在灶台边,黝黑的面庞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方赎看着自己哥哥将来人让进屋中不由得有些奇怪,但是他向来以方十里为主,也不敢说些什么。好在姜国周边治安极好,就算有歹人匪徒也都是成群结队之辈,不会像这人一般单枪匹马。

“先生,正好粥好了,您喝点祛祛寒”。方十里给这客人盛了一碗粥,然后又给方赎盛了一碗。

但是他们只煮了两碗分量的粥。

方赎开口想要讲话,却被方十里抢先递去筷子,堵住话茬:“快吃吧!”方赎不敢多言,捧着碗又蹲回灶台,那里还有柴火的余温。

客人看着方十里,眼中有着笑意。他也不客气,接过粥便坐下喝了起来。

不过刹那,粥已见底。方十里有些好奇:“先生为何行路到此?你可能不知晓,我们村子已经不知多久未见外客借宿了。”

来人笑着说道::“我名浮黎,从玉京来。周游列地,来到此处。”

方十里有些奇怪。且不说玉京此地名,他闻所未闻,便是这浮姓,也从未曾听得。

见方十里如此,中年人再次笑到:“我并非你姜国中人,这玉京,你自是没有听说过的。从这一路往西,便是玉京所在了。”

方十里只道自己是孤陋寡闻,便不再追问。

浮黎却对方十里来了兴趣:“不知小兄弟名讳是?”

“名讳当不得,我叫方十里。”

“这名字倒是很独特,莫非取自十里清江万里霜的十里?”浮黎更好奇了。

“不是。”方十里摇摇头。“我爹的方家村离我娘家约莫十里。以前我爹为了讨我娘欢心,每天去我娘家给她家干活。去也是十里,回也是十里。于是后来,他便给我取名为十里。”

方十里的眸子变得黯淡。

屋子里静默下来,只剩方赎的喝粥声。

这土屋拢共有三间屋子,进了门左右手边各一间。这两件屋子都有一张床,平日他都是和方赎分开睡。

如今有了客人,方十里便安排浮黎在原本自己的屋子睡下了,自己和方赎睡在一张床上。

方十里将这间屋子的房门从里面栓上,这才躺到了床上。听着屋外北风的呜咽,他和方赎渐渐坠入了梦乡。

夜已深,三人各自安睡。

不知怎么的,方赎突然睁开眼,盯着方十里看了半响,又缓缓阖上。

窗外突然风声大作,呼啸着的北风携着片片雪花呼啸着击打在这座小屋上,却又被坚实的土墙所抵挡。

…………

转瞬天明,云开雪霁。

方十里打开门。

不知昨夜什么时候雪停了。此时初冬的太阳已然斜斜挂在天边,昨夜北风席卷呼号,现在确是连一丝丝的风都不见了。阳光照在及膝深的厚雪上,将这天地的雪白衬得更为耀眼。

方十里紧了紧衣衫,尽管日出东方,但寒冷依旧刺骨。他拿起木铲,将门口的雪一下下往外铲。

半响,门口的厚雪已经消失殆尽,足以容得进出了。屋里,方赎已经起床,坐在窗口温习昨日的功课,那客人浮黎的房门仍未打开,想来还在熟睡。

本就天寒,方十里又是衣衫单薄,干完这一番力气活他却还是有些哆哆嗦嗦。再加之一直埋头苦干,气血不通,乍一抬头,他竟有些晕眩,扶着门框才得站稳。

在这恍惚间,却见得眼前似有金光闪闪。方十里只道自己疲累导致幻觉。但他摇摇头再看前方时,却几乎惊得手中木铲咣当一下跌落在地上!

只见一个高大伟岸身影,身披金甲,缓缓从正前方的天空下降!这身影身上的甲胄金光流转,明照四方!方十里看过去,此人身上辉芒居然较之大日还要夺目几分。这人须臾间便落在地上,又朝着方十里的方向走来。仔细看去,他竟是踏雪而来,踩着厚厚的积雪,如履平地,过而无痕!

方十里如何见得此番景象?从前只是在鬼怪志异见得上有仙神之言,但他从未信过,向来只是嗤之以鼻。但是此刻,眼见这仿若九天之上下来的神将,确是由不得他不信了。

莫非这便是神灵之辈?亦或是真仙之流?

这金甲身影看似极缓,但是只刹那便从远处到了方十里跟前,居高临下。他踏在雪上,雪高一尺,他便高方十里一尺。

刚刚离得较远,他身上光芒又过于耀眼,方十里瞧不见他的面容。此时已近在身前,方十里才能窥得仔细。

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面如冠玉,冷眉星目,俊逸不凡。他伫立于此,昂藏七尺,法度庄严。

方十里只觉得自己若一叶孤舟直面滔天海浪,汹涌的气势压得他几要抬不起头。

这神将面无表情,在门前站定,眼里满是淡漠,看也不看方十里一眼。他手中持有一物,此时正皱眉看向此物。

这是一块罗盘,古朴万分,裂缝横生,仿佛经历了不知万古多少岁月,罗盘上有紫芒不时幽幽闪烁。这人向托着罗盘,低头向屋里走去。

方十里想要言语,确是发现嘴上晦涩万分,根本无法开口,也说不得一句话。

屋里方赎也看见这神将,也是惊的近乎呆滞,连手中捧着的书也跌落在地。

神将缓缓朝着方赎走去。

随着他向着方赎的靠近,他手中的罗盘居然变得紫芒大放,嗡嗡作响!

为了保暖,土屋里的窗棂本就不大,仅可透得不多的光来,所以纵使白天也仍然有些昏暗。如今这神将进得屋来,甲胄上流转的金光和罗盘上氤氲的紫芒将狭小的空间照得犹如神明幻境!

不知何时,神将眼中的淡漠已经消失了。

他那古井不波里眸子流淌出莫名的激动与狂热!

在方十里和方赎惊骇的目光下,他对着方赎,缓缓……下跪!

这是何等画面?

天地仿佛在此刻静止。

“梵族金甲神将梵九宫,拜见道子!”

方赎仍旧呆若木鸡,只兀自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开口,这自称金甲神将的梵九宫也不起身,只一直单膝跪着,俯首在地。

良久。

“道……道子?”方赎终于回过神来,话也说不利索:“这位神将大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我不是你所说的道子。”

这神将梵九宫这才抬起头来。他微微笑道:“道子不必多虑!我族长老以命卜天,算得我梵族有明主出世,卦言长洲大地,东海之滨。吾等又用了十几载光阴请出至宝大衍道碟,数日推算,这才寻到了你,又怎会出错?”

他顿了顿,又赞叹道:“我如今见道子,终于明了。您竟是我族万载不见的梵天圣体,万法难侵,万劫不灭!有了道子,何须千年,我梵族便可不拘于一地为王,纵使这十洲九海,也可称尊作祖!”

梵九宫见方赎不甚理解,一头雾水,心知此事对他冲击还是太大。便再度解释一番,于是一幅宏大瑰丽的画卷在他口中缓缓展开。

这世间有仙!传说仙可不死!人为得以长生,故而便有了修仙者的存在。十洲大地,修仙之人不知凡几。窥得大道,修得长生,这是他们一生的夙愿。

这是与凡俗截然不同的世界。

梵,便是一个修道族称。它传承上古,风霜雨雪,已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岁。但是无论多少岁月的侵蚀,它仍旧屹立不倒。

“道子,从今日起,您便要摆脱这凡俗之身,自此大道坦途!”

方赎呆若木鸡,显得颇为滑稽。

一切犹如梦幻!他甚至不敢去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怕这美梦苏醒。如今的他,不过是乡野的一个小小村夫,更是受尽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但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自己居然仙缘加身,以后也可当得如这金甲神将一般的仙人!恐怕是乞丐摇身一变成为巨贾,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思量半天,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呐呐地问答:“如果……我真是道子,比起我们姜国的国主又如何呢?”

国主是他的认知里最尊贵的人。

梵九宫哈哈大笑:“还请道子稍等片刻!”

说罢,他告罪一声,走出屋外。

方十里又眼看着这位神将总眼前走过,身上依然如图被下了定身法一般,不得言语,无法动弹。

“此地国主何在?速来觐见!”

这声音不大,和他与方赎交谈时并无二致。但是方十里二人不知道的是,姜国举国之内,居然全都有此声音在上空盘旋!

姜国百姓大都还在熟睡之中。但这声音仿佛在他们耳边响起,将他们唤醒。百姓们惊醒后,皆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谁敢有辱于国主呢?

姜玉树接替自己父亲成为国主已经十七年有余了。

冬日天气寒冷,政事不多,故而三天一朝。但是姜玉树想来勤勉,往昔每日卯时便起。所以今日他也是早早起了,用完早膳便和一个老道士在御花园散步。

此时这声音却突然传入耳中,毫无征兆。两人顿时止步,相顾骇然。作为一国之主,他如何不知有世间这等大神通的人士,况且他身边的道士便是修道之人。

“陛下,此不知何人,修为竟高深至此!”老道魂不附体。

“国师也不是他的对手吗?”姜玉树问道。

“老道修为不过凝脉巅峰,而这传音之人怕是金丹都不止,此等修士之手段不是在下可以想象。我与他比起来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

听到这老道如此开口,姜玉树眼中愁光更甚。如此嚣张行事,此人来意分明不善。

“不必过于惊慌,他便是手段滔天,在这东离地界,也不敢动一国之主!”姜玉树强自镇定下来,缓缓开口:“既然避之不得,那便只好去见一见他了。我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劳烦国师送我一程。”

“唉!”老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国主既往,老道自当陪之。”

说着他一拍腰间的一个青色布袋,只见一柄拂尘从袋中游出,落入老道手中。老道手拿拂尘抬手一挥,便见拂尘尾端无数的细丝疯长,这些细丝席卷开来,将老道和姜玉树一并裹起,呼啸着直奔天空而去。

这边,方赎不解梵九宫的举措,莫非只说句话国主便可听得见?正纳闷间,又听外面那梵九宫开口:“道子,出来吧,人已经到了!”

这两次开口相距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于是方赎便跑出门外。

方十里站在门边,方赎经过时看了看他,嘴角裂开笑了笑。

这笑容里居然有着莫名的快意和些许的嘲弄。

方十里从未见过方赎这般姿态,他心里五味杂陈,更有着悲哀。他心里明白,这梵九宫自初始,便用了某种法术,将自己定在这里。也或许只是他身上的大势将自己慑在那里,便如同行人不小心折断了蝴蝶的翅膀,也只是会转身离去,不会回头去在意这蝴蝶是否会无法飞起。

但是如今,有另一只蝴蝶停在了人的肩头,它也许将要化成人。

方赎艰难地趟过积雪来到梵九宫身边,甫一站定,便见天边有一物飞来,不一会便来到他们前方落地。

拂尘慢慢散开,显露出来的正是姜玉树二人。

老道率先作揖行礼:“小修拜见前辈!”

梵九宫视若未见。

姜玉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道:“在下便是此地的国主,不知上仙唤我来所为何事?”

梵九宫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又转头看向方赎:“道子,这应该便是你们的国主了。”

方赎顿时有些诚惶诚恐,从小的所受的礼教让他他顾不得其它,纳头便要跪拜下去。但是跪在半空,却好似有一股柔风托住他的膝盖,无论如何也再不能屈下身。

“道子,区区一个凡间国主,尘埃一般的人物,又怎受得起你的跪拜?”梵九宫在一旁皱眉道,“方才你问我,吾族道子身份比之国主如何,现在我便告诉你……”

言语间,他左手便向姜玉树往下一按。

姜玉树正心惊于面前此人的霸道,竟因为如此荒诞的理由便传音百里,将自己唤到他二人面前。却在突然间,只觉一股沛然大力自天上向自己狂涌而来。他只是凡俗之身,如何能挡?只听得扑通一声,他便硬生生被压跪在地,双腿紧紧嵌入雪地中!

一国之国主,本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如今一文不值,落入尘埃。

“国主!”老道在一旁惊呼!他想要上前,却仿佛有一层屏障挡在他面前,无法上前半步。

“我梵族下辖界内,凡国何止亿万?今日你能够拜在少主面前,是你几世修来的福缘!”

梵九宫淡淡开口,好像事实确实如他所说一般,这是理所应当。

姜玉树心中悲怒万分,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与其受此大辱,毋宁以死雪耻!

突然,他却觉得身上一松,地上生起一股青色的风将他轻轻托起。天边传来一缥缈且清冷的女子声音。

“在我东离地界,逼迫一国之主下跪,足下莫非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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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可知我梵族?

地上众人抬头望去,却见一宫装女子虚浮在天空之中。这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美丽十分。她身着青色衣衫,皓腕美眸,肤色雪白。徐徐微风吹动她的裙摆,仿若天上仙子凌尘。但是此时这位仙子眼中却露出凌厉的煞气,气势逼人。

地上的姜玉树却是惊喜地呼道:“姑姑!”

原来此女子竟是姜国国主姜玉树的亲姑姑,她自幼年起便在东海的一座仙道宗门里修炼,也是仙道中人。虽然看上去仅二十出头,却是因为她仙法有成,驻颜有术。

这女子将姜玉树摄到一旁,黛眉微蹙,训斥道:“分明有灵根在身,却不肯修炼,非要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当什么国主,如今受此大辱,你父亲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姜玉树低着头,诺诺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无妨,一个区区三转金丹,杀了便是,再将此干人等一并处死,也可保我姜氏颜面不失!”

女子见姜玉树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度开口,声音清冽如冬日泉水,听得众人耳中确是万分胆寒。方赎更是几乎站都站不稳,求助般看向梵九宫。

梵九宫却不像地上老道和方赎那般惊恐。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天上的女子,身形微动,一步步好似踩着空中莫须有的阶梯,走到这女子前方。

随着他走到天上,方十里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的桎梏尽去。但是此时也没人会去关注他。

“有意思,在这种偏僻之地居然还有你这等人物,我没看错的话你年岁尚不过百,修为却已臻至金丹七转,不错,不错!”

女子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梵九宫到了她近前,她才注意到这男子不仅年轻地过分,而且一身凝实的气势也不容小觑。

“阁下究竟何人?怕也不是汲汲无名之辈吧。”

“祖洲,梵族,三千金甲神将之一,梵九宫。”

梵九宫悠悠开口。

这宫装女子瞳孔骤然一缩。便是祖洲相距此地万万里之遥,她也是知道梵族的存在。无他,只因这梵族一氏,霸道横行,凶名在外。便是不在祖洲地域,他们也敢横渡虚空,灭人满门,毫不顾忌。

“方才听你说这乃是东离境内。我没记错的话,此地往东再有数百里有一宗门,其名……便是东离吧?”梵九宫接着说道,脸上笑意不减,带着一丝揶揄。

女子俏脸煞白!这便是祸从天降!以梵族行事来看,便是任这梵九宫离去,也免不了倾国灭宗之灾。

而今之际,唯有将他斩杀当场!再除掉下方这些蝼蚁,同样能保下姜国与宗门。念及此处,她的脸色变得决绝起来。

身随意动,毫无征兆地,这女子身子立刻向前一步迈去。随着她脚步落下,虚空之中有波纹从她脚下急速蔓延出去。这波纹好似水波,一圈圈向前激荡。到了梵九宫面前,竟已翻涌成滔天海浪!

多虑反易生变,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梵九宫毫不惊慌,冷冷喝到:“敢对我梵族出手,你倒是很不错!”话毕,只见他身上的金甲一刹那间光芒大放,仿佛在他身周荡起一层金色的涟漪。这金色涟漪与青色海浪相碰撞,一时竟难分彼此,相持片刻后便尽皆消弭开来。

此番试探让宫装女子心中暗自惊叹。这金色甲胄着实不凡,只怕是件难得的法宝。

“梵族都是靠着法宝逞威吗?”她冷哼一声,手上掐起法决,印法不断变换,让人眼花缭乱。

“你试试便知!”梵九宫淡淡地说道,见她如此,却是站在那丝毫不动,任她施法。

“江河印,青海印,东离印,给我镇!”女子低喝一声,双手印结往前一推,只见三个巨大法阵出现,皆是青蒙蒙的。青光映照半个天空,这三个法印向着梵九宫镇压过去。

“梵!”

“梵!”

“梵!”

梵九宫仿佛老僧念咒般开口,慢慢从嘴里吐出这三个字来。天空中仿佛天雷滚滚,惊天动地。

三个字,便是三式神通。

第一个字吐出,江河印破碎,第二个字吐出,青海印崩裂。待到第三个字从梵九宫口中念出时,东离印也再支撑不住,轰然碎裂,宛如琉璃溅洒,碎散了整片天空。

这女子见两击皆不奏效,举起手来,咬破葱白的中指。明明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却流出汩汩殷红的鲜血。这些血液并不坠落,而是在她手中上下悬浮。她牵引血液,印决再起:“离螭!”四方皆暗,这回随着女子手中结印而出的,赫然是九条散发狰狞气息的蛟龙。

这九条蛟龙身躯仿佛由一股股血水纠缠凝聚而来,身躯血红,看得人惊心动魄。九蛟皆有数十丈长短,这时仰天嘶吼,蓦的向着梵九宫冲去。

这还未结束。这宫装女子脸色瞬间苍白,可她双目一闭,脑后竟冒出一口青光莹莹的小剑出来。

“清月,出魂斩魄!”这小剑化作一道青芒,向着梵九宫瞬间而去。

梵九宫眼中寒芒乍现,哪还有之前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抬手往腰间一拍,一炷暗金色的香落入他的手中,这香仅剩半截。梵九宫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之色。此香甫一露面,便无风自燃,一丝丝烟气缓缓升起。

梵九宫双手一挥,这烟气袅袅升起间,竟化成了一缕白色的火!这火不疾不徐地向前飘去。

很快,这缕烟气化成的火便与九条血蛟相碰撞,这两者相遇,便仿若用发丝去拦住飞马,本该是蚍蜉撼树。但是与预料相反的是,这九条血蛟在与白色火焰相碰撞的刹那,竟齐齐发出痛苦的嘶鸣,响彻天地。转瞬之间,占据半个天空的九蛟竟被焚烧殆尽。

女子脸色急变,手中一指,青色小剑便要绕开这火直取梵九宫。

但是这火看似慢慢悠悠地飘动,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竟突然出现在小剑前方,直接与其碰撞在一起。

这剑本来宝气四溢,剑光犀利。但是一被白色火焰缠上,立刻青光尽失,灵性全无,如同凡铁一般无力地从空中坠落。

这女子蓦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梵九宫大笑起来:“本命法宝被毁,元气大损,你命休矣!”

他张口一吐,一颗滴溜溜旋转的金丹自他口中飞出,落在头顶三寸之处。

“金丹呈异象,梵祖出大荒!”

梵九宫朗声喝到。

天空骤然变得昏暗下来,既而变得毫无光亮,一片死寂,荒古的气息弥漫。

改天换日!这天,已是太古时期的天!或许过了无尽的时间,又或许只是一刹。天地混曚,万物未现。无尽的黑暗里,寂无遗响,一个金色的人影浮现而出,这人影洞焕真空,其身上的金色光芒愈演愈甚,仿佛化作一轮金彤彤的大日,慢慢地竟照亮了整片大荒!

金光向着宫装女子侵蚀过来。

宫装女子也不惊讶,强行压下体内法力翻涌,用力一拍丹田,同样有一颗金丹自口中飞出。此丹比梵九宫的金丹还要大上几分。

“你有丹象,我便没有?”

梵九宫脸色一变,又听得女子清喝:“明月临仙江!”

一幅画面自她的金丹晕染开来:碧江浮现,一轮明月自江中慢慢升起,月色皎洁,清辉洒下,安定祥宁。

这明月的光辉笼罩住女子,大日的光芒一时无法落下。

二者相持起来,一时金光闪闪,一时月光清透。

梵九宫面色冷峻,“圆明真轮,璇玑玉衡,碧落空歌,方有丹象郁生。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的底蕴。不过……”他顿了一下,“你以为到此为止了?”

他突然双膝虚跪,猛地朝天一拜,大喝道:“以我梵族血脉,向梵祖再借三分天象!”

冥冥中,好似有某个存在睁开半只眼。

空中那轮金色的大日骤然变得更加明亮,金光更为通透,流光毓金,月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败退!

这女子眼看便要危在旦夕。

千钧一发,这女子再次清喝一声:“乾坤养明珠!”她头顶的金丹中居然再次出现两道混沌的气息,眨眼间便已经融入明月之中,这圆月之上竟突然长出一颗小树。

这是一颗桂树!

这桂树随风袅娜地摇摆,一时间月辉变得更加清亮,明澈万分。万千道光芒涤荡而来,如霞出烟泷。局势突然逆转,梵九宫的大日丹象不再敌得过,天空中如墨般漆黑的荒黯迅速消褪。

明月映照着江水,向着梵九宫压去。

梵九宫惊骇万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竟有两道丹象?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成王败寇,你可以安心去了!”女子冷冷开口:“便是梵族,我姜月也可杀得!”

原来她叫姜月。

月光如水,梵九宫脸上满是绝望。他本该是一代骄子,却要陨落在这不名之地,他怎能甘心?

“好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梵九宫正闭目待死,却听得突然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顿时大喜过望,“神王!您终于来了!”

明月临仙江异象瞬间消失。

一个穿着紫袍的老者慢慢在空中浮现。这老者高高瘦瘦,面皮蜡黄,留有一头披肩的白色长发。

“你叫姜月?不错,不错。便是我梵族,你也算得上翘楚了。”老者缓缓开口。

谁能料到,局面居然再次逆转。姜月面对此老者,感觉自己仿佛蝼蚁面对巍峨高山。

姜月心知这老者境界深不可测,就算是师门的宗主怕也没有此等修为。她笑容苦涩,却还是向着老者低低一拜:“姜月见过前辈。”

她想要解释一番:“前辈不知,小女与这位梵族大人只是……”

话未说完,她愕然发现自己身体寸寸溃毁……

“天赋再好,牵扯到吾族此等天大之事,岂能活焉?”

老者收回指向姜月的手指,冷漠开口。

旋即他携着梵九宫缓缓落地。看着站在那里惊魂未定的姜玉树与老道二人,老者又是随手一指,二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皆化飞灰。

弹指间,便杀三人。

而后老者转过头来看向方赎 ,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盛开出灿烂的笑意:“老朽梵无极,在此拜见道子。”

方赎此时已经逐渐适应起自己道子的身份,但从小便在这小小山村长大的他哪里又见过这番动辄杀人的场景。故而他对这突兀出现的老者还是有些发憷,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来:“前辈好,前辈好!”

老者赞叹道:“竟然真是梵天圣体!我梵族要大兴!”

“道子,此间事毕,您便要斩断凡尘,不问此间的过往了。临走前,您还有什么心愿要了?”梵九宫开口问道。

这位梵族的道子目光一亮,竟毫不犹豫地指向不远处的方十里。

“哦?”梵无极饶有兴致地看向方十里,他其实一直藏在暗中,知道方十里和方赎是何等关系。“少主是要带你的兄长也回到梵族吗?这自是没有问题的。”

“不是。”方赎摇摇头,目光中竟然闪现出森然:“我要他永远留在这里!我要他……去死!”

方十里看向方赎,却觉得这张朝夕相处的面目自己变得有些不认识起来。

“方赎,我自问待你不薄,自你进我家那天起,便拿你当亲弟弟对待。我只想问你,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不知为何,方十里心中竟然没有惊讶,只是觉得悲哀,为自己和死去的父亲悲哀。

方赎黝黑平凡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方十里,你知道这几年里我是怎么过的吗?”如今撕开面皮,他连哥也不愿意叫了。

“所有人都说我是天煞灾星,在我的背后戳我的脊梁骨。我睁开眼的每一天都是黑暗的,我的每一个白天仅仅只是期待着夜晚的到来!你呢?你聪明,你仁义,你是秀才。那个狗屁老方头,把你当宝贝疙瘩,拿我当畜生,我竟然连学堂的门都进不去!”

“哈哈哈哈……”方赎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摆。

他声音有些呜咽,带着哭腔:“难道我便想克死自己的爹娘吗?你当我不知道吗?我在你眼中不过是条狗而已,是你爹方信带回来的一条狗!你养着我,就像在养着一条狗!”

他哭着哭着又突兀地冷笑起来:“论相貌,论天赋我没一样比得上你,难道我方赎就该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面?我注定要当一辈子的废物?……但是我告诉你,如今大不相同了!”

他又突然神经兮兮地看了看梵九宫和梵无极二人,转过头来:“你知道吗,就算到了此刻我都在害怕,害怕你才是他们找的那个什么道体。其实我应该放过你,毕竟我们以后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可是我还是害怕,你第一次从山里回来的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种坚定,那种固执……”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我不敢,我不能放过你,我害怕你以后……”

方十里静静地看着方赎,仿佛只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正是这个眼神刺激到了方赎心中的那根弦,他几乎是疯魔了一般暴跳如雷,也不顾及梵无极之余威了,已然摆出道子的架势:”梵无极,你还在等什么?”

“好好好!”梵族老者梵无极不怒反喜,在一旁抚掌笑道:“这才是吾族道子的风范!这才是我梵族中人的行事!远虑深谋,必成大器!”

他又看向方十里:“小辈,你今日怕是不得不死了!”

清风微起,他伸出手指,向方十里虚点过去。

旁人看来,便如他先前点杀姜月等人一般,没有显露任何神通道法,只如一个普通人伸出手指而已。

而在方十里看来,这根手指却如擎天玉柱般,由远及近,急速变大,将他的整个瞳孔全部占据。一股莫不可挡的大势扑面而来,方十里觉得有一片天空向他坍塌过来,巨大的压迫之感让他想动根手指都不行。真如那蝼蚁一般,要被这根手指生生点死!

到底,仙就是仙,凡就凡。仙想要杀一个凡人,凡人岂能活哉?

方十里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这正是他十二岁那年父母去世时空气里弥满的那种气息。

这是死亡的气息。

他从前看见一本书上说,人死的一刹,对其来说是十分漫长的。因为在此时,时间为他一人变慢。

看来这本书倒是没有骗人……到了此时,他反而没有什么对死亡的恐惧。

“唉!”方十里心里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可是不知为何,本该落在他身上的手指却迟迟未到。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今日这人,你杀不得。”

方十里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睁开眼,那恐怖至极的擎天手指已经消失地干干净净了,仿佛其从来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衫背影。

浮黎!

这青衫人影赫然便是昨日那借宿的客人,浮黎。他站在那里,普普通通,却好似撑开了一片天地。

浮黎转过身来,微笑道:“十里,不要怕。他有人撑腰,你也有。”

方十里怔怔地看着他。

一边的梵九宫表情凝重。方十里闭上了眼,他可没闭,饶是如此,他竟也没发现这青衫人是何时出现的!他尚未出手便不知以何种手段将自己的神通直接化解,几乎是瞬间,他便笃定,此人修为必定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还要超过自己许多。

心念急转下,梵九宫拱手笑道:“不知道友何方神圣?又为何要插手我梵族之事?”他言语间,将梵族搬了出来,想让这青衫人有所顾忌。他只希望此人出现只是偶然,不要在道子一事上平添异数。

“我为方十里而来。”浮黎道。

梵九宫松了口气,呵呵笑道:“既然道友与他有故,今日老夫唐突了,在这里给方十里小友陪个不是!”

“如此,老夫便先行离去了。”

说罢,他携着方赎和梵九宫便要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果断十分。

“且慢!”浮黎在他们身后淡淡说道。

梵无极身形一僵。

“你们能不能走,须得问过方十里。”

“道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梵九宫猛地转过身来,骤然变色:“你要与我梵族为敌,你可想好了后果?”

“抱歉,我还真不知梵族究竟为何等势力,不如你讲于我听听?”浮黎见他恼怒威胁,也不生气,笑吟吟道,这番语气倒是有些像在安慰他。

梵无极狐疑地看向浮黎,见他面色真诚,竟真不似作伪。看他这番模样,梵无极只当他是个一味苦修之人。能将他吓退,自然最好。

“便说与你知晓也是无妨。”梵无极慢慢讲述起来,其一半是讲给浮黎听,一半却是讲与方赎听。

原来,这梵族来历确是非同一般。荒古时期,十洲九海中,人族已经势大,万族皆俯首。但是随着再无外敌可与人族抗衡,人族开始划分地盘,这必然免不了一番生死争斗。这时,祖洲出现一位大能,施展无尽大神通,身化大日悬在天空,焚江化海,融石销金。放眼祖洲何止万万里,竟无一人可缨其锋芒。于是祖洲灵气最盛的一脉福地为他所得,从而在此开宗立族,繁衍后代。

此人姓林名凡。得道后,他摒弃原名,林与凡叠起,自称为梵。他便是梵氏一族的老祖。此人不仅道法玄通,行事更是肆无忌惮,怪戾非常。他自言天下除他一家,再无他者可姓梵。于是横渡十洲九海,寻觅梵姓之人,尽皆斩绝!一时间,天下闻梵色变,便是有梵姓者也是慌忙改姓。自此,放眼这十洲九海,恐怕除了梵族,再无梵姓之人。

梵无极越说越是昂扬:“今我梵族,有金甲神将三千,皆是金丹三转以上修为!有准道子三百,同辈无可匹敌!有老夫这等负碑神王十八位,尽皆背负一座通天道碑,十八座道碑上便铭有十八篇大荒古经,每一篇都可以镇压当世!”

梵无极滔滔不绝。“负碑神王之上,还有诸多长老叔祖,他们功参造化,道凝千古,通玄究微,每一位修为都不在道宫之下!甚至我族中有太祖在寻求成仙之途!更不要说梵祖成仙几万载,如今仍留一缕精魄在族中庇佑我等梵氏子弟。”

“吾梵族所到之处,理当河海静默,山岳俯首,群魔束形,诸修共尊!如今,你可知晓我梵族了?”梵无极双手负在背后,成竹在胸,得意洋洋,仿佛已经看到这青衫人惊恐的脸色。

方十里却突然觉得,这梵无极摇头摆尾的模样,乍地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头老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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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的眼睛很亮

梵无极看向浮黎,见这人脸上已是赞叹的表情,极为满意。

“不过道友不必惊慌。如今道友与我族纠缠甚小,这十里小兄弟之事不过误会而已。我族向来明事理,自不会主动与道友为难。”

他嘴上却是如此开口,心中却道:道子安全带回族中后,须得请叔祖出手,将此人打杀了。若是任由此人离去,难免横生枝节!

想到这里,他更是笑意盈盈:“道友如不嫌弃,也可到我族中坐一坐,见见我族中景象。”

浮黎那边笑着点了点头,“我倒是确实想见识一番这种大族有多气派,不过去祖洲倒是不必了。”

一边说着,他伸出手在空中虚划起来,好似在作画一般。

梵无极不明所以,狐疑地看着浮黎,默不作声。

却见随着浮黎在空中作画,竟真有一幅画面在虚无之中显现,由模糊黯淡到逐渐清晰。

见这幅画显露,这梵无极与梵九宫二人面色皆是大变!

这凭空而来的画卷画着什么?

画中初见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一座座山峰高耸入云,似剑入穹天,通透碧霄。这片山脉望之无穷无尽,怕是上万座山峰都不止。

山峰之间有白云浮玉,七彩烟霞。山峰之上处处仙雾散彩,灵气氤氲,日月摇光。随处可见千年老柏,万节修篁。山上一座座恢弘到极致的深阁琼楼,朱宫贝宇,一个个极度精美到奢华的小榭庭院。处处玲珑剔透,宛若琉璃。除了这些,还有一片片飘散白雾的灵土,上面种满仙草仙药,这些草木仿佛都有灵性一般,在吞吐灵辉。

峰头有五色孔雀开屏,天上有翎冠白鹤飞舞,地上有千角仙鹿成群结队。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兽在山间行走,常人怕是闻所未闻。

这些山峰周围皆是布满金黄色法阵,光芒万丈。无数的山峰中间,赫然耸立着一座较别峰更为雄奇庄严的巍巍高峰,其周边巨大法阵的金光似乎已然凝作实质,根本看不清这山峰的内里。

这那里是画?这仙鹤竟真是在飞舞徜徉,其唳鸣之声不绝于耳。这云气也真是在聚散流动,瑞霭摇曳!甚至隐约可以看到有人脚踏飞剑,化作一道金芒眨眼落入一座小院之中,有人在山间行走,有人在采摘灵药。

这分明便是将一番仙家景致直接投映了出来。

“二位仁兄,劳烦你们看看,这可是梵族?”

浮黎的声音让梵无极二人回过神来。

梵无极心情已然无法形容。这青衫人呈现的这一画面确实是他梵族的福地!他对着景象何止是熟悉,昔年他凝结金丹时,金丹上郁生的丹象,便是这大梵种仙土异象!

他心念急转间,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便是盛怒:“你从一开始便在戏耍老夫?我便说修为已过紫府,又怎会不知我梵族?我不知你用何种手段避开我族衍天大阵,显化了我梵族仙土。”

“但是……”梵无极冷哼道:“你以为雕虫小技便能吓到老夫?就在方才,我已将你的一丝气机截留下来,送到我族大衍道碟之中,族中叔祖已然知你!现在离去还来得及,今日你若插手此事,恐怕不仅是你,与你相关人等,无一可活命!”

“你当真要为此区区凡种,得罪我梵族?”

浮黎只是温吞地笑。

他伸手在空中的画卷上一抹。

蓦地,这画居然慢慢开始发生变化。画面中的亿万里山脉,楼阁亭榭,飞鹤仙鹿,甚至那无边大阵,都如冰消雪融一般,逐渐变得透明,慢慢化为乌有。好似一幅画的某些部分被人抹掉。

一时间,这幅仙气缭绕,壮阔波澜的画卷,只余下一片平地。山川林木,飞湍瀑流,悬崖深涧,缅平一等,无复高下。

梵无极冷笑道:“你施的什么障眼法?以这等不堪的手段来折辱我族吗?”

浮黎不与他争辩,指着梵九宫手中的罗盘说道:“两位,你们手里的碟子碎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响:咔嚓!梵九宫骇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大衍道碟竟真的崩开碎裂!

他身躯剧震。

此梵祖至宝乃是梵祖留下,虽然看上去破烂,却是寄托梵氏血脉而生,梵血盛则此宝盛!如今此宝碎……

再想到先前这人将画卷之中的梵族一切抹去,他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冒出了一个自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的想法:此人真的将梵氏一族万万人从这世间抹去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除非他是仙!这世间怎么会有仙?

甚至说不清是他通过这幅画抹去了梵族,还是偌大的梵族本就在这幅画中!

突然,梵无极与梵九宫二人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这痛深入心髓。二人心中再无侥幸,面如死灰。

他们身上最深的血脉牵绊被斩断了。

这从上古便流传下来的梵氏一族,经过了数万年的风吹雨打,无数次劫难都没有将它磨灭,却在今日只因一个人的随手一挥,便化作了往日尘烟。

恐怕这万万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何种存在。

梵无极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这一瞬间便好像比之前老了十岁不止。他一生以梵族血脉为傲,但是千余年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突然,他心悸地抬起头。刚刚还明朗的天空突然变得昏暗起来,转瞬之间狂风大作,几乎让人站不稳身形。

无边恐怖的气息从天上传来,空气变得凝滞万分。天空之上,突然浮现出一双无比巨大的灰色眼眸!这眼眸大的无法想象,遮盖住整片天空,挡住所有光亮。正因为这样,这天空才如此昏暗。

这双眼眸慢慢睁开!这眸子里漆黑如墨,毫无眼白,冰冷无一丝感情,仿佛鬼神。

“谁敢灭我梵族满门?”一个仿佛压抑着无尽愤怒的声音自这眸子的方向传来,响天彻地。

“梵祖!”梵无极悲极大喜,绝处逢生。

这眸子的主人竟是数万年前便存在的梵族老祖!传说他得成道果,化仙而去。如今数万载过去,他不知以何种方式再临此人间!

方十里看向浮黎,却见他仍旧风轻云淡,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在他心中荡起一丝涟漪。甚至还有闲暇朝着方十里微微一笑。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举起手,竟是再次朝着天上挥手一抹,与之前如出一辙!这天上无边的双眸竟也如纸上墨画一般,好像被一盆水泼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那一幕好似从未出现过。

只剩天空中隐隐传来一声怒吼。

梵无极好似被抽了一根筋一般,瘫坐无言。梵九宫目光迷茫地站在一旁,如同行尸走肉,哪里还有半分金甲神将的天威?

“这位仁兄,如此,你背后的家族便威胁不到我了。”浮黎笑道。

梵无极凄然地笑了起来,脸上写满悲凉。

“我今必死,不求苟活。临死前,我只想问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得到的回答和昨晚方十里听到的一样:“我名为浮黎,自玉京来。”

“玉京?怎么可能,天下间,我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个超凡势力!”梵无极不肯相信。

“你可能不知,我接手昆仑这些年来,已经将它的名字改了。如今,它就叫玉京。”

浮黎说道。

“哈哈哈……”梵无极止不住的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恶鬼。“昆仑啊,昆仑!”他如今已然是风烛残年,腰身佝偻,老泪纵横:“万年不出世,万年来这头一遭便被我遇见!”

他突然间恍然大悟:“哪有什么巧合?不过因果循环罢了!原来是天要亡我梵族!”

说着,他竟猛然将一旁的梵九宫吸扯到手中,如同枯木的老手直接插入他的胸膛,动作快速以极,毫无滞涩。梵九宫身上的那不凡的甲胄居然不能带来一丝抵挡。

梵九宫脸上有着痛楚:“神王,你……”

“傻孩子,今日你我哪还能活?”梵无极深深一叹,脸色似哭似笑:“暂时将你这一身血脉借于我,稍后我便下去陪你。”

梵九宫生机慢慢流失,而梵无极脸上也变得有血色。他凌空而立,居然神采恢复,若回光返照,于空中厉声叫道:“我乃梵族负碑神王!便是昆仑,今日我也要以命撼之,不堕这一身梵血!”

只见这梵无极一拍腰间储物袋,一座古朴的石头小碑从中飞出,荒凉的气息从碑身向四周蔓延。这碑迎风便长,转眼便是数丈大小。碑上刻有铭文,约有数千字,这篇铭文赫然便是一篇古经!

他的身躯突然暴长,法天象地,化作一个千丈的巨人,口似血盆,牙如玉柱。

梵九宫的头顶天灵盖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巨大的石碑化作一道灰芒没入其中。

“溟溟万里千山黑,濛濛荒雾临血月。寒煞清寒凝霜冷,萧萧一夜生机绝!”

无数的山峰骤然出现,约有千座,皆是漆黑如墨。天上的太阳已被一轮血月代替,空中细雨溟濛。这千座山峰上的草木也是漆黑,一层寒霜在草木之上凝结,萧萧的夜色笼罩整片大地。

这黑山,细雨,雾气,血月,寒霜,夜色赫然便是六种杀伐神通,皆是出自这古碑之上,威力滔天,可灭绝一切生机!

梵无极甫一出手,便是平生最强手段。

浮黎伸出手轻轻一指。

千山崩倒,雨丝倒卷,雾气消散,血月黯淡,寒霜融化,夜色撕裂。

这惊世神通如镜花水月,昙花一现,眨眼幻灭。

梵无极从空中坠落,气息全无,居然化作了一只丈许长的老龟,然后又消散为尘埃。

浮黎摇了摇头:“舍弃人身不要,却反修龟体……”

雪地里只剩浮黎,方十里与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方赎。

短短几炷香的功夫,方十里便遭遇生来从未接触过的仙人,又经历如此跌宕起伏之事,实在有些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看向一旁的方赎,眼中满是复杂。

此时的方赎已然若痴傻一般,眼神只有空洞,讷讷说不出话来。

方十里便是之前绝境待死,也没有像这般心如刀绞。

地上有一柄青色的小剑,是方才姜月与梵九宫斗法跌落下来的。方十里弯腰拾起剑来,向前几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捅进方赎的胸膛!

大股的血从方赎胸口涌出,浸染了他的衣衫。他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眼看是活不成了。

原来梵天圣体的血也是红色的。

方十里闭上眼,心中苦涩,右手仍在微微颤抖,但是并没有追悔。方赎恶意已生,獠牙已露,如此乖戾若豺狼,若是留他性命,迟早还会反噬己身。

“如今这番事算是真正了结了。”浮黎说道:”十里,今日经历了今日这番事,见识了这些拿云弄雾的人。”

“年十有五,如日在东。举世无人肯立志,立志修道道自明。告诉我,你愿意立志修道吗?”

方十里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儿时的梦想最多便是为官做宰,富贵荣华,如何敢想能够成为高来高去的仙人?

他恭恭敬敬地向着浮黎跪下去:“愿拜先生为师,求您收我为徒!”

浮黎扶起方十里,摇头道:“我可以引你踏上仙途,却不能收你为徒。”

“是我天赋不够吗?”方十里有些失落。

“非也!这天下谁都可以做我的徒弟,唯独你不行。”浮黎顿了顿,“非但如此,我这一脉的所有传承和经文都不能传授给你。”

“这是为何?”

浮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方十里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他又想到了什么:“那么先生,您为何要救我?”

“我看向这方世界的第一眼,就是你,这是缘法。你容我住了一晚,这是因果。你为自己种下了一线生机,我便将这线生机给了你。”

方十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从此往西北方向大概十余日,便有一个修道宗门,你可前去那里,迈出这修道的第一步。”

浮黎遥指西北。

方十里看向那里,荒野中一片雪白,依稀可以看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是一座座山。他点头称是。

“先生,我身上有修道的天赋吗?”方十里突然想到之前梵族众人所说的梵天圣体,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

“那比起梵天圣体又如何?”

“你可知梵天乃是上古一位天神,这梵天圣体正是由这位天神得名。此乃是一种攻伐道体,修至大成,便可追星赶月,改天换日,颠倒乾坤,不在话下。可惜……他受不起梵这个字的因果,被林凡诛杀的那些梵姓之人是这样,如今这梵氏一族也是如此……”

浮黎顿了顿,又道:“虽然你没有道体,不能让你攻伐无双,睥睨同辈。但是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可以让你走得更高,让你可以看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风景。”

“是哪样东西?”方十里顿时有些希冀。

“你的眼睛很亮。”

“眼睛?”

“魂神澄正,方可见得万炁长存。”

浮黎直视方十里,虽然他的手上依旧沾着血,但是这双眸子里仍然只看得见一片澄明。

“好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浮黎沉吟片刻,“今日一别,日后你我能否再见,我也看不清。”

方十里连忙跪倒在地,郑重地向浮黎磕了三个头:“先生救我性命,恩同再造,他日方十里若是修道有成,定然不惜性命报答于您。”

浮黎轻笑道:“记住你今天的话。世间万事有因便有果,我在你身上种下一份因,便是要你以后还我那一份果。”

方十里深深点头。

再看去,浮黎竟已然消失不见,连告别也未说一声。

他原来所在的地方漂浮着一片翠绿的叶子,耳边传来悠扬渺茫的声音:“此物赠与你,算作你我初见的礼物。”

方十里看过去,只见这叶子看上去普通至极,便和平日所见的树叶一般无二。将它拿在手中,其触感倒是很柔韧。他自然知道浮黎这般人物送的东西不会是凡品,定然珍贵万分。而此叶又过于微小不好藏匿,思来想去,他将叶子藏在发髻之中。这叶子完全没入头发,看不出丝毫端倪。

方十里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日程不过中午。从昨晚到现在,方十里也没有吃过一顿饭,想要做饭,却苦笑着摇了摇头:地上仍然躺着两具尸体,分别是鲜血尽失化作干尸状的梵九宫和方赎。至于姜月、姜玉树和那个老道,却是被梵无极点作飞灰,地上除了先前两人站立的雪坑,便是连一丝痕迹也见不得。

让方十里奇怪的是,尽管先前众人斗法时那般改天换地的道法神通,却也没有惊扰到周围的百姓。他心中了然:应该是浮黎将这一切全部遮掩,百姓们此刻恐怕还在为谁喊了那一声“此地国主何在”而纳闷,但是谁又会过多在意这些与他们不相干的事呢?

或许等姜国无奈换了新主登基了,他们才可联想到今天发生的事。

方十里吃力地将两具尸体拖进屋里。

家中为了准备过冬的余粮还有不少。此刻方十里也顾不上节约口粮了,他饥肠辘辘地煮上一锅米粥,就着面饼狼吞虎咽。

连吃了三块面饼,又将粥全部喝完,方十里才觉得身上寒意尽失,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也慢慢变得晴朗起来。

这时才感觉到劳累难忍,身心俱疲。于是他将门关上插好,也不管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爬到床上便呼呼大睡起来。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明月高悬。冬天土硬,方十里几乎用了整整一夜时间才将两具尸体拖到村后的坟地挖土埋了,这还是只在梵九宫身上盖了浅浅一层的土,只堪堪将他覆住,不然恐怕这一夜的时间都是不够。

经历了昨日的那好似光怪陆离的一切,方十里便是在这满是土堆的坟地里也安然自若。

待一切完毕,夜色已然淡了许多,方十里拍了拍手中的泥土,起身便要离去。可是看着方赎的那座坟,他沉默半响,从旁边找来一块木头,拿小剑削做木牌,又在上面刻到:“亡弟方赎之墓。”然后拿起石头将其深深砸进方赎的坟前。

方十里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到了家中,东方天色已然微微舒白。

方十里休息片刻,然后在屋中忙碌起来。

先是找来布,将家中所有的干粮面饼包起来。然后又将一个小碑和一个金色小布袋贴身藏好。

这碑便是梵无极的那块石碑。梵无极死后,化作一只老龟,龟体消散后地上只剩下这块小碑。此碑在梵无极手上表现的极为不俗,此刻却只是如同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一般没有任何异象显露,平平无奇。而这金色小布袋正是梵九宫的储物袋。

至于另外两位修道者,也就是姜月和姜玉树一同来的老道,却是被梵无极点杀的渣也不剩,连他们腰间的储物袋也化为齑粉。以梵无极的修为,自然是瞧不上两个区区小修的身家。

方十里试着摆弄这个储物袋,却不知它是什么材料制成,韧性十足,坚不可摧,根本无法打开。他只好放弃,想来只有和他们一样修出法力,才有办法拿出这其中的仙家宝物。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方十里背起装着干粮的布袋走出家门,看了看家里那些无比熟悉的陈设,又把门关上。上了锁后,还是和往常一样把黄铜钥匙塞进门楣与土墙的夹缝里。

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很快便走到了村口,方十里站在那颗光秃秃的大槐树下,深深地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这里曾经有他的温暖,有他的悲喜,但是再没了他放不下的人。唯一可惜是,老举人还在等自己的得意弟子拜入朝堂……

也许方家村的村民会疑惑为何一夜之间方家兄弟为何就消失不见,也许会有官府上门调查,也许只是作为人们的饭后谈资。但是这些都与他不再相干。

半晌,方十里转过身去,大步地向前走去,再不回头,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不看这宁静与安详。

前路漫漫。

方十里从前最多只是在村后的山上采些药草,行至最远的脚程也不过是离此十余里的城中。这是他第一次离乡。

尽管还没有踏上道途,他却已经知晓了修仙界的残酷与冷漠。

但是一旦做出决定,无论今后是凶是吉,是祸是福,他都不会做小儿状的后悔。

方十里听过教书先生吟过一句似是而非的小诗:东临万丈苍渊,笑看苍茫人间!

他突然想起这句诗来,不知为何倒是觉得颇为应景。到底是少年心性,如今还真生出了几分天高任鸟飞的惬意。纵使积雪深厚,他也是脚步轻盈,健步如飞。

不时有树上的枯枝被雪压断,咔吧作响,两行脚印蔓延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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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月灵狐,方夫子

姜国本来就小,不过一日,方十里便已经看到地上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碑,上书“姜”字。他知道,这便是走出了姜国地界。

眼看天色已晚,寒气更重,须得寻个地方过夜了。若是不找地方遮蔽风寒,恐怕没人能在这冰天雪地里过上一夜,安然活到明日太阳升起。

方十里一路往前走一路张望,终于在太阳彻底消失之前看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小庙,俨然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当地山神庙。

方十里连忙走进去。他先是在布满灰尘的山神泥塑前拜了一拜,这才四周寻找起来,想要找一些破旧的木头和干草点上一堆火来取暖。

庙中角落里有一堆干柴,方十里走了过去。但是待到走近,他目光却微微一凝。

这堆干柴旁赫然蜷缩着一个人。此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着一袭单薄的白衣,长相普通。虽然是蜷缩着,却还是能够看出她身形颇为高大,倒不像是个女子的身形。她手里死死地抱着一柄剑,这剑无鞘,由于她将这剑怀抱地太紧,胸前的肌肤已然为剑锋所割破,鲜血染红了白色衣衫。她眼睛紧闭,嘴唇白里透紫,一动不动。

方十里小心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这白衣女子还有呼吸,虽然已经极为微弱。

他曾经见过被冻死的人,也是这番模样。想来是这女子在冻晕前寻到了这座山神庙,却再也无力生火取暖,所以倒在这里。不过好在这山神庙为她挡住了寒风和骤雪,不至于直接冻死。

方十里小心翼翼地将这白衣女子身边一些木柴聚拢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又用火折子将干草点了,片刻一个火堆在黑夜中亮了起来。周围慢慢变暖起来。

方十里取来一些雪,用火化了,将化成的水慢慢倒入女子的口中。他略懂些药理,身上也带了些治疗刀疮剑伤的外伤草药,于是上前去想要给这女子的剑伤处理一番。本想将这剑取下,但是这女子的手如同钢铁一般,剑柄好似被嵌在她的右手上,根本无法取下。无奈方十里只好将这女子环抱剑刃的左手移开,这才发现她的左手手臂处也被划得鲜血淋漓。方十里将这女子怀中的剑往外拉了寸许,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将草药给她的伤口处敷上,又从行礼里取一件干净的衣衫撕下些布条来给伤口包扎了。

做完这些,方十里才喝着雪水,吃了些干粮,又寻些干草先给这女子盖了。

走了一天的路,此刻他也是精疲力竭,眼皮直打架。

但是方十里还是强打起精神,拔下自己的十余根发丝。他的发质颇为坚韧柔软,所以很容易地便将这些头发连在一起,结为了丈许长的发丝之绳。他将这发丝一端系在自己的食指之处,一端绑在这女子的脚腕上。而后让自己和这女子的距离刚好能让发丝微微绷紧,这才就地铺上些干草,沉沉睡去。

山神庙外朔风渐起,一丝丝凉风裹挟着雪花飘进庙中,落在方十里的脸上。方十里睡梦正酣,被这丝凉意惊醒,朦朦胧胧间睁开了双眼。

模糊间,他竟然看见一个婀娜的背影站在庙里的神像前,此刻正在参拜。

方十里心中一惊:这并不是那个白衣女子!

庙中光线昏暗,神像肃穆。细看之下,这女子体态风韵娉婷,绰约多姿。她凤髻蟠空,罗衣锦裘,雪白斗篷拖在地上。那受伤的白衣女子仍然躺在那里,没有半点要醒转的模样。

这女子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俏生生地道:“小郎君醒了?”

这声音柔媚,如黄莺轻啼,宛转悠扬。

火堆还没有熄灭,有点点火苗在跳动,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女子的脸庞。

她面容素白,娥眉横翠,粉面生春。一点朱唇如丹砂,额头有粉色花瓣。妖娆窈窕国色倾城,举止间雍容华贵。

方十里暗道不妙,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拱手道:“见过夫人,不知可是小生有何等地方冒犯了夫人?”

白裘女子笑道:“小郎君原来是个读书人。我如今在为我的三个孩儿寻一位良师,教他们识文断字。小郎君长相俊俏,气度不凡,可愿意做我孩儿的老师吗?”

方十里心中叹了口气,这妇人来者不善,身上颇显妖邪之气,恐怕不是善茬,他面上不动声色:“那夫人恐怕找错人了,在下只是一介村夫,哪里懂得识文断字呢?我若做了老师只会误人子弟啊!”

妇人笑道:“哦?既是如此,那倒是妾身唐突了。小郎君既然做不得老师,我府中还缺上一道菜肴,便委屈你当那道菜肴了。”

方十里面色一僵,哈哈笑道:“实不相瞒,刚刚我只是与夫人开了个玩笑。夫人有所不知,小生十二岁便考取童生,十四岁就高中秀才,十里八乡谁人不知小生姓名?我自小便熟谙圣贤之言,礼教之法,做人师长是绰绰有余!”

白裘妇人掩面轻笑:“既然如此,就劳烦小郎君跟妾身回府了。”

方十里心中苦涩,却毫无办法,只好应声。

这妇人也不施展法术御空,只是当先走在前头,方十里跟在她身后,两人前后走出山神庙。

方十里回头看了那泥塑的神像一眼,心中苦笑:“倒是白白拜了你这神灵了……”

他没有逃跑的心思,他深知凡人的力量又多渺小,妄自逃跑只会激怒于她,得不偿失。

行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前面便看见了一处山壁,山壁前遍布积雪,毫无异处。但虽是如此,这妇人还是径直往石壁上走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一丝。待到走进石壁,她倏地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行脚印。

方十里微微凝神,看向这石壁,却看不出有什么玄妙之处,前方传来那妇人的声音:“小郎君,还不快些进来罢?”

方十里一闭眼,也朝着山壁的方向进去。再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山壁?分明是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想来这山壁不过是这妇人所施展的障眼法。

这牌楼里处处繁花锦簇,雕栏画栋,复道回廊,空中弥满着异香。

牌楼后面是一个园子,一眼看去大概方圆十余里大小。到了这里异香更加浓郁,原来是这园中栽满奇藤异草,惠芝幽兰。还有一方不小的池塘,池塘中有莲叶恬恬,藕花曼妙。外界那番严冬的景致在此番连一丁点也感受不到。

园中有几根石柱,石柱顶端是巨大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故而就算是此刻是夜晚,这园子中也是纤尘可见。

妇人无奈地看着池塘,清叱道:“不要玩儿了,成天嬉戏打闹成何体统。娘亲给你们找了位先生,你们快快上来!”

下方的一片莲叶忽然微微摇动,随后有几个白影从中蹿出,落在池塘旁的石桌上。

方十里瞧了过去,不由得微笑,这原来是几只小狐狸。

这几只小狐狸不过巴掌大小,个个通体雪白,身上毛茸茸的好似一团线球,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憨态可掬。此刻一个个匍匐在石桌上,吱吱地冲着方十里叫。

妇人转过头来对方十里笑道:“小郎君,看来我的这些孩儿很喜欢你,你可是与他们有缘啊!”

方十里笑道:“我看见他们也是甚为欢喜。”

妇人大喜:“如此最好。小郎君且看,这左手边的那一件屋子便是书房了,这些年来我网罗了不少人类的书籍典藏,明日你便开始教导它们吧。”

她又指向在桌面上又开始打闹的三只小狐狸:“他们听得懂人语,只是近些年来苦于没有良师教导。我不求它们能引经据典,只求能读书明理便足够了。”

方十里深深地看了这妇人一眼,笑道:“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圣贤之经,上消天灾,下庇万民。它们随我修圣贤之书,日后明心见性,身合天理,以后定然前程无算。”

妇人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看向方十里的眼神有了些许郑重与肃然,她施了个万福:“先生颇有见地,既然如此,我将几个孩儿托付给你也就安心了。”

一只小狐狸忽然跳到了方十里的肩上,抓着他的一绺头发荡来荡去。

方十里微微一笑,摸了摸小狐狸的毛发:“既然读了圣贤书,便是圣贤门徒。我自然会尽全力教它们学问。”

妇人颔首,“先生,这园中仅有我们母子四人,空余厢房百余间都不止,您可随意挑选一间作为住处。园中百果皆有灵气,足矣充饥,日日服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在话下。”

方十里点点头:“那就多谢夫人了。”

妇人朝着仍在方十里头上荡秋千的小狐狸一瞪眼:“还不快下来,先生还未休息,明日再与先生学经罢!”

小狐狸依依不舍地松开头发,乖乖地下来落在石桌上,然后三只白色小毛球一齐跟在妇人的身后,溜溜地走往园子深处。

只剩下方十里站在原地,不由得感慨世事难料。不过来之则安之,惊慌不定反倒让人家笑话。每逢大事须有静气,处变不惊才能有应对良策。

方十里悠悠地往前走,旁边有一株一人高的小树,上面结着十几颗红彤彤的果子,都有儿童拳头大小,甜香扑鼻。他摘下一颗咬了一口,果真觉得口齿回甘,肚子里好像涌起一阵暖流。

这果子倒真如妇人所说,可以增强人的体魄。

方十里又摘了一颗,边走边吃,随便寻了一间厢房推门走了进去。这房间一概陈设颇为典雅古朴,门一开屋内的香炉就自己升起紫烟,沁人心脾。

方十里吃完果子,脱下衣服躺在床上,取下发髻间的翠绿叶子在手上摩挲。他志在求仙问道,如今困在这狐狸窝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他又想起了那山神庙中的白衣女子,可是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她能否活下来也只能看造化了。

转眼就是天明,方十里洗漱完毕,走到园中。这林园白天看起来又是别有一番景致,与晚间颇为不同。

来到藏书房中,方十里一愣。

藏书房中有数十个古香古色的书架,上面皆是一些书籍典藏。最前方摆放着三个蒲团,三只小狐狸赫然正伏在蒲团上,摇头摆尾地看着方十里。

点点大的小东西趴在偌大的蒲团上,显得很是喜人。

方十里对这些小狐狸颇为喜爱,对它们笑道:“你们的母亲说你们听得懂人语,确是如此吗?”

三只小狐狸眨巴眨巴眼,齐齐点头。

方十里大致看了看,这些书架上的书籍颇为齐全,也不知道这狐妖是从哪弄来的。他先挑了一部世人多用以给孩童启蒙的《蒙学》,开始给这些小狐狸讲起字来。

“你们是狐狸一族,我便先教你们狐狸二字吧。”

三只小狐狸又是齐刷刷地点头。

方十里哑然失笑,上去抚了抚它们顺滑的毛发,然后给他们启蒙。昔年他给教导方赎读书认字也是这般,故而也算驾轻就熟。

这些小狐狸聪明伶俐,没想到仅仅半天就已经学会了百十来个字,这还是方十里有意循序渐进的缘故。方十里惊叹之余颇为欣喜,更加用心的教导它们。

突然,方十里心中一凛,好像有一阵风自书房中吹过。他知道这是那狐妖妇人在窥视此间的场景,害怕自己是个欺诈之徒又或是向这些小狐狸传授些歪理邪说。

不过方十里却也不屑于做这等事,读圣贤书,立君子之品行,若是行宵小之事,反倒是对自己的侮辱。

……

方十里每日教导小狐狸学问,自己也翻看这书架上的浩瀚书籍。这些书籍中有几本是对修仙之事的描述,方十里根本看不懂。不过好在他记性不差,将这些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

就这样,方十里每日除了教书就是读书,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三月有余。

这日方十里在教导三只小狐狸《师言》。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

“人有三命,一为父母所生之命,二为师造之命,三为自立之命。父母生其身而师造其魂,而后自立其命。所以师者,再生父母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是为师父。”

“天降生灵,作之道,作之师,故而天地道亲师,师者尊者也。”

“小灵,你面前的是斋典,你取错书了!”

方十里得知,这四只大小狐狸乃是白月灵狐一族,故而为了方便,给这三个小家伙取名为小白、小月和小灵。

小灵最为调皮,昔日抓住方十里发丝的便是她了。她的两个哥哥虽然也是玩心甚重,但到了她面前却还是差了一筹。

小狐狸吐了吐粉嫩的舌头,小爪子一挥,这本书就回到了书架上,又有一本书飘落下来,正是那本师言。

方十里不由得心中感慨,这三只小狐狸初见时不过巴掌大小,就算是如今长了一圈,也还是小小的一团。却个个身怀法力,蹿檐走壁不在话下,牵引拿物更是手到擒来。

这是,突然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方夫子!”

方十里心中一动,看了过去,赫然便是小灵在那里口吐人语。

方十里笑道:“你最是调皮,读书也没有你哥哥们用心,却不曾想你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

小狐狸吱吱笑了起来,高兴地张牙舞爪。

另外两只小狐狸听得她这般开口,却是急得抓耳挠腮,半晌后两声稚嫩的声音也是相继从他们口中传来。

“方夫子!”

“方夫子!”

方十里心中惊喜,更多的还有欣慰,正要开口,却看见屋中空气微微荡漾,一个身影慢慢由虚化实,凝聚成形,正是那狐妖妇人。

妇人此刻再顾不上姿态雍容了,大步上前揽住三只小狐狸,激动万分:“我儿果真有出息了……果真有出息了!为娘当年修炼至化形才可炼化横骨,口吐人言,没想到你们出生不过十年就能开口说话,我白月灵狐一族要在你们身上重现妖圣风采!”

三只小狐狸争先恐后地开口:“娘亲!娘亲!娘亲!“

妇人喜极而泣,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着方十里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教导之恩!先生可有什么心愿?妾身定当全力让先生顺心所愿。”

方十里心中微微腹诽,这妇人竟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边的场景,他含笑道:“我倒不求什么回报,只望夫人让我离开便可。”

三只小狐狸听到此言,小白连忙道:“方夫子,您……您要走了吗?”

他初会讲话,还不太纯熟,有些磕磕碰碰。

方十里摸了摸他的头:“我不能永远教导你们,你们日后需学而时习,温故知新。还要记住,知过而改,仿圣效贤。“

狐妖妇人抿嘴微笑:“先生既然想要离开,妾身自无不允。先生且随我来。“

说罢她袖摆一挥,方十里眼前一片雪白,旋即两人来到了园中。

妇人看着方十里,眼波流转:“先生真要弃我们母子而去吗?”

其声哀转,好像是被情郎抛弃的怨妇一般。

方十里察言观色,敏锐地从这妇人的眼中看到一丝丝寒意,顿时心中一凛。这可是妖类,其性难测,此刻恐怕对自己已经动了杀机!

方十里不露声色:“夫人,须知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古往今来,岂有囚师之说?”

妇人此刻已然杀意必现,但神色却更为哀婉:“先生,您若是离去了,可叫我等怎么活呀?我三个孩儿学经才初显成效,你若离去,不是前功尽弃吗?”

方十里右眼狂跳,“夫人,你莫非要杀我?”

妇人咯咯一笑:“那倒不会,先生安心在此地住下来,待到我三个孩儿皆明天地之理,得以化形,便让先生离去如何?先生身合灵气,妾身明日便去为你寻得一修炼的法门,送您入道途,您意下如何?”

方十里摇了摇头:“我在外界早有安排,不可在此地长留。如今我的三个弟子皆已明圣贤之理,它们本就天资卓越,我这一身学问已然教无可教,上等的学问,在于自省。夫人何必拘泥此事呢?”

妇人紧紧注视着方十里:“先生可知这长洲大地,白月灵狐一族,除了我母子四人可能再也没有了。你若是离开后将消息散出,有金丹乃至元婴的大能寻上门来,要灭杀我等或是捕捉我们作为灵宠,我们岂不是自掘坟墓?先生执意要离开,莫非果真是死志已决?”

方十里汗毛都已经竖起,但是还是强自微笑道:“我是三只小狐狸的老师,教他们圣贤之理,启蒙之经。你白月灵狐一族天资毓秀,日后元婴紫府,也未必修不成。你若杀了我,与它们弑师有何区别?修行也是修心,它们道心有缺,日后道行有损,白白折了前途,这便是夫人想看到的吗?”

他看着狐妖妇人的眼睛,目光如清水。

“自入你这狐园以来,我以真心待你们,想来夫人也看在眼里。三只小狐狸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不会做出有害它们的事情,这点夫人也请放心。我以真心待明月,还望明月有清辉。”

妇人眯了迷狭长的双眼,有些嗤笑道:“这几日你一直在教导它们《师道》、《师言》、《尊师》、《师经》,想来便是为了此刻吧?这也算真心么?”

方十里笑道:“心不生恶,无愧于天,便是真心了。天地道亲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当得它们尊我敬我。”

妇人仰面看天,面色阴晴不定,思索片刻,突然展颜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送先生离去吧。我观先生心思细腻,心窍剔透,日后定当不凡。还望您修道有成,百年后可以照拂一二你的三位弟子。”

方十里点头称是:“这是自然。”

狐妖妇人再挥一下袖摆:“出来送一下你们的先生罢。”

顿时三只小狐狸出现在空中。

“方夫子,您现在就要走了吗?”

“老师,您能不能多陪陪小灵……”

“夫子……”

三只小狐狸攀附在方十里身上,泪眼朦胧,满是不舍,不肯松开它们的爪子。

方十里也很不舍,经过三个月的相处,他早已和这三个小家伙感情极好,拿它们当做自己的弟子和亲人。但是人各有去处,他不可能永远呆在这安乐窝之中,直达老死。大道当先,他不能停留。

方十里将三只小狐狸捧在手心,说道:“世人对狐狸颇有偏见,有人认为狐族乃贤族,身随祥瑞。有人说狐族狡诈不详,招惹祸端。但是我却认为他们说得都不对。人分善恶,万物也分阴阳。同样是天地所生,你们的善恶都只在你们的一念之间,与我等人族无异。所谓有教无类,所以人类的圣贤文章你们也可习得,我也不吝教导你们。你们须得记住我的话,凡事明善恶,无愧于心,便是圣贤门徒了。如此才可道心澄明,亲近天地之理。”

方十里不懂修行之事,不过料想应当和读书做学问也差不多。

三只小狐狸似懂非懂,都齐刷刷地点头。

就连狐妖妇人也是面色凝重,向方十里施了一礼:“妾身多谢先生教诲。”

妇人手上虚划一下,方十里眼前景致再变,赫然又回到了之前的山壁处。此刻已过三个月,外面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方十里感受着和煦的阳光,心中感慨。他看向前方,目光却一顿。

离他们半里处,赫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这女子身形高高大大,身长能有七尺,怕是许多男子也不及她。她身后背负着一柄剑,身边有白云流转起伏,身后矗立着一座巍巍高山的虚影。她面朝狐妖妇人和方十里,衣袂飘扬,虽然样貌普普通通,却是渊渟岳峙,颇有宗师风度。

这便是那夜在山神庙中所遇见的那名女子。她竟然活了下来,看其模样也是修道之人。

她三步两步就来到方十里二人的面前。

“苦寻你们多日,如今总算不负我一番劳顿。”

声音清清冷冷,如山涧流溪。

方十里有些惊喜:“姑娘,你没死!”

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你第一次见面这样和姑娘这样说话?”

方十里讷讷一笑。

白衣女子接着道:“当日我正是筑基的紧要关头,神魂皆敛体内,虽然能感应四周,却无暇自保。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然被冻死。我知道你被狐妖掳走,故而一醒来便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找了三月有余,终于给我发现了这一处狐妖洞窟。”

说话间她拔出背后的那柄剑,抬手便是一剑!

剑光恢弘,似一道长河,直奔狐妖妇人而去。

狐妖妇人俏脸变色,一条粗大的尾巴自她身后伸展开来,挡在她的面前。须臾间白色的匹练剑光便和白色狐尾相撞,这狐狸尾巴甚至没有坚持片刻被击溃,化作漫天白色丝絮。

妇人闷哼一声,身体直接被这道剑光轰的跌落在地上。

“你分明是刚刚筑基,气息都还不稳,怎会有此实力?我筑基中期的境界,竟然不能接你一剑之力!”

妇人口中咳血。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我平生只修一剑,剑出法随,你区区一个筑基中期的妖类,受我一剑不死已经很不错了。”

说罢,她手上那柄看似平凡的铁剑再次抬起:“下一剑,你便挡不住了。”

剑刃上有白光凝聚。

“且慢!”

方十里站到狐妖面前,笑道:“这位夫人并非恶妖,她请我过去做客也并无歹意,她现在已经答应放我离开,还请姑娘也放她一条生路如何?”

方十里身后的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知道,方十里只字未提三只小狐狸是因为他自己也摸不清这女子的行事作风,若是保不下自己,起码能保住小狐狸。

白衣女子手中剑仍未放下:“愚昧!你可知异类便是异类,它们如何懂得人的道理?她之前不杀你,恐怕是看你没有肉,想要将你养肥了再吃!还不快快离开!”

方十里不肯动:“姑娘,之前我算是救了你一命,如今换得这位夫人一命,可否?”

白衣女子眉头结在一起,深深地看着方十里,发现他目光清明,没有被蛊惑的意思。

她将剑又束回身后,伸手一抓,方十里便来到她身旁。“既然如此,我便饶她一命。你快随我离开,待你安全了,我也算不欠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怔地看向前方。

方十里好奇间也把目光投了过去。

那狐妖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哪里还有之前受伤的模样。她身后一片粉色的雾弥漫,惊人的气势在其中孕育。

白衣女子地盯着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金丹妖修!”

看着她这番模样,妇人冁然而笑:“小姑娘,你的天赋不错,可惜今日之后,世间要少了你这样一个天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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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忘生之宗

方十里和白衣女子并肩而行,行在一起,她较之方十里要高出一头来。

这女子一直低头不语。

方十里能隐约感觉到,身旁的凌厉气势在缓慢攀升。他不由得感慨,这女子受挫后不仅没有丝毫颓唐懈怠,反而再次有了不小的进步。

虽然那狐妖妇人已然放任他们离开,但是方十里的心中仍然有着一丝庆幸。他知道,在园林中那狐妖妇人根本没有打算放过自己,她察觉到白衣女子到了外面,这才答应方自己出去,就是为了试探自己。若是自己有了杀心,她自然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碾死自己。这是自己先动了杀意,那么她再行动手,小狐狸弑师之说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狐妖一族果然较之人族多了不止一窍,心思算计令人胆寒。

“你要去哪里?”

静默中,女子淡淡开口。

方十里想了想:“从这里往西北约十日,有一个宗门,我要到那里去。”

女子思索思索片刻,“我倒是没听说过这一带有宗门……不过我对此地了解不算多,有些遗漏也算正常。你既然有了去处,我便送你一程吧。”

说罢她身后铁剑微微颤动,就要祭出。

方十里连忙摇头,笑道:“古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自己徒步在路上,一切风光与经历都会成为我的收获,不劳烦姑娘费心了。”

白衣女子有些好笑:“你才不过几岁,就能说出这等话来。不过你要如此,我也不会拦你。我是剑阁的外阁弟……”

“哦,不对。”她突然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今后便是内阁了。”

她看向方十里:“我是剑阁内阁弟子洛愈,你日后来剑阁找我,无论何事我定然不无应允。”

她仔仔细细地将方十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好像要将他彻底记住:“记着,我欠你两条命。”

而后不待方十里开口,她便御起剑光,扶摇而去。

方十里目送着她离开,笑着摇了摇头,往西北方向继续前进。

他在狐妖的园林之中日日食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珍异果实,每天都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在提升,连带着精神也饱满许多。

晨露微凉,走在山路上只觉浑身舒畅,神清气爽。

又过了八九日,方十里渡过湍急的河流,翻过仍旧落满雪的山岭,转过一处如刀削般的岩壁,一抬头,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石质山门倏然映入他的眼帘。

这山门通体呈灰白色,其上传来古朴的气息,仿佛经历了无数的岁月的洗礼。石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甚至许多地方已有石皮剥落,看上去斑斑点点,颇为寒酸。

山门上书有三个漆黑的大字:忘生宗!

这三个字初看没什么,可稍稍凝神注视,居然仿佛要将人的心神魂魄都吸附进去,倒是真有“忘生”的意蕴在里头。

向门内看去,里面青山黛色,生机勃勃,与外面的景致截然不同。

见此行已达终点,方十里却没有立即进去。他又退回山林中,找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在地上挖开一个土坑,将身上带来的储物袋和小碑埋好,又做了个标记。

他一介凡人,若是带着这两件宝物进入忘生宗,难免就被谁给发现惦记上了。如今将它们找个地方藏好,待到在忘生宗站稳脚跟,再取出来不迟。这些都是他日后在仙道一途上的依仗,不能有闪失。

做完这些,方十里才深吸一口气,走向石门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进门间的一瞬,藏在他鬓发里的翠绿叶子忽然一闪。

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山峦小路之上,方十里更加细致地观看宗门的景色。四周一片宁静,青山绿水间随处可见奇松瘦柏,嶙峋怪石,草木葱葱。再往前走上一刻钟,便又看见许多亭台楼阁,香榭小院,远处还可以见到一座座木屋。

方十里先前只在浮黎所衍的画中见过那梵族的仙家景致,但是毕竟是在画中,哪如这般身临其境看得真切。此时一边行走,一边心中赞叹。

却是有一点令人生奇,这一路行来,竟然一个人也未曾见得。本该生机勃勃的仙家居所,不知为何空气中却有些萧索腐朽的气息。

正纳闷间,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座白色石殿,其看起来与别处建筑格格不入。他走到石殿前,石殿中亦是白色,空空荡荡,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十几根盘龙的黑色石柱。

或许是这十几根漆黑石柱的原因,石殿中虽然内里都是白色,却显得颇为昏暗。

石殿靠里面处有着个漆黑的道台,一个黑瘦的老者在上面盘膝而坐。

道台后面的白色墙壁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牌。前几排是数百个红色木牌,下面的则是白色木牌,约有数千。每个木牌上都刻着两三个字,看起来像是人的姓名。

方十里抬脚迈入殿中。

刚一进得石殿,这老者慢慢悠悠地睁开眼。

他已是耄耋之年,一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但是却仍然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

“咦,你这小娃娃,是怎么进来的?”

方十里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我是从山门进来的,一路走到了这里。”

老者顿时怒火中烧,瞪着眼睛破口大骂:“王五王六这两个兔崽子,罚他们看十年的山门还是不长记性,又去偷懒了!恐怕有一天被人把宗门给打穿了,我等还不知晓!”

说罢他拿起手边一张紫色的符箓,往其上一抹,对着它喝道:“把王五王六找出来!找到后都给老夫栓在山门上,左右两边各栓着一个!对了,用缚蛟索栓!”

紫色符箓化作一道紫光,游出大殿。

老者这时才又看向方十里,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模样:“小子,你来我忘生所为何事啊?”

“我想拜入忘生宗,求仙问道!”

“哦?”老者仔细盯着方十里看了半响,眼光变得犀利。

方十里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但是他一步不退,眼神依然坚定。

“有灵根在身,心性也不错,是个修行的苗子。”老者点点头,言语中有着赞许,却又是有些犹豫:“但是我忘生宗开山门收弟子的时间还远远未到,这该如何是好……”

他在那愁眉苦脸地低头思索了半天,旋即又拿起那紫色符箓,施法对着符箓说道:“师兄,你过来一趟,有个棘手事!”然后对着方十里笑道:“你稍等片刻,主事的人一会儿就到。”

方十里这才明白,原来仙门并非有了修行天赋就能进入,看样子它们是每固定一段时间便招收一次弟子。如此说来,自己这次还真不一定可以拜入这忘生宗。

一道灰色遁光飞进石殿,显露出一人来。原以为这老者的师兄年龄也不会小,却见此人只是个虬髯大汉,身长七尺,魁梧不凡。这大汉落地,将一面小幡收入储物袋中,也不啰嗦,张口便问:“唤我前来甚事?”

老者看见这大汉,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好似有些畏惧他,苍老的脸上带着一分谄媚:“孙师兄,您看这小子……”

大汉朝着方十里望去,顿时有些诧异道:“哦?居然是个凡人?他不是本门弟子?”

“对对对!”老者连忙道。“这小子是刚刚摸上山来的,想要拜师修仙。虽然不是开山门收弟子的时候,但这小子天赋不错,你看要收下他吗?”

大汉也不看方十里。“既然有天赋为什么不收?你是嫌我们忘生宗天才太多了?姥姥的,三千个人没一个能筑基,都是些废物!害得老子也只能成天蹲在这宗门里,憋煞我也!”

老者也不敢搭话,搓着手赔笑。

“这件事你看着办就行,以后此等小事不要再找我。”

虬髯大汉说罢,又祭出小幡,头也不回地飞走,行事干净利落。

老者松了口气,高声道:“师兄慢走!”然后才转过头来,对着方十里道:“你运气不错,今后你便是我忘生宗外宗弟子了!”

他取来一块白色木牌,与墙上挂着的那些别无二致。“小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十里,方正的方,方圆十里的十里。”

“恩,不错不错。”老者一边点头,一边在木牌上用手指写了起来,“方十里”三个字出现在其上。

写完后,老者转身将木牌挂到数千个木牌的最后一个。“我忘生宗没什么太大规矩,只有两条,你须得记住:不可背叛师门、不可同门相残!”

老者说着,袖袍一甩,两件事物立刻出现在方十里面前。分别一块白色木牌,和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模一样,不过此木牌上写的却是一个“外”字。另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书着:忘生决。

“此木牌便是你外宗弟子的象征,持此牌才能领外宗弟子享有的待遇。至于这本册子,便是修仙法决了。”

说罢,老者对着旁边说道:“清沐,不要修炼了,你走一趟吧。”

方十里只以为石殿里仅有老者一人,却没想到角落里还有一个女子。只因为那黑色石柱过于庞大了,她又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故而方十里进殿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她。

女子从石柱后走出,她的相貌相貌慢慢显露出来。方十里看过去,见这女子不过二八年龄,身上一袭洁白的衣裙,肌肤若雪,面容秀丽,气质清雅,给人安宁舒适之感。随着她自昏暗中走出,好似整个大殿都变得明亮起来。

不知为何,初一看见这女子,方十里的心竟然莫名地产生一层浅浅的悸动,心跳止不住地加快。

他突然想起了一株兰。

十四岁那年,他独自一人进山采摘药草,却在峭壁间看见一株雪白的兰花。此兰猗猗杨杨,遗世独立,幽然若烟霞,远远望去,好像一溪明月。他知道这兰花绝非凡品,但是却生不出一丝想要采摘的念头,纵使那年他和方赎几乎要吃不起饭。

他的心泛起涟漪,觉得这兰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一想到它便觉得万物皆不及它。故而方十里此后再不敢去看那株兰花,他说与教书先生听,教书先生说它是妖,会摄人心魄。

可是方十里知道它并不是,它仅仅只是一株兰。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前这女子站在那里,便如同那株清兰摇曳。

一个清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爷爷,什么事?”

“你一昧沉迷修炼,反而过犹不及,容易伤了心境。这位是你新来的方十里方师弟,你带着他去领身衣裳,再给他挑个屋舍。”

“方十里,这是清沐,和你一样,也是外门弟子,你叫她师姐便可。”

女子转过头来看向方十里,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方十里看着女子剪水的双瞳,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眼眸深处有着深深的疲惫。

“十里师弟,你随我来吧。”女子摆了摆手,挥别老者便向前走去。

方十里跟在她身后。

出了大殿,女子的身形突然停下,方十里一个趔趄,险些撞在她身上。

“师姐?”

女子转过身来,深深注视着方十里,半响摇了摇头:“没事。”

她又回头接着往前走去。

“师姐,不知忘生宗里有多少弟子,为何我这一路上一位师兄师姐也没见着?”

“我宗有内宗弟子三百,外宗弟子两千七,正合三千之数。如今加上你,便是三千零一。至于你来时见不到人,是因为几年前宗主下了禁令,弟子不可随意进出山门,故而山门到木王殿中并无弟子来往。”

清沐向他解释了片刻。

原来几年前忘生宗宗主深感门下弟子修为低微,三千弟子中最高也就是凝气巅峰,堂堂大宗,门下居然连一个筑基都未出,说出去实在令人耻笑。于是他力排众议,下令封住山门,待到宗里弟子有人修成筑基,才能将堵住宗门的阵法给解了。可惜已经几年过去,还是没有人筑基成功。

方十里听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储物袋和石碑还藏在宗门外的树林之中,本来打算日后再去将其拿回,谁知宗主立下了这样一条规矩,如今却是不知多久才能拿回它们了。

说话间,又是一座石殿落入眼帘,此殿牌匾上书着“杂物”二字。在这里终于见到了忘生宗的弟子,只见殿中有数十人来往匆匆,男女皆有,都是和清沐一般的穿着。

这些人看到方十里二人大多都视若无睹,也有几个人略有好奇地看了看方十里的穿着。

“以后在宗门中,须得和他们一般,穿宗门衣袍。外宗弟子是白袍,内宗弟子则是红袍。”清沐在一旁说道。

“师弟,不要小瞧这杂物殿。平日里,大到各峰灵脉的归属,每月待遇的发放,小到宗门任务、衣食用度,无不与其相关。”清沐细心地提醒道。

方十里点点头:“嗯,我晓得了,多谢师姐。”

此时一个略显干瘦,看上去颇为精明的男子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道:“沈师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杂物殿?”

方十里这才知道这位叫清沐的女子姓沈。

“这是新入门的师弟,我带他来领衣服,再选一个住的地方。”

“哦?居然是新弟子?”这精明男子也是有些诧异,“外宗弟子令牌在身上吗?”

“有的。”方十里连忙取出“外”字木牌。

“嗯,不错,确是外宗令牌,师姐,师弟,劳烦你们稍等片刻。”说着他回身往殿后走去。

不多时,精明男子手中托着两件白袍和一只储物袋走了出来。

“师弟,作为外宗弟子,予你丁字屋舍一座,外宗白袍两件,储物袋一只。另每两月杂物殿会给你送去一袋灵米和一块灵石。”

说着,他将手中衣袍与储物袋递给方十里。“仙路艰难,望你早日凝脉,为宗门分忧!”

方十里双手接过白袍,“多谢师兄勉励!”

“好了,既然所有事物交待齐全,那我的任务便完成了。”沈清沐轻笑道,随即又递给方十里一张暗黄色的地图。

“这是宗门地图,上面标有所有的屋舍。虽然给你分配的最差的丁字屋舍,但是灵气已然足够你踏入凝脉了。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如此,待到修为高深些,你便可参加宗门每三年一度的大比,按名次决定屋舍的归属。”

方十里接过地图。

“师弟,我还得修炼,就不陪你了。你须得记住,只有凝灵入脉,才算是真正踏入仙途,否则就算你拜入了仙门,一切也都是过眼云烟!”沈清沐正色道。

“恩,我记住了。”方十里心中感激,若非真心为他着想,沈清沐没必要说这些话。

沈清沐点点头,又朝着刚刚来的路慢慢地走了回去,好似一直都是这番不急不缓的样子。

方十里低头仔细看着这地图。却见这地图上标注着宗门里的各处要紧处,如论道场,经法阁,炼器殿,丹药坊,忘生台等等。另外还有着着许许多多的屋舍标注,约有数千,其中甲乙丙丁的序列都有,又以丁字最多,而最靠前的甲字只有分散开来的寥寥几座。

其中一处丁字屋舍被点上了一个红色记号,想来就是给自己分配的屋舍了。于是方十里按着地图所示的方位,不到半刻钟,便找到了自己的屋舍。

这是一间木制的小屋,门前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方十里上前推开,只听嘎吱一声,房门打开。里面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和生火的灶台。

方十里倒是颇为满意,虽然是最次的屋舍,但是起码比他在方家村住的要好上不少。

刚刚才将衣袍和储物袋放到床上,便听到了敲门声。方十里好奇间推开屋门,却见门外根本空无一人。再仔细一瞧,地上正摆放着一个布袋,打开袋子,里面是半袋的米。

方十里心中了然,想来这就是那杂物殿师兄所说的灵米了。

至于那灵石却是没有见到。或许是还未到宗门发放灵米和灵石的时候,应该是担心自己没有吃食,故先送些灵米过来,好不至于受饿。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倒不如将这灵米烹饪一番,看看这仙家的米与自己在方家村吃的米有何不同。

生火做饭这等事对方十里来说可谓是信手拈来。不多时,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便摆在了桌上,空气中氤氲着米香和某种清新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方十里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此米与凡米当真不同。米粒颗颗分明,晶莹剔透,颇有嚼劲,居然甜美异常,口齿回甘。方十里又吃了一口,再想吃时,却发现已经有了饱腹感。

怪不得只给了这一个布袋的灵米,原来这灵米居然如此顶饿。方十里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米,只好放下筷子,留作下顿再吃。

不过这灵米相较狐园的灵果倒还差上一些。那些灵果食用一颗四肢百骸便有暖流产生,比起这灵米效果更为明显一些。

吃饱喝足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秀丽的风景,颇有种世事无常之感。就在三月前他还与方赎在方家村中望雪度日,而后又到狐妖的府邸度过整个隆冬,如今却又是在一个修仙宗门里,成了它的外门弟子。想来不知以后多久,自己都要在这此地度过。

感叹片刻,他索性不去想,拿起那本忘生决,翻开看了起来。这本册子不过寥寥数百字,但是以方十里的悟性,竟也觉得晦涩难懂。一直从晌午看到日色低沉,他才将目光从这本忘生决上依依不舍地移开。

昔日在狐园的书房中,他读过几本有关修行的书,但都是些杂谈道论之类。不过其中有提到修行的境界之说,这第一步,便是凝脉。贯穿九脉,开辟丹海,这便是筑基。而后才是金丹、元婴、紫府和道宫的境界。

经过一下午的摸索,他已然将这本修仙法决理解个大概,原来凝脉,首先便是要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然后以其记载的方法将灵气吸纳入体内,这第一步便算成功了。

至于修仙天赋,也就是众人口中的灵根,便是看你的身体能不能容纳灵气。若是身体排斥灵气,那便与修仙再无半点缘分。

但是光是吸纳灵气还不算完,还需得将天地中的灵气凝练成为属于自己的灵力。当经脉中产生了第一缕灵气并且运转,这便是凝脉第一层了。第一条经脉不用破开,所以但凡有灵根者,几乎都可以踏入凝脉一层,区别不过在于时间长短而已。

方十里照着忘生决上所说,在床上盘膝坐好。手心、足心与头顶皆朝上,摆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心中默念着那数百字的法决,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时间慢慢流逝,很快已经到了半夜。

方十里苦笑着睁开眼,他盘膝端坐了数个时辰,却毫无作用,依旧是一头雾水。并且一直保持精神集中,此时已然劳累万分,根本无力继续进行下去了。

又想到今日那老者对沈清沐所说的话:过犹不及,反伤心境。

想来也是,修仙之事岂是一朝一夕便可以完成的。

方十里和衣而睡,脑子里仍然回荡着那数百字的忘生决,慢慢入了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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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左目飞灵,右目晨婴

晨光微熙,方十里取出蒲团,端坐在木屋门口。将忘生决摊放在腿上,他眸子湛亮,经过一晚的休整,此刻精神状态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瞑目敛神,定息随心,默诵口诀,很快便又是两个时辰。

慢慢地,方十里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起来,又好像变得清晰地过分,周围一切都变得虚幻。好似魂灵出窍,影影绰绰间,他好像看见了一种莫名的气游离在空气之中。这气呈青色,若隐若现。

他竭力想要捕捉一缕青气,却苦没有任何手段。急迫间,方十里拼命地抬起手来想要握住这缕青气,正在挣扎间却突然惊醒,魂魄又坠回体内,只觉手脚沉重无比。

方十里昔日看过狐园的杂谈,上面有关于灵气的记载。素天之中,虽常人以肉眼不得见,但其并非空虚。其处玄空,积空成青,故万古以来,人皆称天为青天。空青是为灵,这青气自然也就是灵气。

灵气只在咫尺之间,却功亏一篑,方十里不由得有些气闷。不过他也知晓,此番感应到了灵气,已然算是成效不匪。

方十里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太阳。此时正日悬中天,一轮红日当空,金光如海。

天气如此明媚,方十里心情也变得晴朗起来。他正要起身回屋,遽然间却感到左眼传来钻心的刺痛,这痛宛如从灵魂深处而来,九曲回肠,摄人心魄。方十里只觉左眼好像被烈焰灼烧一般,整个脑内一片火热,似坠入一个烘炉之中煅烧。除此之外脑子里再无他物,仿佛陷入昏厥。

不知道这般过了多久,方十里早已感觉不到自身意识的存在。陡然间,好像有一轮紫红色的太阳自荒芜的意识中冉冉升起,照亮了混沌的四周,方十里的意识骤然回归。方才的诸多疼痛也全都退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方十里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此刻他竟然很轻易地就可以看到空气中游离的青色灵气。极目远望,远处枝头的叶子脉络似乎都近在眼前,天上白云的云气流散也尽收眼底。百丈外溪流的汩汩之声、微风拂动的声音都在耳边响起。他感到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诸多往事与回忆都涌上心间,就算昔日很多不能理解的圣贤经典和那六百余字的忘生决口诀,也生出明悟,好似眼前有一层笼罩了一生的迷雾,此刻终于被揭开。

方十里突然灵光乍现,想起浮黎对自己说的话。他跑到那条小溪前,俯首看去。

溪水微漾,方十里低头细看,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的左目瞳孔居然变成了一轮紫红色的太阳!右目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平常的黑色瞳孔。左目紫红,使得少年清秀的面容顿时变得有些妖异起来。

这是何种变化?左目到底特别在何处?方十里正心疑间,突然看见溪流里自己的左目里,那轮紫红色的太阳居然从眼眶里飞出,落在半空中。方十里看着眼前的太阳,有些不知所措。

蓦然,这小小的太阳居然开始变化起来,化作了一个一寸大小的小人!这小人端坐在半空,头发和衣衫皆是紫红之色,相貌和方十里一般无二。

方十里心中突然有奇妙地感觉,这个小人似乎是另一个自己!他将心神沉浸到这具身躯里,控制着这具身体睁开了眼,四周在眼中顿时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无数道序链在眼中浮现,这天、地、太阳、万物似乎都被分解为一道道的紫色序链!天上是苍黄的气体,这之上是青苍之色,再往上是紫色的星空……

骤然,他的意识好像被某种存在驱赶,如同潮水般退却回本体之中。

方十里看向这小人,发现身上的气势陡然间有了明显的转变,眼神变得沧桑无比,好像沾满了万古的尘埃。方十里分明感觉,这躯体被另一个意识占据。

“初开道眼就妄自窥探道则,主公,你莫非是想做一个瞎子?”

这小人毫无征兆地开口,声音颇为空渺,仿佛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来自无尽遥远的空间。

方十里心中惊疑,连忙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你的左目童子,飞灵。”

方十里好奇地看了看这小人:“左目童子?我这眼睛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人呵呵一笑:“你的眼睛乃是一双道眼,可以悉万物,识真空,灭诸法,修炼至大成,可以知前后,明因果,正乾坤,生有无。”

方十里有些疑惑:“那你又是什么?”

“你问我?”小人傲然笑道:“我乃混元真灵之属,我生时诸天未生,我灭时诸天已灭。阴阳与我共存,万炁以我为尊!你的眼初晓阴阳,而我便是太阳上的一只劫灵,应道引而来。我可存世三百六十日整,而后便会回归阳星。”

小人看了看方十里,突然轻疑一声,纳闷道:“咦,万古以来有十九位道眼,他们最早的筑基时才牵引太阴太阳,最迟的成仙了才道眼初显,为何你只是一个凡人就可以将我牵引到你眼中?”

他伸展伸展小胳膊小腿,又环顾四周,更加惊异:“这方天地竟然……”

他说到一半便没了下言,方十里不由得追问道:“这方天地怎么了?”

小人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寰宇苍穹,嘿嘿笑道:“主公,既然你看不出,那我便不能说了……”

方十里却突然想起苍天之上,那些紫色的星辰,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端倪……

小人还在四处打量,口中喃喃:“奇怪,奇怪,怎么尚未筑基就能把我牵引来呢……”

他突然目光停顿下来,落在了不远处方十里方才丢在门口的那本忘生决,恍然大悟:“原来是此物,原来如此!”

方十里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由得好奇:“这不过是宗门给我的一本修道法决而已,可有什么特别吗?”

小人摇头:“这本书上有生死之气,其生死道韵几乎贯通三十二天,甚至将要转换为阴阳道则,故而可以把我强行牵引出太阳,来到这里。”

方十里疑惑间走到屋舍前,拿起那本书,飞灵端坐在他的肩膀上,也看向那本书。

方十里刚一看这忘生决,就发现不对劲。

“自道衍天地 ,日月未明,阴阳未立,五行未分,混沌恍惚,杳冥絪缊,内有灵气,洞暝造化,通玄黄庭……“

这忘生决上面的文字居然与今早截然不同!

他早就将原本的经文背的滚瓜烂熟,绝不会看错。诧异间, 方十里竟发现在日光的照耀下,后面的文字还在书页上游离变化,不断重组。不多时,一篇崭新的经文出现在方十里面前,而这册子的第一页,仍然是“忘生决”三个漆黑的字。

此番变化让方十里几乎回不过神来,再看向这篇经文发现其较之昨日大有不同。原先的经文晦涩非常,读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有些还是模棱两可。而这篇经文,只是粗略的看了个大概,就觉得这经文虽然字字珠玑,但却浅显易懂。

“这是为何?”方十里诧异。

飞灵微微沉吟:“这段经文不俗,想来是大道自晦,故而经文不显,如今被大日照耀,太阳道则与其相映照,真正的经文这才显露。这仅仅是这篇经文的日篇,如果我没猜错,还有一篇月篇。”

方十里拿起这册经书细细读了起来。

半响,他抬起头,若有所思。

这篇经文正好是三百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还有三百字是原本的忘生决经文,还没有改变。想来到了夜晚,月光洒落,便会化为月篇。

原篇所说是先感应且捕捉一丝灵气纳入体内,而后便按部就班逐渐凝练更多的灵气,化作自己的灵力。

然而这新的经文上却记载了一种吸食日气,夜沐月华的方法。每天日出东方的一瞬,当第一抹日光洒向大地时,随之而来的会有一缕先天太阳紫气,是天下极阳之属。而每夜子时时分,月至中天,也会有一缕先天太阴清气倾泻而下,与紫气相反,乃是极阴。

其中日篇三百字是如何吸食太阳紫气,月篇三百字是怎样炼化太阴清气。这紫气与清气俱是混沌之炁,并非灵气一种。所以须得每天于体内各吸收一缕太阳紫气和太阴清气,凝练在身体后二者便会结合为一缕阴阳气机,这便可作为凝气之源。

以此种方法每日凝阴阳二炁,待到一年,也就是日月一次周转后,便可练体内阴阳气机为一颗先天一炁阴阳道种,这道种可看成身体中诞生的第一缕灵力。有了此道种为引,便可以不再吸收日精月华,转而吸收天地间的精纯灵气来提升修为了。

“了不得,这篇经文了不得!”

飞灵盯着这经文,赞叹道:“主公,这篇经文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你两眼本就通晓阴阳,如今再修此经文,日后在阴阳一道的成就当会百尺竿头!”

方十里微微疑惑:“这忘生决宗门三千多弟子和长老应该都有,为何单单我这本忘决会发生变化?还是每本忘生决都会如此,只是没有人如此试过?”

飞灵哈哈一笑:“主公,想这些作甚?既然有比你之前的凝脉经文好上无数的经文,你只管修炼便是了。我乃混元真灵,太阳上的劫灵,无时无刻都可以接引下太阳紫气,不如你现在便修此经文,以你的道眼,应当快捷地很!”

方十里点点头,却突然想起来什么:“飞灵,你说我的眼睛可以通晓阴阳,你是左目童子,属太阳。那么是不是还有一个属太阴的右目童子?”

飞灵赞许地点头:“不错,主公果真聪慧。我是太阳劫灵,只有在白日才可出现。而到了夜晚,你的右目童子便会出现,她名晨婴,乃是太阴劫灵。不过虽然我已经遇见十九位道眼,和她并身存在于十九人的左右目之中,但是我与她注定不能在同时出现,所以我也未曾见过她。”

方十里心中明了,盘膝坐好:“劳烦你为我接引太阳紫气吧。”

飞灵哈哈一笑:“这便来了,主公还请抬头看!”

方十里倏然抬起头。

在他的眼中,天色一瞬间黯淡下来,仿佛回到了还未破晓的时候,天空中依稀闪烁着几颗残星,周围变得一片静寂,万籁无声。

几乎只是一瞬,一缕光从透过天上的云朵漏了下来,这缕光出现后,残星与夜色骤然褪去,天无浮翳,四气朗清。

这缕阳光之中的淡淡紫意落在方十里身上消失殆尽,化作一丝丝紫气,没入左目之中,接着浸透到血液里,最后慢慢落入到经脉之中。

水到渠成。

吸收了这紫气,方十里却并无太大感觉,应该是这紫气甚微,仅一丝的话起不到太大作用。

“主公,这便是太阳紫气了。”

飞灵笑道。

方十里轻吐出一口气:“飞灵,多谢你了。”

飞灵笑道:“主公无需谢我,待你修炼至道宫之境时,体内道宫自成天地,有日月星辰之属。到了那时,还望主公给我在你的道宫太阳处留一个栖身之所,让我在无数年的孤寂之中可以缓口气。”

方十里郑重点头:“这是自然。”

飞灵接着道:“主公,接下来的一年里,每日你炼化太阳紫气之后的一个时辰里我都会给你讲一段经文。”

方十里问道:“什么经文?”

“太阳真经!”

飞灵于虚空中盘坐,气息又便得如初见般端庄肃穆:“主公,原本你只是个凡人,听不得这般道经。不过你左目现在已通太阳,九窍中的左目明堂窍已开,神识较之筑基一层修士也不让分毫,故而可以听得这太阳真经。不过你须得借助逸散的太阳紫气镇压太阳真经的道韵,所以每日只有炼化紫气后的一个时辰你才可听这篇经文。你的修为境界太低,只需记住它便好,待到日后凝结金丹,再尝试修炼此经文。”

方十里听的心惊,凝重地点头。

“元劫虚光,龙汉延康。渺渺亿劫,浑沌莲商。玄泽洞虚,无幽无阳。溟涬大梵,寥廓无光……”

一篇玄奥到极端的经文从飞灵口中诵出。他念得极慢,方十里脑中又较之往昔清明很多,凝神间地将其牢牢记在脑子里。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飞灵停了下来,方十里闭上眼睛又仔细回溯一遍,确认一字不落全部记住,这才睁开了眼。

飞灵笑道:“主公,我心神俱疲,回你眼睛里歇息片刻,待到月亮出来,晨婴就会出现。”

方十里点点头:“辛苦你了。”

飞灵一笑,正要往方十里左目里飞去却突然想起来什么,对方十里说道:“对了,主公,还有一件事。我在你左目的这三百六十日里,你的左目白天会一直都会是紫红色,你做好心理准备。”

说罢他飞回方十里的左目之中。

他飞回左目之后,方十里倒觉得左目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再次走到小溪前低头看了看水中的自己,发现左眼果然化作了一轮紫红色的太阳,不由得苦笑一声。看来日后白日出门须得将左目给遮住了……

转眼就到了晚上,这期间飞灵并没有出来过。

看着月上中天,皎洁无暇,方十里坐在溪水旁,看着手中的忘生决。这回他的右目却不像白天里左目那样痛苦,而是如同清水浣洗而过,脑中一轮黄白色的明月倏尔出现,他的意识更加空明,右目中好像有一层屏障被冲破。

不出所料,他的右目果然化作了一轮黄白之月。这月亮也飞出右目,化作了一个小人。

这小人头发和衣衫皆是月华般的黄白之色,和飞灵差不多大小。她是个女子的形象,面目却和方十里长得颇为相像,好像是女性化的方十里一般,看得方十里有些别扭。

小人慢慢睁开眼来,朝着方十里施了一礼:“晨婴见过主上。”

方十里连忙摆手:“无需客气,无需客气!”

晨婴微微一笑:“主上,想来飞灵已经将你道眼的玄妙给你道明了吧?”

方十里点点头:“的确如此”

晨婴注视着方十里,也如飞灵一般惊讶:“主上,你为何才连凝脉的修为也未曾到?那你是如何能牵引太阴太阳的?”

方十里早料到有此一问,于是将白日里飞灵猜想的结论告诉了她。

“原来是这样?”晨婴有些恍然:“那可否劳烦主上将这篇经文给我看一下?”

方十里自无不可,取出忘生决摊开。

这日篇后面的三百个文字果然开始游离重组起来,化作另一篇经文。

“这应该便是月篇了吧?”晨阴仔细观看这篇经文,半响后说道:“这与其说是月篇,倒不如说是阴篇或是死篇。这经文的创始者倒是别出心裁,借太阴来明悟死之道则,可惜目光有些狭隘了。生死之道不过是阴阳的衍化而已……”

晨婴言笑晏晏:“不过等主上学会了太阳真经与太阴真经,以此经文为根基,再借你的道眼融阴阳为一炉,恐怕三十二重天都不一定容得下你了……主上,你这篇经文看得怎么样了?”

方十里仔细地看完这篇经文,不过片刻就已经了然于胸,笑道:“晨婴,你是否可以接引下来一缕先天太阴清气助我一臂之力?”

晨婴笑道:“这有何难?主上且看!”

千万丝月光之中,有一缕较别的月光要更为明亮清透,径直落在方十里身上。

随着这月白清气在经脉里落定,白日里吸收的那缕先天紫气倏然而动,与清气纠缠起来,二者慢慢旋转,合二为一,变成一缕淡紫色的灵机。

方十里蓦然觉得身体好似轻盈了许多,再细看去,身体表面毛孔中正有些汗液在排出,这些汗液却是略显黑色。

晨婴在一旁说道:“这等超凡的凝脉经文,大都会有淬炼体魄之功效。”

方十里投身小溪中,将身上污渍清洗干净,躺在岸边,神清气爽。

晨婴笑盈盈地看着方十里:“主上,还请做好准备,我要给你讲太阴真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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