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凡道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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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段景涵

“吁~~”

冷风似箭,寒月如刀。

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惨白的月光如刀似箭自长空播撒而下,灰蒙蒙的天空中止余几颗残星点点。

林间窄道,一红二白三头骏马撒开四蹄如飞,激起枯叶蝶旋,烟尘如龙。

似乎是有些慌不择路,三人顺着小道没头没脑的打马狂奔,往前跑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不多远便奔至一道陡峭的断崖旁,竟是慌乱间选了一条绝路。

当头那人瞅见悬崖,急急勒住奔腾的骏马,四下望了望浓密的丛林和面前十来丈宽阔的悬崖,不禁微微摇头。心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难以飞渡。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人翻身自马上跃下,缓缓从身后一名侍从的马鞍一侧,抽出一杆火红色长枪。

长枪长有丈二通体赤红如火,映着月光仿佛蒙蒙的燃烧起来。枪尖的样式不是一体锻造,像是几股粗糙的金铁拧在一起,微微有三道连续的弯曲,似龙似蛇,随着他手腕清微的颤动,有如龙蛇吞吐。

“军主!”

两名侍从也慌忙跃下马来,不明所以。

当头那人也不做解释,只是缓了缓,将长枪掩在身后,伸手抚摸着不停打着响鼻的骏马,低头叹道:“好马儿,好马儿……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今天你我的缘分尽了,就还你个自由身!去吧!”豪气的拍了拍马背,又把马鞍缰绳尽数取了随手扔到悬崖下。

那马儿如何听的懂人言?

只是随着主人日子久了,仿佛明白了主人的心意,恋恋不舍的摩挲着主人的手掌。四蹄不住踢踏,兀自打了两个响鼻,最后被那人在屁股上着力拍了一巴掌,这才“唏律律”悲嘶了几声,转头领着两匹白马朝林中奔去。

看到此处,两名侍从亦不待他开口询问,对视一眼同时屈膝半跪:“军主!莫非也要逐我们兄弟二人出门不成?嘿嘿,我兄弟虽说不通武力,也胆小怕事,但若是学那等卑鄙卖主之徒背叛军主,却也是绝计做不到!军主要是赶我们走,咱兄弟二人就先死在军主脚下吧!”

那人闻言先是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们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过了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起来,豪迈的笑声震慑四野:“好好好!好孩子,好孩子!那就随我静候那群叛徒吧!”

军主只将手中丈二长枪一振,飞身跃上一块丈余高的圆形巨石,闭目盘膝,横枪而坐。两名侍从相视一笑,也爬上石头,笔直的侍立在他身后。

约摸候了一盏茶的功夫,一阵突兀的冷风呼啸而来,一下便掀翻了军主的斗笠,露出一张天神也似般刚毅的面容,一头棕红长发飘卷如飞。

这股冷风轻微却煞是有力,两名侍从身体微微前倾,才抵消了推搡的力道。

“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

军主双目微睁露出一道缝隙,直视前方虚空。空间只是微微如同水波荡漾,极是微弱隐秘,却又丝毫显露不出其他痕迹。

军主嘴角一扬,抿嘴轻啸,口中喷出一长两短三道淡白色的气柱,气柱也不过手指长短粗细,在他面前五尺之外爆开,发出“嘟,嘟嘟”一长两短的短促尖啸,啸声摧枯拉朽一般撕裂荡漾的虚空,正显出一群人来。

约摸有三五十人,人群分做两拨。

左边一拨全是打扮妖艳的窈窕女子,个个是貌美如花,体态丰腴,身披轻纱,遮少露多,一个个搔首弄姿。右侧一拨则全是男人,年龄大小不一,个个衣着怪异头发凌乱如同讨饭的乞儿,手持刀叉铁锅,或是鱼竿青竹。

这群人尽皆足不着地,仿佛有一团看不着的气团托着,晃悠悠的飘在三丈空中。

当先那人却是个身披薄纱,未施粉黛,浑身近乎赤裸的妖艳女子。三十几许年纪,媚眼如丝勾魂摄魄,面上只扑着点点淡淡的素妆,浑身都充斥着一股熟透了诱惑,散发出勾人魂魄的妖艳。

她一手恰腰,凝脂白玉一般的纤手虚掩着嘴,咯咯笑道:“泫阴斗见过军主大人!”身旁立着一个瘦高的黑脸汉子也闷着声,拱手一礼,低声喝道:“禹蒯狩见过军主!”

后面那群男女也立即哄笑着,乱哄哄的叫喊:“哈哈哈,咱也见过军主大人啦!”

军主并未答话,左侧身后那名侍从侧上一步,并指斜点二人,愤声骂道:“呸!泫阴斗,禹蒯狩!军主也是你们两个卑鄙卖主之徒能叫的?不知羞耻的狗东西!”

他胖胖的圆脸上满是污垢,只是一双眸子份是清亮,满含着愤怒,咬着牙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禹蒯狩脸色越发的阴冷,太阳穴如同打鸣的蛤蟆一般慢慢隆起,显然已是动了怒气。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却不开口,泫阴斗却笑的左摇右摆花枝招展。

“哎哟方天震你个小冤家!平时就数你叫的最欢,没想到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还这么有精力!老娘是真喜欢你啊,等杀了段景涵,老娘立即把你就地正法给办了,让你做个风流鬼!”

“至于沈彦秋那小子,身无二两肉风一吹就倒,老娘看不上眼!不过好歹都是元阳未失的童真,就留给妹妹们享用吧!”

她的动作非常夸张有如疯魔,沈彦秋和方天震哪里听过这般赤裸的污秽之词,根本接不上话,只好破口大骂:荡妇,不知羞耻之类的。

军主挥手示意沈彦秋和方天震退后。

直视他二人,军主的语气倒是十分平和清淡:“泫阴斗,禹蒯狩。难道我不曾告诉过你们,不要贪图修炼精神道的秘法么?你二人武道修为虽然不弱,可一直也不能明悟练武之人的浩大精神,空有一身精湛的武道修为却徒落下乘!先天真气的老本还够你们吃多久?这般不入流的精神道浮空之术,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军主语气虽淡然,语速也甚是缓慢,只是这几句话说到后面,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股奇特的波动,震动出嗡嗡的声响,一声大过一声,顷刻间便连成一片轰隆如雷鸣!待到最后一个‘弄’字出口,就好似漫空里雷电交轰,虚空肉眼可见的荡漾起来,那群人如遭雷击,下饺子一般摔在地上。

“段景涵!”

泫阴斗猝不及防,被段景涵的真气破了精神道秘法,驾驭不住浮空术跌的一身灰土,狞叫一声直恨的是咬牙切齿。禹蒯狩则始终阴冷着脸,一言不发,想要扶起泫阴斗却被她狠狠拍到一边去。他也不动声色由着泫阴斗发泄,只是两只眼睛微微眯住,几乎要射出凶光来。

身后侍从哈哈大笑不止,刚抬脚又待喝骂损上几句,被段景涵伸手拦住,看着气急败坏的泫阴斗道:“精神道说来虽然玄妙,也算是正道法门,可终归只是旁末小道,不入真流。些许致幻的把戏你欺的人一时,却可欺的人一世?”

“当初我段家军无往不利,枪锋直指所向披靡,当我者无不如同败革……只可惜你二人一直不思正法,反而沉迷旁门左道,忘乎武道真谛,终日里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以致我段家军毁于一旦。”

“泫阴斗我且问你,你的云水真诀修到第几重了?禹蒯狩,你的青冥剑气又增加了多长?”

“你二人踏入先天真气的境界也有多年,可是如今还能否再有进境?”

段景涵如同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缓缓道来,仿佛所说之事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平淡的好似机械。

泫阴斗冷着脸止住笑声,肩膀一耸一晃便将全身的灰尘和破损的衣服震落,任由娇躯赤裸,两臂掐腰,冷声说道:“段景涵,时至今日,你也少说这些无谓的风凉话!你看不上精神道的手段,难道就不许别人修炼?你眼里的旁门左道,我却是甘之如饴!咯咯……你口中无往不利的段家军,还不是败在你看不上的精神道之下?再者说了,段家军覆灭,本是朝天宗……”

“住口!”

一直默不作声的禹蒯狩脸皮抖了抖,厉声喝止了泫阴斗:“军主大人,段家军从不是铁板一块,以前是,现在还是。哪怕未曾覆灭将来也会是。这件事儿,现在也应该知晓。”

段景涵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昔年侩博宗名震五洲,门人弟子遍布天下无人能及,也是因为内里鱼龙混杂宗门又管理不力,最后且又遭着奸人陷害,这才受了莫须有的罪名,偌大一个宗派短短数日之间便分崩离析,宗主也陷入牢狱至今未出。我既为一军之主,统领无数兄弟,又岂能不知?”

他缓缓立起身,头顶一道近乎透明的烟雾冲出,仿佛直冲天际,与苍穹相连,他的身影也似乎极速膨胀充斥于天地之间。

“正所谓前事之鉴,后事之师,侩博宗血淋淋的教训,我一直记在心里,一时一刻也不敢忘却……可惜啊,只可惜我那时也被眼前繁华蒙蔽了双眼,心里想着你们不过是处于瓶颈,急于求成突破,才接触了精神道,慢慢的能够明白,悔悟。这才容忍你们,以致于不可收拾!”

泫阴斗被他浩大的精气震慑冲撞,便连呼吸也觉得万分困难,歇斯底里的叫道:“段景涵!这些无用的话留着跟阎老五说吧!今日我二人精锐尽出,我倒要看看没了段家军的军气,就凭你们三只大鱼小虾,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她手指着段景涵,几乎嘶吼道:“追了你三天,你粒米不食滴水未进,我看你还能剩下几分力气?就算你是天下四绝,却也不是大罗神仙!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段景涵哈哈一笑,长枪一抖,头顶精气狼烟瞬间收摄化作一头狰狞巨兽!两只大螯左右飞举,六条巨爪上下翻飞,一双大眼如灯笼放射道道红光,双眼之间挺着一根长刺如柱直指苍天!

段景涵一步跨出,巨石崩裂。

长枪一震,嗡嗡不绝,人如马,枪如龙。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禹蒯狩本来已经挺身而出,“嘿!”的吐气开声,双手垂下虚握,使出束气成剑的绝学,两条墨黑色的真气剑芒自虎口拳心处缓缓喷涌,扯出三尺长短,吞吐不止。

他一向沉默寡言,但却比泫阴斗多出几分心思。深知段景涵的本领手段,虽说先就饿了他三天,又穷追不舍的耗费他的精气神,可就算同着泫阴斗和手下的人一起,他仍旧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甚至,他连胜这个字,也不敢想。

段家军主,“赤炎枪”段景涵,还有一个更加响亮的称号。

赤帝!

赤帝,武者世界里,枪的帝王。

天下四绝赤帝段景涵,剑圣剑归南,刀尊刀霸天,拳皇龙升海。这是站在五洲绝巅的人。

禹蒯狩鼓足了勇气,对上疲惫不堪的段景涵,一想到能够杀死这位用枪的帝王,自己紧握的“青冥剑气”也突然充满了异样澎湃的信心。

只是忽然看到段景涵头顶那巨大狰狞的妖兽幻影,双手之中的剑气就再也束握不住!

禹蒯狩不是泫阴斗那样只知道权利金钱和地位的愚蠢女人,既然选择了背叛,就要面对背叛以后的结果。

他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和这一战必胜的把握,他对段景涵的了解简直强过泫阴斗十倍。

禹蒯狩盯着段景涵凝聚的斗相,浑身瑟瑟发抖,颤声叫道:“霹辟虾!怎么可能?你竟然凝练出了霹辟虾!这不可能!”

段景涵也不答话,平平一枪刺出,背后巨虾双螯同时砸出掩着枪锋,巨龙喷吐一般倾泻而下!

“雷霆霹雳,慑辟诸魔!我段家军虽然没了,可我的武道拳意也终于凝聚出了这战天斗地的霹辟虾,尔等如愿已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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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魁本相

这方世界唤做五洲。

顾名思义,就是把整个世界偌大的疆土划分成了五个部分,以对应五极方位。

五洲世界广大无垠,极少有人能从世界的这一头到达另一头。

人生短短数十载,大多数人都为了生活苦苦奔波劳碌,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样子无聊的问题。练武之人精血充足,高深的武者能比常人多出五十年以上的寿命,也不过一百三四十岁,再刨去幼年和老年,真正能够肆意挥洒的,也不过几十年时间。

这几十年如果用来追寻五洲的大小,而不是建功立业,扬名天下。只怕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要被身边的人时时耻笑。

这岂不是比死还可怕?

但极少只是一个笼统的概述,并不代表没有。

曾经有一个人,就对这无尽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于是他耗费了无穷财力,花尽毕生的时间辗转五洲,终于在极东之地,红日东升之处止步,慨然而归。

原来红日升起的地方,竟然是无穷无尽比五洲世界还要辽阔的——水!

一眼望不到边,深蓝色的水的尽头和浅蓝色天空边际相连,几乎无法分辨水天之间是否真的有间隔。就在那一瞬间,似乎除了脚下踩着的土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

听住在水边的人说,那就是海。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海,五洲里那些浩大的江河湖泊,此刻在他心中如同浅浅的池塘水洼。

甚至还有人说,在这茫茫大海之外,还有比五洲大上无数倍,更加广大的天地。那里有神仙妖魔,精灵鬼怪之流,具有常人不可思量的神通法术。

只是海里风浪汹涌,又有许多极其凶恶的海底猛兽存在,从来没有人敢去探索无边海洋的世界。

他根本无法想象。

这个人在海边雇人搭建了房屋居所,一住就是十几年,每日奋笔不辍,终于将他这些年走过五洲世界的所有山川地理,人文风貌,奇文异志全部记录在册。

天地浩大莫乎九天十地,宇宙充塞莫乎四维八野。于是这个人把他整理的书册,取名叫做——《四野神州志》。

《四野神州志》是他一生精血凝聚,其中记录的东西十分博杂,上至天文地理,山川地貌,下至人文风俗,奇闻趣事。中有奇珍异兽,奇花异草之属。就连各个地方不可查考的精怪故事,离奇传闻也都记录一番。

《四野神州志》·《东海卷》,专门开了一部篇幅,用以记载他在海边所见闻的奇闻轶事。其中有一篇就专门介绍了一个神奇的物种,海民们称呼它们为虾,或者龙虾。

龙虾的品种有很多,但无论大小,基本上都穿着一身坚硬的外壳,两只铁钳子也似的螯爪,一根锋锐无比的长刺。

这一身劲甲鳞装,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

海民们虔诚的信奉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海神和龙王。他们也多数以海里的生物为食或赚取利润,但他们对同样是海中生物的龙虾却充满着深深的畏惧。

因为直到有很多人大肆捕捉龙虾为食和出去贩卖的时候,才知道他们一直叫惯了的顺了口的龙虾还有一个名字,一个听起来就让人生畏的名字。

海魁。

从来都没人知道也没人相信,更没人见过,会有长得像人一样的龙虾——或者说和龙虾一个模样的人。

他几乎有一丈高,赤脚踏在海面一朵高耸而起的浪花上,火红色的皮肤镶嵌着无数片甲壳拼成的铠甲,铠甲上满是诡异扭曲的暗黑色花纹,黑红两色是他身上唯二的色彩。

一根利剑一般的刺角竖在额头,八条粗壮的手臂分列两侧肩膀和腋下,面目凶恶而又威仪:“吾乃魁灵王座下摩勒尊者,尔等无故伤吾族类,该当何罪?!”

几条小小的渔船,十来个黝黑瘦弱的渔民,战战兢兢的跪倒,浑身颤抖着,只能不住的磕头,亦不敢直视,话也说不出来。

摩勒尊者见渔民皆伏地不起,瑟瑟发抖不敢做声,闷声道:“辜念尔等无知初犯,本座可饶尔等死罪。然……”

他只是轻轻的一跺脚,背后便升起十来丈高,小山一般的巨浪轰隆隆翻卷不休!

摩勒尊者两颗凸出眼眶的眼珠子上下一晃,扬手一推一按,那座小山一般的浪头越长越高,越涨越宽,几乎把东天的烈日都给遮蔽住,轰隆的水声有如雷鸣!

待浪头涨高百丈,蔽日遮天,摩勒尊者将手一压,那座浪头瞬间化作一只硕大无朋的手掌,狠狠拍击在远处的一个乱石嶙峋的小岛上。

小岛被水浪大手一扑立即炸裂崩散!就连海面也被无边巨力打出一个千丈方圆,百丈深的大窟窿!

渔民们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就再也不敢抬头,只是紧紧的抓住身边能够抓住的任何东西,竭力的不让自己随几乎快要翻覆的渔船跌进海水之中!

“若有再犯,便将尔等剁碎了喂鱼罢!”

“记住!吾等,唤做海魁!”

此人未曾亲眼目睹,且还只是听渔民们之间一辈辈口传下来的,而且还版本不一。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尊海魁的样貌,和那座近乎遮天蔽日的浪头。他听了不下于十个版本,每听一次心头都热血沸腾不止,恨不能化身成当时的渔民,亲眼一睹海魁。

于是他细心选取了最具有可信度的一个版本,把其他的当做辅助,当做志怪的故事详细记录下来。

当他从东海返回中州之后,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他找了一家专门印刷的作坊,将《四野神州志》印刷了三千册开始售卖。

刚开始的时候,他本以为旁人只会把自己心血凝聚的《四野神州志》,当做天方夜谭一般的诡异故事来看,哪知不到一天的时间三千册就售卖一空,疯抢者们甚至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

诡异的是,就在《四野神州志》大卖一空之后,此人很快就消失无踪,杳无音信。

只是数年之后,一部据说是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不知何人创立的功法——《雷霆霹雳》突然就在市面上流传开来。与此同时又有许多不明身份的怪人化重金搜寻还在市面上流通的《四野神州志》,并一一追回被人买走的那些。以致这套书在市面上几乎消失,再无流传。

而这部功法只是很具有选择性的流传出来,被五洲内的几个强大宗门获得,且不允许在宗门内传授,只有宗门全心培养的弟子才有资格修炼。

这部功法可以让武者炼化自身的武道精气,通过真气的运转将其拟化出一尊战斗法身,可以结合自己的拳意技法,化作铁甲战神,克敌制胜。

《雷霆霹雳》法运行的经脉走向非常诡异,多少天资横溢的天才弟子要么就毫无头绪,要么就是修行一段时间之后就再也无法精进。更多的则是变得全身僵硬,或内火升腾把自己烧成灰烬,或精神错乱变得疯疯癫癫,最后癫狂而死。

偶然有人修炼成功,就能一跃成为巅峰武者,纵横五洲罕有敌手,开创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时代!

所以尽管修行这部功法,完全等同于拿命去博而且十死无生,仍旧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甘之如饴,为了半部功法,几句口诀就兄弟反目,背叛宗门,变成没有理性的杀人狂魔!

于是乎整个五洲武林,所有珍藏着《雷霆霹雳》的宗门都将它掩藏起来,再也不传授给门人弟子,并且诸多宗门合力,在五洲之内全力捕杀修习功法的癫狂之人。

千百年以来,两方势力此消彼长,许多中小宗门被杀人狂报复摧毁,而同时他们也被更强大的宗门击杀。但无论怎么样,为了这部功法耐心潜伏甘愿背叛宗门的人,有如星星之火,从未断绝。

只是世人本就惜命,没有大恒心大毅力之辈,也没有这个决心去修炼一两句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口诀。

慢慢的,延续了千百年的彼此争斗,渐渐的归于沉寂,被世人淡忘。

而只有那剩下为数不多的,《四野神州志》的拥有者,和曾看过《东海篇》的部分人才知道,这尊铁甲战神,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海魁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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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何去何从

天刚放亮,日头还遮遮掩掩的藏在东山后不愿出来,这座小小的村镇已经疏疏落落的升起了炊烟。

镇中的街道上,卖早点的摊贩大多早早地摆放好了桌椅板凳,利落的操持着自己的活计。撒眼四望,金黄酥脆的油条,热气腾腾的馒头鸡蛋包子,散发着清香的米粥,自家腌制的各色咸菜,还有小贩们热情的哟喝,忙碌的身影,都迎着火红的日头,将初秋微冷的凉意通通赶了个干净。

不多时,行人三三两两的出门,照面互相打着招呼,然后点着自己喜欢的吃食,整条街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老者,圆滚滚矮胖的身材,头上戴着个灰色瓜皮圆帽,脖子上系了一条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围巾,兴高采烈的哼着小曲儿,摇头晃脑的炸着油条,一身粗布衣裳浆洗的倒是干净,只是那条围裙却油腻腻的几乎发黑。

他的摊子里的客人不少,都是往常熟络了的,就好他一手炸油条和清米粥的手艺。

也不需要打招呼,来人摸出铜板放到他手边的钱盒里,他只瞥上一眼就知道应该准备什么,有些心急的,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抓起油条端着粥碗,就自己动起手来。

他也不拦着,只是咧着嘴哼哼唧唧的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子,点点头算是应答。

“叮。”

恍惚间老者听到一声不同于铜板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手上不停,抬起眼皮往钱盒里一瞧,嘿!原来是一块小指甲大小的碎银子。

今儿是哪个相好的出手这么阔绰?

泛着光的碎银子在铜板里显得那样的突兀,老者忍不住抬起头打量来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消瘦的年轻小伙子,五官清秀周正,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乔装打扮的俏闺女儿。

棕褐色的长发很随意的用一根筷子粗的红绳拢在背后,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半旧贴身皮质武士装,小麦色的皮肤凸显着他的英气,只是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文静瘦弱的书生,不知从哪儿淘摸来的武士服,满足一下自己的小心思。

只是本该如同刚刚升起的朝阳一般蓬勃的他,眼神中却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疲惫感,如同那粒铜板堆里的碎银子一般,倍显突兀。

老头心里纳闷,该不是谁家的公子犯了错,偷偷的跑出来了吧?不过镇子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又偏爱学人舞刀弄剑的公子哥儿倒也不少,他也不是头一回看见。

他们情愿多化些钱财购买武者的服装,出门装装样子,有些有特殊癖好的,就喜欢买人家穿过的破旧衣服。

老头脸上熟练的笑道:“这位公子,您吃点啥?”

镇子虽然小,但却是连着周围几座大城的交叉点,平日里来来往往,各色各样的人多了去,他也就多长了许多心思,不该废话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嘿嘿,小老儿这摊子本小利薄,可化不开您的银子。”

年轻人有些僵硬的摆摆手,抿着嘴淡淡的道:“随便来点吃的就成,那剩下的也不用找零了。”他自顾自的找个靠着墙的桌子坐下,闷声不吭,呆呆的望着桌面。

“好咧,您稍等!马上就来!”老头眼皮子一跳暗叫奇怪,忙备了油条咸菜米粥,一一端了过去。

年轻人仿佛机械一般吃着,嘴里含糊不清的好似呓语,眼神却越发的空洞无神。

“军主,您说,我该到哪里去呢?”

老者支棱着耳朵凝神细听,听了好几遍才发现年轻人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也听不明白说的什么,也不想明白。干脆不多想,又兴高采烈的炸油条去了。

年轻人胡乱的往嘴里塞着食物,口中不断的重复着那句话,心里却又忍不住回想。

那天夜里,段景涵恍如天神,先一式‘凤点头’枪击,被泫阴斗和禹蒯狩联手拦了下来,随后赤炎枪法绵绵而出,不过几招几式就把这二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关头,泫、禹二人带来的数十人同时出手,泫阴斗和禹蒯狩也是拼了命的还击。

段景涵虽然使尽全力施展一式‘雀开屏’的百击法,将泫阴斗和禹蒯狩等诸人尽数诛杀,自己却因也新近练成“霹霹虾”功法,转换的真气内力尚不能随心圆转如意,他也难以掌控爆发出的强大力道而透支,被藏在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乞丐,临死前用两片巴掌大的铁片破空击中胸腹,破开防御开了两道恐怖的伤口,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力!

这少年不知道的是,那个普通的中年乞丐,真正的实力并不弱于泫阴斗和禹蒯狩二人。他才是击杀段景涵的真正杀招。

此人姓铁,嗜赌如命。只因他擅长暗器凌空打穴的精妙手法,特别是二连击流星赶月更是防不胜防,手指上的功夫极为了得。每当做赌之时,熟悉他的人都会押独一注,三个六豹子。

久而久之,人们就忘记了他的名字是什么,反正老铁老铁也叫习惯了,赶到开盅那一刻,满屋子都是脸红脖子粗的呐喊声。

“老铁,豹子,六六六啊!”

“对对对!老铁双击六六六!杀他个血本无归!”

就是这个老铁,流星赶月的乾坤一掷,击中了段景涵的膻中穴,泄了他的先天真气。

先天真气对于钝器和一般的利器暗器有着绝佳的防护作用。以段景涵的实力就是站着不动,普通的武功高手刀砍剑刺,也破不开他的护体真气。

可惜流星赶月乾坤一掷这一手,就是专门为了破除护体真气而创造出来的。

临别之际,段景涵靠在石头上,对两名侍从道:“彦秋,天震。”

两名侍从跪在他身前,已然泣不成声。

天神一般的段景涵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虚弱的喘着气,只是气息断断续续的,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但是他靠着石头的腰杆,仍旧挺的像长枪一样笔直。

“傻孩子,哭什么?”

段景涵艰难的伸出双手抚摸他俩的头,咳出一口血沫:“人总是要死的,我又不是那些说书演义里的神仙,只是个练武的莽夫罢了,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段景涵吃力的端着胳膊,却终于使不出力气支撑,手掌颓然的从侍从头顶跌落,两人慌忙抓住他的手,咬着牙不发出哭声,只是紧紧的盯着他,豆大的泪珠不停滑落。

段景涵的眼神慢慢开始变得浑浊无神。有些空洞的抬头看着天空挂着的弦月,低声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强压着不曾让你们习武,你们心里,怨我,恨我吗?”

二人拼命的摇头。

“我知道你们会怨恨。”

段景涵有些自嘲的笑着:“可是人这种东西啊,就是这么奇怪。总是把那些自己错过又办不到的事,强加在别人身上,想着让别人拼尽全力为他办到,甚至从来也不去征求别人的意见。”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眼神里突然有了异样的光彩:“十五年前,我枪术大成,自认就算不能无敌天下,也该能纵横五洲了。我到处去挑战那些成名的高手宗匠,几乎没有失败过,再不济也能挣个手平。”他抽回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胸口。

“于是,我膨胀了。”

“那天,我刚刚打败了麓天山舞叶寨的大当家剑归南,志满意得的在山里游荡。在半山腰的小路上,碰到了他外出学艺,回来探家的小儿子。”

“那年,我二十六岁……”他顿了顿,重重缓了口气,“剑归南的小儿子,十四岁。”

“他个头不高,看上去还很稚嫩。身边带着的一个随从也和他差不多大。我还清晰的记得他嘴里还有一颗刚刚换掉,还没有长出来的牙齿,说话还有些漏风,哈哈哈……他先问我是谁,为什么在他们家门口晃荡。我刚打败了剑归南当时心里高兴啊,就忍不住打趣了他几句,顺口就把打败了剑归南的事儿和他说了。”

彦秋和天震静静的听他诉说,可是说到这,他们惊讶的发现,从来都天塌不惊,稳如山岳的军主大人,眼神中竟然竟然显出了一股明显的慌乱,或者说,是惶恐。

段景涵深吸一口气,丝毫不在意不住往外冒血的伤口,强撑着说道:“他很平静,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我拔了剑,一柄很普通的短木剑,嘿,和玩具也差不多。”

“嘿嘿,可就是那么一把和玩具一样的短木剑,我却连他一剑也没有接下来啊!他就是那么轻轻的对我一点,我就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就像是现在这种感觉。”

“我还记得他说:‘你没有伤我父亲性命,那么我也不杀你,但是你打败了我父亲,我也就打败你。’他说的很平淡就像平常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是却破了我的武道信念,从那儿之后功夫再也不能寸进。”

“后来我不停的到处去打听,才终于知道,原来他不是个练武的人。他是个剑修士,他的宗门,叫做无量剑宗。从那以后我才明白,我和他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所在的世界更加广大,更加浩瀚精彩。只是我,没有那个天资和福分,去接触。”

段景涵一口气说了许多,仿佛知道如果自己不一口气说完,恐怕下一瞬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他每说一句,胸腹间的伤口就猛往外涌血,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惨白的就像天上的月牙。

彦秋和天震已经哭成了泪人,扑到段景涵身前努力的按着硕大狰狞的伤口,却止不住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渐渐的似乎血也流干了。

“军主……军主!”

“我之所以集结一批志同道合的兄弟创建段家军,目的就是培养几个信得过的人,把他们送上修行这条路去,可惜……段家军如今已经没了,彻底的没了。”

段景涵的呼吸快要停止,他竭力保持着清醒,拼尽全力抓住两人的手,几乎是从嘴里硬生生把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去!就当是为了我,成为一个修士!重建段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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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雪仙君观

凛冬,小寒。

大雪,愈发急促。

抬眼望去处处皆白,就连天地也是混茫一体,不辨东西。

自和方天震相别,沈彦秋几乎是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几个月的时间。

他并没有精确的目标,因为除了段家军之外,他几乎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算得上深入的了解。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不停的朝着一个方向,不停的前进。

或许,他会死在寻觅的路上。

或许,他运气足够好,能够寻找到那个能够成为修士的契机。但是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心里满满充斥着的,除了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之外,只有满满的茫然。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突然肩膀上压了一个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重担,任谁也都会生出茫然无措的心思。

不觉间,已经到了深冬时节。

这几个月以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愿意让自己有过多的停歇。因为每当他放松下来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回想起段景涵那张不甘和愤恨的脸,深深地刺着他的心。

那夜,两人废了很久的时间掩埋了段景涵的遗体,两个人一言不发的靠坐在一起,心里都很茫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久久过后,一直低头不语的方天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包,一把推给沈彦秋。

沈彦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差点没抓住,惊道:“雷子,你这是做什么?”

方天震咬了咬牙,起身抓起身边断成两截的丈二红枪,这才说道:“军主虽然去了,可你我却还活着。然只要你我不死,段家军就还在!除非我们俩都死了,否则段家军就一定要重建起来!”

“这是军主唯一的遗愿,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们也要完成!”

他肉乎乎的圆脸上满是坚毅,一手抓着一截断枪,“你比我聪明的多,做事情也比我更谨慎用心。这枚军印放在我这里,我怎么也不放心,索性还是给你保管。”

他拍了拍沈彦秋的肩膀,可能因为哭的太久,那个尽力扯出来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你我都是孤儿,除了军主和段家军,就什么都没有了。段家军没了,现如今军主也去了……咱们跟着军主这么多年,虽是异姓,却胜过亲生兄弟!秋官,秋哥儿!今日一别,希望你我兄弟,还有机会重逢!”

“一别……你要去哪儿?”

方天震道:“我们一同上路,虽然可以相互照应。可是反倒不如分开行动的机会来的大些。这样的话,不管你我二人哪个成功或者失败了,总还有一半的机会!”

他用力一搂沈彦秋,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而去。

沈彦秋抓着沉甸甸的锦包,看着渐渐模糊的背影,咧开嘴无声的笑了。

“雷子,保重。”

半个月前就开始飘起毛毛雪,结果一下子不可收拾起来,雪越下越大,几乎是没日没夜的下,丝毫不见停歇。

初时,偶尔还有半日天晴,哪知道寒风骤起压着雪花播撒飘落。接连几日茫茫大雪非但不见消停,反倒是越下越大。

山路本就难行,枯枝败叶已在前几天的大雪中烂做泥泞。沈彦秋紧裹着棉服蓑衣,又背着竹篓,劲风掀动油纸伞,这两天积雪早已经淹没了脚踝,直到腿弯。一脚踩下去,还多要耗费许多气力,当真是寸步难行。

“咳咳……”

沈彦秋前些天惹了风寒,体内那股阴邪的寒气一直盘踞未散。他虽不曾学过武艺,但多年追随段景涵,身上也有许多气力相傍,远比一般常人要壮实一些,所以也并不曾在意。哪曾想暴雪不绝,他自出了小镇之后自南向北一路而去,便走多停少。

最近这几天更是一直都孤身一人在山林中穿行,再加上风雪交急,头两天也还好,直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些头脑昏沉,走不动道。

每次他想歇息一会儿的时候,一想到军主临去时的模样,就都又咬牙硬撑了下来,再不肯多做停留。只是他毕竟风邪未祛,身子难免有些虚弱,再加上冒着风雪赶路,他越发坚持不住。

“咳咳,听镇子上的老人说,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仙君观,我还是先去那里躲一躲吧,否则在这深山老林里病倒了,可就真的连命都没了。”

这座仙君观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建成的,只是老人说他打记事起就只记得这座仙君观便是荒废了的。便是询问镇中其他年纪更大的老人,也不清楚这座仙君观供奉的是哪位仙君神明。

就连年岁最长的曾老太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自打他祖父那一辈的时候,仙君观就早没人再去供奉香火,实在是要弄清楚,怕不是要翻到几百年前去。再加上地处偏远,村镇里面老人多不供奉神鬼之属,对于这座仙君观基本上都是模糊的记忆。

傍晚,天色越发昏暗。

这么大的风雪,无论再添上多少火油,火把也是无法燃烧起来的。更不要说小小的火折子和火石。

再过小半个时辰,天就要完全黑下来,如果天黑之前不能赶到仙君观,他可能要冻死在这山林之中。

绝境求生的意念给他平添了几分暖意,他紧了紧背篓和衣领,把油纸伞用力向前倾斜着压在头顶,朝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走一会儿,他就要停一下,凭着老人口中的指点调整一下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雪花似乎小了一点,他可以将视线稍微放远,但也超不过三五丈去。再远一些,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就是更加一望无际的白。

趁着风雪稍减,他把油纸伞收了起来。先是用围巾把头脸和脖子围了好几圈,只留下一双眼睛的缝隙,仔细分辨着树木之间的距离和经常被人接触而留下的印记,确定人们经常行走的那条小路。

终于,赶在天色即将陷入完全黑暗之前,在黑白两色逐渐变得混沌的前方,他看到了一抹微红。

那是仙君观红色的砖墙!

朦朦胧胧的,就像是一团虚幻燃烧的火焰,那么的不真切,却又让他胸口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温暖。

他加快了脚步,火焰慢慢消失,红色开始暗淡,又逐渐放大。

仙君观说是一座道观,只是等近前了才发现,其实只不过是一座单间的屋子而已,只是因为比普通的房子更高更宽,选用的颜色也极醒目,所以才略微的显眼一点。

紧闭着的朱红色木门选用的材料很好,直到现在还没有腐朽,只是门上涂着的门神画像已经完全褪去,被厚厚的蛛网和灰尘遮掩住。两侧的窗户却都已破损不堪,如同两个空洞硕大的漆黑眼眶,煞是渗人。

沈彦秋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慌忙推开木门。自打入了秋,村镇里的人就不再翻山越岭的往黑石城去了,整间仙君观散发着孤零零的孤寂意味。

随着他推开门,顿时发出一阵让人心焦的“吱吱嚓嚓”的声音,像是熟睡中的人不停的磨牙,听了仿佛有一种心里痒痒的又抓不到的感觉,特别的难受。

他使劲摇摇头,连忙扫开这些心思,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才镇定了下来。

借着残余的微光,沈彦秋打着火折子,从角落里翻找着之前别人过夜时留下的干草和枯叶树枝,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点燃了火堆。

关上门,先是用干草堵住漏风的破窗户,又用树枝搭了一个支架,他取下背篓,把蓑衣挂上去在旁边烘烤。温暖的火苗让他也渐渐恢复了体力,就连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他取出小小的铜碗,到外面取了些干净的落雪,准备烧些热水暖一暖。

坐了一会儿,他有些无聊的翻着火堆,时不时的扔两根树枝进去,整个仙君观里只有小小的“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将黑暗和风吼全部挡在外面,形成一个安静温暖的小世界。

两腿有些燥热的麻木,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借着火光,忍不住去打量观里的仙君塑像。

那尊一丈多高的塑像,穿着一身威武的铠甲,只是落满了灰尘,灰扑扑脏兮兮的,已经没有了曾经的颜色。右手背在身后,左手竖持一根长杆,前头早就断了,也不知道原本究竟是什么兵器。塑像满面灰尘和蛛网,破破烂烂的分辨不出面目,只有眉心一条食指粗寸来长的凹陷还看的清楚。

右脚边是一头蹲坐的野兽,只是兽头没了,只剩下一个身子,不知道是什么。

沈彦秋一直跟着段景涵,修炼武道的人都是血气方刚之辈,平日里都是打打杀杀刀头舔血的日子。所以从来他也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只是段景涵虽然不让他和方天震学武,却不禁他们看书。

他性格稍稍有些内敛,沉默寡言了些。不像方天震那样性子跳脱的坐不住。但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他和方天震两个都是段景涵捡来的孤儿,一直以来都是跟在段景涵身边随侍。段景涵视他二人如子,他两个也视段景涵如父亲。

段景涵常说方天震不够稳重,所以就让他保管军印,镇住他的性子,在身边做个掌印使。而他则是太过安静,总也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激情,于是就让他捧着枪,感受炽热的力量,多些活力。

很多人为了巴结讨好段景涵,在他们两个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

知道他喜欢看书,那些人便什么书都往他那儿送,其中竟然还有彩绘版的男女媾和图册,让他哭笑不得。

反正武功秘籍什么的没人教他,他也看不懂那些拗口的文字,就挑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书看,什么飞天遁地的神仙妖怪,御剑飞行的剑仙侠客传记,都是他最喜欢的。

甚至,他还珍藏了几页残缺的《四野神州志》孤本,被他当做宝贝一样收着,就连方天震轻易都不给瞧。

尽管他心里明白那些都是虚构的故事,可这一类的书籍看得多了,心里就总比别人多了一份不同的敬畏心思。

读书人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每次他翻看那些书册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想到这个问题。直到后来他才忽然明白,就连那些个刚正不阿的读书人,也只是告诫别人说子不语,而不是子不信。反正不管有没有,不肯定也不否定,读书人就老老实实的做学问就是了,不讨论这个问题就成。

沈彦秋从干草堆里抽出三根笔直挺长的杆子,借着火堆点着,挥手把火头扑灭,郑重其事的插在塑像前破烂的香炉中,歪着头想了想又作了几个揖,轻声说道:“这位仙君大人,小子借您的道场暂歇一晚。来得匆忙,权且先以此物相代,聊表心意,日后若有机会,再还您一份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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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相对饮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沈彦秋拜过仙君之后,又将后帘上一块宽大的褚黄色,绣满了怪异符文图录的布匹扯了下来,掸了半天才清理干净,叠了个双层,披在自己身上。

坐回火堆旁边,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叠在一起的十来块面饼,泛着油光。他一张张揭开借着火堆烘烤,又拿了一块先吃了起来。

一边吃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背篓里掏摸几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放在两腿交叉处,慢慢翻看。

他兴致勃勃的看了几张,忽然就听门外有人敲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沈彦秋怔了怔,脑袋有点蒙。

若是换做平常的江湖中人,大多是走夜路惯了的,经常是一个草堆,一棵大树或者一块避风的石头,也都能将就一宿。

要是能碰上道观庙宇,不管有人没人,都算是走了运的。

再不济,就算碰到荒废的房屋或者义庄之类,也不过叹一声晦气,胆小些的四下报个号,说几句切口。胆大的哪管他娘家!反正都是经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在乎这个,怎么着也比大冷天的在外面吃风的好。

本来他也不至于被吓到,只是以前总是陪着段景涵,和方天震说说笑笑的,倒也不觉什么。只是现下止他一个,他又正在翻看自己珍藏的《四野神州志》残卷,里面记载的多是些玄玄乎乎的精怪故事。这荒山野岭的,冷不丁有人敲门询问,可真真的给他吓了一跳。

“请问,有人在家吗?”

沈彦秋提心吊胆的盯着门口,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还磕磕巴巴的打冷战。

“请,请进。”

火堆就在身边,沈彦秋还是忽然觉得一阵发冷,两条腿就不自禁的颤抖起来。手头上没什么防身壮胆的物件,段景涵的两截断枪也都被方天震一并带走了,他紧张的抓着半块饼,磕磕巴巴的应了一句。

门“吱吱喳喳”的被推开了,沈彦秋只是眼前一晃,还没有看清来人的长相,那人已经迅速关上门,快步走到跟前。

那人径直走过来大剌剌的蹲在火堆旁,一边伸出手烤火,一边笑呵呵的说道:“没打扰你吧,小兄弟?”他的声音略微有点沉闷,但是并不嘶哑,而是低沉浑厚,带着一丝慵懒。

借着攒动的火光,沈彦秋打量了一下来人,是个三十五六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身凸显华贵的紫色长袍,束着一条被乳白色玉石满满镶嵌着的腰带,左边还垂着一个小巧的紫皮葫芦。

脸型微微有点消瘦,普普通通的长相,面白无须,剑眉斜飞。乌黑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松散着垂下。偏偏在头顶盘了个发髻,插了一根带叉的树枝当做簪子。

此时正眯着眼,右边嘴角微微吊起来,笑眯眯的看着沈彦秋。

看到来的是个大活人,沈彦秋这才心安松了一口气。只是被他盯得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毛,而且怎么看都觉得很别扭。

他的打扮明明很庄重。

紫色本就华贵,可这件紫色长袍又像是道袍又像是儒服,又偏偏怎么都似是而非,简直就像是被他很随意的披在身上。他的长相和声音如同饱学睿智的书生,可他偏偏毫无形象的蹲着。头发梳理的很干净整齐,可他偏偏插了跟枯枝,还在发际线两侧胡乱垂下几缕,再加上嘴角吊着的笑容,给人一种非常矛盾的感觉。

这么冷的冬夜,外面又是那么大的风雪,他不仅穿的很是单薄,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竟然没有一丁点的雪花。

在沈彦秋的认知当中,只有内力极深厚的高手,才能无时无刻都在真气循环,做到这样寒暑不侵,微尘不加。他在段景涵和段家军的许多将领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情况,也有人同他细细的解释过,内功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真气外放规避寒暑,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换而言之,这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而且看他这模样,还是个既有钱又性格有些怪异的高人。

沈彦秋年纪虽小,但打小就跟着段景涵南来北往,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了。只是看着他的笑脸,却怎么也摸不清他的性情,因为这样跳脱的人最是难猜,根本抓不着点,也很难跟上他们天马行空一般的思绪。

沈彦秋定了定神,收回兀自端着半块饼子的手,有些尴尬的笑道:“先生说的哪里话,这仙君观又不是我家的,哪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紫衣人蹲在地上,身体还一颠一颠的,他倒是一点也不顾忌形象,对着火苗快速的挫着双手,时不时往手心里哈着热气:“哈哈哈,话是这么说不错,也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我这冷不丁的冒出来要是吓到你,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沈彦秋接不上话头,只是嘿嘿笑着说,客气客气。

紫衣人似乎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一歪头眼珠子转了转,伸手从腰间摘下那口紫皮小葫芦,拔开塞子昂头灌了一口,惬意的吐了一口长气,拍拍屁股随意的坐在地上,随手把葫芦抬手递给沈彦秋。

“怎么样,来一口暖暖?”

沈彦秋很想拒绝,可是闻到那股浓浓的酒香,舌根子下面像是打了口井似得,口水呼呼的往外冒,这个“不”字在嘴里含着打了几个来回,还是给他“咕咚”咽了回去,顺带还咽了一大口口水,差点没把自己呛到。

他不好意思的拿袖子擦擦嘴角,伸手去接,手里一沉!哪里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葫芦,竟然能有几十斤重!差点就抓不住给掉到火堆里去,他赶忙丢了那半块面饼,两只手并用紧紧握住小葫芦,一脸惊讶的道:“先生这葫芦,好沉啊!”

紫衣人哈哈一笑,不可置否。只是对他挑了挑眉毛,也不说话,自顾自的拿起一块面饼吃了起来。

沈彦秋不自觉的被他洒脱不羁的样子带动,再加上确实又冷又馋,按耐不住也就不矫情,端着葫芦一昂头,“咕嘟嘟”灌了一大口!

这口酒一入喉,就是一股火辣辣的疼,仿佛无数把小刀子在嘴里飞速旋转切割,疼的人无法忍受。他正忍不住想要吐出来,那股火烧突然消失,又转换成丝丝冰凉,从舌根席卷蔓延,像是含着一块鲜嫩的荷片,说不出的舒服。

只是眨眼的功夫,热和寒全部消失,只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顺着喉咙流到肚子里。

沈彦秋瞪大了眼睛,回味着就像是错觉一样的感觉,高声赞道:“好酒!”

紫衣人嘴里塞满了面饼,腮帮子也鼓了起来,听沈彦秋夸赞,把剩下的一小口塞到嘴里,伸手又抓了一块。

他晃了晃手里的面饼,示意着我又吃了一块啊。抄过葫芦喝了一口又满不在乎的递了回去。

沈彦秋被他豪爽的气息迎面一扑,陡然觉得自己也多了几分英雄气概,哈哈笑着又灌了一大口。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着急,而是在口中多含了一会儿,任由冰火两极在嘴里激荡,再统统化成暖流,整个身体说不出的舒坦。

他也不再理会紫衣人,两个人就隔着火堆对坐,也不说话,各自抄着面饼大嚼,间或添上几根柴火,小小的紫皮葫芦在两人手里换来换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紫衣人伸手在油纸上抓了几抓都抓了空,两人同时低头一看,十几块面饼已经被两人分食干净,只剩下点点残渣。

紫衣人眼珠转了转,在沈彦秋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卷起油纸,把剩下的残渣一股脑的倒进嘴里!

“哎呀,可算是吃饱喝足了!”

紫衣人伸手拍了拍肚子,就这么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随手掐了一根草茎咬在嘴里,双手叠在脑后,草茎左摇右摆。

沈彦秋喝了这么多酒,头脑开始昏沉,看到紫衣人不着边际的模样,嘿嘿嘿的笑个不停。

他正嘿嘿的乐,忽然感觉脑袋嗡嗡响个不停,他勉强摇摇脑袋,以为是酒劲冲上来,正要去拿水囊,就觉得眼前一黑,肚子里一股甜腥气顺着喉咙顶上来,“哇”的一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紫衣人在他头脑刚刚发昏之时就似有察觉,等到他鲜血喷出口来,紫衣人已经不知道怎么的站在他背后。右手食指和中指相并如剑,快速点在沈彦秋背心,左手对着空中飞洒的鲜血一抓一握一提,仿佛时光倒流一般,那口鲜血重又收拢起来,倒回到沈彦秋口中。

他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浅笑,左手复又对着虚空连抓了几把,手掌一翻,手心里就多了几颗小小如豆的冰晶粒子。

右手的剑指在沈彦秋背上几个穴位连连点动,每点一个位置,左手就屈指弹一粒冰晶。

小小的冰晶拖着莹莹光芒飞射,一挨着衣服就消失无踪,仿佛一瞬间就融化浸透了进去。约摸弹了十来颗,他便收了手。在沈彦秋背上连拍三掌,这才将剑指一收,又懒洋洋的躺回火堆对面去,捏着葫芦,一口一口的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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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醉道人

“生平不羁摒道缘,止若长眠九尺田。”

“世人不识长生客,只把金丹做等闲。”

“做等闲啊做等闲……”

沈彦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根本记不清楚梦里的内容,只觉得一会儿走在酷热难耐的沙漠,几乎榨干身体的水分,一会儿走在寒冷无比的冰川,冻得几乎动也不能动。

他反反复复的在沙漠和冰川交错着,就像是被打入地狱受刑的幽魂一般,浑浑噩噩。

就在他觉得完全难以承受,生不如死的时候,一阵温和的清风吹过,轻飘飘的裹着他飞上高天,置身云端。

无尽粘稠的蒸腾云汽如同透明的清水,他恍惚着,一会儿像条鱼,一会儿像只鸟。他分不清方向,只觉得上下四方,都是一望无际的朦胧。于是他忘记自己,像鱼和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遨游和飞翔。

遥遥的似乎有人在唱歌,语气挥洒肆意,豪放不羁,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却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悲壮,而后释怀;不解的自问,而后静静的淡然。

直到他清醒过来,还保持着趴在地上,双腿并拢,两臂左右分开,就像一条长了翅膀的鱼。

紫衣人慵懒的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拎着葫芦,一口一口的喝着,眸子里满是戏谑,却不是厌恶,如同观赏杂技团里拙劣的杂耍。

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仿佛是沈彦秋梦里听到的歌声。

沈彦秋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紫衣人眨眨眼,冲他一努嘴,他扭头看了一下自己,忽然涨红了脸,从一条长着翅膀的鱼,变成被踩到尾巴的土狗,翻身站了起来。

“先生,我,我这是……”

沈彦秋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觉得像这一次这么尴尬过,而且还是在一个刚刚认识还不熟悉的人面前,鼻音里已经微微的带上了哭腔。

紫衣人咧嘴嘿嘿一笑:“你自己做了什么,为何要问我,你自己难倒都忘记了么?”

沈彦秋握拳用力的捶着头,懦懦的道:“我好像是,喝多了?耍酒疯了?”他看紫衣人一直不停的拿着紫皮葫芦喝酒,想起来刚才不是和他一起吃饼子喝酒呢吗?他懊恼的一拍大腿,啊呀,就不该贪他的酒好喝,这下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紫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不停的绕着额头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打扰你看书,就请你喝酒。又吃了你的饼子,还是只能请你喝酒。这么一算,好像还是你比较吃亏。”

沈彦秋忙道:“先生说的哪里话!都是我太孟浪,贪图先生的美酒,难以自持这才失了分寸。”

紫衣人摆摆手:“你这小子怎么看都挺不错,就这一口腐酸的味道太重!张口闭口拽文弄词的,听的我头大!我看你随身带着许多书册……怎么,是准备搏个功名在身?”

沈彦秋咧嘴一笑:“说笑了,说笑了。我就是爱看书惯了,肚子里二两墨也没,只是舍不得丢下,这才一直都随身带着。”忽然一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盯着紫衣人道,“先生……”

“你也别老是先生后生的。”紫衣人笑着打断了他,“我就是个浪荡云游的道人,邋里邋遢的惯了,你这一口一个先生,叫的我痒痒。”

紫衣人龇牙咧嘴的伸手揣进衣服里挠了几把,舒服的吐了口气,“我俗家名字叫做郭允龙,你叫我醉道人也成。”

沈彦秋顿时有点犯傻了,心想您这个样子,哪里像是个道士?

他所接触过的那些个道士,权且不论长相如何,哪一个不是星冠法衣,背剑挂符,一柄浮尘搂怀,一脸的超脱淡然,真像个得道的仙真,履尘的谪仙一般。

他还记得段景涵的好友里,一个叫做元空子的老道,总是一身雪白的八卦法衣,三绺长须垂胸,整天抱着一柄雪蚕丝的桃木浮尘,总是眯着眼一脸的风轻云淡,就像是道观里泥塑的神像复活一样。

就是有些个在段景涵跟前催眉哈腰的道士,平日里的做派也远远比这个紫衣人郭允龙更像,因为他实在没见过这么不着调的道士。

你说你身上哪一点能看出来是个道士?沈彦秋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他要是说自己是个丐帮里净衣派的乞丐,沈彦秋都能信个十成。

沈彦秋晃晃脑袋,忽然想起方才梦里的歌声,什么“道缘”,“长生客”,“金丹”什么的。他顿时眼睛一亮,激动的问道:“您是道士?修仙问道的道士吗?御剑飞天,追星逐月?”

沈彦秋一只手比作长剑不停的比划着。

郭允龙轻轻摇头,摇摇晃晃的支起身,盘腿坐着:“我可不是道士。我就是个普普通通四处游荡的道人而已,和你口中的道士完全是两码事。你看我这打扮,恐怕你也不相信我是个道士吧?哈哈哈,而且你看我,像神仙吗?”

“不像……”沈彦秋不明白道士和道人之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穿着打扮差不多,一张嘴就是“无量天尊”什么之类的吗?

你看我像神仙吗?

沈彦秋顿时有一种无语的感觉,想起了以前方天震抄着段景涵的那杆大枪,朝他挤眉弄眼,装模作样的问他:“你看我像不像军主?”

你说我说像还是不像?

沈彦秋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又怎么样?反正我看别人说的和书里写的,神仙不也都是人修炼来的吗?而且我还看到,有些神仙就喜欢游戏人间,眠风宿柳的。”

郭允龙哈哈大笑:“小兄弟可真有趣,那书上胡乱写的东西,也能当成真的吗?要是天上的神仙一个个都溜下来,像你说的游戏人间眠风宿柳,这世上岂不是全乱套了!哈哈哈。”

“我虽然不是神仙,但是既然敢一个人出来浪荡,也有点小手段傍身。只是像你说的眠风宿柳,我可就没这个本事喽!”

“小手段?”沈彦秋眼睛一亮,倒是一点儿也不挑,凑到他跟前,“能教教我吗?”

“不能。”郭允龙很干脆的直接拒绝了。

沈彦秋立刻就急了:“为啥呀?怎么就不能教我呢?你自己都说是小手段了,就随便教我两手得了呗!要不,我拜您为师总可以了吧?”他噗通往地上一跪,弯腰就要磕头。

郭允龙一把扶住他:“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顺杆爬的挺顺溜啊!不过你今儿就是把地磕个窟窿,我也不能教你。我刚才就已经说过了,我打扰你看书,就请你喝酒。我吃了你的饼子,也还是只能请你喝酒。你能明白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

郭允龙道:“法,不可轻传。我傍身的虽然只是些小手段,却也不能轻易的传授出去。我请你喝酒,是你我的缘分,可惜我们,就只有一起喝酒的缘分。”

“我观你眉宇,虽有小厄在身,然却无大碍。想来过不多久,真正和你有缘的人就会出现。我与你来说,其实不过是个对脾气的酒友而已,哈哈哈!”

沈彦秋一脸的惊喜:“真的?”

起初沈彦秋只当郭允龙是个隐居的武道高手,虽然段景涵一直不曾允许让他和方天震习武,本是想着让他二人能有个机会转入修行道去。但是如今段景涵离世,方天震也和他分道扬镳,为了同样的目标去努力。

虽然相互之间已经没有了联系,但是他知道,那小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只是跟着段景涵,不需要操心多想,这才有些放浪,把心思都收起来,无忧无虑的过活。

唉,要是雷子在这里,凭他的性格,怎么也要死皮赖脸的缠上去吧!

郭允龙见他出神,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又把小葫芦递了过去:“我自信这点相面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只是或许还要吃点苦头才是。”

“我可不怕吃苦!”沈彦秋忙不迭的双手推拒,苦着脸道,“可是我现在怕喝酒……”

郭允龙也不强求,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一想到方天震平日里种种不要脸的做派,沈彦秋强压下去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今儿我就学学雷子,这张脸不要了就是!

他又靠着郭允龙往前挪了一步,几乎是贴在他身上:“小手段也不能教……那个,手指缝里能不能漏一点出来?你也说咱是酒友,朋友之间帮衬帮衬,总该没问题吧?”

“咦,你这小子……”郭允龙一愣,“我还当你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这才同你做了个萍水相逢的酒友,你可倒好,还黏上我了!”

沈彦秋毕竟不是方天震那般能够厚着脸皮把无赖耍到底,也做不来那种没心没肺的姿态,不得已,只能咧着嘴嘿嘿的笑。

“罢了罢了!”

郭允龙道:“我看你这模样,倒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个朋友,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也能舍下脸面做出许多连面皮也不在乎的事。唉,一晃眼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现下如何了。”

郭允龙正了正色,突然有些严肃起来:“缘分本该强求,缘分本该强求……倒是我太过于拘泥了。也罢,就看在你我酒友一场的份上,我送你一首歌,至于你能领会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一口神仙气,十二重楼宫。”

“上引天泉水,下灌九幽冥。”

“心为神之主,意乃气之宗。”

“唯识明心意,指我大道功。”

沈彦秋打起精神,生怕漏掉一个字。郭允龙的声音很轻,少有的庄重起来,搞得沈彦秋还有点紧张,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他嘴上。只是没想到郭允龙嘴里说的是一首歌,竟然是这么简短的一首诗!

郭允龙缓缓念诵完毕,也不管沈彦秋能不能记得住,对着沈彦秋大袖一挥,沈彦秋只觉他身影晃了一晃,眼前一花,郭允龙整个人已经凭空消失!

“他,真是个神仙?!”

沈彦秋两眼一黑,仿佛被郭允龙的袖子扫了一下,一股劲风拍了过来,胸口有些鼓胀有些发闷,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昏昏沉沉的睡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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