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霜》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归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故而不遗余力。
遥想下山时的路好长,到底是有多长?大抵是一日历尽了四季暑寒,看遍了世事浮沉。人置身于这座江湖大染缸,素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亦道不明说不清。
白云又顿觉回程时的路好短,约莫是这个良莠不齐的凡尘俗世太过波澜壮阔,总是让来过的人念念不忘。
在与窦长安把酒道别后,白云向那户渔野人家讨了条白布,将神荼里里外外擦拭得一尘不染,又将白布给撕成长条状,把神荼给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这份心思比起女人家精妆梳扮有过之而无不及。
下山出鞘,上山当归。
神荼没有剑鞘,这条简陋的白布便是它的鞘,如果说剑意是一柄剑的胆气,那剑鞘便是聚敛一柄剑的魂窍之所,没有魂又何来剑胆,没有剑魂再好的剑也不过是花铁架子,就如窦长安所言,废铁三千不如心中一剑,剑须有一魂。
回髻霞山的路不比下山的路好走,怎么来便怎么回去,但这座江湖仍是那口吞囊天下万象,鱼龙混杂风急浪高的大染缸,纵然木如寺之会水落石出余波平息,可层层不息前赴后继的浪花依旧不得不防。
下山乃初秋,再回到髻霞山脚时已临冬末,每一年白雪覆头连绵百里的雪景消散了许多,几乎都能感受得到初春气象触手可及,但即便如此,山上的寒意仍是浓厚不减,白云还穿着那套下山时单薄的长袍,好在有内力温润周身,才不至于哆哆嗦嗦抱臂发颤。
那座治世髻霞的牌坊上压满了积雪,两副石联也因此结出一层冰霜,使得石联上的文字模糊不清。
白云在走过那座髻霞门户时停住了脚,又探头张望了片刻,不见盘龙道上有清扫积雪的道童,细想后也觉得合乎常理,天寒地冻满山遍是白茫茫的积雪,哪里扫得干净,即便是扫得干净,以那些唇红齿白的稚幼道童的心性,也不会愿意去干这吃力不讨好活,等初春一到积雪自行消融便是,压根没必要去劳心劳力地白折腾一番,万一前脚才把山道上的积雪扫清,后脚又下一场大雪,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知为何,白云觉得那座治世髻霞牌坊应当干干净净不染纤尘,如此才能与天下第一道庭相得映彰,但其实更多是在见过了山下那座风云涌动的江湖后,横生出难以言喻却耐人寻味的意味,可纵是如此,他还是不能完完全全悟透那副石联的深意,他只是纯粹不想让每一位上山下山的新老弟子错过这副石联的芳容,至于能否参透其中大意,另作别论。
白云解去缠绕在神荼剑身的白布,脚尖一点,轻灵跃上治世髻霞牌坊,神荼左右拨动,扫落大片大片的压头积雪,整座牌坊看起来开阔了许多。
扫净了牌坊顶头的积雪,白云又持剑跃下,沿着两副石联飞檐走壁,十足绕梁振翅的鹰雀,神荼翻飞,刮下附着在石联表面的层层冰霜,如此翻覆来回,整座治世髻霞牌坊总算是焕然一新,白云收身落地,心头畅快淋漓。
“好大胆敢来看我,快回头切莫害人。”白云极为平静地念过那副石联,又颇为不解地摇了摇头,不再作任何停留,迈出步子往山上走去。
往年的隆冬时分,盘龙道上的积雪常常会没及膝盖,可见在大雪纷飞之际,髻霞山上是如何一副景象,说是大雪封山也不为言过,即便眼下初春将至,山上厚重的积雪逐渐消融,但仍是没过脚裸,走起来举步维艰,白云的师娘徐晶有膝疾,听闻是年轻时到大雪山游历冻了一夜落下的病根子,每到严冬便痛得发慌,故而在回程的路上,白云用剩余的铜板买了一双江南产出的棉绒膝布,带回山上给徐晶保暖护膝所用。
白云呼出的热气霎时化成热雾飘散,抬头望了眼似乎望不到头的盘龙道,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意,终于到家了。
盘龙道乃当年许祖以一人之力用了一万八百级石阶所建,为了提醒髻霞弟子万事开头难,凡事循序渐进方可积水成渊的大道理,故而髻霞弟子在走这条盘龙道时都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当前虽然四下无人,大可长掠上山,但白云仍是一步一步地走上髻霞山。
回到飞来峰时已邻近傍晚,还未走近厨房便已闻得到肉香弥漫。
忽地有两道身影急奔而来,一黑一白,一股劲地将白云扑倒在地,白云嘴角含笑地揉了揉屁股,那一黑一白分别凑向白云左右,伸出舌头来回舔个不停,白云直觉得酥痒难耐,伸手拨开那一黑一白,睁眼一看果然是大宝和小白。
那一狼一猫兴高采烈,绕着白云团团转圈,白云摸了摸袖子,取出一包冻得硬邦邦的牛皮纸,像是学堂里的老夫子看着不成器的弟子时的神情,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解开牛皮纸上的草绳,扬手做出一个熟悉的姿势,将两块酱骨头抛出。
一身黑毛让人不寒而粟的大黑狼,和那只挂着一当啷响的铃铛白猫纵身飞扑,叼住两根酱骨头,落下时在地上扬起一阵雪霜荡漾。
一狼一猫明明叼着两根食欲大振的酱骨头,却一反常态地木讷在原地,两双大小不一的眼珠子左顾右盼,渐渐地从兴致勃勃转为黯然落寂,白云隐隐地收回目光,看着手中油渍斑驳的牛皮纸,心里空荡荡。
最先看见白云上山的是唐大里,这位古道热肠的飞来峰大师兄,原本想着到厨房帮木胜大厨打打下手,怎料一出门口便看见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的白云,脸上顿时就乐开了花,屁颠屁颠地跑
了过去。
“小师弟,你回来了呀?”唐大里的功力似乎大有长进,从雪地中跑来如履平地。
唐大里一把将坐在地上的白云拉了起来,看了眼白云手中油光闪闪的牛皮纸,又看了眼叼着酱骨头的黑狼白猫,多半是那一黑一白喜出望外,一不留神将白云扑倒在地的,却也没有去责怪黑狼和白猫的意思,帮白云拍去身上的雪屑后,呵了口暖气搓了搓手掌,喜上眉梢道:“回来得正是时候,这不,大板牙才说他昨晚夜观天象,算到你今日会回来,所以今日大排筵席,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头游的一样不缺,我还奇怪来着,那大板牙啥时候还学会算命占卦了,你也是知道的大板牙向来人微言轻,大伙死活不信,说他是闭着眼睛卖布甘蔗地里长草,胡扯荒唐,没想到还真有麦芒掉进针眼里的时候,还真凑巧了,你可有口福了,走走走,咱先回静心堂暖和暖和。”
白云温煦一笑,摸了摸肚子点头道:“好久没尝过木胜师兄做的饭菜了。”
唐大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视线扫了下白云身后,却不见那抹棕色身影,这让他纳闷了起来,那头眉心有朱红印记的小熊向来与白云形影不离,白云赴木如寺之会那回明明也是跟着白云下山闯荡去了,怎这回却见不着它的影子呢?
唐大里本想刨根问底,但见小师弟风尘仆仆回到山上,身上还是那套单薄的长袍,脸上早被冻得通红,又想起那只小熊素来便是无法无天活泼好动主,想必只是回到山上后又不知窜到哪里去罢了,便不再多言,生怕白云会染上风寒,匆匆拉着他走向静心堂。
静心堂里头烧起了碳炉,李峰和徐晶坐在上首,碧绣给师父师娘各自沏上了一盏祁门红茶,热气腾腾,单单是看着茶雾袅袅浮升,便已觉得暖人心肺,这些祁门红茶是李峰让林学书从江南带回来的,冬天喝红茶裨益甚佳,红茶品性温和,味甘醇厚,而隆冬时分万物蛰伏,寒邪袭人,道家自古有阴盛阳衰一说,换上一个说法便是时界撼动阳气渐衰,红茶能御寒保暖,解冬乏去思疲调理阴阳,而祁门红茶又有“祁红特绝群芳最,清誉高香不二门”之誉,自然是茶中之最,对徐晶的膝疾大有良益。
林学书和李馨儿在闻到了饭香后,亦早早就往静心堂扎堆,昨夜听闻了大板牙木胜夜观天象,算到白云要回来,便说要大排筵席红红火火整整齐齐地吃上一顿饭。
其实大伙都心知肚明,大板牙这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说起来也好笑,前几日李峰又有将厨房重新交到木胜手中的想法,木胜知道后吓得不轻,本以为自个只是在小师弟下山这段日子顶上厨房的活便是,却不料又要在这飞来峰厨房上栽跟斗
了,所以急忙祭出了这么一手锦囊妙计,除了吃团圆饭之外,还为飞来峰首席厨子接风洗尘,言外之意不难道清,简单地说就是要摘下头顶上的厨子帽子。
这回人微言轻的木胜可学机灵了,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张旗鼓地想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团圆饭的幌子,自然是合乎李峰的心思,李峰纵然是看穿也不会去道破,其实木胜哪里会什么夜观天象,只是听闻了白云与张雨若二人在山下相依为命的遭遇,又恰好看见张雨若那头白毛鹰隼往山下去而又回,多半是张雨若派出去打探白云消息的,木胜便估算着小师弟应该差不多到家了,于是便整出了夜观天象这么一出大戏。
(本章完)
第二章 平安就好
李峰呷了一口祁门红茶,双手插袖闭目养神。
众人本来就不指望木胜夜观天象一说能灵验,正议论纷纷木胜今晚到底会祭出什么拿手好菜时,门前却出现了两个身影,前者是浓眉国字脸的唐大里,他大步走进静心堂,刻意挡住身后的人影。
“瞧瞧是谁回来了。”唐大里故弄玄虚道。
除了正在闭目养神思绪皆空的李峰外,静心堂内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唰唰地往门外投去目光。
唐大里神秘一笑,移步到一旁,让出一个身位,不再挡住身后的人影。
门外有些许背光,那人提着一柄裹布木剑。
“小师弟?”李馨儿最先认出了白云,一时间欣喜若狂,顾不得人前人后的称呼脱口而出。
“看来大板牙这回没有糊弄人!”正在给李峰和徐晶沏茶斟水的碧绣笑道。
林学书亦微微抬首,看着门外的少年,毫不遮掩地露出一个由心的笑意。
白云在修静堂门口顿足了片刻,心中的思绪如泉喷般横生感触。
徐晶轻轻放下抿去一半的茶盏,茶雾还在缭绕飘忽,似隆冬里的日照:“白云,你站在门外作甚呢?屋外天寒地冻的,莫要受寒了,赶紧进来。”
白云回过了神,走入修静堂后跪了下来,给坐在上首的李峰和徐晶磕头道:“拜见师父师娘,弟子回来了。”
在一旁的李馨儿忍俊不禁,叨叨说了句:“呆头呆脑。”
徐晶熟稔这位徒儿的性子,便没有说半句要免去繁文缛节的话语,只是和暖笑道:“快起来吧。”
此时,李峰也睁开了眼,一手端起茶盏,一手用盏盖刮去茶沫渣子,却不急着将茶盏中汤色韵明的祁门红茶送入口,而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用一向平缓的语气说道:“平安回来就好。”
白云悻悻低下了头,回想起下山的遭遇,的确是狼狈不堪,当下脸上羞愧绯红:“徒儿不才,让师父师娘忧心了。”
李峰出乎意料地没有出言安抚,而是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一道人声:“唐师兄,你不是答应来帮忙打下手活的嘛?怎地又没了影子?”
木胜端着两盘色相俱佳的菜色随声而至。
唐大里一拍脑袋,适才看见小师弟回来大喜过望,竟忘了要去帮木胜打下手的要事,当下匆匆走到门外,替木胜接过一碟子。
“诶!小师弟?”喜庆时木胜总爱支起两只大板牙,他把乘着红烧肉的碟子放在饭桌上后,得意洋洋地说道:“看吧,这回你们信了吧?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说我是神棍。”
白云听得一头雾水,但这一路跋山涉水,哪里还有力气去细究,摸了摸肚皮,又见桌子上肥美适中酱香浓厚的五花肉,舌头根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爱奇文学 #@最快更新】
。
李馨儿总是爱调侃那位长相寒碜的师兄:“大板牙师兄,你这算不算得了便宜还卖乖?”
深谙内情的众人哄堂大笑。
大板牙木胜没好气地给李馨儿使了个眼色,却顿时闭口不言,生怕这位百无禁忌的小师妹一个不留神,将他的花花肠子给捅个通透。
“好了好了,白云一路从江南赶回来,舟车劳顿,你们就莫要再叨扰了,赶紧吃完饭让白云回房歇息吧。”徐晶想要站起身子,李峰与碧绣急忙左右搀扶。
“师娘,隆冬已过,你的膝疾还未好些么?”白云忧心道,他知道膝疾与内伤截然不同,内伤多为伤及经脉五脏六腑,可以内力调养恢复体魄,可膝疾深入骨髓,是断不了根的病根子。
“不打紧,过了冬便会自愈。”徐晶轻描淡写道。
白云取出一双棉绒膝布:“徒儿下山时听闻江南的棉绒膝布除了能御寒外,还对膝疾大有疗效,所以便在江南带了一双回来。”
徐晶欣慰至极,接过棉绒膝布,眼中竟泛起了烁光:“傻孩子。”
这顿饭白云吃得格外地踏实,或许是因为回到了飞来峰的缘故,又或许是他终于远离了那座大染缸的缘故。
饭后白云没有回房歇息,而是与李峰一同前去揽月亭。
李峰从修静堂的地窖取了一坛陈年女儿红,一看褪色的红布盖头,便知是存了好些年月的佳酿,饶是隔着盖头泥封,白云也闻得到盈满自溢的酒香。
覆雪积满林间,月下白铠粼粼。
两人穿过飞来峰后山,来到那座孤零零建于崖畔的八角亭,柱子勾阑皆被精心修缮了一番,重新涂上了赏心悦目的朱漆,而那副残旧牌匾亦被摘下,换上了一副桃木所造大气礴发的牌匾,匾上揽月亭三字笔走龙蛇,像似李峰亲自提笔的字迹。
李峰入亭后席地而坐,将红布盖头作封泥的女儿红轻放在地上。
回想与窦长安同下江南的那段日子,那位嗜酒如命的剑神终日酒不离身,但凡一刻不沾酒浑身便奇痒难耐,如他所说,不喝酒会死人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想到这白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挽起,也恰是由于那位放浪形骸的中年男人‘煽风点火’的缘故,短短数旬,白云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由酒场雏儿蜕变为老练熟道的酒场新贵,虽说远不及闻香识酒的酒场老鸟,却比刚下山那回大有长进,这一路由江南回来,白云心底泛起了好几回酒意,只不过都被他生生按捺了下来,当下李峰取来的那坛红盖头女儿红,饶只是粗浅识酒的白云,一闻便也知此酒非凡品。
师徒二人席地而坐,李峰掀起酒坛的红盖头,酒香在盖头离坛那一刻,若山洪水泄,仿佛弥漫了整座崖畔。
一路缄默的李峰捧起酒坛,女儿红咕咚咕咚地大口入肠,平日李峰饮酒向来细杯小酌从不贪杯,白云从未见过他如此纵情恣意地大口痛饮,也不知他的酒量原来是这般海量。
痛饮后,李峰单手抓着酒坛口望向恢弘壮阔的髻霞山脉,双眸有暗涌流盼,浑然没了往日两肩出尘的气度,此时此刻他,更像是一名意气风发的游侠浪子。
“在山下有尝过酒的滋味吗?”李峰这个问题有些唐突,让并肩坐在身旁的少年有些手足无措。
白云不知李峰此问的用意,也无意去绕弯子隐瞒李峰,如实答道:“徒儿尝过了。”
“尝的是什么酒?”李峰又问道。
“江南桂花。”白云答道。
李峰破天荒地说了一个字:“好!”
白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李峰的脾性虽沉默寡言,但远不及窦长安那般稀奇古怪,只是今晚李峰着实是有些反常,莫非是因为自个救下了天龙会妖女?但这个念头随即就被白云所否定,误入大宋帝陵一事非同小可,白云只与窦长安提及过,旁人一概不知。
“年轻人就该多喝些酒才是正事。”李峰发自肺腑地感慨道,说罢又将那坛女儿红推到白云怀里。
“尝尝。”李峰双手插袖。
白云有模有样地抿了一口,这坛从地窖取来的女儿红与江南桂花大相径庭,江南桂花的讲究重在一个香字,而手中这坛女儿红则更为柔烈,甘甜馥郁之余入喉如火,十足那北地烈酒,白云自然是喝不习惯,在他看来江南桂花要更胜一筹,且不说渗人心脾的桂花香,单单是绵柔入喉的口感便已是天下无双。
“辣。”白云五官挤作一团,牙缝中蹦出一个字。
李峰难得一笑,抖了抖双袖,稍稍坐直身子说道:“烈酒入肠,便知老少。”
今夜畅所欲言的飞来峰首座又问道:“你可知女儿红这个名字的来头?”
白云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不知。”
李峰摊开双袖,接过盛满琥珀汤色酒液的坛子,晃了晃酒坛说道:“其实女儿红与桂花佳酿同出自江南。”
白云有些讶然,他记得素袍公子说过,长江之南的酒与长江之北的酒迥然不同,南方的酒属清酒,绵绵柔情十足江南山水,北方的酒属烈酒,入肠生火彷如烧肝灼肺,这便是南北差异,可眼前的女儿红明明属烈酒,却是与桂花佳酿本是同根生。
李峰没有理会白云惊讶的神情,继续说道:“相传江南有一位手工了得的裁缝,有一日他的妻子怀孕了,他高兴至极,酿了好几坛酒埋于门前的桂花树下,本来想着等孩子出生,便取出招待亲朋好友,不料裁缝有重男轻女的偏见,他妻子又恰好剩下一个女儿,于是那几坛酿酒一直
都没有被取出,光阴似箭,裁缝的女儿与他的徒弟共结连理,裁缝酒至半酣,挖出了当年埋于桂花树下的酿酒,一打开酒坛如获珍稀,故而得名女儿红。”
李峰又说道:“此后,远远近近的人家生了女儿,就酿酒埋藏,嫁女时就掘酒请客,形成了风俗,再到后来但凡家中有喜事,便也以女儿红道贺欢庆。”
“你平安回来便是喜事。”李峰恍如放下了千斤巨石,笑得好似寻常家翁,呷了一口女儿红。
(本章完)
[搜索本站:97]
第三章 何谓天地无尘
李峰这句话犹如深谷回响在白云心中绵荡不绝。
白云呆若木鸡,霎时眼眶湿润,在见识过山下那座千疮百孔的江湖后,他本不该如此弱不禁风,只是初上髻霞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这个男人就如同一座擎天山岳,替他撑住了即将坍塌的天空,而如今,眼前的男人已发鬓微霜,从前两肩出尘的气度好似亦愈发销声匿迹,而唯一没有改变的,便是那道顶天立地替他遮风挡雨的山岳背影。
李峰轻放酒坛,坛中酒液却荡漾不平,十足他眼中隐隐星烁的目光:“曾有一位与为师情同手足的发小,他年少时与为师打赌,他说为师里里外外都是一副的老爷相,而他则自认是老丈人相,所以日后为师生的会是男丁,他生的会是女儿,为师问他何谓老爷相,何又谓老丈人相,他却一言惊死牛说,为师面相欺人,不笑的时候凶神恶煞,以后注定是为儿子操心劳碌的命,所以是老爷相,而他潇洒风流,英俊倜傥,自然是老丈人相,以后多半是给女儿和女婿供起来伺候的命,还说日后要是真生出女儿来,定要在这揽月亭下埋下一坛女儿红,等他女儿出家之日便掘酒请客,后来干脆一连埋了好几坛,说剩下的等他花甲之年再挖出与为师好好品一品。”
白云悄然看向李峰,惊觉他在说起这段尘封往事时,眼角有碎光闪烁。
李峰才放下酒坛又捧起酒坛,抿了一大口:“殊不知他才是那老爷相,为师乃如假包换的老丈人相。”
白云又问道:“师父,你那位发小也在髻霞山上?”
李峰黯然失色,颓唐道:“不在了。”
李峰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地摇头呢喃道:“姓风的你就知道信口雌黄,如今看来,我更应是二者兼具不是?”
白云听不清李峰的嘀咕,也就没有刨根问底。
寒风入亭,今年髻霞山上的节气甚是怪诞,明明已临近初春,山上仍积雪不散,此时庭外还下起了毛毛细雪。
寒意侵袭,好在女儿红后劲尚足,替白云一扫风霜的阴霾。
李峰缓了缓神色,目光与白云相接:“这趟下山,看见了什么?”
白云默默低下了头,许久双目通红地说:“山上山下浑然是两个世界。”
李峰却格外平静地说道:“这座江湖素来便是如露如电,大江后浪推前浪也合乎常理,只是想不到汹涌得连一丝浪花泡沫都剩不下,二十年不到,却已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白云闭着眼流出两行热泪:“徒儿无用,纵是识破了小人的诡计,却仍挽回不了大局,眼睁睁看着陈成师兄与陈静师姐死于奸人之手。”
李峰摇了摇头说道:“木如寺之会乃刘未已处心谋划之局,刘未已是何人,当世大儒名誉天下,
又是青玄剑派大长老,任谁都想不到他竟会为了一己野心,勾结天龙会坑害五派弟子。”
“好在肖大掌门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及时挽回万劫不复的局势,而青玄剑派亦因此退出正道五大巨擎之席,也算是给了各大门派一个交代,至于再深一层的东西与我们风牛马不及,轮不到我们管,我们也管不着。”李峰有意无意移开了视线说道:“你明白吗?”
白云若有所思,目光有些失神。
“你在木如寺以一人挡那白衣儒圣,这份胆气遍眼江湖亦实属无双,乃我髻霞之大幸,从前为师选择不把李高僧的真实身份告诉你,是怕你年少莽撞,心里头只惦记着故人旧事误了剑途,如今想来却是为师眼拙了,你心性不差,分得清是非黑白,想必李高僧的在一方极乐亦能安然高枕了。”李峰捻须发叹道。
白云抬头望向无尽的夜穹,却不见星光斑驳,只有一片深邃。
李峰捧起余剩五六分的酒坛,如提壶斟水在地上洒了一通。
白云极为不解,饶是只抿了一口女儿红,可满亭的酒气却让他有些迷醉。
李峰也不去看白云惊讶的神情:“白云,给为师那位故友敬上一杯。”
说罢,李峰先饮上一口,又将酒坛传给白云。
尽管白云不知那位故友是谁,但见李峰意态阑珊,想必那位故友对李峰而言,定是意味深长的莫逆之交,接过酒坛后大口灌下,按李峰所言,给他那位故友敬上一杯,惊觉酒入喉咙时要比头一回绵顺了许多。
烈酒入肠,便知老少,当真是所言非虚,烈如火烧之感褪去,齿颊余绵绵芳香。正如人有脾性良莠不齐,酒有亦清烈之分,清酒有其清秀,如初出茅庐的年轻晚辈,烈酒有其刚烈,如饱历风霜的沧桑老者,虽大相径庭,但各有风韵别致,倘若只爱清秀不爱刚烈,那是眼界低窄不曾见过这天下的壮阔,反之只爱刚烈不爱清秀,便是只顾浮沉世事忘了文雅志趣。烈酒入肠,便知老少正是此意,少只取其一,老二者兼具,那是因为年轻人不谙世事,要么清秀要么刚烈,年纪稍长者圆滑世故,则更识得二者韵味。
“白云。。。”李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又道:“罢了。”
“师父有话大可直说,徒儿定当知无不言。”白云疑惑道。
李峰却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刻意转过了头说道:“你这趟下山可还有疑难杂症未曾解开?”
白云便问道:“师父,徒儿实在是不明何谓天地无尘。”
李峰敛了敛神色,指向远处夜穹之下只剩余阴影轮廓的山峦,语气平缓道:“你看这山它像什么?”
白云不知李峰此话的含义,也没有去妄自揣摩其中的意味,摇了摇头。
李峰又指了指辽阔无边的夜穹说道:“你看这天它又像什么?”
白云依旧是摇头作答。
李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双手又插回到双袖中,目光嶙峋道:“那你再看这座江湖它又像什么?”
白云吐露出心中的想法:“一口鱼龙混杂的大染缸。”
李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其实这天与这地之间皆为斗乱尘埃,如何让它一剑无尘,取决于你。”
白云百思不解,十足那牛皮灯笼,半点不透光。
李峰没有强人所难,要白云在一夜间悟透这个大道理,他在剑道摸滚打爬了半辈子才悟出这一感触,也才因而自创出落尘八剑,他还是那句老话,一切尽在一个缘字之中。
酒穷见底,师徒二人离开揽月亭,冒着风霜走过后山雪径。
白云独自回到那间朴素居室,却见屋内点起了油灯,于是推门而入,屋内李馨儿正拎着一条抹布在打扫灰尘。
见有人推门入内,李馨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屋外寒风萧瑟,李馨儿却香汗淋漓,她伸手抹去额前热汗说道:“小师弟你回来啦?”
女儿红的后劲太过绵长,白云不过是才喝了两口,从揽月亭回来的路上便才后知后觉,头昏脑涨身子摇摇欲坠,这回又禁不住酒劲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白云急忙扶着木桌的边角在一张竹椅上坐下。
“原来我爹是拉你去揽月亭饮酒去了,难怪我说要跟着去他死活不肯。”李馨儿忙活完手上的活后,又去泡了壶热茶来到桌子前,用纤长的手指翻起一只茶杯,给酒劲上头的白云倒上了一杯热茶。
“小师弟啊你这酒量和我爹比,可不是蚊子和牛比?也不掂量掂量自个的斤两,要是被我娘看见了,肯定又要唠叨你半天,来,先喝杯热茶去去酒意吧。”李馨儿将热茶端到白云桌前,也寻了一张竹椅坐了下来。
白云呷了一口热茶,酒意略有减缓,可脸颊却因酒气红得如夕阳:“多谢师姐。”
李馨儿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无须挂齿,目光于屋内神游,点了一下白云,又点了下一尘不染的家具,大大咧咧地说道:“你这阵子不在这儿住,老鼠扎堆在这儿打洞,墙角都结出蜘蛛网来了,你风尘仆仆从山下回来,哪里有闲力气去收拾,恰好你师姐我今日修完了功课,便顺手来替你收拾收拾,瞧,这回好多了吧?”
白云的心头如同一下子打翻了茶盐酱醋,百感交集,微微抬首望向那位年纪与他相仿辈分比他要小,却如家姐一样照料他的女子,飞来峰之所以让他感到踏实,并非是因为山上与世无争远离了那座烟尘斗乱的江湖染缸,而是因为这里是家,仅此而已。
“想什么呢
小师弟?”李馨儿又翻起一个茶杯,给自个倒上了一杯热茶,吹去茶雾小呷了一口。
“没什么。”白云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
李馨儿白了白云一眼,用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呀你,能不能让师姐省省心,怎么下了一趟山回来还是这般愣头呆脑的?对了,下山可有遇上什么稀奇古怪的趣事?”
“有。”
“快,说来听听!”
“。。。。。。”
,
(本章完)
[搜索本站:97]
第四章 山上观山下
不过是一夜间,髻霞山上春风拂湖,漫山积雪尽墨。
昨天那场大雪实属强弩之末,为隆冬节气彻底画上一个句号。
李馨儿告诉白云,她把门前那只风铃收下来放好了,就收在桌子的抽屉里头,隆冬风大,吹得门窗呼呼响,半夜还时常能闻得如鹤鸣般的风啸声,她生怕风铃会被吹出毛病来,所以就将它收了起来。
在李馨儿离开后,白云在窗前重新挂上那串风铃,故而一大早便被门外的风铃声唤醒,一觉醒来白云习惯地往床边蹭了蹭,却发现空空如也,不见那抹毛茸茸的棕色,回过神后心底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阵落寂,就像往深不见底的崖畔丢下一颗石子,却久久得不到回响。
忽闻屋外有人轻轻拍门,白云捋顺了神思后起身开门,门外窜进了两道影子,一黑一白,如蝴蝶掠花,绕着白云团团踱步,白云由心一笑,对那一狼一猫的来意心照不宣,可不巧的是昨晚吃团圆饭时,木胜主动请缨代劳飞来峰首席厨子多几日,好让白云歇上一阵子。
白云抚过那大黑狼骇人的脑袋和那只白猫柔顺的后背,由心笑道:“走,带你们去厨房找好吃的。”
白云领着一黑一白走近厨房,却不见木胜的人影,而锅中还炖着一块色泽红润,酱香四溢的红烧肉,眼瞧着正是收汁的重要关头,白云一手抄起锅铲驾轻就熟地翻动肉块,一手往灶头添上火卵石把控火候,下山这段日子炉灶上的功夫一点都没落下,红烧肉的收汁步骤看似浅显易学,可实则是内藏着大学问的,肉汁收得操之过急,不仅会影响肉质口感,还会粘锅焦糊,而收汁太慢,又会使得肉质过老,色泽暗沉。
白云想起那回刚摸完火卵石回来,木胜呼天抢地要去茅厕的情形,猜想木胜这回约莫又是人有三急,所以才顾不上锅里的红烧肉。
一黑一白不敢进厨房,在窗边探出两只脑袋馋涎欲垂,舌头根子都快贴着窗沿了,白云左右张望,眼疾手快切出两块,习惯性扬起手,抛出两块红烧肉,一黑一白朝天张嘴咕咚吞下,可紧接着那一黑一白好像听见了什么风吹草动,旋即纷纷作鸟散,白云见此一幕稍稍失神。
果不其然,厨房外想起了脚步声,木胜满头大汗地匆匆赶回炉灶前,却见锅中那块大肥红烧肉已经被白云切成小块淋上酱汁装盘了,而每一块被切成拇指大小的红烧肉,色泽通透酱香浓厚,让人看上一眼便胃口大开。
大板牙木胜喜从天降,一把搂住白云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小师弟,没想到你好一阵子没碰锅勺,厨艺反倒还长进了不少啊,可是在山下拜会了哪位高人?”
经过了山下那座染缸的洗沐,白云为人处世都圆滑了些许,摇头
笑道:“师兄见笑了,我这手厨艺师承何处,师兄还不清楚吗?”
木胜装出哭腔,直言不讳道:“师兄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回来了。”
白云仗义地拍了拍胸口说道:“飞来峰首席大厨子在此。”
回到飞来峰白云也没干闲着歇息,在吃过了午饭后,白云便提着裹布神荼前往揽月亭,但形单只影行过林荫树海,难免会让他记起从前在飞来峰上与小怪一同走过的点点滴滴,白云竭力安慰自己,小怪生而入弦体魄异于常人,绝不会就此魂断襄阳城郊,约莫只是贪玩在山下流连晃荡舍不得回来罢了。
穿过林荫,那座孤零零的八角亭正如孤零零的他。
昨夜那场大雪在半夜戛然而止,而一觉醒来后满山的积雪几乎笑容殆尽,自上髻霞山以来,白云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等景象,他来到亭前,昨夜的酒气早已随风席远。
白云伸出手指,抚过新涂上了一层朱漆的亭柱与栏杆,昨晚与李峰于亭内对饮,光线昏昏昏沉沉,并不觉这座饱经风霜的揽月亭有多大变化,只是修缮了一番换了新姿妆容而已,可如今一看,的确是焕然一新,颇有新桃换去了旧符之感。
白云轻灵一跃,掠上亭顶,髻霞山的风光一览无余。
春风扑面,白云双手枕在脑后躺下,神思不属。
在山下见识过这座江湖的林林总总后,白云发自肺腑地觉得髻霞的山才是天下第一恢弘秀丽,髻霞的花花草草才是天下第一青葱,饶是如万象山那般万紫千红亦不如髻霞山的雄浑。
有位丰神玉朗桃木盘发的蓝袍道士捧着书,领着一头黑白大猫从山涧小道走出,年轻道士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揽月亭顶的白云,满眼希冀地加快了步子,不料踩上了一根粗长的枯枝摔了一跤,那头黑白大猫一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样子,若无其事慢悠悠地在道士身旁经过,道士连忙爬起,轻轻拍去衣袍上的尘灰大步向前。
那蓝袍道士脚踩黑白大猫,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亭顶,可刚稳住了身子脚下却又是一滑,好在白云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才不必摔个屁股开花。
“白云,你可终于回来了。”蓝袍道士眉开眼笑。
“是啊莫师兄,我比林师兄他们要晚了一些回来。”白云挤出一个笑容,略显疲态道。
“可是流连在江南的湖光山色莺歌燕舞之中,舍不得回来?”蓝袍道士莫天象心情大好,似乎还不知木如寺之会的真相。
白云沉默了下来。
莫天象摸不着头脑,但见白云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语气压低了些许问道:“白云,你有心事?”
白云叹息了一声,才将木如寺之会的真相一五一
十地告诉了莫天象。
莫天象木讷了下来,自白云下山后,他每隔一阵子便会来飞来峰一趟,看看白云回来了没有,顺便替白云照料飞来峰上的一黑一白,其实目的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那位江南女子的回信,可来了好多回依旧不见白云的影子,而这段日子李重山闭关悟道,他嫌一个人在三清峰无趣,便领着黑白大猫跑到霓霞峰上溜达了一圈,本来想与吴飞侠讨教讨教烹饪野味的手艺,可到了霓霞峰才知道吴飞侠和小古下山还未回来,莫天象便‘鸠占鹊巢’在霓霞峰住了个把月,在此期间一直埋头读书,压根不知山上的动静,更不知木如寺之会乃青玄剑派大长老刘未已处心积累布下的死局,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莫天象如入魔怔一动不动。
这位髻霞山大弟子又重复了一遍:“你说陈成师弟和陈静师妹都遇害了?”
白云深深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莫天象如遭雷击,手一松,撰在手心的蓝皮书咚地落在揽月亭顶,恰恰又有山风掠林,那本蓝皮书随风落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后被山风卷下了崖底。
一向惜书如命的年轻道士却出奇地没有反应,犹如没有知觉的木头,任由饥可果腹的书籍没入无底深渊。
“想不到山下还是如此险恶。”莫天象挪动没有焦点的视线,投向遥不可及的南边。
“莫师兄,你托付给我的信物我替你送到那人的手上了。”白云欲言又止。
莫天象没有了适才的兴致,不言不语,静候下文。
“原来她是吴王府之人。”白云抬头望天,语气深沉:“这次木如寺之会的始作俑者是罪该万死的刘未已,其次便是与刘未已同流合污的天龙会,可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乃是吴王府。”
莫天象脸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那位赵姓女子与吴王府有撇不清的关系。
白云神情难看地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天龙会与吴王府有着不可见人的勾当。”
桃木盘发的年轻道士依旧缄默不言,默然低下了头。
白云沉吟了许久,还是决定吐露个清清楚楚:“莫师兄,我是怕你被人利用了。”
“她是吴王的千金,吴王府的郡主。”莫天象抬起了头,有种清风湖上过,不起波澜也无皱的平静。
白云愕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位流裙女子竟是当今天下四大藩王之一,江南之主吴王的掌上明珠,莫天象到底又与她有着如何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山下固然是另一番天地,俨然是一座泥沙俱下浑浊不清的大湖,尽管我还是稚童时便别过了这座大湖的容颜,可我从山下来,又在山上望去,虽此去经年,倒忽然觉得这座大湖清晰了许多。”莫天象娓娓说道,眼中
明净透彻。
白云不置可否,在走过一趟年轻道士所说的那座泥沙俱下浑浊不清的大湖后,他对道士的说法感同身受,这座江湖的的确确是浑浊不清良莠不齐,看不清湖中是否有垂钓饕客守株待兔,更分辨不清湖中是人是鬼,阳春白雪的不一定是人,放浪形骸的也不一定是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置身于这座湖中,唯一能看得清的仅是自己的心,至于其余的,有心无力。于清风拂面的山上望去,不沾染半分泥沙,或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本章完)
第五章 天煞孤星命理
“从前我觉得山下尽是妖魔鬼怪,可时隔多年再看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或许是我放下了,又或许是因为心里头有惦记的人有惦记的事。”
“玉有良次,人有好坏,这座湖中有的人满身是泥,有的人出于污泥而不染,她生于帝王将相之家,外人看来金砖玉床钟鸣鼎食,可正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同样的道理,她选择不了她的身世,亦选择不了她的去向,她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高高在上俯瞰凌乱的众生,只因为她姓赵。”莫天象眼中有碎光闪烁。
“二十年前,江南扬州,曾出过一户声名煊赫的莫姓人家,家主是权倾天下的朝廷重臣,为了大梁江山尽忠职守,那会大梁烽烟四起的乱象刚风平浪息,各地藩王却又拥兵自重,为了掌控江南经济命脉,削夺藩王实力,皇帝亲自下旨,将江南户部司大臣这顶烫手山芋大帽,扣到那位莫家家主的头顶”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江南户部司大臣这顶帽子,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虚衔罢了,在藩王的地盘敛财无异于虎口夺食,这是把那位莫家家主往火坑里推,可江南自古便是沃土油膏之地,又远离北方战线,倘若让那位江南之主在江南一地养精蓄锐,日后定当后患无穷,设立江南户部司大臣,这是皇帝不得不行之险着,莫家家主却义不容辞,率举族回扬州任职,那位江南之主却在暗里层层阻挠,莫家家主历尽千辛万险终于到扬州任职,却在一场大火中被移平门庭。”莫天象声线颤抖,泪水已浸湿了他的胸前大片蓝袍。
“只留下一孤苦伶仃的无根浮萍,那晚他偷溜了出去买糖葫芦,回来后只余下化为灰烬的家,他漫无目地在街头游荡,不知走了多久他倒在了雪地中,他感觉到雪很冷,好像粘住了骨头,又好似粘住了他的魂魄,后来一些路过的好心人把他扶了起来,他知觉麻木地倚在墙角等死。”说到此处莫天象已成泪人。
“最后救他的是住在那堵朱红高墙后的女孩,后来他才知道她与大梁国姓同一个姓。”莫天象没有伸手去擦拭湿润的眼眶,而是任由涕泪纵横。
“夷灭他门庭的是那堵朱墙后的人,救他的也是那堵朱墙后的人。”莫天象凄凉笑道:“到底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运使然?你让他如何是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白云怔怔地望着身旁潸然泪下的蓝袍道士,心头百感交集,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莫天象继续说道:“后来一位桃木盘发的老道把他带回了髻霞山,他踏上流霜纷飞的论道坪时,头一回地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老道陪着他在风雪下站了半个时辰,他问老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山,老道掐指一算,说待江南
飘起纷飞红色之日便是他下山的日子。”
“山上的日子比不得山下,枯燥乏味,他拜入了老道的门下,可在他之前老道一生不曾开门收徒,亦不曾沾染俗世因果,故而座下就仅有他一根独苗,他在山上举目无亲形单只影,总是会想起那片湖光春色的故土,他也曾问过老道为何要收他为徒,老道却只是云里雾里地说一切乃上天旨意,两人能成师徒乃一缘字,他不依不饶地问过好几回,老道却依旧一成不变地答了好几回。”莫天象终于止住了哽咽,用宽松的大袖拭去泪珠。
“可在髻霞山上待了两个年头,他又嚷嚷着要下山,老道不许,他便把老道在住处院子里头栽种的花花草草拔了个一干二净,老道还是不许,他那回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年轻气盛少不更事,自然是不会就此屈服,非要下山去见她一面不可,便又将老道房里的藏书通通撕成碎屑,老道看着满地散落的纸屑非但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还把他带到了藏书阁,让他把里头的书都给撕干净,撕完了便能下山去,他看着藏经阁中堆积如山的藏书,扑通一声地跪了下来,泪涕纵横地求老道放他下山,老道却一言不发地在他跟前静静地站了一个时辰。”莫天象眼中黯淡无光,苦涩地挽起嘴角,像是在嘲讽当年自己的年少不经。
“后来老道告诉了他真相,之所以收他为徒,是因为老道做了一个梦,梦见三清始尊中的上清、太清二位尊神同时下凡,在江南的一户人家门前驻足不前,不久便听得府中有婴儿啼哭,是乃玉清大帝托世,老道几乎走遍了江南,却仍是找不到那户梦中所见玉清大帝出世的人家,只好徒劳无功折返髻霞山,一晃眼好些年过去,老道却机缘巧合地在江南扬州寻到了那户人家,四周的场景与梦中所见如出一辙,只是那座府邸却在大雪中化为了余烬,再后来老道在风雪纷飞的巷口遇见了他,并将他带回了髻霞。”莫天象继续说道:“说来好笑,上山前老道曾告诉他,他乃玉清大帝托世,故生而天煞孤星命理,命格锋芒太过,注定一生坎坷孤独终老,只有江南下起红雪之日,天孤命理才会破去,若在此之前逆天而为,定遭大劫,还会殃及池鱼。”
莫天象眼中仍有碎光婆娑,但他微微侧过脸有意去遮掩这一神情。
“再后来他到了及冠之年,他又问老道,他身犯孤星命煞,难道老道就不怕祸水东引诸如此类的疑惑,可老道却只是温颜一笑,说髻霞山上仙气蓬勃流溢,孤星命煞在髻霞山上不起作用,此消彼长。”莫天象自顾自地苦笑数声。
“可哪里有什么此消彼长一说,后来他才知道那位髻霞山大掌教之所以收他为徒,是要以自身运数抵
磨去他身上的锋芒,助他逆天改命绕开凶险多舛的命数,故而老道的气数江河日下,虽入了天道却迈不过天道。”莫天象黯然低下头,愧疚不已:“可即便如此,亦只是治标不断根,他乃玉清大帝托世,终究还需等江南下起那场红色的雪,而在此之前不可动凡心不可入凡俗。”
“自此,他终于明白了老道的良苦用心,不再提起过半句要下山的话。”莫天象说道。
莫天象抬头望向南边:“他只不过是想下江南见她一面,可等那场红色的雪,一等便等了二十年。”
听完蓝袍道士的衷肠后,白云深有感触,终于开口说道:“那座琉璃瓦顶朱漆高墙的吴王府夷灭了他家族门庭,可他为何还会爱上那位同是朱墙后头的女子?一命之恩当真抵得过满门血仇?”
莫天象胸前的大片蓝袍早已被泪水染湿通透,他肆无忌惮地将发髻上那根桃木发簪取下,长发随风凌乱摆荡,双鬓的乌丝与脸颊的泪痕混作一体,他平静地说道:“就在他依偎着墙角瑟瑟发抖万念俱灰时,她笑着跟他说,她爹犯下了滔天罪过,如果她嫁给他,他会不会原谅她爹。”
白云木讷呆滞,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流裙女子的样子,都说人分善恶,可人之初,性本善,人生来便是一张一尘不染的宣纸,至于如何描绘深浅,要看他日后的际会经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下之大纨绔多如牛毛,出身商贾之家的纨绔依仗家财万贯,一掷千金胡作非为者比比皆是,出身世家大族者更过之而无不及,依仗权势欺凌作恶,事后事了拂衣去,那些被欺凌的星斗小民要比银子比不过,要比权势又望尘莫及,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自知,而那位江南之主的掌上明珠却如此出于淤泥而不染,实乃一股清流。
莫天象任由发髻凌乱,露出一个从未见过的苦涩笑意道:“不知为何,我心头纵有千斤万两的愤恨,好似都在那一瞬烟消云散。”
“一切都只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莫天象自言自语道。
满门血仇却敌不过所爱之人的一个笑容,白云若有所思,忽然觉得莫天象才是这个天底下最为凄凉的人,爱上了一个人大逆相悖的人,等一场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又或是这辈子都不会飘起的纷飞大雪。
“莫师兄,你当真放下了血海深仇?”白云轻叹了一声问道。
“不放下又能怎样?我也曾笑自己无用,堂堂男儿不报满门血仇,反倒窝囊在髻霞山上,心心念念着仇人之女,可往事如尘烟,一味撰紧之会适得其反,如师父所说,这是我的命,既然命不可违,倒不如听天由命。”莫天象笑得皮开肉绽说道:“我没有别的念头,只是希望能下江南见她一面,仅此而已,往
后便安安分分踏踏实实地回髻霞山,继续当我的牛鼻子道士。”
蓝袍道士的坦荡让白云自惭形秽,亦让他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了这位髻霞山大弟子何故如此没心没肺,只顾在髻霞山上遛弯转圈不务正业,他放下了心中羁绊,心中无尘,故而无尘。世人皆知髻霞掌教师徒二人同修天道,可何谓天道?天地无尘之道?
“放下心魔,大道自然。”白云喃喃自语,慧根灵光一闪,好像有那么一点参透了这句禅语。
(本章完)
第六章 大无为吐纳法
她可有回信?”莫天象平复了心神,满脸希冀地问道。
白云木讷了片刻,默默移开了目光,摇了摇头。
“一言半句口信都没有?”莫天象脸上的希冀之色宛如潮浪拍岸,潮起又潮落。
白云始终避开莫天象的目光,点头作答。
“她说了什么?”莫天象眼中阴晴不定。
白云刚要张开口,却顿觉如鲠在喉,踌躇了许久艰难地说道:“她说二十年了,她不等了。”
莫天象眼中的光芒彻底散失,犹如风中熄灭的青盏只剩苶然余烟,他缓缓扭过头,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望向南边,而是盯着远处的悬崖怔怔出神,许久后又痴痴呆呆地呢喃道:“不等了啊?”
白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深谙蓝袍道士的性子,此刻定是心痛如绞,话锋一转又道:“对了,莫师兄,还有一人让我带口信给你。”
莫天象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双袖叠在膝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托我带信那人是万象观上的首席大弟子,周慕云。”白云一字一句地说道。
莫天象不言不语,像是在静候下文,又像是心不在焉。
“他说等你入境天罡,便会前来与你一战。”白云如实说道。
莫天象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站起了身子,脚下踩了一空,险些又要往亭底栽去,竭力稳住平衡后苦撑着半个身子缓缓爬下揽月亭,领着它那头黑白大猫渐渐隐没在山林中,嘴里重复喃喃着:“不等了啊。。。”
回到飞来峰的住处,白云关上了门将至自己锁在屋内,在听闻了莫天象的身世后,一种惋惜在心头油然而生,莫天象在等一场等不到头的雪,就像窦长安在等那位万象观的奇女子回心转意,何故人与人之间总是不得方始,他没来由地想起张雨若,自扬州城离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上山后也没有听闻到有关于她的消息,也不知她在襄阳城郊落下的病根痊愈了没有。
山本无忧,因风起皱,思绪摇摇晃晃地在白云心底漫开,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小师弟!”屋外有人拍门,将思绪神游万里的白云扯了回来。
白云开门后又惊又喜,阴霾一扫而空,原来是林学书串门来了。
这位飞来峰上的好好先生捧着一大叠藏书径直走入白云屋内。
白云好奇不已,林学书捧来的都会是哪些千金难买的学问呢?
林学书把书放在陈旧的木桌上,白云粗略估算了一些,大概十来二十本藏书,合起来的重量使得木桌咯吱地晃了一下。
还未等白云开口,林学书便一如既往地温煦笑道:“小师弟,歇息得如何?”
在山下那座大染缸沉浸了一
回,白云这张一清二白的宣纸仿佛被朱毫逐渐勾勒出轮廓,不再像从前那般直来直去,笑道:“又不是练剑,哪里还有个如何。”
林学书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小山的藏书说道:“小师弟,你在山下初入入弦境,师兄怕你气象不稳,特意去了趟藏书阁,挑了好些对稳固经脉气海大有裨益的书籍,如今厨房又有木胜镇守,你大可趁着空闲时钻研一番,大有益处。”
白云心头一热,难以言表。
林学书素来不是矫情之人,经过了山下的经历,他将白云当作了亲手足,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住处,疑问道:“咦,这些天怎么都不见小怪的影子?”
白云的神色忽地变得阴郁起来,想起那头眉心有朱红印记的棕毛小熊,他心头便翻云覆雨忧心如惔。
“它还没有回来。”白云默默低下头说道。
林学书怔了一下,平日小怪总是跟在白云后头,一人一熊形影不离交情深厚,便安慰道:“多半是小怪流连于山下的风光,暂时舍不得回来罢了,再过一阵子玩腻了便会回来,不必忧心。”
白云却沉吟了片刻,语气黯然欲言又止:“师兄,其实小怪是生而入弦境的洪荒灵兽。。。”
约莫是站得有些乏,林学书寻了一张竹椅坐了下来,波澜不惊地说道:“小师弟,师父明知你将小怪偷偷带下山却仍没有去阻止你,你知道为何吗?”
白云暗暗吃了一惊,原来李峰等人早就知道他偷偷将小怪一同带下山,却又偏偏不去阻止他,委实是猜不透其中的玄机。
林学书解惑道:“其实师父他早就知道小怪乃五百年一出世,生而入弦体魄的洪荒灵兽,之所以默许你将小怪带下山,是因为山下鱼龙混杂,想让小怪贴身保护你,故而才没有阻止你将小怪带下山。”
白云醍醐灌顶,可心里头又开始责备起自己来,当初就不该带小怪下山。
“师兄,小怪生而入弦下境体魄,能否经得起一位至少是入弦上境的高手全力三招?”白云开门见山地说道,先前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断地告诉自己小怪乃生而入弦体魄,是绝不会有事的,可这回他鼓起了勇气,不愿再云里雾里地妄自揣测,恰好这位博古通今的好好师兄在此,干脆求个干脆利落。
林学书沉思了许久,却摇头如实说道:“不知。”
白云颓然坐下,像是失了魂魄般六神无主。
林学书眉头敛起,寻思了片刻又道:“洪荒灵兽之所以谓洪荒二字,乃生于洪荒之生灵的意思,历经了洪荒洗礼繁衍下来的灵兽又怎会是凡品,而且洪荒灵兽所在的境界划分与寻常武者大有不同,往往要更高上一层,倘若同是入弦下境,那么洪荒灵兽的入弦下境便等于寻常
武者的入弦中境,又或是入弦上境,故而生而入弦境的小怪是否经得起一位入弦上境的高手全力三招,实在是难以判断。”
白云沉默了下来。
后来,李馨儿来找林学书讨教武路上的学问,林学书便随李馨儿移步到静心堂,离开时还不忘叮嘱白云莫要钻牛角尖,多思无益。
林学书离开后,白云仍在房内独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晚饭时分才动身前往静心堂,吃过了晚饭后白云又独自返回住处,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闲来无事地翻阅起林学书从三清峰藏书阁借来的藏书。
一本封页陈旧泛黄的白皮书吸引了白云的注意,纵观堆成书山一般的藏书,唯独这本白皮书有上了岁月的痕迹,酒至陈至佳,书至陈至宝,白云伸手拿起这本年月久远的书籍,轻轻拂去灰尘,书皮上率先入眼的大无为三字让白云微微一震,再往下一看,平平无奇的吐纳法三字并没有如白云所想那般惊震,却是抚平了他起伏的心神。
那位曾叫整座江湖为之一颤的中年男人曾说过,大无为浮生决乃当今天下第一心法,乃混沌之初道教三清所创的大成心法,只不过这门大有来头的心法失传已久。
这趟下江南有得有失,虽踩进了阴险小人处心积累的布局之中,却因此碰见了大机缘,得以竿头日上。
由初入芦苇,不知深浅,到饱历风浪,白云彻底蜕变,又在万象观上得大无为浮生决私传,可谓是踉跄跟斗踩着了金子,只是时隔甚久,这门心法却只是在体内气海生长出一株久而不放的萌芽种子,便不再有任何动静和生长的迹象,着实是让白云头痛不已。
白云向来不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之人,却始终找不出能让那株大无为浮生决种子开花结果的方法,大无为浮生决分七层,越往上便越如徒手攀登千丈雄峰,在望得更远的同时也越发艰难,估摸着他如今连第一层的皮毛都未曾触及,如此一来,纵然大无为浮生决再神通广大,亦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无异。
白云心存好奇地翻开这本封尘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白皮书,发现书籍的内容并非全然挂羊头卖狗肉,书面的大无为三字有依有据,书中对大无为三字的见解言简意赅,但每一处的解析却细致入微。何谓无,何谓无为,何又为大无为,与大无为浮生决所追求的无为大相径庭,又像是从大无为浮生决中剖微解析而来的精华,可读书生感与原书文墨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这本书俨然是一套标新立异的吐纳法,与大无为浮生决并无关联,更不可能从中领悟出大无为浮生决,只不过两者讲的是同一个道理罢了,大无为一词包罗万象,前者于气,后者于心,皆为大无为。
白云不
知这本大无为吐纳法是为何人撰写,亦不知那人是否当真在大无为浮生决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故而独创出这套吐纳法,其实观书生感好比闭关悟道,白云对大无为浮生决早已烂熟于心,可正愁着无从下手,使气海中那株萌芽种子发芽,观他人之感而生感,也不失为一条庄康小径。
可让白云始料不及的是,这本大无为吐纳法竟与大无为浮生决相辅相成,起初白云只是尝试照着书中方法驱动气海,却没想到那株萌芽种子竟生出破茧而出的势头,这让白云如获珍稀。
(本章完)
[搜索本站: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