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镇四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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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沙漫天寻凶害
自先帝在时,胡族叩关,一路长驱直入打到天京城下,唐朝便由盛转衰,隐隐有倾颓之象。
江山不稳,朝廷动荡,江湖纷乱。
不知何时,江湖上有了那么一位收债人,干的是那收债的行当,但收的不是钱债,而是血债......
赵老二经营着一间小餐馆。
餐馆有几个年头了,没怎的装修,但餐馆不错的生意也不靠这些,靠的便是赵老二精湛的手艺、随和的性格以及时常接济街坊邻居的热心。
“吃好喝好欸!”
赵老二忙活完了,便从一边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从后厨走了出来,招呼着几桌正在用餐的客人,又随意地坐在了一桌熟识的客商桌边,拉过长凳闲聊了起来。
赵老二虽是满脸横肉,看起来有些凶戾,但笑起来颇有亲和力,像是邻家大叔一般,闲着没事儿找他喝酒准没错,什么生活里的细碎烦恼全都给聊得抛诸于脑后。
吱呀——
餐馆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黄昏通红的夕阳透过半掩着的正门,携着半是晚风半是沙的肃杀灌了进来。
赵老二看向了门口,只见进来之人一袭黑衣,黑发批下,稍有杂乱。
待到赵老二目光下移,瞧见了此人腰间悬挂着的佩剑,顿时目光一凝,笑容滞住,面露凝重。
这把剑......
他想起了江湖上的一个传闻。
账本墨字记血债,算盘赤钩肃玄太。
王肃拉下遮挡住口鼻的围巾,露出面容。观其面,面似刀削,额骨宽而棱角分明,眉上依稀可见淡淡的法令纹,虽是一派俊朗青年气象,但端的却是一副穷苦相。
店小二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街坊邻居只知他换作小六,是赵老二的徒弟,但私下都猜测名义上是师徒,实则是一对父子,但赵老二本人一直否认,众人便也不好妄下断言。
“这位客官,您要吃些什么?”店小二带着稚嫩的声音迎了上来,问向王肃。
“掌勺的,会做龙披万鳞吗?”王肃没有理会店小二,左手搭在剑鞘上,食指轻轻扣在剑镡上,似剑一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满脸横肉的赵老二。
龙披万鳞?他怎么会知道这道宫廷菜?难道真的是他?
店小二见王肃并没有搭理自己,孩子心性,便觉着受了轻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老二拦住了。
“这位客官,这龙披万鳞可是道宫廷菜,只有天京皇宫里的御厨才会做,咱这穷乡僻野的小餐馆,我哪做得出这道菜来?客官真是说笑了。”
王肃笑了笑,左手食指依旧轻叩剑镡,没有多说什么。
赵老二就这么和王肃对视着,终究有些招架不住王肃似剑一般锋利的目光,败下阵来。
他转身对着食客们抱拳致歉,说道:“诸位对不住了,今日我赵老二有些私事需要了解,这顿饭我请了,还请诸位先行离开。”
食客们也多少看出了些不对劲,纷纷说道:“怎的了赵老二?这小子是不是来寻你晦气的?莫要怕,咱都是老相识了,有大家伙在他不敢怎的。”
王肃看着眼前这一幕丝毫不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老二好说歹说,这才把众人请出了餐馆,又对着店小二说道:“小六,你先回家。”
“师傅......”店小二是小,又不是傻,也瞧出这王肃是来者不善,有些担忧赵老二的安危。
赵老二打断了他,说道:“听话!”
赵老二毕竟是店小二的师傅,难得见他板着张脸,神情严肃,心里便有些发怵,点了点头便跑了出去。
待到小餐馆里只剩王肃、赵老二两人后,赵老二将大门关上,上了闩。
王肃也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依旧悠闲地站在那儿。
“坐。”赵老二指着一张桌子说道。
王肃也没和他客气,顺势便坐了下来,赵老二则坐到了他的对面。
“收债人?”
王肃依旧没有说话,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泛着寒意,他微微点点头。
赵老二面露苦涩,问道:“今日一定要杀我?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王肃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只是用眼神便回答了赵老二的问题。
赵老二见王肃如此坚定,又想起了往日听说过的关于收债人的传说,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方才还紧绷着,现在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说道:“是为了何家堡那件案子来的吧?其实自从做下了那件案子之后,我便一直很后悔,这些年一直被那些惨死之人所折磨。我不敢睡觉,一睡着,他们便爬出来找我。我这些年再没做过一件坏事儿,一直积德行善......”
“够了!”王肃终于开了口,打断了赵老二的话,“你赵勋做了什么,欠了什么账本上我全都记着。你那些所谓善行,不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罢了......”
赵老二嗫喏一阵,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便走向柜台,从柜台下的夹层里取出一坛酒来,揭开坛口的封口,倒满一壶,又熟练地架在小火炉上煮着。
“可能确实如你所说的吧,我是为了自己好受些才去做点善事的。”
或许是知道了今日死期将至,赵老二也就敞开了话匣子,将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事情全部吐露出来。
“我年少离家,好不容易学成了一身武艺,本想纵马江湖,却不想成了他人门下走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呵呵,造化弄人呐!”
王肃没有理会他的自白,或者说他的怨天尤人,冷冷问道:“方才那孩子,是当年何家堡惨案的遗孤吧?”
赵老二愣了一下,面色灰暗了下来,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何家堡惨案的幕后主使是谁?”
赵老二摇了摇头,将温好的酒斟满一碗,放在柜台上,说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若是与你说了,那便死的不止我一个了。”
柜台上,一碗酒,涟漪微波,香绕鼻,久久不散。
说罢,赵老二从柜台暗格中抽出一把刀来,指着王肃说道:“这酒是我当年离家时便带着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若是我侥幸活了,这就便为我庆功。若是我死了,那这酒,就敬你这替人收血债的收债人!”
第二章 剑刺刀落穿喉过
“好!”王肃只说了这么一声,还未等赵老二看清,右手便将剑抽了出来。
但赵老二也顾不上震惊,双方交手,若是愣神便可能直接败下阵来。
赵老二话音未落,持刀的右手一刀将桌子劈烂,一道刀气向着王肃砍来。
王肃冷哼一声,右手将剑抽出剑鞘,稍稍侧身轻松将赵老二劈来的刀气躲开。
王肃提气,左脚前探,一剑刺出。
寒芒刚至,剑尖如青蛇出窍,已至赵老二身前。
这一剑不带任何内力,单纯是简单的剑招,赵老二便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一手抵住刀背,一手紧握刀把,侃侃挡住这一剑。
王肃出剑极快,但不知为何,却又刚刚好比赵老二快上那么一分。不过勉力招架中的赵老二并未察觉到这一点,毕竟事关生死,由不得他不全神贯注。王肃一面出招步步紧逼,一面却又借着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
刺,挑,撩,扎。王肃的剑招变化不多,也全然不带半点内力,能打得赵老二全无还手之力凭借的唯有一个“快”字。
赵老二越战越弱,已然节节败退,周身皆是被王肃的剑所伤,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浸红了衣服。
不好,这收债人果真名不虚传,若是再这么拖下去,我今日注定命丧于此,不如搏一搏......
赵老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一咬牙,运起内力,一刀将王肃刺来的剑震开,后退三步。王肃虽仍是游刃有余,但被赵老二没有防备地来这么一下,却也吃了个小亏,叫他拉开了距离。
赵老二满眼血丝,面目狰狞,左手迅速地在自己周身的几个穴位轻点,吐出一口鲜血。
绝气功?看来这赵勋已是强弩之末了。
“不怕丹田破碎,以后再无半点武力吗?”王肃甩了个剑花,将剑上的鲜血甩在了地上。
赵老二面目狰狞,似疯似魔,状若野兽,像是在压抑着痛苦,低声吟道:“今日我赵勋横竖都是个死,既然如此,不如用这绝气功,碎了自己丹田,看看能不能在你这收债人手下闯出一条生路来。”
王肃目光更加凌厉,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并没有回应他。不,或者说有所回应,只不过回应他的并不是他的言语而是手中的那柄剑。
赵老二双手握刀,两臂肌肉隆起,将刀举过头顶,一刀落下,隐隐有猛虎下山之势,势凶刀狠,从速度的上来说,丝毫不弱于方才王肃对付他的那几剑。不过,王肃那几剑不过是随意而为,大致也就四五成的功力,此时赵老二已然拼命,王肃自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心中也有了新的打算。
王肃剑已然刺出,自是不好收回架势,便身子微侧,想要躲过这当头的一刀。赵老二用了绝气功后,破碎的丹田涌出磅礴的内力真气,充斥着他的全身,见王肃想躲,刀也斜了过去,眼瞅着就要劈在王肃肩胛骨上,砍断他的一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肃竟是双腿一曲,身子后倾,足尖滑地,双膝下落,右手一剑刺出。
赵老二这拼命的一刀落了空,王肃这一剑确实刺中了他的躯干。
胜负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了分晓。
王肃提着剑步步逼近,赵老二反倒没了害怕,倒在地上一脸释然。
“不愧是收债人,真真是名不虚传。”赵老二一脸无奈,像是认了命。
王肃问道:“我要知道当年你们四人屠杀何家堡上下三十三口人的原因以及幕后主使。”
赵老二摇了摇头,眼神灰暗。
“动手吧,我不会说的。”
王肃冷声说道:“你自知做了错事,便故意收养了何家遗孤,你还给他改了姓,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不再回想起这件事儿来。说到底,也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赵老二眼神更显灰暗。
王肃继续说道:“你若真还有几分良知,便将原因和幕后主使说出来!你既然知道我是收债人,那边也知道我向来一诺千金,只要你肯说,我自会保你家人周全。”
赵老二顿时犹疑不定,明显有些意动。
“想想那何家遗孤吧。你养了他五年,他和自己的杀亲仇人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五年。你若不告诉我,就凭他如何报得了这血海深仇?将来他长大了,为了报仇,岂不是也得折在这江湖里?你若不说,那便是假慈悲、假赎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又害得那何家遗孤白白送了命。”
我本也不擅长这些腌臜的言语手段,但为了收债,也只得如此了。
这也算得上是同流合污了吧......
赵老二心不够狠,尚存一丝自欺欺人的良知,如此与他说了,按他这个性子,多半会说。
王肃心中自嘲两句,没再多说什么,他已经将利害都摊在赵老二面前了,纵使有些强词夺理、偷换概念之处,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赵老二挣扎良久,最后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担子。
“好,我可以说。”赵老二看着王肃。
王肃心中微动,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赵老二已经愿意说了,现在无非是想再提点条件罢了,便等着他的下文。
赵老二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仅得保全我的家人,还得保全何家小子。”
王肃点了点头,说道:“放心。说吧。”
赵老二陷入回忆,说道:“我们当初之所以去何家堡,是为了一本书。”
“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佛经。”
“一本佛经?什么样的佛经竟然值得你们去杀何家堡三十几口人?”
“我不知道。”赵老二摇摇头,说道,“我知道那本佛经叫《世尊自在经》,其余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这本佛经应该很有价值,所以我才被下令拿到佛经的同时要将何家堡上下全部灭口。”
《世尊自在经》?
王肃在心中默默念道,思索自己是否听到过这个名字。
咻——
就在此时,一柄飞刀从门外射了进来,射向了瘫坐在地上的赵老二。
第三章 剑气凌霄收冤债
不好!
王肃还在思索那《世尊自在经》是何等佛经,难免有些分神,当听见那柄飞刀的破空声时才反应过来。
我刚才便一直在防备,原以为周遭没有人在隐藏了,想不到贼子竟有这般耐心。
转瞬之间,那柄飞刀已然射至身前了,王肃急忙提剑去挡,却不想那柄飞刀之上,无论力度还是所带真气都十分凌冽,王肃匆忙之中挥出的一剑竟是挡他不下,只能叫它稍稍偏移开来。
可飞刀虽然轨迹略有偏移,但依旧是从赵老二的脖颈处划过,一道深深的口子立刻裂开来,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到王肃的黑衣上,并不明显,
贼子安敢如此?
王肃心中动了几分怒气,提剑两步便从原地追到了门口,打开半掩着的门向外看去,想不到那人轻功了得,昏暗的街道上哪还有他的身影?
王肃无奈收剑,又折回赵老二身前,取出一块布来捂住赵老二的伤口。
此时赵老二面如金纸,哆嗦着的嘴唇映照着眼中的惊恐和不舍。
“李......李......”
“李?李什么?”王肃知道赵老二是在告诉自己追查了许久的那个名字,有些心急,赶忙追问道。
可惜,赵老二也很想告诉他,却无能为力了。赵老二的瞳孔逐渐失去了活人应有的神采,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最终他自己捂住伤口的手也无力地垂到了地上。
王肃捉住赵老二的手腕号了下脉,确认了赵老二已经死亡了,随即叹了口气。
赵老二倒在地上,双眼瞪得很大,从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在地上形成了血泊。
王肃坐在了一旁的板凳上,喃喃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被逼无奈的才犯下这么多杀孽。但做了便是做了,你杀了何家堡上下三十几口人本就是事实,今日合该有此一死。”
王肃从怀中取出一只笔来,在赵老二的血上沾了沾,以血充墨。又掏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其上用似剑刻的字体写着“账本”二字。
他一路翻到很后面,那一页上写着:
赵勋。
武德一十三年,于雍州黄德屠杀小麻村全村五十人。
......
武德一十七年,于越州南仓与人合谋屠杀何家堡上下三十三人。
满纸黑字,尽是透着猩红的血。
王肃面无表情,用那沾着赵勋血液的毛笔在他的名字上横着画上一笔。
他走向了柜台,端起柜台上的那碗酒,一口饮尽。
好酒,尚温。
王肃没有去收拾赵老二的尸首,这些并不需要他来关心。他以前本就在绣衣司任职,与同僚们关系大都不错,哪怕现在离了职,都还会经常相互照拂一二。况且,他这收债人做的虽是杀人的勾当,但杀的尽是大奸大恶之人,官府也乐得他杀,最好杀得一干二净,那才叫一个省事儿。
江湖里的恩恩怨怨嘛,最好还是江湖里面了结。
再说,王肃怀里那本账本之所以能有这么厚厚的一沓,要说全是传闻,那他杀人收债未免有些过于儿戏。
能被记在账本之上的,定是有可靠的消息情报,至于这些消息情报来自于哪里?想想便知。
《世尊自在经》?
这书我应该是不曾听说过的,可以去查一查。
何家堡三十几口人全因此书丧命,而赵老二隐姓埋名这么久了,仍有人在监视他,见我就要逼问出更多信息便立刻下死手。
这都说明无论是这本佛经还是那幕后之人,一定都干系重大。
王肃将毛笔和账本收起来后,独自一人坐在板凳上暗暗思索。
嘭——
厨房里传来动静,然后便是渐远的慌乱的跑步声。王肃左手拇指弹在剑格上(剑柄与剑身之间的护手),将剑身弹出一寸。
“啊!”直接一人举着菜刀从厨房冲了出来,“去死吧!”
是赵老二的徒弟,也就是那店小二,或者说,是那何家遗孤......
唉......
王肃叹了口气,他能感知到这何家遗孤应该是才回来,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听到王肃和赵老二两人之间的对话。
既然他不知道,那他还是永远都不知道的好了。
赵老二应该是没有教他什么拳脚功夫或是内家功法,举刀姿势一瞧便知是个假把式,王肃也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一星半点的内力真气。
王肃站在原地不动,举起剑鞘轻松挡下,随后又控制好力度敲在他的后脖上,将他击晕在了地上。
王肃抱起他,心中计较起来。
可以和这儿的官差打声招呼,叫他们多加留意、照顾这小子好了。若是我直接告诉他,他这个所谓的师傅,是他的仇人,对他来说,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天色已黑,月替夕阳,星罗棋布。
王肃走进了一间小巷子,还是一袭万年不变的黑衣,还是腰间悬剑,背挎包袱。
这是家不大的药材铺,掌柜显然是认出了王肃,瞧了他一眼,说道:“客人要什么药材?”
“当归三钱,山姜二钱。”
“不好意思,这些今天售空了,客人要什么其他药材吗?”
“算了,不过行路良久,有些渴了,掌柜能给点水喝吗?”
“没问题,客人里边请。”
王肃点头致意,随着掌柜走到药材铺的后室,在一面墙上敲了三下后又重重地敲了一下。稍等片刻后,墙面松动,原来是一道暗门,开门的人将王肃引了进去,掌柜则又回去了。
“杀了吗?”开门人带着王肃下楼梯,问道。
“杀了。你知道《世尊自在经》吗?应该是一本佛经。”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是因为王肃觉得,如果那真的只是一本佛经,根本不至于引得他人心生贪婪,进而杀害何家堡众人。
楼梯不长,两人很快便到了底部,几个案牍上各坐着几个人伏案写着什么。
开门人将王肃请到一间桌前,为他斟了一盏茶。
“没听过,你问出来的?”
王肃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对,赵老二说他们当初之所以会屠杀何家堡的人,就是为了抢夺这本佛经,而且还不能走漏风声。”
开门人沉吟一会儿,说道:“什么佛经竟然这么值钱?你说,会不会那实际上是什么武功秘籍或是藏宝图之类的?不然,要是说只是一本佛经,我可不信犯得上杀人灭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开门人抓起一旁的笔飞快地将这所谓佛经的名字记录了下来。
“我这儿应该是查不出什么相关信息的了,我回头把这事儿上报上去给老关,他见多识广的,应该能查到点东西,到时我再转告给你。”
老关,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怕是得有两年没见过了吧。
王肃想起老关便有些唏嘘,问道:“老关如今怎样?”
开门人没有抬头,在纸上打着草稿,想着该如何汇报。
“他还能怎样?都混到那个位置了,再往上也上不去啊?这两年不出外勤了,身子骨也好了不少。去年我回京述职,老爷子面色红润得很呢......”
两人一齐笑起来,稍聊几句。
“对了,人不是我杀的。”王肃想起来此事,有些严肃地说道。
“不是你杀的?自杀?”开门人显然是明白王肃的实力,略有惊奇。
“不是,我当时还在询问他幕后之人的姓名,一时没有注意,有人偷袭,让他得了手,把赵勋灭口了。”
开门人轻叩桌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简单啊这案子。这事儿我是管不了了,还是交给上面的人去头疼吧。”
五年了竟然还有人潜藏在暗处谨防赵勋吐露信息,可见这摊水不浅,搞不好一杆钓起来,小鱼尾巴上还咬着条大鱼呢。
“知道赵勋原籍何处吧?”王肃问道。
“怎么?”
“有些事儿。”王肃含糊其辞,不愿多说。
既然对方不愿多说,这开门人也不愿多问,耸了耸肩,说道:“你留个地址,我待会儿查到了差人给你送去。”
王肃没有道谢,两人共事多年,自然也用不着这么客套。
“你知道当初何家堡惨案中还有一个遗孤下落不明吧。”
开门人立刻会意,说道:“他也说了?”
“对。就是现在那家餐馆的店小二。”
“呵,有点意思。”开门人笑了笑,他大概也懂了,他也明白王肃这个人,便问道,“你是想要我们照顾一下他吧?”
“嗯。”王肃知道自己有些矛盾,诛恶是没有半分怜悯,可在面对那些无辜者时,却又狠不下心,“倒也不用太过照顾,这段时间防备有人要害他性命就行。”
“早就叫人守着了。要告诉他真相吗?”
“呵,还是你们绣衣司消息灵通。”王肃微微摇头,“算了,没有必要。”
开门人笑道:“那你可是帮那赵勋脱了罪啊。”
王肃盯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不是帮那赵勋,我是帮那孩子。”
“行行行,这种事情怎样都好,不过下次别找我了哈。”开门人自是拿王肃没有什么办法。
打又打不过,说了又听不进去,何必呢,谁会和一个二愣子过不去?
“就这么定了。”王肃说道,“和赵勋同行的那三个人的经过你再和我说一下吧。那三个人是你们绣衣司杀的,我知道的不多。”
“那三个人......当时是跟着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他们,然后去逼供,这都没什么奇怪的。不过那三个人的嘴很硬,说什么都不肯吐露有用的信息。直到有一天,看守的绣衣郎在去送饭的时候,发现有两人已经死了,另外一人也已经是奄奄一息,最后他才说出他们的同伙,也就是赵勋的名字。”
“都死了?怎么死的?”
两人面前的茶水都已经喝完了,开门人又给两人斟了七分满。
“仵作说是被人下毒毒死的。当时因为这事儿,那个分部还从上到下彻底清查了一遍,哦,对了,当时负责清查的就是老关。只可惜没查出什么来。”
“毒死的?”王肃摸索着下巴思考着,“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开门人问道。
“不论是五年前你们抓住的那三个人,还是说今天的赵勋,他们背后之人下手歹毒,做事不像是会留下尾巴的。”王肃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都会拿他们家人去威胁他们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在事成之后杀人灭口呢?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将人灭口?”
“可能是留着还有用处?”开门人不确定地问道。
“不,不对。若是留着还有用处,那在那三人死在牢狱中之后,他们就该派人来把赵老二杀了。但是赵老二一直在这儿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而且根据你给我的情报,自从差不多四年多前赵老二到此定居就再没什么特殊举动了。这足以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是为了将他们留作他用才不杀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不清楚。”王肃补充道,“但我觉得他们是有意给我,或者说你们绣衣司留一点信息?”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杀人的时机太巧合了。”
“哦?”开门人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个巧合法?”
“当初那三人,既然是在牢狱之中被毒死的,若他们当真想不透露一点信息,那在下毒的时候肯定会下足够的剂量,而不是还让最后一个人有机会说出赵勋的名字。”王肃摩挲下巴,“而赵勋,死的时机太过巧合了。那监视赵勋的人肯定一直就在附近,我在饭店里外放真气时,不只是赵勋察觉到了,那监视之人肯定也察觉到了。而他一直按兵不动,就连赵勋说出他们屠杀的原因是《世尊自在经》时,他也没有出手,这显然是故意的。”
“你是说,他们是在布局?给我们一点线索,好让我们追查下去?”
“对,但我不能肯定他们想让我们追查下去的理由。我想......”王肃看向了开门人写好的奏表,说道,“若是我们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尊自在经》的信息,说不好可以从中推测出什么。”
王肃又说道:“而他们之所以不让赵勋将那幕后主使的名字说出来,恐怕是觉得若是将这个透露出来,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布局吧。”
二人相视一眼,茶杯中朦胧的水雾弥漫着......
第四章 遗孤无踪白须至
“好了,这些事情等我汇报给老关后再说吧。”开门人伸出一只手来,说道,“你也算是运气好,这不又有欠债的了,就等着你这收债人去收债呢。”
王肃有些自嘲,将账本取出递给了开门人,说道:“我倒是宁愿一辈子没有债让我去收。我每次去收债意味着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开门人也就笑笑,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帮王肃记账了,从背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叠卷宗摊开,提笔在账本上书写。
“你也知道,这天下何曾太平过?先帝在位时北边的胡族叩关,一路打到了京城。呵,也算是打断了我们这大唐的脊梁骨。”开门人显然也是经常处理文书工作的,一手楷书写得不尽快,还叫人赏心悦目,漂亮极了。
若是不知道这些墨字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么一副字,当真算是秀丽。
“胡族打到过京城之后,这天下,何曾太平过?能过一天是一天,能平稳一分算一分。”
呼——
开门人在账本的纸张上吹了一口气,将墨水吹干了,又递还给了王肃。
王肃接过了账本,没有接过他的话。
“呵,还得是你邓青写字好看。”
原来这开门人名叫邓青。
邓青把笔一甩,丢在一边的砚台上,双手抱头,双脚跌在案牍上,将椅子翘起。
“我好歹是在京城私塾里读过好几年书的,那里的教书先生,能力没多少,一天天喊着忠君报国,胡族一到城门下,呵呵,一个比一个腿软。教训学生倒是有一手,写不好字,背不下来之乎者也的,那就戒尺伺候。”
王肃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在他还在绣衣司的时候就练了出来,自然发觉今天邓青的谈兴在于批判国事,也只得由着他了。
“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都乱了,能吃得饱饭,能有书读,已经算是泼天的福分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邓青嘿嘿一笑,说道:“人嘛,总是得陇望蜀,今天吃饱了饭,明天便想着吃肉,后天便想着吃一碗肉、倒一碗肉。”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邓青又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也是识字的,也读过几本书。你有上过学吗?”
王肃摇了摇头,打开账本看向了邓青新写的一页,说道:“小时候家里是开酒楼的,但你也知道,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吃饱饭已实属不易了,哪还有什么闲钱供我读书?不过是我爹那时候救济了一个濒死的书生,雇他当个账房先生。那账房先生闲来无事便教我读书了。”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交流,王肃浏览了一番,问道:“天武阁的弟子?”
“对,雍州天武阁的,一个月前在雍州掳掠了五名女子,全都遭他凌辱,而且死无全尸。这些个门派弟子,趁着现在天下大乱,便一个个的跳出来为虎作伥。”
王肃自然是信任邓青的,毕竟多年的友谊和共事情谊摆在那儿,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最近绣衣司告知我的案件,怎么好像都和门派弟子有关?是不是你们上头有什么安排?”
邓青微微仰头,好不叫王肃看到自己眼中的诧异,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可能是马上冬天了吧,胡族今年怕是又要叩关,他们便想着趁乱捞点好处。”
王肃了解邓青,从邓青略微变化的语气中便探知到了许多,心中已然有了个大概的答案。
但他却并没有戳破邓青。
没必要。
只要绣衣司提供的情报是真实的,这天武阁弟子当真欺辱、杀害妇女,那他理应在收债人的账本上记上一帐——以死销账。
当刀子也好,只要这刀子是砍向恶人的,当刀子又有何妨?
王肃点点头,说道:“行,我这两天在何家遗孤那附近蹲守一下,以防那刺客去而复返,然后便向东去雍州天武阁寻他。”
邓青嘿嘿一笑,说道:“行行行,你快走,我这凉州的办事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王肃并未理会邓青的调侃,将账本揣回怀里,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看着王肃离开,邓青松了一口气。
待到王肃走出了暗门,旁边的一名下属这才凑了过来,说道:“邓大人,叫他去......”
邓青面对王肃像是个地痞无赖,但面对下属是,又重新端起了上官的架子,说道:“他自然是有这个本事的。他即使知道了,也还是会去做。毕竟这和他的理念并不冲突。”
下属又问道:“那我们的那些安排?”
“不变。”邓青下令道。
“喏。”
邓青看着王肃尚未喝完的那盏茶,心中喃喃:王肃啊,王肃啊,你上次被绣衣司革职就是因为倔,希望过了这么多年了,不要再这么倔了......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有半点行人,偶有打更人悠长而沙哑的报更声和清脆的打更声。
王肃拿着邓青给的地址,寻到了何家遗孤的家,踩着墙头一个借力便飞跃到了屋顶。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在这种环境下,听力被无限得放大。
嗯?不对,今天这小子才刚刚失去自己的师傅,怎的没有半点动静?
王肃运转内力,将其附于耳膜之上,顿时便将四周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不论是微小的虫鸣抑或是隔壁一户人家熟睡时的打鼾声。
王肃微微皱眉,依旧没有听到何家遗孤家里传来任何声响,便轻轻地拾起几片房顶的瓦片。
人呢?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房内的家具摆设什么的也并没有乱。
王肃心生疑虑,翻身下了屋顶,抽出腰间宝剑,插进门缝,挑开锁在门上的门闩,缓缓推开门。
这扇木门显然是年久失修,门板转动的轴多年没有上过油,在王肃的推动下,吱呀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王肃踮起脚步走了进去,借着透过大门照射进来的月光,王肃极好的目力将房中的一切看得真切。
搜寻了一番后,王肃确认了家里没人,有些担忧何家遗孤的安慰,同时也心生疑惑。
虽说那小子不会什么功夫,将他掳走的话并需要多少力气,也就不会对这里造成什么破坏。但掳走那小子有什么意义?如果是为了报复之类的理由,那直接将其杀死不是更加的直截了当吗?
但如果是那小子自己跑走了,他一个人能跑去哪里呢?
邓青给我的资料里也说了,他们二人来这兰庆城定居之后,没在这儿结识什么熟人,大多不过是街坊邻居罢了。
这样看来,还是白天那个刺客,或者说是幕后之人的下属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他们将其掳走的原因是什么呢?
毕竟是绣衣司任职多年,王肃的查案经验也不少,眼下基本可以确定那何家遗孤是被掳走的,既然是被掳走了,那暂时没有什么性命安危,甚至可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什么性命安危。毕竟他就是一个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所图的。
当然,王肃也不是没有考虑过那何家遗孤是否有可能藏有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不过这个想法一产生就被王肃自己否决掉了。
何家遗孤若当真身怀宝物,那这宝物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五年前从何家堡带出来的,要么就是赵勋传给他的。就算真有这么一件宝物,想必他们是看不上的。
既然能在暗中潜藏监视赵勋这么多年,那自然会调查清楚赵勋身边跟着的小孩的身份,知道了他是何家遗孤却这么多年都没有管什么,也就说明了并非是对他有所图谋。
王肃有些不解,由于对那幕后之人各方面信息的短缺,他现在难以推测出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既然那小子现在没什么性命之忧,那我先不去管他了,先让绣衣司去寻人吧。
王肃收剑入鞘,朝着屋子内的黑暗处望了一眼,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出来,吹了段音律曲调都十分怪异的曲儿。
不一会儿,阴影处便走出一个身着绣衣的绣衣郎。
“王大人,有何吩咐?”他在暗中潜藏多时,自然看见了王肃进了屋子,但身为绣衣司的绣衣郎,他也晓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现在不过是江湖中人,你也用不着称呼我为大人。”王肃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客气,“你们今天几时来此监视的?”
“是。我们将赵括,也就是那孩子送回来后就一直躲在附近监视保护了。”
原来那孩子现在叫赵括,想来是赵勋为了掩其身份,或是不想让他自己和赵括想到五年前何家堡的事情吧。
“你们有看见有什么人来吗?”
“没有,若是有人我们都会上报的。”这绣衣郎先是有些不解,随后从王肃的话中琢磨出味道来了,脸色一变,惊道,“您是说赵括不见了?”
“对。”王肃点了点头,说道,“什么异常情况都没有看到吗?”
绣衣郎面色有些难看,在绣衣司任职,所说薪酬高,福利好,可出外勤不仅危险,若是犯了大错,呵,可别以为绣衣司是什么善茬。
他思索片刻,如实汇报道:“并没有,我将人手都布置在了四周,无论有外人从哪边靠近,肯定会有人汇报的。”
王肃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把你的人都叫过来吧。”
绣衣郎抱拳听令,将众人叫了过来,当众多绣衣郎汇集过来后,他一点人数,顿时神色一变,有些阴沉,吩咐了其中两个人几句话,那两个人得令后就又离开了。
“我的人少了一个。”那绣衣郎走回到王肃身边,脸上阴晴不定,汇报道。
王肃看着他,看出来他有些踌躇不安,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若是不见尸首,他那必然是细作了。”
绣衣郎点了点头,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说道:“我现在反倒希望他是死在了敌人刀下。”
死在敌人刀下,那自然是烈士,若是还活得好好的,那便显而易见了——绣衣司也已经被渗透了。
那背后的势力,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王肃呼出一口气来,说道:“不必担心,就算真的是细作,主要责任也不在你。”
对于这个绣衣郎来说,王肃算是老前辈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想来自己的惩罚也不算太严重,估摸着主要是罚薪罢了,不由地松了口气。
刚才绣衣郎派出去的那两人很快就回来了,他们都向绣衣郎摇了摇头。
绣衣郎和王肃都看见了,绣衣郎仅有的一点点希望顿时破灭了,还是有些失望。
王肃早就猜到了是这么个结果,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指责什么。
他便是这么个人,竟然发生了,怪罪便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对接下来的事情好好谋划一番。
“你还记得赵括的长相吧?”
“记得。”
“你去找你们司里的画师画像,然后将画像递给附近的几座城,叫那里的绣衣司多加注意便是。”
“需要我去通知守城军将城门封起来吗?”
王肃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已经这个时辰了,想必他们早已逃出城外了。现在封城,且不说有多少家机会他们还在城内,若是封城所查,势必引得城中百姓慌乱,为了赵括,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既然他暂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还是我慢慢追查便是。”
绣衣司得令,便去带着人去画像了,顺便和自己的上司邓青汇报工作。
待到绣衣郎走后,王肃又走进屋内,对着屋中的一片黑暗说道:“已经没人了,出来吧。”
“哈哈哈,不愧是收债人,后生可畏啊。”
从黑暗之中走出一个人来。此人白眉白须,借着月光,王肃明显地看见他瞎了一只左眼。他身着淡色长衫,虽是白须白眉,但细看之下面相不老,像是不惑之年,却又一股儒雅之气,想来年轻时也有风流之时。
虽然看着像是个老书生,但王肃却丝毫不敢放松。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老人身上流动着的内力真气,竟有潜渊蛟龙之象。
王肃身子微侧,将左手搭载剑柄上,如临大敌。
“既然感知了有你这么一个高手在,我自然要将人都叫走了。”王肃剑眉上挑,三分冷意,七分谨慎,“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第五章 老生一指惊算盘
“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这白须白眉的老书生抚须大笑,缓步走到王肃身前。
清冷的月光撒下,王肃站在月光里,而那老书生则是站在房间里的阴影之中。
王肃看着老书生走到自己身前来,目光一凝。他扫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剑,又打量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距离,暗道不妙。
这老家伙不简单。他不过是随意走了几步,与我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向前一步刺出一剑的距离。
王肃了然之后,不仅感叹这老书生确有几分本事儿,但也稍有安心。他觉得,这老书生既然还是与王肃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那自然还是对于王肃的实力有着一定的忌惮,不然若真是武功盖世,远胜王肃,那直接近前来将王肃擒下便是。
“我是谁?这很重要吗?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你可以叫王肃,我也可以叫王肃,如此这般纠结于我是谁,小伙子,你着相了啊,哈哈哈。”
王肃腹诽,这老家伙怎么神神叨叨的,瞧着模样像是个书生,想不到疯疯癫癫,像是个神棍。
“在下不过会点毛手毛脚、上不了台面的功夫,想不到竟能叫阁下认出我来。”王肃面不改色,仍然目光聚焦于那老书生,同时耳朵微动,也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你那若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花拳绣腿,那这浅浅的江湖里,怕是没几个人会武功了。”
王肃眼里,这老书生一举一动似乎没有半点防备,若不是他能感知到老书生体内隐约流转的磅礴内力真气,他便真觉得眼前之人真是个书塾里教稚童读书的老书生了。
不,也可能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
王肃在心中暗自念了一句。
老书生继续说道:“你这收债人‘一本账本记江湖滥杀仇,一柄算盘算天下枉死债’,老夫就算是多年隐居山林也有所耳闻。小伙子,可莫要太谦虚了。”
账本自然指的是王肃随身携带的那本,而算盘则是他的佩剑。此剑剑身狭长锋利、寒气逼人,剑格上却是铭刻着解豸,剑柄稍长于掌,缠着已经有些发黑的红绳,剑镡似莲。
“既然如此,不知道老先生在此有何贵干?”王肃直接问他意欲何为。这老书生既然出现于此处,若说和何家遗孤失踪无关,和何家堡惨案的幕后主使无关,那未必也太过巧合了。
“你这小子倒也伶俐。”老书生笑道。
若说王肃的眼神似剑,锋芒毕露,寻常人叫他盯上一眼,便不由地遍体生寒,不敢与之对视;那么这老书生的眼神便真的像是那书塾里的先生似的。旁人见了他,到好似真的是稚童见了先生,又敬又畏,被一眼看了个真切。
王肃愈发地警惕,不敢轻举妄动。
老书生又悠然地说道:“放心吧,那小娃娃不会有事儿的,你可以相信老夫我,当然了,你可以不信。总之我是没什么必要对一个小娃娃动手的。”
王肃刚松一口气,老书生接下来的一席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我今天来此与你相见便是想告诉你,莫要追查得太紧了。毕竟,年轻人嘛,好奇是好事儿,但若是过于好奇,可要仔细自己的性命了。”
王肃也是聪明人,也就懒得和这老书生打机锋了,直言道:“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理由,我只知道你们为了自己所求,竟敢滥杀无辜。以我拙见,无论如何,我都要替他们讨回这笔债。”
老书生摇了摇头,似乎是才觉得王肃是个无趣、直肠子的莽汉。
“那依你看来,是杀一人救千万人,还是杀千万人救一人?”
这老神棍......
王肃暗自腹诽,但他愈加感知到老书生,或者说老神棍体内内力真气流转,似有潜龙在渊,比他高出不少。若是将这老神棍惹急了,免不得一场硬仗。而这场硬仗......
王肃心中摇了摇头。
凶多吉少啊......
王肃呼出一口气,缓缓说道:“一人账上有名,我就杀一人,千万人账上有名,我就杀千万人,直到把所有账都讨回来为止。”
老神棍倒是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说道:“还真是个榆木脑袋,杀性竟这般重。若是照你这么说,那皇帝老儿岂不是有着泼天的罪过,在你那儿欠下了莫大的债务?”
王肃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小伙子,”老神棍悠悠说道,“你不过二十多岁,还年轻得很呢,莫要这般早就认定自己想的都是对的。江湖有浅滩,那自然就有水深的地儿,可别一不留神溺死在里头咯。”
“今日也就是老头子我年纪大了,修身养性了,又加上心情不错,若是换作我年轻那会儿啊,嘿,你小子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话音未落,老神棍一指点出。
以王肃的目力,竟是看不透他是如何提气的,竟然在一瞬之间调动海量的真气汇聚于右手食指、中指,再将其点出。
王肃练运气和抬手都没看清,自然也是闪避不开。只见老神棍那一指点出,真气汇聚于一点,再从指尖射出,如剑如箭,既迅而利。这一指从王肃脸旁刮过。
奇怪的是,王肃居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不对。
几个呼吸过后,王肃突然感觉左脸脸颊有几分温热和湿润,右手一擦,竟是猩红的血液。
这......
这还是王肃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深的招式,纵使是他师傅,抑或是以前的上司老关,他都觉得不如眼前的老神棍远矣。、
不过他也确定了这老神棍所言非虚,他断然对自己没有什么杀心,就是想和自己聊聊。
若是想杀自己,刚才那一指若是朝着自己胸口、脖颈或是眉心,自己已然是具尸体了。
而若是不想与自己聊聊,他直接将周身内力真气尽数隐藏或是全然外放,那必然可以隐藏存在或是把自己吓退。
“老前辈武功如此精湛,”王肃不知不觉对这老神棍改了称呼,“想来在江湖上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前辈指法通天,莫非是灵山门的玄天一指裴昭则裴老前辈?”
老神棍哈哈大笑,抚须说道:“怎的?老夫就这么像裴昭则那三脚猫?好了,我知道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力劲,知道我今天断然不会杀你,你也别试探我的姓名了,我在江湖上可并没留下几次姓名,认得我的可没几个。”
认得他的没几个?既然如此,那便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听完老神棍言语,王肃已经在心中谋划了该如何去查这老神棍的姓名了。
“你既然叫了我一声老前辈了,那我便托个大,和你多说几句。你只要知道我们所作所为都是利国利民之事就行了,别再追查下去了。今天这一指权当作警告,若是下次再看到你小子,我可就不一定有今天这样的好心情了。”
老神棍刚一说完,王肃还在思索着他的话中是否暗藏着什么玄机,只见老神棍踏出一步,竟然一下子就到了王肃身侧,可把王肃吓了一跳。
老神棍拍了拍王肃的肩膀,待到王肃一转头,这老神棍便消失不见了。
王肃转身看向了门外。
清冷的月光,寂静的街道,一颗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的小树。
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王肃确认老神棍已经离去,这才呼出一大口浊气,微微喘气。
他的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这老神棍,轻功也是这般了得,像是鬼魅一般。今日也算我走运,还好他对我没有起杀心,不然今天是否能走出这间屋子还真不好说。
王肃行走江湖多年,自然留了些压箱底的手段,不然随便掀起点风浪都能将他掀翻了。
比如说他方才搭在算盘上的左手......又比如说他丹田之中的酝酿的一股气旋......
这老神棍的姓名,到时一并交给邓青去探查吧。绣衣司约莫快二十年前便建立了,这老神棍不过不惑之年,以绣衣司的档案库来说,只要当年他在江湖上闯荡过,自然会留下一些痕迹,细细勘察,总能找到痕迹。
那老神棍也说了,何家堡惨案背后应该是一个组织所为。这老神棍这般武功,在这个组织中显然地位不低,待到查出老神棍的身份,顺藤摸瓜,自然可以查出这个组织究竟是什么。
再者,他刚才说他们所为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呵,滥杀无辜也能算是利国利民吗?看他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想来类似何家堡惨案这类的案子他们还做了不少,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所谓的利国利民,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
想到此处,王肃盯着门外,目光更加凌冽。
晚风忽然大了几分,更添几分寒意,又添几分狂躁。
王肃这人从小便倔,不可能被那老神棍几句话就给乱了心神。
他心中认为的便是:江湖恩怨江湖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是为了私欲或是什么所谓的大抱负、大理想而残害无辜,那便是他该记在账本上的名字。
很难说他是否是对的,只待将来分晓......
第六章 酷暑对坐论天武
雍州西罗城。
街上不多的树,似乎是病了,挂着灰,蔫了吧唧地在枝头上打着卷,懒洋洋的,即使微微有风吹过也不愿有所动作。
道上偶有商贩或是游侠之类的,驾着马经过,扬起一片尘土,扬到天上去,吸满了太阳的热,像是某种恶毒的烙铁一般,烫着行人的脸颊。
处处烫手,处处炙烤,处处烦躁。
城墙围了起来,若是下雨,有了几分水汽,那便是个蒸笼,叫人喘不过气来。若是无雨,那便是个烤得通红的铁板,纵是穿着鞋,怕也只得踮着脚烫得跳舞。
狗子躲在为数不多的树荫下,吐着红红的舌头;野猫也得悄悄溜进屋子里,趁着主人家不备,舔两口水来喝。
尽管知道自己一天不去招徕客人,一天便可能吃不上饭,小贩们也不敢去吆喝,要么躲在支起来的棚子下休憩,要么则是摊子也不管了,蹲坐在少有的几口井旁,贪婪地吸取几口清凉的水汽。
偶有人算是不幸,在路上走的久了,走到嘴唇发干,踉踉跄跄的,许是中了暑,一头栽在地上。运气好些的,不过是磕破点皮,倒也不至于脑洞大开,可要是运气差些的倒霉蛋,那可就再也起不来了。
“唉。”
来福饭店头发已经白完了的赵老师傅取来一块猪油,刚放在碗里,还没过多久,这猪油竟是快要化开了,瞧着那块猪油,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来福饭店不仅是在这小小的西罗城,哪怕是在整个雍州,也是有着不小的名气,毕竟这饭店的主厨赵老师傅,他做的饭,嘿,前些年可只有京城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吃得上。这来了西罗城,雍州的达官显贵,那可不都有口福了?
“咋了?师傅?是不是这天太热了?要不我去冰窖给您取些冰来?”
一旁年纪不大的学徒问道。
“分明是你这臭小子想去拿些冰块来解暑,非要扯上老子作甚?哪有厨子怕热的?”赵老师傅笑骂一句,说完又感叹了一句,“我怎的就收了你这么个滑头。
老人家总是爱把自己几个孩子放在一起,拿那个来说这个。换作老师傅和小徒弟也是一样的。
“想你大师兄,性子比你可沉稳多了,做事儿勤快、从不偷懒,厨艺也是极好的,嘿,给他多十年,能继承我的衣钵,进皇宫里当御厨了。”
小徒弟自然是不愿意被说的,谁能受得了“别人家的孩子”?
“我都没见过什么大师兄,反正二师兄、三师兄什么的手艺可比您差远了。”小徒弟瘪了瘪嘴,“您老是把大师兄、大师兄的挂在嘴边,也不知道人家现在在哪呢?”
赵老师傅拍了拍小徒弟的脑袋,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倔起来了,像头牛似的,就是不听我的。非说他不做菜了,不想当厨子了,说是要学武,自个儿去闯荡江湖了。唉,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了。”
小徒弟来了兴趣,问道:“那大师兄后来创出什么名堂来了吗?我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啊?”
赵老师傅笑了笑,将那碗猪油倒进了烧烫的锅里,说道:“没听谁说过他的名号。哼!谁知道那臭小子现在过得咋样,关老子屁事儿。”
看着赵老师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小徒弟瘪了瘪嘴,嘀咕道:“说不好大师兄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死了呢......”
“哎哟!”
只见赵老师傅吹胡子瞪眼,怒发冲冠,又是一巴掌拍在小徒弟后脑勺上,说道:“你小子,能不能给你大师兄想点好的了?天天碎嘴子,咒完这个咒那个的......”
小徒弟抱头求饶,赶忙转移视线,指着锅说道:“师傅,别打了,油好了。”
赵老师傅赶忙看向锅里,确认没事儿后,又转过来瞪了小徒弟一眼,说道:“就你小子鬼得很!”
小徒弟鬼灵精怪的,抱着脑袋一溜烟儿就跑出厨房了。
“欸?这位客官,有啥可以帮您的吗?”
小徒弟刚出来厨房,合上了门,以防赵老师傅追出来打,却见到厨房门外站着个人。
此人一袭黑衣,左腰悬剑,面似刀削,额骨宽而棱角分明,剑眉上挑。
小徒弟注意到,这位客官的左脸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淡淡的痕迹。
估摸着是被什么挂了一下吧,看这客官的样子,应该也是江湖中人吧?
小徒弟在心中嘀咕,却见这黑衣之人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小兄弟,我有些内急,却找不见你家茅厕,还劳驾你指个路。”
小徒弟也没当回事儿,毕竟这来福饭馆还是有些大小的,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糊涂蛋迷了路,他便指了下路。
黑衣之人道了谢,便向着茅厕走去。
看着黑衣之人离去的背影,小徒弟多瞧了几眼,直到他消失在了拐角处,这才收回了目光。
也许,小徒弟心里留下那道腰间悬剑的潇洒身影。
黑衣之人正是王肃,他自然能够感受到小徒弟那道艳羡的目光。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想道:不管是这小兄弟,还是说赵勋,抑或是我自己,何苦来哉想入这江湖呢?
未入江湖,便只看得见这江湖的恣意恩仇、潇洒风流,待到自己入了这江湖,方才察觉到那潋滟的湖面下的汹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王肃在来之前便先与西罗城的绣衣司打好招呼了,此行不过是验证罢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这儿的绣衣司会多留意的。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上次与那老神棍会面后,王肃便有八九分把握,那些人并不会对赵勋的家人有所牵连,但为了防止那一成,他还是亲自来了一趟,探查了一番,又拿着邓青的手信与此地绣衣司交涉了一番,这才安了心。
他去茅厕转了一圈,又上了来福饭馆二楼,对付起了那一桌可口的饭菜。
就在王肃吃着饭菜的时候,突然,街上传来的一阵喧嚣的唢呐声。
王肃闻声向着楼下街道看去。
街道本是寂静的,人也少,不过零散的商贩和半天不见一个的行人。但这时,人忽然就多了不少。仔细一看,原是一队送殡的队伍。
打头的提着篮子,撒着白色的纸花,身后跟着吹唢呐的,再后面便是抬着棺材的精壮汉子和抹着眼泪的亲属。
送殡队伍不长,不过一二十人罢了。
“是老孙家的闺女吗?”
“是啊,你看那抹眼泪的,可不就是老孙媳妇吗?”
“唉,这老孙也是不容易,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点儿家业,上庙里上了那么多香,才有了这么个闺女......可惜,可惜啊......”
王肃瞅了说话的两人一眼,是两个穿着长褂,留着胡子的中年人,看着像是那种店铺的掌柜。
见两人似乎知情,王肃一面夹着菜吃着,一面瞧着街上送殡的队伍,还一面竖着耳朵偷听着两人的谈话。
呵,在绣衣司练的最多的也算是这隔墙有耳的本事了......
王肃自嘲一句。
“可不是吗?老孙也不知是不是时运不济,可算是倒了血霉了。”
“哦?老哥可知道其中细节?小弟我不过是道听途说,知道的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还请老哥教我。”
“好说,好说,不过是些老孙的霉事儿罢了。你不也知道吗,老孙这闺女是去庙里向菩萨求来的。”
“是啊,听说老孙媳妇儿一直怀不上,这闺女算是老来得女了,平日里老孙可宠爱得紧呐。老孙这么个好脾气的,遇见撒泼打诨的无赖他都不恼的。就这么个人,你要那他闺女作筏子开玩笑,他却指定吹胡子瞪眼跟你急。”
“是啊。正因为这么个闺女是老孙好不容易求来的,他不仅宝贝他闺女,心里也念着那些个佛祖、菩萨的好,每月初一、十五就领着闺女去庙里上香还愿。”
庙里?王肃稍加思索,想起来了这两人应该说的是西罗城西边山上的卢阳庙。之前从绣衣司调阅的档案上来看,是先帝在位时就修建的,是座小庙,但在西罗城这地界,香火还算是旺盛。
天气有些炎热,王肃也懒得调动真气给自己解暑,捉起一只白瓷碗,透亮的冰块撞着碗壁,荡着黑中透红的酸梅汤,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一口饮下,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那二人聊得正欢,不曾注意到王肃。
“是去庙里还愿出了岔子?”
“对。”说得口干舌燥了,这人咽了口口水,稍松领口,对坐之人立马会意,为其斟上一杯凉茶。
待到那人将凉茶喝下,又接着说道:“你知道咱雍州都有那些武林门派吧?”
“呵,老哥你可是看不起小弟我了呀。我好歹也是各地跑货的,咱雍州的一阁一派两宗三教我还是知道的。这一阁一派算是咱雍州最强的两大武林门派了,这‘一阁’指的是太原城的天武阁,而‘一派’则是恒山奇玄剑派。至于那两宗三教嘛,便是梅宗、玄冥宗以及白鹿书院、青山观和霄霞寺。”
“说的不错。其余门派也就罢了,这所谓的‘一阁’天武阁,如今势力日渐壮大,门下弟子嚣张跋扈,丝毫不将官府朝廷放在眼里......”
天武阁?
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王肃停下了筷子,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