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路漫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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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一章 不平则鸣
“柳易,人来了吗?”一个上了年岁的土匪闭眼仰躺在草丛里,刻意压低声音问道。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柳易右手松离刀柄,在黑色棉质衣服上擦着手掌心的汗水,不耐烦道:“来了来了,不过看起来不像什么有钱人,穿着和你我一样。”
那人咕哝道:“大当家穿着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但他有钱我们可都是知道的。”
那人正准备起身,柳易赶紧按住他,轻声道:“别动,就你这斤头,只会打草惊蛇,有扎手点子!看到那义威二字了没?”
好汉一听惊惧道:“开阳郡最大的镖局?风紧扯呼!”
柳易回头骂道:“扯呼你大爷,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汉子不甘示弱,对骂道:“扯呼你大爷。”
柳易左手用力将本就不超过八十斤的汉子按在地上。
被死死按在了地上的好汉叫嚣道:“是不是不服?不服干一架?”
柳易道:“要不是老子平日里让着你,你觉得你这瘦身板经得住一刀?”
汉子放弃了挣扎,莫名的有点心虚,轻声道:“那也算我赢了”
柳易点头。
来人离着他们二十丈的时候,柳易起身,悉悉索索地穿过草林子,反手握刀,将整个刀身立在背后,怒喝道:“要钱要命?要命的,人滚蛋,要钱的,命留下。”
义威镖局的大少爷林晚春被这个小土匪的逻辑给逗笑了,反问道:“那你们要钱还是要命?要钱的话,还不得自杀啊!”
柳易也觉得自个儿糊涂了,抱拳歉意道:“初次喊口号,没什么经验,不对的地方,公子多担待。”
林晚春表情戏谑,嘻嘻笑道:“原来绿林中也有这么好玩的人物啊,会会你。”
几个镖师见自家大公子准备出手,纷纷聚在一团,期待着这场捉对厮杀,输赢毫无悬念,自家大公子曾凭着一剑一马看遍了九郡山河和四国风光,六年之后还能完好无缺地回来,武功人品自然都是极好的,而那个傻傻愣愣的小土匪,注定要成为公子的剑下之魂了,众人纷纷下注林晚春几招几式能赢。
林晚春以剑拍马之后,剑尖抖了个绚烂的剑花,全力破阵。
柳易横刀于胸前作防守状,剑尖将至,柳易突然飞身越过整个马身子,踩在了马后腿上,出刀收刀入鞘离马四步一气呵成,不忘摇头奚落道:“装傻骗你的啊,你还信了。”
镖师们惊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镖头最喜欢的大公子死了,都没能使出一身真本事就死了。
反应过来的镖师纷纷驱马上前将柳易团团围在中间,使弓好手则骑马游猎于圈外,刀口上生活的之人对于身边人的生死,有多悲伤什么的谈不上,押镖的途中,都会死人,活着的这些人,大都是已经送走了二三十人的机灵老手,曾经活着的时候一起押镖,经过大镇子时,安全了,大家都是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在话下,死了的时候,忙着押镖,尸也不会帮忙收拾,最大的义气就是你家里老幼我给你养着。
死的是林晚春则大大不一样,义威镖局下一任镖头死了,老镖头肯定不会饶了他们,这么多年在镖局内押镖,挣到了钱的同时也结下了仇,离开了镖局没了收入不要紧,镖师们有的是力气,饿不死一家老小,但结下的仇是个死结,手上基本都有这个山寨那个帮派人命的镖师们,没了镖局这杆大旗庇护,真不是那些亡命徒的对手,因此押镖的镖师,没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随身伺候的丫鬟奴婢,这时才尖叫道:“公子……”
“二狗子你们还他娘的不出来?”柳易不敢回头,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两个使弓的身上,刚才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两个弓手都眯眼了。
“兄弟们,杀人越货啦!”二狗子临危不忘得瑟心中那小点学问,大声说道。
草丛里乱哄哄地蹿出了大概七八十人,皆是衣衫褴褛、零零散散、无阵无形的乌合之众,接着出现的情景,镖师们仿佛是在与年迈的百战之卒对阵,十三人护送着持刀的柳易慢慢靠近马车,准备砍倒镖旗。其他人分为三阵,两阵作左右袭扰,镖师们心头大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心中早已生出退意,金字招牌是镖局的,命是自己的,都拎得清。
护镖队伍中走出一个文士帐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并没有说黑话谈判的意思,而是慢慢靠近金主,嘀嘀咕咕地说着,开始时金主直摇头,两人又拉着袖子谈了两声,穿着臃肿的金主才点头,几个镖师结防御阵形,丢下满当当的货物,护送着金主离开。
柳易抱拳喊道:“有时间常走这条路啊,有钱就送点来,我们兄弟十分感激,没钱路过的话,可以上山,山寨上酒肉不敢说,粗茶淡饭管饱。”
一个身材雄壮的镖师抱拳道:“这梁子我义威镖局记下了,他日必来讨教。”
柳易摆了个自认为和煦的笑脸,问道:“这位押镖师傅贵姓啊?”
离去的镖师不再说话。
柳易自顾自轻声说道:“不说是吧?那算了,只要下次来的时候能多带些银钱来,山寨中酒肉加蒙汗药招待各位。”
柳易好奇问道:“二狗子,打开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二狗子无奈,解释道:“这不合乎规矩,咱们该抬到山寨大堂,在众位兄弟的面前打开。”
七八十人抬着箱子上山,山寨忠义大堂,大约一千余人看着满堂的箱子,眼中皆透着贪婪。
山头的大当家陈混,在江湖上得了个金刀的诨号,一把金丝大环刀耍起来刚猛威武,这等厉害的角色落草之后,抢劫的买卖那是做一趟成一趟,买卖做的太好,山寨经历了短暂的发展之后,开始进入了一个惨淡的光景,柳易买卖做成了之后,都已经在吆喝那些倒霉蛋以后常走这条路了,吆喝的话挑不出毛病,不过以后义威镖局走镖,多半是不会走这条路了。
今日陈混特意换了身破洞少一点的衣衫,端坐正位道:“开吧。”
五十个大小箱子依次打开,八大箱白花花的银子,五大箱黄灿灿的金子,另有一箱子金砂,十箱丝绸布料,其余古董字画三箱,书集十二箱,奇石两箱,盆景四箱,珊瑚一箱,其余玩意物件四箱。
大多数人看着八大箱白银和五大箱黄金已经挪不开眼神了,开箱子的几个喽啰,先前也是心不在焉地开着其他箱子。
看着这一箱箱好东西,陈混心情大好,问道:“柳易这混小子呢?”
二狗子答道:“磨刀去了,他让我和大当家说,‘他就要那柄剑和五两黄金,其余一概不要。’”
陈混笑道:“这混小子想的倒是美,谁不想要黄金啊!”
满堂哄笑。
接着陈混说道:“既然都想要,山寨就分一半,除了金银,其他那些玩意,明日里我派人送去剑胆城折卖后用作去官府活动的银两。”
满堂附和。
站出来一位瘦猴似的好汉问道:“大当家,官府什么时候来人招安啊,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这个声音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多数人都很向往,自己当上将军之后,买七八十亩田地,娶个媳妇,如果还有闲钱就再娶一个,生两个带把的继承家业,这辈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第二日,柳易得到了那柄剑和五两黄金,山寨中有几人为人忠厚老实,皆是跟着柳易老爹一同经营山寨的老人,这些年柳易长大了之后,两方基本没有往来,今日几人联袂来到柳易家里,柳易正在大树下磨剑,身量瘦弱的老人问道:“你小子真容易满足,就不想知道其他人分了多少金银?”
柳易磨着剑答道:“不想。”
老人抬起手臂,吹了吹袖子上的灰尘,接着问道:“那你想知道其他钱去哪里了吗?”
柳易利落答道:”活动官府,山寨谁不知道啊!”
老人摸了摸柳易的脑袋,眼里满是欣慰,问道:“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些年官府只剿山寨而不招安呢?”
柳易看了看剑刃,单手抄些水淋在剑刃上,看着锋利的剑刃,柳易露出一丝笑意,轻笑道:“银子没喂饱呗,这个道理谁都懂。”
老人摇头,恨这孩子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善良了,重声道:“如果我说银子压根就没到过那几个大人的嘴里你小子信吗?”
柳易放下剑,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相信大当家。”
名叫张五的老人读过几年书,能辩些道理,说道:“混小子,在你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怀疑了,晚上你去后山看看,咱们大当家是什么嘴脸,不当得起金刀这个名号?又当不当得起咱们的大当家?当不当得起你义父?”老人说话语气平平,一连三问则慷慨激昂,不似平常。
夜晚,柳易悄悄提着刀来到后山,看到了他最崇拜的大当家把钱交给了一个管家打扮的文士后,返身重回山寨,柳易一路尾随着驾着马车离去的文士,那辆马车出了深山,朝着县城而去,进入了一座叫陈府的府邸。
今夜柳易看到了杀父仇人,他的脸色一变再变,阴晴不定,提着刀返山。
柳易回山,到了忠义大堂之上,脸色凝重道:“义父,我找到杀我爹的人了。”
陈混招手让柳易坐到离他近的位置上,轻笑道:“乱说,你怎么会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柳易轻声道:“那人现在瞎了只眼睛,驼背,背后最近长了个大疮,衣衫割了一片。”
陈混诧异,转身看着柳易,问道:“你知晓了?”
柳易点头,“嗯。”
陈混也不起身,自顾自道:“我们说说话,我说你听,老夫就叫陈混,不是什么江湖人,年轻时是罗网的谍子,老了就成了罗网安在这山寨的一颗棋子……”
柳易认真听着,问道:“所以你们杀了我爹,然后山寨以你武功最高,自然而然成了这里的大当家了?”
陈混不答话,依然说着自己的话题,“你爹这个人真单纯,一个破落小山寨,我这样的高手怎么会落脚呢,这一层他都想不透,最后还把你这么个拖油瓶交给我照顾,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今日我死之后,你得把你爹的几个老兄弟送下山,其他的都是恶人,死了就死了。”
柳易好奇问道:“你口中的罗网这么厉害?”
陈混重重地点头。
“我想试一试。”柳易道。
陈混对义子的脾气表示赞同,却摇头道:“别死了,你爹就你这么个儿子。”
柳易随口道:“不是亲生的啊,他捡来的。”
陈混没觉得意外,“不重要!”
柳易点头附和,“确实不重要!”
陈混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题说完了,轻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柳易推开门准备离开。
陈混道:“易儿,若是打不过就到鹤壁剑宗寻求庇护。”
柳易停住身子,回头道:“若是他们不帮呢?”
陈混一愣,苦笑道:“鹤壁剑宗弟子杜鹤离应该快要下山游历了,到时候你也可以下山去找他帮忙,还有穹庐书院书生李白药也要出书院了。”
柳易感慨道:“罗网真是可怕啊!”
陈混老怀欣慰,“有敬畏心最好,万事小心。”
柳易问道:“可以给我说说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吗?”
陈混沉思了一会儿,感叹道:“他啊,以后你下山看到那些书生你就知道了,在我心里,他比那些书生的先生还要厉害,只有两座山的那些人才能和他比肩。”
柳易问道:“哪两座山?”
“玄空山和飒露山,可惜我没上去过。阴谋玩了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我想讲这些话,也没有人爱听,你既然好奇,那我给你说一说你爹他们那个时代的人物,这一年来突然大红大紫的户部尚书王灿,还有已经退隐的前罗网掌舵人欧先生,大柱国苏罗三人,他们都曾是你爹的学生,你爹做了很多事,立了无数规矩,也坏了无数规矩,但他的名字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三个坐镇中枢的显赫人物,得有很多年没提过他的名字了吧,王仕之,多好的名字。”
柳易听到了老爹的名字,感叹道:“学而优则仕,果然好名字,我就说嘛,只有这名字才配得上我爹这么厉害的人物。”
陈混露出一抹微笑,“其实‘之’才是意味深长。他以前和我说过,院子里栽一棵桂树,摆放个大水缸在树下,接了桂树上滴下的的雨水,里面会生出很多小虫子在水里游啊游啊,极有意思。”
陈混说岔了,柳易转身,不想在看陈混,也不在想听关于老爹的事,最后一次轻声喊道:“义父,我先走了。”
陈混面容慈祥道:“你说错了,是义父先走了,对不起。”
“嗯。”柳易答道,声音几乎不可闻。
第二卷 风入律 第二章 山下救人
山寨的大当家昨晚睡下后,今早没醒过来,兄弟们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死法,无疾而终,丧事需要大张旗鼓去热热闹闹地办,可以让大当家含笑九泉的同时,也能给清风山寨扬名。
不过在操办陈混的丧事之前,山寨众兄弟应当推选出主持大事的大当家来,在山上也不讲究什么兄终弟及、子承父位那一套,还得靠选,柳易几乎是全票通过地做了大当家,操持着安葬了义父。
半个月内,山寨中的日子毫无波澜,前面劫来的金银还有很多,也算是穿吃不愁了,柳易每天忙着练刀,有时也会拿着剑比划比划。
八月十五,那晚整个山寨灯火通明,又是烤肉又是喝酒的,柳易去看了一下,他明天想让人送下山去的几个叔叔辈老人很高兴,都喝高了,酒水顺着胡须淌到肚皮上,其他人也喝高了,吹牛的声音比鼓声还要响亮。
柳易回房,刚打开门,咻……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柳易本能地往后一倒,后背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他感觉整个身子酥酥麻麻,心想果然惹不起,来不及提刀,强撑着一口气直冲出去,山寨内横七竖八的皆是死人。
柳易直接窜进了密林,鹤壁剑宗所在的川龙山方圆三四百里,尽是茫茫的深山老林,若非从小就生长在川龙山之中,其他人是找不到方向的,柳易一路往密林里逃掠,那些顶尖的罗网刺客在茫茫林子中使不上一手精致的追踪秘法,慢慢地越来越远,柳易的情况也越来越糟,黝黑的皮肤由黑转红,最后变成了土色,他一直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倒下了就真的倒下了。
凭着一股意志力,柳易最终跌跌撞撞地出了密林,踏上了鹤壁剑宗的石梯。
鹤壁剑宗的山门是开山老祖从域外搬回来的一块青玉,高大威猛,上书四个篆字,字大如斗。
鹤壁剑宗已有人等候多时,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扶着柳易说道:“家师觉得,念在多年邻居的份上,我可拿一份解毒的丹药给公子服下,但留公子在山上是不能的。”
干你娘的江湖大派,干你娘的神仙宗门。”喊出了满腔怨气,柳易接了丹药,转身下山。
鹤壁剑宗山下五十里,是一个叫百然镇的小镇,常年有贩夫走卒落脚,小镇慢慢地烟火旺盛非常,有很多外来人在此盖房子居住,也有二三十家生意人在此开酒肆茶馆,整个人一片狼藉的柳易跌跌撞撞入了小镇,躺在了名叫平安酒馆外的一堆马草里。
平安酒馆里的客人,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前几日就连义威镖局的镖都被劫了,他们这几日并不打算赶路,都在酒馆内喝着酒,议论着天下大事。
“今年的霜降是哪一天啊,怎么现在就起霜了。”
“今年的冬天可能会很长了。”
穿着白衣的剑客抱着剑而来,白靴踩在马粪上,真是糟蹋了那么好的靴子,看到此人之后,酒馆内安静了片刻,随后又是谈论声。
“听说了没有,玉北神死了。”一个走镖的汉子说道。
有人答道:“这大半年一个外来人没遇到,哪能知道外面的事!”
不知道玉北神是何许人也的年轻人好奇地问道:“玉北神谁啊,那个大官?”
酒馆里的老人像是看白痴一样地看了问话的人一眼,没人答他的话。
镖师打扮的壮汉自顾自地说道:“我小时候就是听他的故事长大的。”
先前还耐着性子没问的小镖师下意识地说道:“说书的?没什么稀奇的嘛!这一年多来说书的可见得多了。”
壮汉止住了话语,脸色愠怒地看了插话的小子一眼。
先前说大半年没遇到外来人的老人捋了捋袍子,急切道:“说啊,怎么就不说了?”
和那镖师相熟的人调侃道:“郑大镖头在等着大家给赏钱呢!”
姓郑的镖头也顺着说道:“各位看官,只说那一日。”然后还真就止住了话了。
酒馆里的人起哄道:“看这行头做派,老匹夫,干脆放下大半辈子的营生,九郡大城随便落脚哪一个,你也饿不死,何必这样刀光剑影里讨生活?”
听到这话,镖头也就不吊着大家胃口了,大手拿起陶碗,喝了一口凉了的酒水。
咳嗽一声,说道:“那玉北神算是大沁有名的剑术大师,成名于三十年前,我们十多岁的时候在市上天天能听到关于他的新鲜事。”
知道的人耐不住性子喧哗道:“大镖头,挑重点说话,我们那代人还有哪个不知道玉北神?”
来了兴趣的灰衫掌柜也双手趴在松木柜台上听着,听到有人如此说,晃着身子温文地说了一句,“故事好不好我都能听,只希望能够多下些酒水。”
客人也算是豪客,回了掌柜的老书生道:“刚说了一个等着给赏钱的掉钱眼儿里了,这又来了个掉钱眼儿里了的。”
镖头笑了后接话道:“凡夫俗子哪个不掉钱眼儿里,我倒是不想,奈何家里那位逼着要胭脂水粉!还有刚学会要鬓钗的小丫头!”
如此说着的汉子笑容温暖,正如此时的太阳,可以融化了马草上的严霜。
镖头显然不是个会说故事的人,说岔了还不自知,自有人提醒。
“我们听你说玉北神呢!说着说着又扯上你了,你家里那点事我们可不感兴趣,除非是那档子事。”在场的人都露出会意的笑容,说话那人耸了耸肩,肩膀上的棉衫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褥子。
口拙的镖师接着说道:“玉北神死了,凤鸣城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子剑仙。”
随后自顾自喝酒喝茶,满堂的客人还等着下文呢,镖头闲情逸致地使着嚼杨木。
老人试探性问道:“没了?”
镖师答道:“没了。”
如此直白的故事,酒馆里的客人自然提不起兴趣,有人问了问掌柜的书生道:“掌柜的读了几年书啊,给我们说说,这郑镖头说得都什么玩意儿啊?”
自有人调侃道:“就像是好不容易脱了裤子之后往下一探,得了一手的血,没意思。”
这一言惹得汉子们猥琐而笑,而几个初次出来跑生意,还不懂事的小年轻一脸的茫然。
没了面子的郑镖头拉着掌柜的到了酒馆中间,递酒后说道:“掌柜的,我老郑就是个走镖的,口拙,您老给圆圆场?”
掌柜的半生都在闭门读书,没读成器不说,也没能读饱肚皮,才干起了市侩的酒馆伙计,他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手足无措道:“我也不会我也不会,不会……”
郑镖头右手搂着掌柜的肩膀说道:“掌柜的,我老郑就不会说什么书,你看我这样被人笑话多没面子啊!再说了,这平安酒馆,我一年怎么说也要来个三四次啊,这么多年就真没点交情。”
被勒疼的老掌柜不识相道:“我去年才来的。”
酒馆客人哄堂大笑,镖师脸色尴尬万分。
掌柜实在是盛情难却,颇有一番壮士赴死的悲壮之情,说道:“要不我试试?”
郑镖头放开了掌柜的道:“这就对了嘛!”
然后右手重重地拍在了瘦弱掌柜的左肩上,掌柜老脸抽了好几下。
喝了口酒的老书生问道:“从哪开始讲?”
郑镖头道:“你随意。”
掌柜的拿着陶碗的手有些抖,又喝了一口酒,说道:“只…说说…那那……”
掌柜的又喝了口酒,旁人道:“掌柜的,待会儿郑镖师要让你免酒钱了啊!”
老掌柜尴尬一笑道:“只说那,只说…说…”
老掌柜清了清嗓子道“只说那一日,凤鸣城…烈日似火,所有人被晒的无处安身,剑术大家玉北神却是遍体生寒,城门之外,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身穿白衫,提着…天外玄材打造的神兵利剑,孤身进了凤鸣城,多年来,玉北神演绎了一个毫无破绽的阵法,叫天罡三十六阵,百里青青自负地持剑闯入了阵中,大战三百回合,手中神兵斩了玉北神三十六高徒的三十六把长剑,长剑一挑,三尺剑气正中了玉北神的一个高徒的胸口……”
客人吆喝道:“掌柜的说得好!”
“长剑…断……断折,死了一人的天罡三十六阵本该坏…破了才是,可就在这…这胜利在望的这当头……”
旁人抱怨道:“你说你吓他干嘛?”
那人摸鼻子掩饰尴尬,一脸讪笑。
老掌柜说得上瘾了,这时倒是一点不打顿了,接着说道:“玉北神抽剑迎来,阵法一变,成了地煞三十六阵,玉北神仗着一身武艺,既做那首当其冲的阵眼,又做那号令全阵之人,所谓地煞三十六阵,也由三十六人成阵,只是与天罡三十六阵稍微不同,天罡三十六阵重在‘合’字,所有人须得号令一致才显威力,地煞三十六阵重在‘围’字,修为高深的百里青青一眼也就看出了这一阵的厉害之处。唯一持剑的玉北神就是阵眼,其他三十五人以拳守,以身挡,百里青青竟然出阵不得,常言道身陷死地而后生,百里青青在重围之下,悟了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剑法,三尺青锋洞穿了玉北神的身体,没了阵眼,地煞三十六阵不攻自破,可惜一代剑道宗师就此陨落,也庆幸有个女子剑仙将要崛起,新一代的江湖啊!我与诸君把盏共看。”
说完之后,掌柜的拿起陶碗喝了口酒。
有人赞道:“老掌柜说得挺好啊!”
接着有人也跟着喝彩道:“最后一个动作也是作派十足!”
随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身穿白衫的杜鹤离冷哼一声,他觉得很憋屈很憋屈,老掌柜说到身穿白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里还带了点“同样穿白衣,你怎么就那么怂”的鄙夷。
杜鹤离心里哀鸣道,本来想着出了鹤壁剑宗后就可以扬名江湖了,遇上了风头无限的百里青青横空出世,比有洁癖的游历书生踩到屎还难受。
平安酒馆外,来了九个提着刀剑的人,进酒馆搜了一圈之后,在马草里绑了柳易。
杜鹤离匆匆付钱,一路尾随而去,到了没人的驿路上,杜鹤离悠然道:“在下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放人吧。”
负责办案的是个中年人,他不想节外生枝,说道:“在下洛浅,任职于罗网,年轻人,罗网知晓吗?”
杜鹤离轻笑道:“知道啊,听师父说起过,你们手法很下流,除了打不过我们,那是谁都不怕。”
洛浅这一手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听了青年人的话,他也拿不定主意,再一次问道:“先生何姓何名?”
杜鹤离抱拳道:“杜鹤离。”
洛浅苦笑一阵,轻声道:“请先生出剑。”
杜鹤离用酒馆掌柜看他的眼神看了洛浅一眼,“一剑递出去你会死。”
洛浅满脸苦涩,朗声道:“请先生出剑。”
杜鹤离长剑出鞘,剑气如白虹冠日,剑声争鸣,一剑一式,九人皆死。
第三卷 风入律 第三章 学剑
救下了柳易的杜鹤离问道:“你小子什么来头啊,罗网这么多人抓你?”
“你是杜鹤离?”柳易背后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杜鹤离点头,柳易接着说道:“我义父提起过你。”
这回杜鹤离愕然,感情是自己其实不用下山,也能够声名远播了啊,“你义父是谁,他提起我时说什么了?”
柳易喘着粗气道:“他说你师父很厉害,还说你要下山了,我义父叫陈混。”
杜鹤离内心失望透顶,脸色平静道:“陈混啊,知道,就是我们鹤壁剑宗的邻居,罗网放在川龙山的棋子,所以什么都知道,没什么奇怪的。”
杜鹤离一连问了无数的问题,“是不是说如果你被追杀,那就上鹤壁剑宗,那里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是不是还说杜鹤离这几日下山,如果遇着他,他也会救你?”
不等柳易答话,杜鹤离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被算计了。”
杜鹤离接着说道:“我先去看看他们还能不能救活,如果能的话,我也不要老脸了,大不了磕头下跪赔礼道歉,应该还来得及。”
说归说,杜鹤离并没有起身,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剑,九个人皆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柳易情绪低落道:“我们山寨没了。”
杜鹤离淡然道:“没了就没了。”
柳易道:“人都死光了。”
杜鹤离闭目养神,“也没几个是好人。'”
柳易依然躺在车上,说道:“那几个好人也死了。”
杜鹤离睁开眼睛,索性坐在了马车上,问道:“何先生呢?”
柳易摇了摇头,答道:“不知。”
杜鹤离接着问道:“你不知道何先生?”
柳易答道:“山寨中不曾有姓何的人。”
杜鹤离将剑笼在了袖子中,感慨道:“也很多年没见他了,我四五岁的时候他经常来鹤壁剑宗,和师父师叔下棋能下一天,那时候我师父经常作着揖悔棋,看我练剑也能看一天,他总是有说不完的大道理,我想听时他讲,不想听时他也讲。”
柳易呲着牙说道:“你说的这个人可能是我爹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具体姓什么我这个当儿子的都不知道,小时候听他讲那些大道理,现在一句也没记住。”
杜鹤离嬉笑道:“地主家的傻儿子。”
杜鹤离坐上了马车,拍了拍马,马在不紧不慢地走着,“那时候他说他是土匪窝子里的大当家,我还难过了好久呢,他那么温文尔雅的人怎么可以是土匪呢,不说了,走了,去剑胆城。”
两人一路走,柳易的伤慢慢好了,他们开始骑马而行,在驿路上,杜鹤离看见一座他觉得好奇的山,有可能会逗留两三天,看到一棵树又会仔细去看,就那么盯着看。
一日两人牵马而行。
柳易问道:“你怎么不盯着看太阳?”
杜鹤离一本正经地想了很久,给了柳易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听说会瞎。”
杜鹤离一直忙着练剑,闲暇时杜鹤离也会和柳易聊几句。
柳易问道:“你练出剑气用了多久?”
杜鹤离想了想说道:“记不得了。”
柳易接着问道:“很久。”
杜鹤离想了想,说道:“练了几天木剑,握着铁剑的时候,就有信子了。”
听了杜鹤离的话,柳易实在是受不得打击,随口问道:”那我们还去不去剑胆城?“
”我们这不一直在去吗?“杜鹤离对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现在他们一直在去剑胆城啊,柳易为何要这么问。
柳易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问道:“那你下山多久了?”
杜鹤离自信满满,肯定道:“两个月。”
柳易想不通,竟然有不愁吃不愁穿的人,能在两百里地待上两个月,最想不通的,这个人竟然是高高在上的杜鹤离,“那你在百然镇这些磨蹭什么啊?都那么久了,难道是等着救我?”
杜鹤离背着手,手中有剑有缰绳,轻声道:“因为我觉得山下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慢慢走,慢慢看。
我曾在酒肆听到说书先生讲了个演义故事,开篇那句喝不尽的杯中酒,割不完的名人头,我觉得有理。我看那些山,以后若是我劈一剑,以何式递剑最好。
我看世间的人和事,看天地变化,看云图卷动,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听闹市的叫卖声……”
柳易心想,还好自己练的是刀,虽然好像练剑厉害一点,但还是不能练剑,会傻。
低着头走了一会儿,杜鹤离侧头看着柳易道:“柳易我们做个买卖怎么样?我教你练剑,你以后练成了剑仙,就保护鹤壁剑宗一回。”
柳易觉得杜鹤离真不像神仙,问道:“你一个鹤壁剑宗的高徒,江湖上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为何要教我一个练刀之人练剑?”
杜鹤离随口答道:“无聊呗!”
柳易反问道:“前面你不是说了那么多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怎么会无聊?”
杜鹤离想也不想,回道:“无聊是情绪,有趣是心境,两者无关。”
柳易想了个最坏的结果,问道:“若是我没能把剑练成呢?”
杜鹤离答道:“那就算了,你当我没说过吧!”
柳易觉得新奇,一个只会练剑的武痴竟然想着到处施恩,问道:“这些套路谁教你的啊,你一个武痴,这你都知道,不会又是我爹吧?”
杜鹤离一本正经道:“何先生和我说过,人这一生啊,要多留些香火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说起何先生,杜鹤离一脸的神采奕奕。
柳易用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看了杜鹤离一眼,问道:“这你也信?”
杜鹤离点头,“信啊,何先生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后面他还说高门大派中的香火请越用越少,贩夫走卒间的香火情越用越多。”
“我先教你摆个剑式,明天你就开始学剑,我教你一剑三式。”
练了三天,杜鹤离崩溃了,他已经知道柳易的天赋根骨有多差了,杜鹤离一剑三式递出去剑意十足,柳易比划的话,老狗提笔。
练了五天,杜鹤离放弃了,他觉得剑这个问题,只是他杜鹤离一个人该思考的问题!
一日柳易和杜鹤离两人将马拴在了驿路旁,看山去了,山下的农田里是俩妯娌,为了争夺灌溉用水而大吵大闹,两人一看就看了一天,回来时驿路旁空空如也,马被人顺走了,柳易现炒现卖,什么生儿子没屁股眼啊,什么有爹娘养没爹娘教的野种啊,什么吊死鬼投生的啊一连串竹筒倒豆子般,都不带思索地就能骂出来,杜鹤离觉得柳易这方面的天赋很高,自己不如,也感叹原来骂人还真解气!
两人本来也不急着去剑胆城,一直在附近村庄游荡着,想看看究竟是谁偷了他们的马。
打听到是一个一年中能有大半年在外做买卖的汉子时,两人坏心眼一合计,迅速达成了共识,杜鹤离花了六十两银子从另一个镇上请了个卖身不卖艺的娼妓,那女人也是仗义,还带来了个相互搭台演戏的孩子。
娘儿俩就坐在他家门槛上喊他给钱,娼妓的哭声那是两哭三骂,哭自个儿命苦,哭儿子没爹,骂他拔卵不认人,骂他忘恩负义,骂他始乱终弃。孩子一声声爹喊的那叫一个肝颤,局内人柳易都觉得这男人应该被天打雷劈。
娼妓又喊来了所有的父老乡亲,哭诉他不回家,在外面养狐狸精,痛恨他不认亲,那天,男人的脸都被媳妇挠破了大半边。
柳易和杜鹤离再次赶路,这回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路了,头一天高兴了走路都是想做跳的了,一股子热劲过后,杜鹤离问道:“柳易,你说我们得到了什么了?”
柳易摊手,“我没失去什么啊!”
杜鹤离哀叹一声,“我失去了两匹马加六十两白银。”
柳易安慰道:“其实不用难过,这就和逛窑子一样,爽了就好了。”
杜鹤离摇了摇头,“没逛过。”
柳易附和道:“我也是。”
旁边有马车经过,柳易忙问道:“小哥拉什么货物啊?”
赶马车的小哥答道:“拉些刚收上来的秋茶去城里贩卖。”
柳易封正道:“那不是晚上空着车回来了!”
赶马车得小哥谢道:“多谢公子的金口玉牙,小生得快些,才能赶个早市,先走了先走了。”
柳易赶忙叫住这个不谙世故的小哥,“等等,我其实是想让你捎我们一程。”
小哥恍然大悟,“哦,明白了。”
柳易心里觉得好像练剑会把人练傻了,杜鹤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后本来想读书,看着小哥的样子,他觉得读书也会傻。
接连来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他们的谈话,让曾经不苟言笑的杜鹤离也彻底破功。
柳易问道:“小哥哪里人氏?”
小哥儿答道:“开阳郡。”
柳易再问道:“小哥贵姓啊?”
小哥儿答道:“贵姓朱。”
柳易称呼道:“朱公子。”
小哥儿解释道:“家里姐妹都喜欢叫我朱少爷,这样听着习惯……”
告别了这个活宝,从小生活在土匪窝子的柳易看到大城时,眼里满是震撼,还看到很多人提着刀剑,他不由地想买一把铁剑,离开了土匪窝子之后,见了很多大世面,觉得练剑的应该比练刀的厉害点,虽然会有点傻,但聪明绝顶的他承受得住。
柳易想开口向杜鹤离借钱,杜鹤离知道他的心思,在柳易还没开口就先堵了他的嘴巴,“不借,你厉害了剑都不用买,别人就送你一柄名剑。”
九郡十城,以剑胆城最对武夫的脾气,无数江湖武夫聚集在这里,有开宗立派的小宗师,有留恋花丛浪荡客,有被现实打败后做起了生意的游侠,有为赌而卖了佩剑的赌徒,江湖百态在此应有尽有,随便问问,那些茶馆掌柜,街上轿夫,他们在年轻时都曾梦想成侠成仙,现在依然为了这个梦想坚持着,不想离去,到了想离去的时候,又走不动了。
江湖名剑出了一半的卢家,最近举家搬迁至城里开庄冶剑,又为剑胆二字增色了几分。
百里青青横空出世的同时,在剑胆城的听雨楼也出了个青楼头牌,青青姑娘,酷爱黑色衣衫,琵琶弹得可刚若金戈铁马,可柔若水上轻舟,最近听雨楼生意火爆地紧呢!一堆堆士子游侠为博青青姑娘一笑,挤破了头不说,煞费苦心了。
青青姑娘爱武夫的招式,也爱读书人的文章,看了那么久,普通的招式普通的文章早已看腻了,再见到普通游侠耍的招式和书生堆砌的文章时,她连个笑脸都欠奉。
青青姑娘心里已经在想着什么时候穹庐书院的谪仙人李白药来听雨楼就好了,只要能留下半阙词,她也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了这个,她甚至觉得就算是公子哥有奇怪的要求,她也可以随便拒绝一下就娇羞地答应。
鹤壁剑宗的天然剑坯杜鹤离来也好啊,若是能一剑把她的阁楼斩了,她也只会掩着嘴咯咯地笑着,他们怎么不来这听雨楼呢?
一路上听了风言风语的柳易一进城就说道:“要不要去听雨楼逛逛,城中的青青姑娘,喜欢你喜欢的紧呢!”
杜鹤离摇头,“心不到,情不到。”
柳易道:“你不知道你这种生人勿近的脸有多令人讨厌。和你说话爱答不理。”
杜鹤离问道:“你为何叫柳易?”
柳易一愣,“在你那里我爹姓何,在我义父那里我爹姓王,谁知道他姓什么啊,但肯定不是姓柳,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说过,他读过两句残歌,‘陌上柳絮倾城雪,一梦花开红颜老’,拼凑在一起觉得很有意思。”
杜鹤离惊道:“陈混说何先生姓王?我去郡守那里翻翻书,你去不去?”
柳易回道:“伤还没好全,翻不了那么高的院墙。”
“出息!”杜鹤离冷哼道。
第四卷 风入律 第四章 相遇
九月二十八,穹庐书院的谪仙人李白药带着书童出了书院。
书童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书生答道:“剑胆城。”
“啊?公子我可不可以不去啊?”书童商量道。
“可以啊,郎哥你回去吧!”书生道。
名叫郎哥的书童听到自己可以回去了,本来挺高兴,回望了一眼后,“我认不得路啊,公子我们可不可以去别的城啊?”
“你是不是害怕剑胆城里的大侠提刀砍你?”书生好奇地问道。
“嗯!”书童答应道。
“我让你不要老盯着人家看,尤其是那些侠女,人长得好,不见得脾气也好。”书生说道。
书童马上辩解道:“我没有。”
书生絮絮叨叨道:“你没有?上回我拉都拉不回来,还有上上回……”
书童又问道:“公子,你会救我吗?”
书生苦口婆心道:“郎哥,放心吧,公子会好好活着。”
书童抬头疑惑地看着公子。
书生解释道:“公子我的意思也就是在那些大侠提刀砍你的时候,我早跑远了。”
“公子你真没良心。”书童感叹道。
书生笑道:“郎哥啊,你跟了公子这么久,没听说过负心多是读书人吗?”
“没听说过。”书童摇头道。
郎哥接着请求道:“公子,你教我读书好不好?”
书生一口回绝,“不好。”
郎哥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书生摸了摸郎哥的头顶,解释道:“都说了负心多是读书人,懂了没?”
郎哥摇了摇头,“不懂。”
书生牵着他的手,轻声道:“你要读书了就会懂了。”
郎哥抬头看着自家公子的侧脸,“那我该读书啊?”
书生一口答道:“不该。”
书童挠头道:“公子,我真不懂了。”
书生道:“你读书了之后,可能就娶不到小梅了,知道了没?”
“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求公子教我读书了。”书童点头道,随即又疑惑起来,“可是公子我知是知道了,还是不懂啊?”
书生没有再回答他的话,想事情呢,想着庙堂中的衮衮诸公,哪个不是负心人?
夕阳从城门洞里照了进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城。
夜尽天明,
叫醒了杜鹤离的柳易一路地拖着杜鹤离,看到哪把剑比较花哨,一定要逼着杜鹤离去看一看,若是杜鹤离不看,硬是要掰着杜鹤离的头去看,酸道:”看看你这破玩意啊,若是大家闺秀模样不行的话,还有精气神在,你这破铜烂铁模样不好看也就算了,气质还村姑似的。“
杜鹤离只得在心里自我安慰这不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畏。
柳易问道:“以后我买了剑,剑名就叫霸王,霸气不霸气?”
杜鹤离真不知道怎么去接他的话了。
柳易看着街上越来越挤,可偏没人来挤他们,感慨道:“拿着把剑就是厉害,至少不会被挤出屎来。”
书生和书童主仆两人刚出了破落客栈,在这寸土寸金的城中闹市区,还有破店,稀奇,两人能找到,更稀奇。
主仆二人走在拥挤的街道上,快要接近大街时,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书生问道:“郎哥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郎哥兴奋道:“要啊!”
书生指了指卖糖葫芦的小贩,说道:“去买吧。”
郎哥咽着口水看了看公子,问道:“买几串?”
那书生答道:“你狠心的话可以只买你的一串。”
郎哥兴高采烈地仰着头,“哦!”
郎哥本来想去买了,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用谁的钱?”
书生低头眨着眼睛看着他,说道:“你的月钱啊,不然呢?”
“那不吃了。”郎哥听到书生的话语后说道。
书生调侃道:“吝啬鬼。”
郎哥晃了晃自己间沉甸甸的布囊,心里想着我要留着给小梅买糖葫芦呢!如此想着的郎哥露齿而笑。
书生回头看着心中想着事的郎哥,拍了拍他的脑袋。
剑胆城里人越来越多,郎哥说道:“公子,剑胆城好多人啊,这一路上我都看到好些带着刀剑的了。”
说着话的郎哥忽然惊呼道:“公子公子,你看那把剑。”
书生环顾四周,问道:“哪把?”
郎哥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食指指道:“那个穿黑色衣服的。”
书生啪的一声将郎哥抬着的手拍了下来。
郎哥揉着被拍疼了的手臂,说道:“公子,我觉得你是存心的。”
书生答道:“嗯!”
郎哥惊叹道:“啊!公子,我觉得那把刀好霸气”
书生露齿笑着问道:“想不想要?”
郎哥点头直道嗯嗯嗯嗯!
书生说道:“那你就去要啊,他要是不给的话,你就报我的名号,世人都会给我李白药些面子。”
郎哥翻了个白眼,“公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吹牛皮的性子得改改,以后应试时写了一大篇的废话可怎么办啊?公子,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出名哎!你看这一路上,我们在哪个店里不都能听到说百里青青的?”
李白药笑道:“公子以后会比百里青青更厉害,扬名天下算什么,公子要流传千古呢!”
郎哥摇头,嘀咕道:“刚才还说了吹牛皮的性子得改呢!”
郎哥想了想,说道:“小梅她娘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李白药点头,“嗯。”
郎哥追问道:“那穹庐书院的人怎么称呼小梅的娘亲?”
李白药不耐烦地答道:“胡氏。”
郎哥轻笑道:“公子啊,我也只能想到这法子让你扬名了。”
李白药翻了翻白眼,感叹道:“郎哥长进了啊,都把你家公子套进去了啊?”
郎哥又一次感叹道:“公子,这城真大,人真多啊!”
李白药嘱咐道:“这么多人,你那袋铜钱自己好好保管啊。”
听到公子这样说,郎哥摸了摸那袋钱,还在,很安心。
忧心忡忡的郎哥求道:“要不公子你帮我保管吧,我怕,这么多人。”
李白药笑道:“知道怕了?其实我也怕弄丢了。”
郎哥把钱递了过来,仰头看着李百药道:“公子,还是你帮我存着吧!”
李白药好奇问道:“你就不怕公子我贪了你的钱?”
郎哥微笑道:“我昨晚才数过了,一共是四百一十三个铜板。”
李白药摇了摇头,“郎哥你数了几遍?”
郎哥颇为自得地说道:“五遍。”
李白药接过了郎哥递来的布囊,愤愤道:“算你狠!”
过了一会儿,郎哥挠着鬓角说道:“公子哎,我的钱袋不在我总是不安心。”
李白药又愤愤不平道:“那就还你,白出力还不讨好”
郎哥点头答道:“嗯嗯,我也觉得很重。”
郎哥大声问道:“公子,这一路我不但听到说百里青青呢,还有说杜鹤离的呢,公子你听到了没?”
李白药有规律地拍着手掌,轻声道:“听到了,你家公子我又不聋。”
郎哥疑惑地看着自家公子,“啊,公子你说什么?”
李白药趴下身子,朝着郎哥的耳朵大声说道:“我说听到了,你家公子又不聋,你才聋了。”
郎哥点了点头,好奇道:“公子,你给我说说杜鹤离吧,怎么个厉害法?”
李白药捋了捋头绪,笑道:“他啊,很厉害!”
郎哥纠正道:“我知道他厉害,怎么个厉害法?”
李白药提了提袖子,看着郎哥笑道:“出身鹤壁剑宗算厉害吧?”
郎哥呼哧呼哧地抱着铜钱,“我不懂”
“呃……”李白药轻声道:“在开阳郡,鹤壁剑宗与穹庐书院齐名,而在这代弟子当中,那人和你家公子齐名,你说厉不厉害吧?”
郎哥想了想后,笑道:“公子,说句实话,你这么说后,我倒是觉得他也没多厉害啊!”
“滚!”李白药给了个简短的回答结束了对话。
“公子,好像有人踩我脚了”郎哥抱怨道。
李白药无语了。
“公子,有人挤了一下我的钱袋。”说话的郎哥摸了摸腰间急道:“公子,我钱袋不在了。”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白药刚反应过来。
“叮……”一声剑鸣,出剑之人几个起落,先前还拥挤在街上的人群自动散开。
那人把钱包丢给了郎哥,郎哥双手捧着接下,很重的样子,抖落了一滴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身穿黑衫的游侠抱拳道:“李二先生,杜鹤离有礼了。”
不等李白药答话,郎哥先问道:“你就是杜鹤离?”
杜鹤离点了点头。
郎哥又问道:“鹤壁剑宗的杜鹤离?”
杜鹤离又点了点头。
郎哥说道:“你比我家公子厉害。”
杜鹤离道:“不敢。”
郎哥疑惑道:“本来就是,有什么不敢。”
书生训斥道:“郎哥,不得无礼。”
杜鹤离看着郎哥微微轻笑。
远远的谈论声中,有人说这个拿剑的后生了不得啊!看出名堂的人在附和,没看出的人问怎么个了不得了?没等那人答话,自有人解惑明明钱袋可以作递的,他却作扔的,这是一礼,游侠本该看不起书生才是,他却抱剑弓腰,这又是一礼。旁人这才明白,看杜鹤离的眼神不一样了。
又有人说我看书生也不差,那游侠行礼的时候他却忙着看那袋子铜钱,然后才喝叱小书童,旁人附和点头。
抱着钱袋的郎哥没听到,书生也听不到,杜鹤离听到了,但他不在意。
杜鹤离问道:“喝酒?”
李白药回道:“没钱。”
杜鹤离笑道:“我请!”
李白药轻声道:“无功不受禄。”
杜鹤离腆着脸笑道:“那就给我写篇文章啊!”
李白药十分疑惑,看着杜鹤离问道:“写什么?”
杜鹤离学着柳易的手法,拍了拍胸口道:“写我啊!”
李白药问道:“怎么写?”
杜鹤离大笑道:“当然是怎么厉害怎么来啊!”
“郎哥说得没错,你确实比我厉害!”李白药翘了翘左手拇指,右手拉着郎哥。
走在中间的郎哥抱着钱袋很安心,心里想着看谁还敢动我钱袋?
郎哥仰头看着杜鹤离问道:“我可以请你吃糖葫芦吗?”
“嗯?”疑惑的杜鹤离随即明白过来,问道:“几串?”
郎哥挣脱公子的束缚,伸出左手食指。
杜鹤离说道:“算了,一串不够。”
郎哥心里很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我请你吃两串?”
杜鹤离打趣道:“请我吃饱不行?”
郎哥摇头道:“不行,这些铜钱都是我存的,什么时候回穹庐书院了,拿给小梅买糖葫芦吃。”这样说着的书童偏着头,憧憬着重逢的时候。
杜鹤离疑惑地问道:“小梅是谁?”
郎哥回道:“先生的女儿。”
“哦哦,她叫什么名字?”杜鹤离难得说两个“哦”。
郎哥答道:“胡青梅。”说着小梅的名字,郎哥笑容和煦。
杜鹤离笑问道:“郎哥你名字谁给你取的?”
郎哥自负道:“公子,先前我叫僧哥。公子说叫僧哥这名好养活,不过我更喜欢郎哥这名字”
杜鹤离说道:“哦哦,我懂了。”
书生听着两人的一问一答,一脸笑意。
杜鹤离恶趣味道:“你想不想娶胡青梅?”
郎哥羞红着脸,嗫喏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杜鹤离的问话。
杜鹤离道:“那就是想了。”
郎哥不想请他吃糖葫芦了,可他不敢说,想着以后要是能娶小梅,那是多大的福分啊?也想着杜鹤离会忘记这事。
杜鹤离对着李白药说道:“我请你喝酒,你帮我写诗,还有,我只要四句就行,多了我记不住,别人也记不住。”
李白药点头。
杜鹤离想了想后说道:“写的不好的话,只配吃酒糟,不配喝酒。”
李白药叹道:“我觉得你是个妙人!”
杜鹤离抱着剑道:“你们主仆也是。”
李白药左手一挥道:“走了,喝酒去,然后给你露两手。”
郎哥问道:“不要我花钱吧?”
李白药和杜鹤离两人齐声道:“不用。”
喝着酒的杜鹤离道:“郎哥这名挺好。”
郎哥听到夸公子呢,还顺带夸了自己,脸上笑得灿烂。
李白药道:“就许你豪客剑厉害?”
杜鹤离耸了耸肩,“其实你要是练剑的话,不比我差。”
李白药不顾礼仪,两指拿着酒杯晃了晃道:“练剑没意思,乱境算什么,有本事乱国啊!”
杜鹤离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回道:“最多是下一个王灿。”
郎哥一听杜鹤离说自家公子是王灿那样的人,急切辩驳道:“我家公子才不是呢!”
杜鹤离回望郎哥一眼,笑道:“有李仕鱼、舒清浊和你家公子争,你家公子还真不一定比得了王灿。”
李白药轻声道:“不难。”
郎哥急切道:“公子,你不要做王灿那样的大官好不好?”郎哥心里想着,公子跟他讲过不少的事,其他大多数他都忘了,惨的事惨的人他忘不了。
李白药递酒示意,问道:“你下山为何?”
杜鹤离道:“霍乱天下啊。”
“哇!比我厉害,我敬剑仙一杯。”说着,李白药举杯敬酒。
柳易终于有机会插句话了,他问道:“郎哥,你几岁了?”
郎哥回道:“还差二十一天满十四岁了。”
柳易笑问道:“记得这么清楚?”
郎哥伸出五根手指放在桌子上,“公子说到了我生辰那天,他给我五十颗铜钱。”
郎哥问道:“你几岁了?”
柳易轻声答道:“差七天就二十一了,”
郎哥笑道:“你也记得那么清楚。”
柳易轻声道:“两个月前有一堆人在商量着给我祝生辰。”
郎哥出言教训道:“这我就要好好说你了,年轻也要想得开,不要受了点委屈就想离家出走,这性子我早就改了,你这么大人了,还没改。”
柳易看着小书童,轻声道:“家啊,没了。”
第五卷 风入律 第五章 心思
杜鹤离和李白药没上酒馆之前,这家名叫于氏酒馆的破酒馆已经好几天没有客人落脚了,前几日来了两个江湖游侠,多喝了几口之后不知怎的就杠上了,打烂了几张桌子,酒也碎了几坛,酒馆老板一个升斗小民,世代的农民开门做生意,除了忍受流言蜚语以外,就算是悟性高的也只学会了忍气吞声,虽说律令就刻在城门外的一块块石牌上,他想着以后还要开门做生意,那天赔了无数的小心,才堪堪消了两位游侠的气,赔偿事宜他也不敢提了,刚出钱买了新桌子,又重新置了几副碗筷,本小利薄,楼梯的栏杆是没钱修了。
以前经常来要一碗酒的老先生也不来了,老先生每次来都是要一碗酒,再要一把炒花生,牙口不太好,总是酒喝完了,花生还剩一大半,干脆边走边往嘴里丢着花生。
那些背着媳妇偷偷来杀酒虫的这几日都不见经过这条街,以前他们得闲的时候,一碗酒一碗茶都能在此坐一个下午。
那几个刚学会喝酒的小痞子,举止作派比较横,经常呼朋唤友地来酒馆喝酒,黑压压地就能站了三四十人,碗碰碗的声音,没混过江湖的老掌柜听着都觉得义薄云天,他们说话不好听,但喝完酒还是会给钱,虽然大多数时候会给少了,老掌柜也看得开,自家的酒进的便宜,少给就少给了,也是赚了,他们这几日也不来了。
杜鹤离几人上楼后,那些一路尾随而来的江湖豪侠在楼下都改了平日里的横脾气,一个二个的咬着老板的耳朵讲价,酒家老板也是个懂事的主,心里想着豁出去了,赚了这一笔钱之后,干脆回家买几亩地,当个富家翁,改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脾气,平日里几个他惹不起的主,今日他要起价来,虽说语气有点打颤,但他敢挺直腰杆说了。
老掌柜看着这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落脚他家破酒馆的体面人物越来越多,底气也越来越足,现在有人咬着他耳朵谈价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喊价五百两了,那些横主总是会恶狠狠地瞪他几眼后才乖乖交钱上楼,眼神里的意味,经历过无数人情世故的老掌柜是知道的,但今日他不怕,之后他也不怕,以前他想着安稳地做买卖,所以怕这些自个儿不安稳过日子的也不让他安稳地做买卖,今后他已经不打算做买卖,那也就不怕这些不让人做买卖的人了。
在不知道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四人性情之前,这些平日里语气中都透着自傲的江湖豪侠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喝酒时酒碗都改成正正经经地轻拿轻放了,在剑胆城这潭水里,豪侠也分三六九等,以前被比自个儿横的主压了一头的这些豪侠,今日里看到那几人和自个儿一样,心里莫名畅快。
在李白药要念诗的时候,杜鹤离已经心知不妙了,但是他堵不了李白药的嘴。
“杜鹤离,很厉害。剑胆城,还钱袋”四句念出来后,杜鹤离想的是怎么堵住这满屋子人的悠悠众口,他一眼扫过所有人,冷冷地说道:“今日谁敢把这几句传出去,我就将他的头颅串在这豪客剑上。”
李白药反问道:“怎么?要杀人灭口?”
杜鹤离笑道:“杀人必斩首。”
李白药摇着酒碗,“我觉得我说的挺好的,简单易记。”
杜鹤离道:“我觉得不好。”他喝了口闷酒,第一次下山,遇到了很多的郁闷事,杜鹤离真想出剑戳人了。
往后的日子里,开阳郡这座城中,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杜鹤离,很厉害。剑胆城,还钱袋。
江湖中,还有无数好事之人,在打听一个跟着杜鹤离李白药一道的公子哥是何方人物,怎么会穿的破衣烂衫,是不是如他所说,家啊,没了。
杜鹤离离去了,他要去苌楚宫看看,那个所谓的解三秋是不是真如师父所说的那样,剑心高古,三百年一出。
杜鹤离没让柳易跟着,毕竟两个人的盘缠太费钱,更何况哪一天吃的清淡点了,柳易就闹吃闹喝的。
柳易和李白药主仆俩,住在了位于闹市的破客栈里,风吹着摇摇晃晃的招牌上,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客栈的老板娘是个活泛的,免了一晚的旅费,求着李白药给他们家重新写一块招牌,老板娘喊了好几声,酒喝高了趴在桌子上的老板才应了一声,这样的男人也指望不上。
柳易笑道:“嫂子,你只管去扯两尺布,我兄弟的字可是没得说,保你生意兴隆。”
老板娘放下手头上的活,笑着回房拿了银子,心里想着一定要买两尺好布,就买那种她也舍不得裁衣裳的好布,那丝绸,她摸起来都觉得是福气,去看了很多次了,一直舍不得钱买,也觉得自己一个天天在锅头灶边的黄脸婆,真的配不上穿那么好的布料衣裳。
老板娘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路过厅堂的时候,不忘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家男人的后脑勺,怒其不争。
李白药准备了笔墨之后,把丝绸摊在了桌子上,一气呵成四个小篆大字,清风客栈。
客栈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好,老夫唯有,醒来明月,醉时清风。”
李白药抱拳道:“献丑了。”
第二日是冬月初四,今天柳易没煮鸡蛋,他帮着老板娘挂上了清风客栈的四字招牌,老板还想着自己亲自来,媳妇一把推开了他,说道:”喝到走路都打飘了,还逞能?“
老板也不恼火,看一会儿老板娘,看一会儿挂好的招牌,在笑。
老板娘怒道:“我脸上有花啊?”
老板笑呵呵地说道:“有!”
转眼冬月二十五了,李白药主仆俩还赶着回家过年,柳易实在不想离开了,郎哥求着老板娘,留下柳易在他们客栈里打杂,老板娘其实很难为情,他们这小本生意,粗茶淡饭的糊口倒不是问题,再留下个人,他们可开不起工钱。
李白药道:“管饱就行,开什么工钱。”
还亏得李白药看起来比较老实,说了这是他朋友,再加上前几天写招牌的交情,店里那个天天喝酒醉了,就用舌头咬破衣裳缝里的虱子的店老板才勉强要柳易去帮忙,现在他还记得,李白药要走的前几天,苦口婆心地拉着他,说什么天大的想法也要从小事做起,端茶送水低是低贱,可也能挣铜钱啊!
李白药主仆离开了,临别之际,郎哥塞给他五十颗铜钱,李白药拉着他苦口婆心地说什么老板夫妇也不是什么吝啬的主,只要是勤快,还是能活下去!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柳易听不懂,自从他爹死后,他们山寨,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读书人了,若是能听懂的话,一定要逼着李白药授人以鱼,还有杜鹤离那小子。
柳易心想,这个杜鹤离心中第一的读书人话也忒多了,和他爹一样,爱讲大道理,也爱讲小道理,他们读书人的道理多的紧啊!
柳易也想着,以后一剑三式还得练,可也不能像杜鹤离那样练傻了,话都不会说,就说了句走了,还真他妈抱着剑就走了,你傻就傻吧,好歹是一代大侠,兄弟一场啊!那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兄弟的不要他在这与我有难同当,好歹有福同享啊,那汇通钱庄的一摞银票分我柳易一半,一点都不过分吧?
还是郎哥重情义,三百两银子的剑贵是贵了,可这不是有五十文铜钱的底了吗,这样想着,攒三百两银子也不难啊!
柳易一直在碎碎念,直到老板大着舌头叫了他三声,他才应着声忙活去了,不识篆字的他顺便问了老板一句,“客栈叫什么名啊?”
老板大着舌头道:“清风客栈。”
柳易笑容和煦,“和我家一样嘛!”
老板终于正眼瞧这个后生,试探性问道:“清风山寨?”
柳易点了点头,“嗯。”
老板问道:“那个读书人还活着?”
柳易乐得偷懒,回道:“死了。”
老板咂巴着嘴巴,狠狠地灌进了碗茶水,“我就知道他命不长的。”
柳易岔开话题道:“我想攒钱买把剑。”
老板说道:“我也想啊!”
柳易问道:“媳妇管钱啊?”
老板说道:“这样过日子,才稳当。”
柳易想到了老板刚才说的话,疑问道:“你以前有剑?”
老板提着酒壶灌了口酒,感叹道:“媳妇藏起来了!”
柳易由衷感慨道:“老板娘真心疼你。”
老板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偷偷出来听着的老板娘得了结果,也不骂柳易偷懒,满意转身回厨房里。
柳易问道:“李白药这字值钱不?”
老板点点头,“我也在打它的主意。”
柳易提议道:“拆下来卖了?”
老板下意识地摇头,“媳妇会吃了我的。”
“你写的不会比这差多少。”柳易问道:“能说出那样的话,念过几年书?”
老板抬头看着楼板,感慨道:“我读的书,比你们山寨那个读书人还要多些。年轻时写的还要好些,这些年不行,酒喝多了,手抖的厉害。”
柳易摇了摇头,说道“他因为读书少,没成器,没想到你读的多了,也没成器。”
老板也没见着媳妇,破天荒笑道:“要看成器二字怎么去说,他什么也没有,我呢,媳妇孩子热炕头。”
柳易道:“我就是他儿子。”
老板十分疑惑,“家生的还是野生的?”
柳易扯了块抹布,抹着桌子,“捡来的。”
老板开怀大笑,喝酒口酒,笑道:“到底还是不如我啊!”
柳易接着问道:“为何不把孩子带进城里?”
老板说道:“怕学坏了。”
看见老板娘出了厨房,柳易引诱道:“媳妇脾气不好?”
眼观六路的老板感叹道:“她脾气好着呢,就是来住店的那些脾气不好。”
老板娘高高举起的锅铲落空了,再次满意地回到厨房忙活。
“我知道怎么卖了这块招牌了。”柳易说道。
老板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说道:“卖了给我点钱,我就不告诉媳妇。”
柳易点头,“没那么简单,你需要助我点气力。”
老板答道:“晓得了。”
柳易说道:“那这几天少喝点酒。”
客栈老板点头,狠狠地灌了口酒,这几天少喝酒,那今天得把这几天不能喝的酒都喝了。
清风客栈新挂上去的招牌上有三个一蹴而就的小字,渐渐地,清风客栈围满了人,其中有附庸风雅的富商,有爱好收藏的世家子,有仰慕李白药的青楼花魁,青青姑娘也来了,下了轿子,头上无钗,眉间不黛,她竟然是第一个上前去问价之人。
见了柳易,轻声问道:“公子,请问客栈门口这幅字,能割爱否?”
柳易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姑娘,脸很红,回道:“我只是伙计,不管事的。”说话底气明显不足。
在这种破客栈,客栈的少爷和伙计,穿着其实是差不多的,青青姑娘吃不准,但青楼女子称呼人,开口都是公子老爷,准没错,有本事的人该这么称呼,没本事的人,听了这样的称呼也高兴不是?
青青姑娘见着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老板,问道:“老爷,门口那幅字画,小女子爱的紧,能否割爱?”
老板娘出了厨房,盯着青青姑娘骂道:“骚蹄子,勾栏里是没生意做了?出来四处勾引别人家男人,老娘给你指条明路,梧桐渡那里有条船,你可以去那里做买卖!”
青青姑娘面不改色,软声道:“夫人不必如此误会奴家,奴家就想买门口那幅字,实在是爱的紧了,才冒昧打扰。”
老板娘一口回绝,“老娘不卖,滚出去,写字的公子是神仙般的人物,字给了卖笑的,老娘都觉得辜负。”
青青姑娘转身出去,出了破客栈的门后,等待在门外的人一脸哂笑,隐约听到婊子也想买这幅字,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真是不把他们这些平时面子比天大的人当人物了。
跟着青青姑娘的是一个平日里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小男童,取了个女名叫小翠,穿着不伦不类的丝绸衣裳,如同癞蛤蟆穿龙袍。
青青姑娘吩咐道:“小翠,你去和孟老爷说,奴家想他了。”
夜晚的听雨楼,是剑胆城一等一的富贵温柔乡,身材臃肿的孟老爷,新娶的小妾也撂在家里独守空房,青青姑娘邀他听雨楼一叙,要不是太胖,孟老爷都要跳起来了,他这些年买卖做的越来越大,但名声丝毫没有彰显出来,处心积虑地想着搭上一条官家的线,银子送出去了,古董也送出去了,线一直没搭上,今日青青姑娘和他说,听雨楼里他的好事要成了,孟老爷如何不心急?
孟老板到了听雨楼外,青青姑娘笑着迎了出来,打趣道:“孟老爷真是大人物啊,奴家兵曹林大人、粮曹邓大人都没空陪,就在这等着孟老爷呢,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事成之后,奴家还要讨赏!”
孟老爷一脸笑呵呵,赔罪道:“折煞老夫,折煞老夫,青青姑娘今日的情面,老孟我一定还,一定还,这是新买的稀罕物,青青姑娘拿去用用看,喜不喜欢。”
青青姑娘轻哼一声,嫌弃道:“孟老爷家里媳妇也有了吧,她们挑剩下的,奴家可不要。”
孟老爷冷哼一声,“我可舍不得给他们,这也是我在清平城跑生意的掌柜给带来的,稀罕的紧,在清平城,那也卖到了十两黄金,好东西当然要给识货的人,我老孟认识的人之中,青青姑娘是最识货的。”
青青姑娘听了掩面嬉笑,自然地牵着孟老爷的袖子,“你我的闲话还是少说吧,兵曹大人和粮曹大人等急了,那事办不成还是小的,说我们不识规矩就赔大了。”
两人一进门,青青姑娘说着客套话,孟老爷行了礼后坐定,一阵寒暄,两位大人也只是偶尔回应,孟老爷干脆下了一剂猛药,说道:“听说邓大人收了只赤翼锦鸡的杯子,小人手底下人跑生意,巧合之下又淘到一只,不知是不是一对儿的,邓大人带回去考证考证。”
孟老爷忙吩咐下人把杯子呈上来,粮曹大人看了看,说道:“看起来像是一对的,我得拿回去看看,仔细考证。”
孟老爷又说道:“若是一对儿的,大人只管收下,若不是一对儿的,大人就摔了,小人不是什么雅致的人,对这些个古董,没一点兴趣,只是知道大人们喜欢,就让手下人留意着些。”
伺候好了粮曹大人,兵曹大人的脾气,他一个商人早就摸清楚了,孟老爷接着说道:“林大人喜欢剑,小人也得了一把剑,不敢说削铁如泥,但也差不离了,大人看看”
兵曹大人拿着剑弹了弹,又在剑刃上哈了两口热气,爽朗道:“这剑成了之后就没磨过的,收了。”
孟老板接着道:“手底下人走南闯北的,见着了好东西,都会收回来,什么时候有小人看得上眼的,都会给两位大人送去,若是喜欢,大人们收着玩儿,若是不喜欢,摔了,权当听个声。”
青青姑娘给粮曹大人倒了酒,接着给兵曹大人倒酒,又给孟老爷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笑道:“孟老爷也是爽快人啊,听说邓大人这几日准备物色些好东西,何不找孟老爷帮忙呢?”
邓大人瞧了瞧青青,又看了看夹菜的孟老爷,说道:“宅子里新盖了间厢房,本想用作待客的屋子,老夫找了很久,没能找到很好的字画,孟老板手底下认识的人多,不妨帮我打听打听,见着好的就买了,我选两幅合适的。”
此时和兵曹大人一道喝酒的青青姑娘,酒后不忘调笑几声,嬉笑道:“奴家见着一幅字写得好,就是那几个字俗了点。”
邓大人问道:“写的何字?”
青青姑娘媚声答道:”清风客栈。“
邓大人笑道:“俗是俗了点,我自有主意。”
青青姑娘起身倒酒,笑容灿烂地赞许道:“到底是进士老爷!”
第六卷 风入律 第六章 皆大欢喜,独有一悲
清风客栈门前每天依旧有很多人,也有人会进去喝碗酒,吃些饭菜,客房已经住满了,门对面隔着两条街的振兴武馆的教头也不回去了,就住在客房里,老板娘如何也想不通,这幅招牌就这么好?她只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冲着那两尺料子来的,不过生意好了,终归是好事,这两天老板娘路过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老板身边的时候,也不拍他的后脑勺了。
柳易这几天活多了很多,端茶送水,倒酒洗碗的都是他,现在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要去买菜,酒肉素菜,他每天得跑好几趟,老板娘没上过私塾,可账算的精明,柳易一颗铜钱也贪不了。
柳易想着大钱的时候,总觉得老板为人他真的不放心,两人合计时说的好好的,这几天少喝酒。老板这几天还是没改,依然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觉。
孟老板昨晚回去之后,一丁点睡意没有,想着自己苦心多年,终于搭上线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新纳的尤物秀色可餐,更是折腾了一夜。
第二日早早起床,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门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子,在这冬日里,孟老爷可谓春风得意,出门撞碎了一排的冰棱子。
清风客栈,柳易早早地起床买菜,看到门外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柳易返身回屋穿了件厚实衣裳,顺便去敲了老板夫妇的房门,问道:“老板娘,下雪了,菜要不要少买些?”
屋里答道:“多买些,这几天放得住,你也不用每天跑。”
柳易转身的时候,听到屋里老板娘嗔道:“白天不帮忙就算了,晚上还来折腾……”
撞了一脸血的孟老爷终于收拾停当了,坐着轿子出了店铺,身后跟着八人,挑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与柳易一同赶到清风客栈。
柳易抱着两大捆小葱,老板昨晚说了,今天要露一手葱花面。
孟老爷进门后,见了那个今天在厨房忙前忙后的老板,问道:“门外那幅字卖不卖?”
老板依然和着面,答道:“问我媳妇。”
孟老爷问道:“夫人,门外那幅字卖不卖?”
老板娘烧着火,答道:“不卖。”
孟老爷财大气粗道:“多少钱,你们往高了喊。”
老板说道:“媳妇说不卖,那就是不卖了。”
老板拉好了面,咬着媳妇的耳朵说道:“要不卖了吧,卖了有银子后,客栈里雇两个伙计,媳妇你就不用每天忙前忙后,其实,主要是夫君想给你买两盒胭脂,听说很贵,要好多钱!”
老板娘拍了一下老板脑袋,“浪费钱。”
这回她没用力。
老板娘道:“卖了,三千两黄金。”
孟老爷爽朗道:“好,我这先交两千两,一千两到了再取货。”
老板娘愣在当场。
……
……
午时,拿着清风客栈招牌的孟老爷觉得今天的雪下的真不是时候,当然,不是因为他自己撞在冰棱子上得了一脸的血,而是雪下了之后,这幅字暗了几分了。
从此以后,他有底气和粮曹大人谈生意了,看了那一气呵成的小字后,孟老爷觉得,三千两黄金,赚大发了。
孟老爷没有回家,拿着字直接去了粮曹衙门,邓大人看到这字迹之后,再看看那落款,问道:”这白药是何人?“
孟老爷恭敬地答道:“穹庐书院李白药,先生是大儒胡七弦。”
邓大人继续欣赏着这幅字,感叹道:“难怪字迹隽秀而高洁。”
接着说道:“今年上头分下来的差事我想交给你办,要多收些粮食,郡守大人前些天说了,开阳郡今年的差事可能会重些,去年的麻老三出了大差错,孟老板办差应该是妥当的。”
孟老爷下跪磕头,恭敬道:“能帮大人办差,小的荣幸之致。”
……
……
没了招牌的清风客栈又挂起了那个老招牌,客栈今天关门了,那些观望着不出手的,现在已经没机会出手了,听说被人三千两黄金买了之后,有几人垂首顿足,早知道这么便宜,那还不如早点出手,客栈内,老板娘其实是不想分一份黄金给柳易的,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柳易没一点功劳。
老板说道:“媳妇,你看柳易和写字的读书人是朋友,那天你让读书人写字,读书人不想写,是柳易这小子坚持了读书人才同意的啊,这也是功劳。”
老板娘拧着老板的耳朵,咆哮道:“你个老小子又说胡话,那天你喝醉了,趴在桌子上一睡就是一天,你知道什么?”
老板越发恭敬,低声道:“财不露白,既然已经漏了,那不给柳易一点封口费?”
老板娘用食指指着老板眉心,质问道:“当家的,你为了这小子,还分自个儿家的钱了?”
老板大声地辩解着,“媳妇,我真没有啊,家里的事,那都是你做主,你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
“给啊,我又没说不给,你竟然吼我?今晚跟狗睡去吧你。”老板娘哭着说道,从屋里拿出五十两黄金,重重地递到老板手里。
在山上,柳易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试探性地问了句:“我是该滚蛋了吗?”
老板回道:“没有,我出去办点事。”
柳易问道:“晚上你怎么办?”
老板好似轻车熟路,自负地说道:“腆着脸进房呗。”
柳易十分好奇老板到底说了什么,老板娘才答应买了招牌,问道:“你说了什么,老板娘同意卖了?”
老板得色回道:“我说想给他买胭脂。”
柳易摇头,“不懂。”
老板老气横秋,拍了拍柳易的肩旁,教育道:“记着就行,说不定你小子以后也用得上。”
夜晚,柳易抱着五十两黄金,兴奋地没一点睡意,他已经想好,得空了就去买剑。
老板回来了,在楼上门外敲门,这门一敲就是两个时辰,先是媳妇开门啊什么的喊着。
后来慢慢地成了说情话了,听着老板的朗朗之声,柳易觉得老板年轻时读书卖力点,能拿出这样架势来,可能就不会在剑胆城开破客栈了。
最后柳易听到的是小心肝啊什么的肉麻话,老板娘终于开了门。
……
……
听雨楼里,披着一身狐裘的青青姑娘细嚼慢咽地吃着糕点,问道:“怎么样了?”
名唤做小翠的男童答道:“今日下午,孟老爷花三千两黄金买下了。”
青青姑娘捋着白猫,问道:“就没闹出点什么事?”
小翠答道:“皆大欢喜。”
青青姑娘把路过跟前的白猫一脚踢开,咬牙切齿道:“拉出去掌嘴,谁让你说的皆大欢喜?”
今夜青青心里堵了一团火,她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要的是砸了破客栈,让那对得瑟的夫妇俩上街乞讨,她再吩咐下去,让他们活得猪狗不如。没想到孟烟尘竟然改了臭脾气,花了那么多钱,就为了幅破字,青青也觉得自己可笑,人家孟烟尘要的可能不只是搭上这官场里的线。
……
……
孟烟尘推了所有的应酬,每天在家里给各大掌柜写信,明年开春后,那些小头的买卖不再做了,要改成经营铁矿,收购人吃马嚼的物资,粮曹大人给了话,明年的买卖也就能走上正轨了,什么时候兵曹大人的话下来,那他的生意也就真正有人给保驾护航了,自古官商勾结,或者说自古官商合作,能货通天下、青史留名的大商人,在官场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孟烟尘想的是多结善缘,在官场这条线他搭上了,现在他一直在多方打听,一个山上宗门的高徒,一个穹庐书院的读书种子,两人在剑胆城中,到底遇了哪些人,与那些人说了什么话,那些人正是他要结善缘的人,他也准备去这剑胆城外面走一走,看看要投靠谁,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家业才不会倒,年轻的时候,买卖做得好,毫不在意什么时候倒了,还想着自己打的江山,得自己糟蹋了才过瘾。
当孟烟尘打听到在清风客栈抱着两捆小葱那个伙计,就是一个月前和李杜二人称兄道弟的人时,孟烟尘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后悔不迭地想着当时自己应该帮忙他分担一捆,再套套近乎,混个眼熟。
接下来的日子,孟烟尘经常去清风客栈吃面条,那客栈的面条劲道十足,就是佐料差了一点,小葱不新鲜,酱油好像掺了水,放多少都一个味,如同孟烟尘富甲一方却依然每天去吃一顿七颗铜钱的面条一样,清风客栈的老板得了三千两黄金,依然坚持每天往酱油里加水。
清风客栈雇了两个伙计,老板娘不再里里外外地忙活了,老板也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媳妇上妆画眉。
柳易曾暗地里和老板娘说过,老板那么会化妆,可能以前经常去那些卖笑的地方了吧,让她防着点,老板娘心里其实不信,但从那天以后,每晚睡觉之前,老板娘都会问问老板曾经的往事,老板不爱说,老板娘就一再追问,折腾了很久,她一生气,给老板的钱就少了,这时老板娘觉得以前娘说的话很对,钱还是要在女人手里边,日子才能过的踏实。
孟老爷来了老板会点头哈腰,两人也会聊些天气什么的,孟老板经常喊柳易来他身边坐坐,柳易不答应,他们客栈真是太忙了,要忙着修缮,还要忙着端茶送水。
客栈修缮好了,其实也没动多大的干戈,重新刷了石灰的墙,换了几棵朽了的柱子。
那些痞子以前经常去的酒坊关门了,现在改了到清风客栈喝酒,一些快过年了得空的汉子也会来这里,要一大碗三文钱的茶,能坐着聊一下午不挪屁股。
年关近了,老板夫妇每天忙着买年货,柳易却忙的一天也不得空,老板娘有心,给他扯了几尺布,让裁缝店做了两身衣裳,一身青色,老板娘说青色穿起来精神,一身灰色,干活比较方便。
柳易穿在身上,知道布料很贵,对老板夫妇,柳易心里十分感激,老板娘让他守客栈时,他答应了,还说要买两幅对联贴在门外两侧。